2024年06月22日 星期六
陈喜儒:麻雀的故事
来源:中国作家网 | 作者:  时间: 2023-11-09

  我被分配到北京工作后,曾住在西郊机关大院的单身宿舍。那是三楼一间向阳的屋子,窗前有棵大槐树,春天,槐花盛开,满屋清香;夏秋时节,繁茂的枝叶封住窗口,天空是绿色的,闪着斑驳的光;冬天,阳光穿过疏朗的树冠,落在我的书桌上。

  四季更迭中,几只麻雀成了大槐树上的常客,它们每天清晨站在枝头叫早,不知是嘲笑还是呼唤我这个贪睡的光棍汉。看样子,它们很忙,整日进进出出,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似乎有办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时日一长,许是发现我不会伤害它们,即便我打开窗子,它们也不飞走,有时还落到窗台上,一跳一跳地歪着头打量我,再摇头晃脑评论一番……

  据说麻雀因其羽毛呈棕、黑色的斑杂状而得名,它翅膀小,尾巴短,不善远飞,只会跳跃,生性活泼而好奇心强,容易接近警惕性却高。在缤纷的鸟类王国里,它既无悦耳的歌喉,也无华丽的羽毛,甚至连雌雄都难以分辨,属“引车卖浆者流”。但它分布广泛,从寒冷的西伯利亚到潮热的马来半岛,都有种族繁衍生息。

  在我的家乡,麻雀有两种叫法:一种是“家雀”,亲昵、可爱而自然;另一种是“家贼”,如同吃里爬外的小偷。虽然这两种叫法各具爱恨,但都抓住了一个特点——麻雀与人类的生活关系密切。只不过“家贼”这种叫法有失公允,麻雀平时以谷类为食,在生殖季要捕食昆虫来哺育雏鸟。家乡人说麻雀屎是一味中药,名曰“白丁香”,不仅能治疗小儿积食,还能美容养颜。冬天,如果有人手脚皲裂,灰白色、颗粒状的麻雀屎可起奇效。

  的确,麻雀与人类的生活密不可分。与麻雀有关的成语如门可罗雀、欢呼雀跃等不可胜数,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欧阳修等大文学家的笔下,也常有麻雀现身。令人不解的是,这个与人类时刻相伴的可爱小鸟,几十年前蒙受不白之冤,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我小时候就喜欢养鸟,唯独养不活麻雀。一次,朋友送给我一只麻雀,我把它放在笼子里,摆好小米和水,但它不吃不喝,甚至把眼睛闭上不看,不到三天就死了。我也养过刚刚孵出来的粉红色的麻雀雏鸟,它的嘴很大,我用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黄喂它,还给它捉虫子吃,但它翅膀一硬,就直奔蓝天,连头都不回。后来有人告诉我,麻雀性情刚烈,不自由,毋宁死;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鸟竟有铮铮铁骨,我不禁肃然起敬。有一回坐飞机,碰巧邻座是位鸟类学家,我便向他请教此事,他说这是对麻雀的溢美之词,并无科学依据。麻雀被捉后,因肾上腺素急剧增加,呼吸、心跳、血液流速加快,血压升高,最终导致死亡。也就是说,是自身的应激反应要了麻雀的命,与气节无关。

  岳母住在铁道部的住宅区,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盖的老房子,住宅区内树木高大,鸟也多。岳母家有一间朝东的屋子,窗外是几排葱茏的洋槐,树丛中活跃着一群麻雀,不知在这里住了多少年,熟络得像老朋友、老邻居。一次,老伴对我说,年近九旬的老妈妈眼看自己亲手带大的孙男娣女远走高飞,虽然心里高兴,但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突然冷清下来,难免有些孤单寂寞。如今好了,她老人家起床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在窗台上撒把小米,喂麻雀。那米是山西产的黄澄澄的好小米,是岳母特意为这群麻雀准备的。麻雀见水泥窗台上有小米,先从树丛中飞下一批,站在防盗窗上观察一番,再落到窗台上啄食。先吃完的麻雀并不急于返回树丛,它们站在防盗窗上等大家都吃完,再一起飞走,换下一批……就这样分期分批,井然有序,而且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粒。

