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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均义 来源:  本站浏览:1318        发布时间:[2012-11-05]


 

     小球子闯旗镇,已经有三个多月了。那个眼睛里曾经闪烁着跃跃欲试神情的小伙子,现在已经面容憔悴。他暗自攥紧着拳头,低低地唱起了那首《男儿当自强》。不远处楼底的阴影里,半躺着一个傻子,衣衫褴褛,灰黑着一张只能看到两只眼白的脸在听。
    闯旗镇的小球子,自己给自己过了他的第十六个生日。在蛋糕店里,他花光了兜里仅有的一点钱,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带着一小包精细的蜡烛。他把这些彩色的蜡烛,一根根地插在了蛋糕上,一共插了十六根,再一根一根地点着,燃起了一圈圈烁动的光晕。他没有去吹,就让那十六朵小小的火苗,一直颤颤地燃着。
    他默默地在许着一个个愿望:希望姐姐能嫁着一个好人家,愿爹的病能早日痊愈,自己能早日找到一份活……
在最后的那根蜡烛将要燃尽的一瞬间,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深邃博大的夜空中,星星尘埃般地微亮着。远处传来几声火车的长鸣,震荡着,经久不息。有列车到站了,又该有一些远方的人,来到了这陌生的旗镇。
    他端着蛋糕,走到墙角的傻子前:“请你吃块蛋糕吧,今天是我十六岁的生日——”

    想家的时候,小球子的眼睛里就会涌出一条江。汪洋的水中,总是有只船在上面飘。有一条铁桥,火车常隆隆地驶过。好长好宽的一条江啊,把他和家,隔去了一千多里。重山重水,遥远得叫他感到有些渺茫。夜里头,还分明是在家里呢!
那会儿,屯里人觉前饭后,说的都是旗镇;电视里,播的也老是开放的旗镇:林立的高楼,满街的老毛子大包小裹,哈腰就能拾到钱呢!叫小球子看得心直痒痒。爹病得厉害,家里没上医院的钱!姐姐哭着,要嫁给一个家里能拿出钱给爹治病的傻子。小球子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暗暗地下定决心,去闯旗镇!他给家里留下一封信,就坐上了汽车,再坐火车,驶过了那条江。爹说过,过江没有回头的汉!
    白日走,夜里也走,车窗外的天上,正飘泊着一弯月牙。忽儿是黑黝黝的山,忽儿有条发亮的河,不时有从前方飞来又迅速向后飞去的灯光。有时在穿越城镇,稍微歇一会儿,但很快又继续开动了。就这样,火车一路披星戴月地向前疾驶着,一直把黑夜走得发蓝,再渐渐发白,天亮了。小球子打车座底下爬出来,拉开挡在车窗上的布帘,窗外闪动着的,就是旗镇楼房鳞次栉比的市区了。
    初到旗镇,是一种兴奋。大街上,有很多的老毛子提着大包在走。小球子瞅过好几个,都是黄头发、蓝眼珠,深着眼窝,高挺着鼻子,鼻头竟还有红的。这老毛子,和中国人长得就是不一样,说话也“嘀哩嘟噜”的,一句也听不懂。
    他沿着街,转了好几个大商场,有的还有电梯,坐着上去,又下来,也没人要钱。新鲜了大半日,他感到有些累了,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到,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先找到一份活儿。
    一条条的大街上,流浪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巷子里,到处都有贴满信息的广告板。墙上、电线杆、商店门口、大树上,抬眼就能看到租房、招工的广告。小球子走进一家招服务员的商店,但很快走出来;再走进一家服装店,不一会又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几乎所有的商店招服务员,都要求会说俄语的。小球子明白了,旗镇的商店,都是对老毛子开的。连老毛子话都不会说,商店的货卖给谁?一有老毛子走进来,柜台里的服务员就都一齐冲着来人,嘀哩咕噜不停地喊。这场景,叫小球子感到自己立马就矮去了半载。
