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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海涛 来源:  本站浏览:1314        发布时间:[2012-12-20]
  美国女作家艾莉丝.沃克(Alice Walker)说过:在寻找母亲花园的路上,我找到了自己的花园。每当想起此语,我都深感不平,是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何曾有过花园!别说有过,应该是连见都没见过。母亲毕生劳苦在乡村,悠悠南亩,郁郁北坡,处处有她汗水滴过的禾下土。但让她最牵情的还是家中的小菜园。也许对于母亲来说,小菜园既是她的果园,也是她的花园吧。
  小菜园其实更多的属于父亲。古诗云:园父初挑雪里芹,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园父。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他的心思都在菜园里。开春先耙地,然后打畦子,那畦子打的十分规整,就像我当年作文本的格子。如今回想,在那片泥土芬芳的作文本上,父亲写下的也许全是古诗屈原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薛能的:行人本是农桑客,记得春深欲种田;陆游的: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赵师秀的:小雨半畦春种药,寒灯一盏夜修书;高骈的: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杨万里的:田塍莫笑细於椽,便是桑园与菜园;吕炎的:阴阴径底忽抽叶,漠漠篱边豆结花......
  父亲种过多少菜,我们全家人谁也记不清,只记得一年四季,那个农家小院,上接北斗,下连地脉,总是瓜菜丰盈。白菜、黄瓜、大葱、土豆不必说,比较稀罕的还有香菜、荠菜、樱桃萝卜、小茴香、矮菜豆、佛手瓜、秋腊菜。我最爱吃的是蜡菜,不仅腌成的咸菜口感极好,晒好的蜡菜缨用来打卤,佐荞面条吃,更是令人难忘的美味。
  不过父亲一般只管种菜,不管收菜(他这种精神后来化作一种人生哲学传给了我,也就是只求耕耘,不问收获),收菜的事概由母亲做主。收菜有摘有起,共两样活。比如摘豆角、摘茄子、摘西红柿;起土豆,起萝卜、起小葱。这些活父亲都不插手,任凭母亲处置,即使母亲把成筐的瓜菜隔墙送给别人,也不闻不问。记忆中父亲就那样坐在梨树下,笑眯眯地抽起旱烟(那烟也是他自己种的),心满意足而又格外低调、谨言慎行地分享着母亲收菜的喜悦。
  种菜是父亲的天职,收菜则属于母亲的势力范围,是母亲不可褫夺也不可僭越的权力。当然母亲也能充分体察到父亲的心意,所以有时会分派给父亲一点挑菜的活,比如挑韭菜,挑芹菜。父亲就乐不可支地挑菜,父亲挑菜和种菜一样,细致得像绣花。记得有一年过春节,全家商量三十晚上包什么馅的饺子,母亲说,包羊肉芹菜的吧。父亲就去园子里取来芹菜,连夜挑好。那带着雪珠儿的鲜绿的芹菜,连同大年夜的爆竹,至今还如诗如画令我怀想。特别是许多年后,当我知道《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名字的来由,就是出自园父初挑雪底芹这句古诗的时候,我对父亲的感念一瞬间变得无以复加。
  父亲的菜园,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母亲的果园。
  这样说,不仅是因为母亲可以随意到小菜园去摘取父亲的劳动果实,也是因为菜园里确实有果树,一色的苹果梨,沿着菜园的墙根栽下,总计十多株。苹果梨是我和姐姐们最爱吃的水果,也是唯一能吃到的水果。中秋前后,菜园里不仅有瓜菜的香气,也有更强烈的苹果梨的甜味,伴着三两只蝈蝈的秋声赋,那种香甜就像柔曼的轻纱飘过我家的院子,飘向东山和西洼。五叔有一次在我家喝酒时说:蝈蝈这玩意,听声儿就能听出庄稼的好坏,菜也是庄稼,果也是庄稼。听你们园子这蝈蝈声儿,就跟这梨似的,滋味多亮堂。母亲显然很爱听这些话,临了让我挎一筐苹果梨把五叔送回家。