  麻雀聪明伶俐,记忆力强,每天一到开饭时间,就落在树上叫着、跳着。有时岳母因故忘记喂食,麻雀就会落在窗台上,用喙敲击窗户,“咚咚咚,咚咚咚”,以这种方式告诉窗帘后的老人家“到时间了,该开饭了,我们饿了”。

  有一年,岳母在朝西那间屋子的窗台上放了一排冻柿子,那里日照时间长,柿子化冻快些。没过几天,她发现第一个冻柿子被掏空了,只剩下柿子皮。原来麻雀和喜鹊喜吃甜食,每天轮流来吃。岳母说,虽然不是同一种鸟,但它们吃东西时不争不抢,一只鸟吃完了,另一只鸟再来,而且先吃什么后吃什么也有讲究——先打洞吃里面的瓤,吃完瓤再吃皮,一个冻柿子吃完了再吃下一个,并不是把每个冻柿子都叨烂,弄得汁液横流,一塌糊涂。岳母感慨:“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它们为争抢食物打得头破血流。看样子,小鸟的世界似乎也有规矩……”

  自从岳母发现小鸟爱吃柿子后,它们就有口福了,每年都有柿子吃。但凡岳母看到窗台上的柿子快吃光了,就再买几个续上,敞开供应,管够,就像当年给孩子们准备饭菜那样。它们吃得欢,岳母也高兴。就这样喂了十来年,麻雀和喜鹊都认识这位慈祥、热心、大方的老奶奶了。后来出现禽流感,大家怕岳母传上,劝她别喂了,岳母虽然恋恋不舍,只得作罢。小鸟“咚咚咚”过几次,最终一无所获,失望而归,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上世纪末,我应邀赴日本进行中日纯文学比较研究,在东京住了一年。我的邻居有个大院子,花树葳蕤,常有野鸟在这里集会。尤其是早晨,好像开晨会似的,七嘴八舌争相发言,无比兴奋、激动。晨会后,它们各奔东西,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我一直想看看都是些什么鸟,却看不真切,它们藏在枝叶繁茂处;听声音,还是麻雀居多。

  日本人似乎也对麻雀有好感,日语里存在不少与麻雀有关的词语,比如“雀の巢も構ぅに溜まる”,如雀筑巢,意为积少成多;比如“雀の囀る樣”,麻雀叫个不停,意为喋喋不休;比如“雀百迄踊り忘れず”,麻雀百岁不忘跳舞,意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最有趣的当属“雀の淚”,即麻雀的眼泪,意为一丁点,极少。麻雀有没有眼泪?有人说麻雀没有泪腺,何泪之有?有人说目睹过麻雀眼中的泪光,孰是孰非,姑且存疑。另外在俳句、歌曲、民间故事、动物小说中,也不乏对麻雀的描写,比如小林一茶的俳句“来我这里玩吧。没有爹娘的麻雀”。

  在日本的街头漫步,经常可以看到挂着“麻雀”或“麻雀庄”招牌的场所,这并非买卖麻雀的鸟市,而是麻将馆。日本人把麻将写作麻雀,读法与汉语麻将的读音基本一致。为何把麻将写作麻雀?有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表示一条的幺鸡原来称麻雀,另一种说法是洗牌时的声音如同麻雀叫。

  据学者考证,麻将是由一位在四川任职的日本教师名川彦作带回日本的,他用文字详细介绍了麻将的游戏规则和游戏方法,起初在文人雅士等上流社会流行。1928年,东京麻将俱乐部成立,小说家、戏剧家、《文艺春秋》出版社的创始人菊池宽当选第一任会长。是年,日本制订了《日本麻雀标准规程》,之后《文艺春秋》出版社还创办了专业性期刊《麻雀春秋》,麻将由此走出文艺沙龙,飞入寻常百姓家。渐渐的,麻将成为深入日本社会各个角落的群众性娱乐项目,不仅组织了许多专业团体,定期举行日麻联赛等各项赛事,还推出了综艺节目,建设了麻将博物馆等。

  经历多次搬家、如今住在高层建筑中的我,每每望向窗外,总盼着看到麻雀的身影,听到它们欢快的歌唱,试图以此忆起那些难忘的旧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