    几天转下来,小球子感到快要绝望了。一家家商场都走过,才明后,钱是要用钱去挣的,要么就是有挣钱的能力,可小球子却一无所有。
    小球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活,去跟老毛子做“帮帮干”。旗镇大街的两旁,到处都有“帮帮干”。有老毛子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被叫做“帮帮干”的人,帮着老毛子介绍商店、商品呀,拎包呀,看货呀,托运呀,“帮帮干”们是少不了的。一个个风尘仆仆地提着大包,跟在老毛子的后边。毛子走到哪,“帮帮干”就跟到哪。“帮帮干”们,都是像他一样的外来人。每天一大早,都挤在火车站和公共汽车站前,候着打国外来的老毛子“倒爷”。他们每天都藤一样地缠在那些老毛子倒爷身上,寸步不离,帮着找旅店、买货、拎包,还要再把这些货物弄到发包公司办理货运。一天到晚忙下来,能挣上个一百、二百的。若是介绍过货,待毛子倒爷一走,“帮帮干”便要再回到买过东西的商店,货主还有一份丰厚的回扣,赶上一回,能挣几千块哩!一月下来,有的“帮帮干”挣上万块不止。
    头回做“帮帮干”,小球子去的是火车站,混在男男女女的一群 “帮帮干”里,候着那趟将要进站的老毛子列车。小球子虽然长得小,却是浑身的力气,再大的货包,也拎得动。
    车站里还空着,只有一、二辆火车头,粗重地喘息着,前前后后倒着小山般装满圆木的车皮。
    旗镇的“帮帮干”,都是一群衣衫不整外来人。这里的女人都不像女人,顾不上打扮,脸和手皮都皴着,粗粗糙糙。老毛子出站的时候,女“帮帮干”们也都同男人一样,拼命地蜂拥向前,挤呀撞呀,去提、去扛那几十斤重的大包,人群里、马路上,风风火火地走。到了吃饭时候,“帮帮干”们便要瘪着肚子,在外面看着那些大包,他们是绝不能同老毛子一块进饭店的。“帮帮干”们苦挨苦拼地干上几年,到有了一些本钱的时候,女人便要去宾馆、旅店租一室小屋,开一间按摩、美容院。到旗镇来的女毛子,穿梭般地忙活一天,晚上歇了,才想起自己是个女人,便趿拉着拖鞋,去按摩美容院里往按摩床上一躺。待化妆品往脸上一抹,有手开始在两肩、头顶或背上,捶呀捏呀,倦意很快就上来了,全身一放松,不多会儿就满嘴酒味地打起呼噜。到底是人高马大,呼噜也打得惊天动地响,按哪揉哪儿,就全不知道了。这活,不比帮帮干挣得少,又不咋累。
    一声尖厉的火车鸣叫,仿佛要把空气都要震碎了。“帮帮干”们顿时精神起来,机警着眼神,一大群呼啦啦地跑向出站口。其实国际列车才刚刚进站,人走出来还得等一阵。进关出关,验护照啊,看货物啊,都要挨个仔细地检查,慢得很。
    一阵“突突突”爆响,一辆红摩托驶了过来,停在一边也不熄火,仍是“突突突”响着。一个戴红头盔的人走过来,有好几个“帮帮干”都讨好地叫着“李哥”,闪开道,把红头盔让到前面。小球子听说过“红头盔”,是这些“帮帮干”们的榜样。干了两年,发了,买了一辆大摩托,带着老毛子满城跑。小球子望着那“突突突”响着的大摩托,眼神里满是羡慕。
    有老毛子开始零星地打车站里走出来,“帮帮干”们就有些乱了,呼啦一下围上去,边走边“嘀哩嘟噜”地说着。
    小球子抢到一个年轻的女毛子跟前,却不会说那“嘀哩嘟噜”的老毛子话,急得直比画,伸手去拎那手里的大包。女毛子却不松手,只是用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瞅着他。小球子急出一脸的汗,抬起头,两眼乞求般望着她,他蓦地看到了一张正微笑着的漂亮的脸。一丛金黄的秀发下,掩映着一双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蓝眼睛,在那一瞬间,他看得竟有些痴了。突然后边挨了一脚,他猛地向前一个趔趄,撞到身旁一个人身上,接着又撞着了另一个人。待他愤怒地转回身来,却见“红头盔”正帮那女毛子拎着大包,冲着他骂道:“小兔崽子,哪来的野种,连老子的毛子也敢抢!”
