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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943        发布时间:[2012-09-27]

 

 



 

    何凯旋,祖籍天津,1963年生于黑龙江密山。九三学社成员。毕业于黑龙江省宣教干部学院作家班。历任编辑、编辑部主任、副主编,副编审。专业作家。哈尔滨市作协副主席。黑龙江省文学院签约作家,黑龙江省戏剧创作中心签约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驻地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昔日重现》、《都市阳光》,话剧《红蒿白草》、《梦想山峦》、《1945年以后……》。作品获东北文学奖、黑龙江省精品工程奖、黑龙江省文艺大奖、哈尔滨天鹅文艺大奖、田汉戏剧奖等。


 寂静的心脏
 
                                    
 何凯旋
 
    小站是寂静的,道路是泥泞的,夜色里出现阔别已久的乡村,我朝着一片狗吠的方向走过去,昏暗的路灯照亮了水洼里的亮光。 “是秋雨吧!”迎面有人站下,往灯光里伸过来上半截身子。我说我是秋雨,我还没有认出他是谁,他又缩回到光影外面,站在那里冲我紧张地笑一笑,笑得很勉强。“赶快回家吧!”跟着又勉强地提醒我一句。我还在辩认着他,他已经转过身走远了。我看见路边标有通往密山县城的巨大的路牌,路牌后面衬着红十字职工医院标记的灯箱,从在一片平房的屋顶上高高地跃出来,灯箱下面几个亮灯的窗户,好像约定好了一样,接二连三地关上灯。我朝着熄灭灯光的方向走下去,穿过曲折的板障隔成的小巷,推开一个带门斗的木门,门里有一段黑洞洞的走廊,走廊另一头是一间屋子,屋里闪动着电视的光亮,却没有声音发出来。“秋虹!”我镇静了一下,扶着墙叫道。“秋雨!”秋虹在屋里叫了一声。我听到她平静的叫声,我没有往前移动,直到她出现。她穿着一件紧身的内衣,背后散发着电视的光线,望着我好像有好多话要在这里说完。我没有等她说话,直接走进铺着地板革的屋子。屋里电视白色的屏幕上发出来嚓嚓的静电声。一个人从沙发上马上站起来,他很魁梧,头差不多顶到矮矮的棚顶上,好像满屋里都盛不下他的身影。“秋雨!”他也叫我一声。我听出来是妹夫小崔,他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打开灯。我看见他比几年前胖多了,整个增加了一圈,秋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圈还有些浮肿,小崔除了胖看不出别的异常来。他给我点上烟,自己也抽上一支,重新又坐到沙发上。“是咱姐!”秋虹告诉我。“噢!”我答应道。“别难过!”小崔看看我。我闭上眼睛,并不是难过,只是想努力地想起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小崔说三天前已经火化完了,才打电报告诉我让我回来,没有打电话是怕我着急,想等我回来再跟我说。现在他是在跟我确定着这件事,其实跟我隐约之中预想的一样。看到他们跟我一样的平静,没有出现别的差错,这才是叫我终于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头有些晕忽,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仰到沙发上马上就要睡觉。“咱姐这半个月就有些反常,说什么也不吃药了,白天到好几个认识的人家去串门,晚上让妈陪着她睡觉。第一次大约在十天之前,在下屋里想自尽,结果弄翻了凳子,爹听见了响声,把她弄下来,骂她一顿,她说她真的很愿意这样死的。又过了十天,她从我上班的地方把我叫回来,对我说了好多有关她愿意死的话我都记不清了。我又匆匆去上班,快到下午的时候有人跑到班上叫我说秋霞出事了!”秋虹在跟我进一步地说明着秋霞决世前的过程,“你听着那吗?”她最后怀疑我没有听她说。