  据说,果园的甜味容易使人困倦。那年秋天,母亲收菜的时候,竟一个人在园子里睡着了。那是一个日光温煦的下午,我放学回家找不到母亲,后来才发现母亲在菜园东墙根的果树下睡着了,那样悄然,那样踏实,那样安逸,衣襟上落着一只绿色的蝴蝶,嘴角还微微漾出笑意。然而我却被吓坏了,连推带喊地把母亲叫醒。看到我满眼惊恐的泪花,母亲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拍拍衣襟说:哎呀,我忘做饭了。
  许多年了,我一直恍如昨日地记着那个下午。1989年,我选译了爱尔兰女作家弗吉尼亚.吴尔芙(Viginia Wolf)的散文短章,题目就叫《在果园里》。因为正是那篇短文,让我理解了母亲对小菜园的深情,以及对艰辛而平实的生活的挚爱。母亲,你就是那篇短文中的衣袂飘飘的米兰达吗?虽然你生活在寂寞而偏远的乡村,只是我这个贫苦的辽西男孩的母亲,但你的内心却有足够的宁静和富足,足够的朴素和典雅。吴尔芙写道,米兰达在果园里睡着的时候,她的手指正指着书中的一句法语,就仿佛她是在那个地方睡着的而你,母亲,我记得你当时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樱桃萝卜,就仿佛那是儿女们仰望你时的笑脸,你是在这些笑脸中睡着的。
  对于我来说,吴尔芙的短文其实是一个地方,一个让我怀念母亲的地方,每次重读都让我倍感安慰。因为我总是不无虚幻地这样想,也许母亲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也许她只是又在哪个菜园或果园里睡着了。她头顶上四英尺的空中,摇曳着金灿灿的苹果梨;离地面三十英尺,有被疾飞的鸫鸟切碎的歌声;而高天上的流云看到,多少英里之下,在一个针眼大的地方,一个哭泣的男孩正在把他的母亲喊醒。
  父亲的菜园不仅是母亲的果园,还是母亲的花园。
  母亲是喜欢花的。有一次我和同学去爬山,带回一朵不知名的野花送给母亲,花瓣黑红,母亲接过去一眼就认出了,说那叫石柱子花,说着还念了一首歌谣给我听:石柱子花,不害羞,哩哩啦啦开到老秋。一种小花竟有个男孩的名字,匪夷所思,再看那花瓣,也果然红得有些愣头愣脑,而既然人家都被叫成了石柱子,又怎么会懂得害羞呢。后来,老师告诉我们那叫石竹花,但我觉得不如母亲说的那个名好。石柱子花是个小伙,坚强、皮实、带劲,而石竹花,听起来却像个老实巴交的辽西小媳妇。
  母亲更喜欢菜园里的花,在她看来,菜本身就是花,葱是花,蒜是花,萝卜缨子也是花。而且许多菜自己也会开花,茄子花是淡紫色的,豌豆花是浅绿色的,窝瓜花是黄灿灿的,蝈蝈和蛐蛐最爱吃,可能养嗓子。不过,最让母亲动心的,是在不经意间,墙头地角,冒出几株蒲公英,拽出几朵牵牛花,或者再摆出几棵大叶子的风铃草。这时候,不仅母亲,连满园子的瓜菜也都跟着欣喜,仿佛这是家里来了陌生而俊俏的客人,可以让它们整个夏天或秋天都不寂寞了。
  其实,这些野花野草有的是不请自来,有的则是父亲特意引进的。父亲知道母亲爱花草,在种菜时就用上了心思,这里撒点草籽,那里留棵花苗,随手点染,寄托下美人香草的梦。母亲在收菜的时候,睥睨之间,就感动得要昏过去。但她却故意,埋怨父亲把菜园弄得花里胡哨,不是说这花欺负窝瓜了,就是说那草惹着茄秧了。这时父亲就低声辩解,说谁种它们来,都是自己乱长的;说那丛马蔺,不是给你预备五月节包粽子的嘛。
  五月节包粽子,要用马蔺叶,所以我家那口老井旁边,寂寂廖廖,年年岁岁,都点缀着一丛深绿的马蔺。似乎也不仅是为了包粽子,马蔺花秀丽端庄,蓝铃佩剑,显得格外好看。母亲是最待见马蔺花的,让我们劈马蔺叶时别动那花,说有了马蔺花,井水喝着都精神。母亲还有一个能耐,会用马蔺叶编东西,编个粮仓子,能藏五颗黄豆。母亲就把这样的粮仓子分给我们,并念叨着:粮仓子盛个金豆子,一辈子不穿破裤子。
  可叫我想不通的是,母亲自己却总是穿着破裤子、旧衣裳。记得母亲的褂子是斜大襟的,而且是淡淡的灰颜色,能让人想起淡淡的炊烟和淡淡的干菜。一年一年,母亲就穿着这样褂子忙里忙外地操劳着,仿佛她穿的不是衣裳,而就是炊烟和干菜。特别是这衣裳在显眼处还打着补丁,那就像是炊烟上的补丁,让我多年以后看到一种夺目的羞愧与忧伤。