小球子只是敢怒不敢言地愤愤瞅着。
    “红头盔”骂了几句,便让那女毛子上了他的摩托车,“突突突”一溜烟地走了。小球子就那么望着。那女毛子在临上车前,还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怜悯。这一眼,一直叫他铭记着,一次又一次反复地回味。在那一瞬间,小球子心里涌满了感激。他怅怅地望着那摩托车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缕尾气飘逝殆尽,还仍在怔怔地望着。
    他身边的一个穿蓝褂子的“帮帮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小兄弟,你惹不起红头盔,算了吧。他有钱,又有势,和警察、工商、城管的人都是哥们,去和他抢毛子,只有你吃亏的份,他都能整死你!”
    小球子仍是那么站着,似乎啥也没听见。挨的那一脚,倒是不怎么疼了,可那个漂亮女毛子最后怜悯的一眼,叫他怎么也忘不掉。
    他终于又看到了一个老毛子,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肥胖女人,长得巨人般,足足有二三百斤。她脚下,放着一只大提包,正孤独不安地站在路边,左顾右盼,似是在寻着什么人。
    车站的人,已经很少了。
    小球子走过去,问她需要帮着拎包吗,胖毛子耸耸肩,摇摇头,似是听不大懂。小球子弯下腰,去帮她拎包,手刚碰着那包,却被她使劲地一把夺下,放到另一边,厉声地嘟嘟了一串俄语,满脸露出愤怒的样子,并冲他挥了挥拳头,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小偷。眼瞅着是该成的买卖,就是说不明白,小球子急得满脸是汗。
    那边走过来一个“帮帮干”,对着她“嘀哩嘟噜”地说了几句,胖女毛子便缓了脸,也“嘀哩嘟噜”地说了几句,“帮帮干”便拎起她地上的大包,一起走了。
    小球子站在那里,恨得眼泪都淌下来了。
    揽不到活,肚子又不争气,开始“咕咕”地乱叫,饿得直发虚。小球子进了几个“小吃”店,又都低着头走出来。旗镇的饭店,一律死贵,一碗汤,卖到人血的价。他只好去了市场,买了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一块钱仨,也是吃不起的,吃两个,便舍不得再吃,把最后的一个拿塑料袋包了,揣进腰里。虽刚刚吃个半饱,挺过一阵就不饿了。
    他使劲地攥着拳头,咬着牙发狠,一定要学会这“嘀哩嘟噜”的老毛子话。在大街一旁的地摊上,他掏出皱皱巴巴的一块钱,买了本巴掌大的“欠欠手册”。他知道那些和他差不多的“帮帮干”,都是从这小册子上学的。别看一张嘴“嘀哩嘟噜”,其实也懂不了多少,也就是眼前的百八十句常用语,比真翻译差远了。虽然说得不标准,但常来的老毛子,也能凑合着听得懂。“欠欠”手册上的俄语,都是用汉字标着音,照着背就是啦。“呀”是我,“得”是你,“嘎了你大师”是铅笔……小球子想,就这么薄薄的一小本,不信就背不烂它!
    冥冥中发生的一件事,似乎是有意无意间的一次偶然,但这却是小球子后来一生都无法说清楚的。那天,小球子走在街上,嘴里正反反复复叨叨着那些“嘀哩嘟噜”咬不动嚼不烂的老毛子话,突然一下子咬了舌头,疼得龇牙咧嘴,忽然身后边就哄起一阵大乱。
    有人便远远地骂起来,接着身后边响起了一个毛子女人挣命的呼喊,有不少人也跳骂起来。小球子一回头,见东倒西歪的人群中,一个人猴子状,灵巧地躲闪着,一路碰撞着行人,手里还抓着一个红皮包,挣命地朝前窜逃。他后边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毛子,疯狂地哭喊着,在后面紧追。
    是抢劫的!