我睁开眼睛,我的确是在听,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又远又飘渺,这是因为说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原因。“是投了供电所后面人家的养鱼池里面,才齐腰深的水。”秋虹又一次提高了嗓门让我引起重视。“吵醒孩子了,”小崔刚说完,就有一声小孩哭,哭声又尖又细,把我的困意打消。秋虹跑进对面一张门帘里,抱出来断断续续尖声哭泣的男孩。“大姨大姨大姨——”男孩指着窗户的方向,“大姨叫我了,在哪儿在哪儿……”指头又转移到门口。“噢噢——”秋虹哄着他,胡噜着他的头顶,指着我说舅舅回来了,我想一下才想起来他应该叫崔妤,我叫他一声崔妤。他看看我,扭过脸抱住秋虹,“大姨大姨——”喊着秋霞哭得更厉害了。小崔也没有再制止他,继续告诉我爹让把她的骨灰撒到她自尽后的鱼塘里面,一点也没有留下来。我马上又紧张起来,急忙问爹和妈现在怎么样。“爹还好就是妈有些经受不住这种打击。”小崔说着站起来。我也担心地站起来。小崔告诉秋虹我们去妈家。秋虹已经抱着孩子到门帘里面,孩子还在哭,还在说大姨跟着他又到了屋里。“我也去,我不想一个人在家。”秋虹在屋里说。
    再度走到街上,没有人再吭声。只是孩子还在呜呜地哭,还在说大姨又跟着他出来,就在街边的树上就在发亮的房顶上。秋虹不停地告诉他不在那里。“在在在……”孩子不听她说的,和她争辩着。前面出现一条干爽的风化石大道上,道路两边有两排铁皮活动房,其中两间还亮着灯,一间里有人打台球,另一间里有人吃饭,饭店门口还站着两个说话的人,看我们走近,他们停止了说话,一起问是不是秋虹,秋虹说是我,他们俩说都办完了,秋虹说办完了。他们开始一声一声地叹着气,表示着他们的惋惜。我们走到写着汽车站字样的围墙下面,还能够听见他们发出来表示惋惜的叹气声,穿过门卫把守的围墙大门才听不见。围墙后面又是黑糊糊的一片平房,只有一家的院门前面亮着门灯,并排的两间屋子里也亮着灯。整个院落灯火通明,照出来院墙长长的影子打到沙土路中间。
跟小崔说的一样,妈妈坐在一把电镀椅子里,手拿着秋霞的一张照片,陷入极端的悲伤里面。“妈!”我先叫她一声,她也没有理我。倒是爹主动站起来,他没有怎么变样,头是头脸是脸,冲着我用劲地往起直着腰杆,个头随之一点一点地增高着问我什么时候下的车吃饭了没有,边问边用手捶两下腰,脸上出现腰疼的表情。我说我刚刚下车一点也不饿。“我还是给你弄点饭去吧。”爹说着往外屋走去。我一点也不想吃,我赶紧跟着爹出去。外屋的门窗都开着,隔着一条走廊,对面屋子里拉着门帘窗帘,灯光透出来,显得屋里面静悄悄的,那应该是秋霞住的屋子,跟她还待在里面没有两样,只是出奇地安静。“噢去——”爹在走廊尽头的厨房里噢去了一声,像在哄着什么。我赶快过去,爹站在炉台前面,没有动手做饭。“猫!”爹面朝着后山墙上敞开的窗户说一声,“喵——”猫叫一声跳下窗台。窗外的夜色已经黑透,一点动静也没有,透过来远处山顶上电视转播塔不断闪烁的红色信号,像一只巨大的猫眼在闪烁。“我做吧。”我对爹说。爹没有推辞,告诉我柜厨里有鸡蛋,转身离开。跟着秋虹迅速出现,她说崔妤睡觉了她来做饭。我们俩端着一盆汤面进屋。“吃!”爹说了一句,带头吃起来。我还是没有食欲。秋虹小崔和妈妈也没有吃。我们看着爹吃完一碗又吃了一碗。“吃啊!“爹抬头强调一句,“看我干吗?”他跟着紧张起来。没有人再看他,依然站着或者坐着低下头,爹也低下头,我们好像彼此陌生了一样。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咔咔咔地走得四平八稳,已经三点半了!我抬头看看墙上的表。小崔也抬头看看墙上的表。我俩互相看一眼又一起去看妈妈,她始终没有动静,始终坐在电镀椅里,又胖又沉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脸色一直是一种表情,也没有改变过。秋虹和爹紧跟着也抬起头,一眼接着一眼地看妈妈。这样又这样过了半个小时,爹首先不看了,他困得有些坚持不住了,坐着坐着头就往下耷拉,一共耷拉了五次。“睡觉去吧!”第六次爹终于说出来我们的想法。秋虹到爹和妈睡觉的屋里抱出来睡着的孩子,孩子在她的肩上睁开眼睛喊两声大姨,闭上眼睛又叫两声。我送他们出去,看着他们离开。天已经放亮,天边出现完达山脉逶迤的山影,公鸡开始打鸣,院墙外面的树上唧唧扎扎地落了一片麻雀。我深深地吸一口乡间清新的空气,感到身上渐渐地轻松,是一种身轻如燕的恍惚感。返回到屋里,又看看墙上挂着的电子表,表针指向凌晨四点半钟。