  父亲的菜园本来没有灰色,而母亲却为之增添了,那是母亲的灰色,一种很美很美的颜色。而正因为这种颜色,父亲的菜园才真正变成了母亲的花园。在那个方圆不过半亩的菜绿花红的世界,母亲开作了一朵迎风含笑的灰色花。艾莉丝.沃克说,如果你走过田野,却没有注意到大地的紫色,那是对造物主的不敬。而如果你想起故乡,却忘记了母亲的灰色,那可能就意味着,你从未有过敬仰之心。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卜居在城市,举目无田园。离开乡村这么多年了,但我一点也不喜欢城市,父亲的菜园,母亲的花园,一直在我的记忆中碧绿芳菲着。实际上,我想把世上所有好吃的菜都写到这里,献给父亲;也把世上所有好看的花都写在这里,献给母亲。
  有一段时间,美国电影歌曲《斯卡布罗集市》曾让我百听不厌,其中提到的几种花草,更让我遐思无限:你们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真有意思,这些小精灵似的花草,它们要去集市干什么呢? 哦明白了,荷兰芹又名芜荽,严格说是一种蔬菜,另外三种也都或可药用,或可调味,想来在集市上都会大受欢迎的。于是,它们就从某个菜园里结伴出行,一路上还随处给人捎着口信,扭扭哒哒地向集市上走去。而这种情况,在我的记忆中却从未发生过,父亲菜园里的出产,无论瓜果还是青菜,都从来不去集市,实际上也没有集市,那是个没有集市的年代。
  父亲的菜园里什么都有,却不知有没有一棵芸香。
  芸香又名七里香,绿树而白花,其形修洁,其香馥郁,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植物。我只读过席慕容的《七里香》: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而沧桑的二十年后/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微风拂过时,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七里香,是家园的象征。
  不过我曾见过芸香的叶子。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大学教外语的时候,暑期有个同事要出国了,去美国,临行前送我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在那本《草叶集》里还特意夹了一枚真正的草叶,说那叫芸香,古人都用它做书签,是能防虫护字的。当时我并没在意,后来某一天翻开来读,发现那枚芸香所放置的书页上,竟恰好有几句诗与芸香有关:这是石竹花,这是桂树叶,还有一丛芸香
  我被深深感动了,不为别的,就为那份细心。我至今还记得那首诗的题目《这些是我在春天所唱的歌》。
  这世界有许多细心的人,也有许多粗心的人,就像我。二哥退休之后写回忆录,其中提到这样一件事,说那些年买什么都要凭票,而布票、粮票是最重要的。但1972年,快过年的时候,母亲却蓦然发现,全家人所有的布票,一共二十尺,却说什么也找不到了。大人孩子都等着买布做新衣服,母亲急得直掉眼泪,牙都肿了起来。那年春节,我们家大人孩子都穿得破破乱乱,不敢出去串门,而整个春天,包括多半个夏天,我们都在安慰母亲。后来,二哥写道,直到多年以后母亲去世,直到母亲去世多年以后,有一次在老家柜子中的一本旧书(《苦菜花》)里,他找到了那些布票,一共二十尺,整齐地夹在那本书里。
  清明去上坟,二哥把二十尺布票都烧了,他说妈妈,亲爱的妈妈,布票找到了,就在坟前大哭起来。
  当初,是谁把那些布票夹在书里的呢?说不定就是我,因为我是家里的书呆子,最爱看书(我曾把《苦菜花》看得书页翻卷),也许是我把布票当成了书签,当成了芸香吧。
  一本《苦菜花》,一叠布票,这些是我在春天所唱的歌。
  西方文化中,芸香也被称作慈悲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五场中有一段欧菲利亚的台词:这是表示记忆的迷迭香,爱人,你可要牢记,这是表示思想的三色堇,这是给你的茴香和耧斗菜,这是给你的芸香,也留了一些给我自己。遇到星期天,我们不妨叫它慈悲草。
  父亲的菜园里,有茴香和耧斗菜;母亲的花园里,有迷迭香和三色堇。至于芸香,这慈悲的花草,它在我写下的思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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