    在旗镇的大街上,这种事经常发生。这种人,大都成帮结伙,叫“吃毛子团”。旗镇的“吃毛子团”,有两种:一种叫“卷钱的”,这伙人,大都转悠在商场里,混在黑市“炒汇”的人群里,玩的是手指头上的功夫,三下两下,就把人手里的美元弄了去。这样的多是俩俩一伙,一个下手,一个在旁边打马虎眼;另一帮,便是“抢包的”。几个人合伙,专捡生眼的女毛子下手。老早就盯上,一路跟着,选好了下手的地方,走近身边挨挨蹭蹭,蓦地抢了包就跑。被抢的毛子,无论如何是追不上的,前面有同伙故意一横一挡,抢包的便跑得远了,几个胡同一钻,就跑没了人影儿。被抢的老毛子,只有坐在地下,鼻涕一把泪一把伤心痛哭的份儿。小球子打心里头恨这些家伙,专门欺负女老毛子。老毛子女人就不是人了吗?
    眼看着在后面追的女毛子,一副疯了般的样子,断定那被抢的包里,一定是她的命根子。小球子忽然觉得有些可怜,恍惚间又好像有点面熟,来不及细想,那抢包的已窜到了他眼前,小球子突然往那人身前一蹲,那抢包的蓦地一惊,来不及躲闪,又停不住脚,一个跟头折了过去,鼻青脸肿地摔在人行道上。后面的女毛子转瞬间已追上来,抢包的爬起来,顾不得回头去寻绊他的人报复,半瘸着一条腿,挣命似的撞开人群朝前窜去。在“抢包的”由后朝前摔过去的那一刹那,小球子手一伸,将那个包一把夺了下来。这时,女毛子也已哭喊着追到了跟前,他伸手拦了一下,把包顺手塞到了她的手里。
    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女毛子突然止住了哭声,惊喜欲狂地一下子抓住了那个红皮包,迅速地拉开,看见里面的护照和美元都还安然无恙地在里边,竟一时激动万分,待她想起来去寻找那个把包塞到她手里的小伙子时,小球子却已经没了踪影。
    她四顾地大声喊着,顺着人行道急切地寻找着。
    街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依旧是行走着的人群,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河床一样的大街上,淌着车流人流,一如既往,人们都在陌生地擦身而过。
    彼此都是匆匆的过客,再没有人对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感兴趣。南来的,北往的,他们都是在穿过有风的日子,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小球子在把包塞给女毛子的那一刹那,蓦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趁着那女毛子看包的时候,他一下蹲到了墙边,装做系鞋带的样子,然后转身闪进了路边的一个商场里。
    “抢包的”都是一伙伙的,若是惹上了,就会被他们整死,还要背上个“卖国贼”的臭名。旗镇所有的“吃毛子团”,都不会放过他,便是逃上天,也一定把你揪回来,这叫做杀一儆百!
    小球子其实有些后悔了。他知道那抢包的一伙,现在正在恨得牙根咬得酸酸的满大街地找他。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看清楚没有,连着几天,他都不敢在大街上露面。人总得活呀,没挣着钱,反而惹下一场大祸,没办法,只好躲进路边的劳务市场,找一口饭吃。
    劳务市场的一伙,是旗镇的另一群人。这些人,站一大片,有男有女,整日里衣衫褴褛地守着一条街,等活抢活,被称为“马路牙子”。活不是常有,需耐着性子等。人都在懒懒地闲着,一张张脸都木木地看不出表情。有风吹着,也有毒日头苦苦地晒。小球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叨咕着那些“嘀哩嘟噜”的老毛子话,还不时地掏出小本子瞧上一眼。
    这几天,小球子白天夜里,像魔症了似的,甚至连做梦都叨叨着。有时觉得记住了,睡一宿觉,睁开眼又都忘个精光,恨得他连嘴唇都快咬漏了。有时候,看见一个老毛子,就想上前说几句试试,可心里头又直“突突”。刚一张嘴,本已记住了的几句话,忽然像被大风都刮跑了似的,一句也没剩下。他才知道,这毛子话,真不是那么好学的。他暗暗地恨自己,有时候恨得揪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头。人脖子上长得都是脑袋,可自己长的咋就这么无用!