    一阵说话声把我叫吵醒,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秋霞的屋里,躺在她的床上,窗帘门帘还拉着,灯泡还亮着,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太阳光照射进来,看不出来灯泡散发出来的灯光。说话声越来越大,从院子里传进屋,我听出来不止是一个人说话,是唧唧喳喳的一片声音。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刚躺下的时候,我听到屋子里总有响声,叮叮当叮叮当的,一会儿在墙角一会儿在衣柜上,我有些紧张,特意出去了一回,站在爹睡觉的门口停一会儿,听见里面响起来呼噜声,回头看见妈妈,她仍旧坐在椅子里盯着地面,没有丝毫睡意。我想叫她又没有叫,又到四处转悠了两圈,没有发现别的可以容我睡觉的地方,只得又返回来。躺下来没有听到四处乱响的声音,却听到房前汽车站里响起来汽车的引擎声,汽车沿着院墙下面的沙土道上接二连三地开过去,我数着车数,数到第五辆的时候就数不上来了,困意叫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结果是什么梦也没有做。现在脑袋里疼的厉害,像是里面有个脑仁儿正在发炎,正往外肿胀着疼。估计是连续几天没有睡觉的关系,闭上眼睛,闻到秋霞留在枕头上的清香的气味儿,这种气味拥载着我叫我入睡。外面说话的声音更大了,有人趴在玻璃上往屋里看。窗帘上印出来一个又大又圆的毛茸茸的脑袋,接着又并排印上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我等着两个脑袋离开,好马上睡觉,结果越印越多,一共并排印上来四个。这样一来,我睡不着了,只好穿上衣服推开门,说话声马上停止了。传出来爹在另一间屋里打出来的呼噜声,还有妈妈坐在椅子上窝着脖子发出来的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敞开的窗户上伸过来那四个脑袋,又伸过来四只手,向我招呼着。我到院子里,外面的阳光很足很刺眼,用手遮住眼睛的工夫,有人拉着我来到院墙东面的角落里,墙角里拴着我们家的一匹马,马吓得咴咴直叫。他们解开马,马跑到房后面。他们重新围上来。我认出来了庄姨,她和我妈体态相仿,脸型也像,而且名字里面都有一个兰字。庄姨旁边站着另一个上岁数的男人,恍惚地认识,但是叫不上来名字,另外站在他们俩身后的,是两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一对男女,我就不认识了。庄姨首先严肃地表明:他们没有去密山火葬场的原因是秋霞不应该年纪轻轻地去死,年纪轻轻地这么个死法,叫白发人怎么去送黑发人!现在过来是想来安慰一下我的父母,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解释说出了这样的事情主要是秋霞有病的原因。“但是怎么也不应该自杀!”紧跟着她又提高嗓门,冲着周围的人气愤地喊道。他们点着头同意她的看法并有些迁怒于我地瞪着我。我看到瞪着我的令我恍惚的那个人,他点头称是的时候脖子总往一边歪,我先想到他的绰号张歪子然后想到他的大名。“张书立!”我脱口叫道。“啊!”他猛然一楞,想表示不满。“张叔!”我赶紧改口道。“就是!”这他才满意地说起秋霞到他家里,硬是要帮助他们家里做饭硬是帮助洗了两件衣服,陪着他半身不遂的老婆说其实像她那样活着不如死了好,一看就是有病的样子!没病说这话干吗?那个比我年纪稍大一些,满脸都是细碎皱纹的妇女,紧跟着说秋霞是她的小学同学,到她那里去和她说了好多她们在一起上小学时候的事情。“你说秋霞怪不怪!”她说,“她老是说我们过去同桌时共用一个格尺的颜色,谁还记得上小学时候格尺的颜色!是不是有病!”