    小球子这些天,饱一顿饥一顿,好不容易找到一回活,也就刚刚够填嘴的,连间房子也租不起,只能是逮哪儿睡哪。工地的工棚子、火车站候车室,墙边楼角也躺一宿。但人毕竟不是虫子,日子一久,腰腿就有些酸麻,得去找个小旅店,热热地烙一宿,往死里头睡,都不想再爬起来了。这时候,还能喝上碗香喷喷的小米粥,有泪珠子直朝粥碗里滚。个人家开的小旅店,饭是不要钱的,为的是多揽些生意,留住回头客。小球子才十六岁,整个一个大孩子,夜里头觉得委屈,也想家,常半夜里自个呜呜地哭一场。
夜里,小球子也常挥着拳头,唱着他那首唱过几十遍的《男儿当自强》,一个人唱得泪流满面:
……让海天为我聚能量/去开天辟地为我理想去闯/我是男儿当自强……
    有时候便想逃出旗镇,回家吧!屯子虽小,却暖哩!想家的时候,眼里就涌出了那条江,就想到了娘,然后想到了姐姐,想到了爹,想到交不上学费的可怜巴巴的弟弟和妹妹。
    但到了早晨,那些念头又被灿烂的阳光融化殆尽,充满期望的日子再次开始,世界重新变得开始广阔起来。
    劳务市场上,一大片的人,坐在路边东倒西歪,也有站在风里的,木木地一张脸。有蹲着的,在下“五道”,拿石头在水泥地上划个棋盘,草棍石头各据一方,杀得昏天黑地。也有在说闲话的,听那口音,南腔北调,都是些外来人。小球子盼着能在人群里,遇上一个老乡。
    劳务市场上,也分片,技术活的在一边:刷墙的、擦窗户的、通下水道的、安装水暖的、装修的、还有木匠和瓦匠。这些人,脚底下都放着工具,以表明他们的身份;另外的一伙,却是两手空空,也有拎着把铁锹的,都是站那等着卖力气的汉子,一个个,都眼巴巴的。忽东忽西的风,不时地卷起些尘埃,他们就或站或蹲在这些飞扬的尘埃里候着。
    有辆车开过来,人群立刻像炸了窝的马蜂般拥挤上前去。雇工的人,站在半截子车上,扯破嗓子喊,没人听,所有人只是在往前挤,挣命地朝车上爬。还有没上去的,上一半的,有的还吊着半截身子,车就开了。有人半拖着,十多米远才掉下来。小球子眼瞅着要爬上去了,冷不丁头上挨了一脚,还没看清踹他的是哪个,就四仰八叉地摔下去,整个人磕到了街旁的路牙子上,伤了腿,一连瘸了好几天,动不得力。
    小球子在旗镇,再也无法闯下去了。他不能饿死,只能是把所有恶毒的诅咒都留给这座叫做旗镇的城市,而他自己,将永远逃离这个叫他一辈子都刻骨铭心的鬼地方。瘸着一条腿,抢不上活,眼睁睁看着活一回回被人抢走,就恨死自个了。那本薄薄的“欠欠手册”,他反反复复地烂背了一遍遍,人总得要活下去,填饱肚子,再有个睡的地方。这个千刀万剐的旗镇,连厕所都得有钱才能进,总不能老憋在肚子里?到处都有人冲着墙尿,嘴里儿歌似的不住叨叨:“只要不抬头,处处是茅楼”。人都在南来北往着,各有各自忙不完的事。风车般转得看不清影儿的日子,忙得叫人停不下脚。
    小球子走在大街上,腿脚还不时地跛一下。匆匆的行人比穿梭的车辆更急,到处都是迈动的腿,沿街的商店,一间间都向大街敞开,敞向国外购物的倒爷们。
    小球子拐进了一家小商场,看到门上贴着一张招聘服务员的红纸。小球子已经这样进出了好几家,他的老毛子话一次比一次说得流利,甚至用刚学会的几句老毛子黑话,把小服务员说得满脸通红。他又了些信心,有一家商场的经理,还同意他第二天再来试试,只是    因为他不是女的,眼睛里似有几分遗憾。
    走到火车站了。每天开往俄罗斯的火车,这时候该入关检票了。候车室门口,成群的俄罗斯“倒爷”,都提着大包小裹,在往里面挤。大宗的货物,都由发包公司从公路发走了,人还要随身再携上几个大包。这样的大包,免税。所有的倒爷都往死里头拎,来回走一趟,隔着国界哩,不易!包又大又多,要雇人帮着朝里面拎送。小球子想,说不定能碰上一宗活,挣个三块两块也好。