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神情,好像过去也见过她。庄姨在他们进一步确定秋霞自杀的理由之后,她不再愤怒,叹一口气接着说他们来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说着看一看其他几个人,其他的人点着头让她继续说,她低一下头,抬头脸红了一下,还皱一下眉头,张了几次嘴没有说话。“说吧!”我说。她说秋霞临死之前去了他们每人家里一趟,说完脸更红了。“我知道,”我告诉他们我已经知道。“你知道呀!”庄姨听说我已经知道,她就放大嗓门,脸上有了喜色,但马上又阴沉下来,说秋霞给她送去了一把拢子,说着让我看拿在她手里的铜把拢子,上面还沾着秋霞的几根头发。我看见他们每个人几乎同时拿出来着一件东西,都不是新的,都留有磨损过的痕迹。我知道那一定是秋霞使用过的东西,然后送给了他们。“我们知道她是想给我们留作纪念,”庄姨说出来我还没有想到的意思,“可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她掂量着手里的拢子,特意强调着这个东西,然后背过去脸,用手擦了一下眼角,“多好的孩子!”庄姨紧跟着感慨起秋霞来,“大脸盘大眼睛干干净净的,要是早结婚就好了!”她描述着秋霞,抬头看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男子。他这时候脸腾地红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到院墙上,摆弄着手里的一本书,闭上眼睛,表情既羞涩又难过。我看见书名叫《简爱》,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的很好,没有一张折损的页码。这或许是秋霞最爱看的一本书,我不知道。他们都不说话了。那匹跑到房后的马又跑回来,继续咴咴地叫着,伸头咬他们的衣服。他们躲闪着,不走也不说话,还互相看着,手里的东西伸缩一阵,要送还给我又不好意思张口。“给我吗!”我主动伸手打算接过来。“不!”那个男子把书压在胸口上,往院门口退去。他们也都跟着他改变了主意,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先那个男子一步出了院门。他是最后出门的,出门之前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用力攥一下我的手。我跟他往门外走了两步,听见马紧贴在我的身后咴咴地叫着跟出来。院门外的沙土道上已经人来人往,人人走到这儿,都放慢脚步,看看我马上又低下头匆匆赶路。我转过身撞见生动的马头,马脸高高地悬在我的头顶上,喷着粗气。我刚牵住马,庄姨又在喊我的名字往回跑。“我们就不去看你爹你妈了。”她边跑边说边回头,其他三个人停在不远处,周围围了不少人,纷纷冲我点着头。“他们好几天没睡觉不打扰他们了,你跟他们说一声说我们来看他们了。”庄姨停在我面前,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会说的!谢谢谢谢!”我摸着潮呼呼的后脖梗子,冲着庄姨点着头,冲着那些人点着头,因为他们一直冲着我点着头。“还有,”庄姨不喘粗气了,她抓住我的衣袖,往前跨一步,呼吸又变得急促,脸色变得羞涩,眼睛变得湿润,“我想问你,”她往下墩一墩身子,身上的胖肉跟着往下颤悠。“什么?”我赶快问她。“你不要生气,”她说。“我生什么气?”我推着脖子后面潮呼呼的东西。“那我就问了啊!”她把肥胖的胸脯紧紧地粘到我的身上,“你结婚了吗?”她小声问道,冲我眨一眨眼睛,莞儿一笑。“我结婚了!”我感到放到后面的手也变得潮呼呼的。“来了吗?”她神秘地指一指院子里。“没来。”我知道她指的是谁,我向后退一步,离她肥胖的胸脯远一些,后面越发地潮湿越发地难受。“还有事吗?”我盯着她好奇的眼睛,焦急地问道。“干吗这么着急!问一问怎么啦!”她的声音马上变大了变得严厉了,脸色拉下来,转身离去。我没有再说话,忍受着难忍潮湿,等着她回到等着她回去的人中间,他们都听到她变得严厉的大嗓门,一下子都不吱声,都不冲我点头,都像庄姨一样脸色严厉起来。连那个抓过我的手的男子也都严厉起来。我赶紧回过头,看见那匹马还伸着又湿又长的舌头,喷着又粗又重的气息。它迎面喷我一脸潮湿的水汽。