    他费力地挤进去,见候车室里堆满了包,想要找块插脚的空隙都难。满屋的人熙熙攘攘,有的已经排起了队。检票还没开始,入关检查很麻烦,检票、验护照、查货物,还有检疫证明。不过这些都和小球子无关,他不会出国,也从没有想过要出国,只是在四处撒眸着,希望能找到个活。像他这种“帮帮干”,远东的洋倒爷们,一眼就能辨得出来。
    “帮帮干——”他忽然听到有个俄罗斯女人,在用生硬的中国话招呼着。他急忙四处去寻,后背忽然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立刻看到了一张俄罗斯姑娘的脸。他蓦地心头一震,这是一张他所熟悉的脸,满头漂亮的金发,一双叫他无法忘记的蓝眼睛——她的脚底,堆放着四个鼓胀的印着红白杠杠的编织袋。
    “帮我——”她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小球子说着,蓦地停住,惊喜地望着小球子,急切地吐出了一长串俄语。小球子有些听懂了,是问他那天抢包的事。小球子激动地点着头,又飞快地做了个下蹲夺包又塞到她手里的动作,竟不知怎么也说出了一句老毛子话“苏姆嘎”。“苏姆嘎”,是书包的意思。金发女子懂了,惊喜交集,突然一下子把他抱住,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小球子无论如何也听不大懂的俄语,一边疯狂地去亲他的脖子和脸……
    前边的人群已经涌动,开始验照过关,没有人去在意他们这样的俩人。
    金发女子激动狂热的亲吻,叫小球子几乎要晕过去。那饱满丰硕的乳房,紧紧地挤压、摩挲着他的心,仿佛是一团“轰”然而起的大火,一瞬间把他完全烧化了。他突然变得酸软无力,一种异样原始的冲动感觉,须臾间不可抑制地传遍全身……
    所有的人都入关了,小球子还在那发呆地站着。隔着空荡荡的检票口,仿佛那个金发女子仍然在朝他挥着手。
    蓦地,他发疯般地冲出了候车室,沿着车站门前的大街,拼命地朝南跑。沿街的人都惊讶地望着,不知道这个小伙子怎么了。小球子的心里正烧着一团火,胸膛里的一颗心,打喉咙里都快要跳出来。
    小球子一口气跑出了车站,跑出了市区,一直跑上了站南头的那座小山顶。他站在山风里,胸膛急剧地起伏着,他急切地望着山下那一片闪烁着阳光的铁轨,有一列长长的列车正从车站慢慢地开出来,然后加快了速度,向东、向着崇山峻岭之外的辽阔的远东大地风驰电掣地驶去。

    夜里,他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白天里发生的事,那柔软富有弹性的乳房,那被热烈地亲吻……
小球子失眠了。
    十六岁的小伙子,第一次被一个年轻的姑娘、一个令他魂牵梦绕的金发蓝眼睛的俄罗斯姑娘紧紧地拥抱着,那种仿佛要将他融化掉的异样的原始冲动,再一次不可抑制地传遍全身……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娜佳?丽莎?玛莉亚?但他深深地记住了那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即便是在茫茫的人海里,他也能一眼就辨得出来。
    无法入睡。头顶广阔的天空,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湛蓝过,不然那澄澈的月亮和遥远的星星,不会那么的明亮!
他不再想离开这座城市,无论明天的日子将会是怎样的艰难。那俄罗斯姑娘最后喊的一句话,在千万遍的回味中,他似是蓦地明白了那其中的意思——
    她很快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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