    爹已经醒过来,他好像又增高了不少,脸上有了红润,眼睛闪出来光亮。我告诉他有人来看他们。爹也没有问是谁,我也没有说。妈妈还坐在椅子上,还在窝着头,闭着眼睛,只是不再发出来声音。“嘿嘿——”爹用力捅了她好几下,没有起作用,“怎么回事!”爹指着妈妈紧张地问我。“妈、妈——”我赶紧叫了好几声。妈妈往起抬一下头,睁一下眼皮,又窝下头去。秋虹应该过来了,爹松口气不再看妈妈,看一看墙上的表。“每天这时候都该过来了。”说着走到窗户跟前,探出头去。“过来了过来了。”马上回过头来对我说。院门咣当响一声,脚步声阔阔地磕着地。很快又没有了阔阔声,很快秋虹又出现在门框中间:脸色发黄,眼光暗淡。秋虹看看爹看看妈看看我,问我们睡觉了没有,我说睡了。“在那睡的?”我说在东屋。她看看身后。“没事吧?”她又问爹,爹摇一摇头。她又看看妈妈,看了好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她说。“来了就走!”爹说。“我有一点事儿。”秋虹走到外面。“哥你出来一趟。”接着又叫我出去。我出去听见秋虹小声地告诉我:“崔妤老听见秋霞在他耳朵边上对他说话,叫他跟她走。”我想起来昨天晚上有过这么回事,我说是一时间的惊吓慢慢会好的。秋虹说不是一时是好几天了。她发黄的脸上即困惑又不解,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看着我有些犹豫不绝。“快去!”爹一直伸着头在听我们说话,听到这里,他果断地决定让她快去。“你也去!”又让我跟她去。“爹!”秋虹回头看一眼爹。“快去!”爹在窗户上用力地挥着手。“爹!”秋虹叫着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要往职工医院的方向走,秋虹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我不知道是去那儿,看她低着头困惑的样子就没有问她。我们经过面粉加工场,经过杨记铁匠炉,走在一条仍旧泥泞的背街上,我说走正街多好,正街相隔不远,干干爽爽,人来人往。“我不愿意让人看见。”秋虹说。“你哪?”她又问我。“他们不认识我!”我说。“我不行!”她很快又低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走。迎面有好几次有人停下来,要跟她说话,看她头低得厉害也就不再吭声,看见我又都愣了一下,想起什么又想跟我说话。我没容他们张嘴很快走过去。
我们走到一片人头蹿动的自由市场上,秋虹停下来,挠着厚厚的头发,想绕过去又想照直走,正在犹豫之中,人群里蹿上来一个卖鱼的鱼贩,手上脸上沾着硕大的鱼鳞,鱼鳞亮亮晶晶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个挨一个的钢蹦贴在脸上。他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挡在秋虹面前。秋虹躲闪着他,冲着他凄惨地笑一笑。鱼贩看到她凄惨的样子,嘟嘟囔囔地退了回去。隔着好几拨人,又有人冲着我们招手,我看见是庄姨,还有跟着她来我们家的那三个人,他们直往这边挤,一边挤一边用手指着我,脸上还挂着离开我时严厉的表情。我们没有等他们挤过来,跟在一辆马车后面往外退,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车老板让我们快上来,我们跟那几个人一起上去,坐在铺着草席的车板上。马车跑起来,车铃铛叮叮当当一阵响,开辟出来一条宽敞的大道。马车在车老板响亮的马鞭声里,迅速地甩掉了庄姨他们。他们和鱼贩子头挨头,紧紧地凑在一起,继续用手指着我们,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厉。“你们也去看病吗?”坐在我身边的人问我。“是!”我说。“我们也是。”他意味深长地冲着我亲切地笑起来。
    马车穿过一片稻田地,穿过一条铁路线,沿着平坦的道路往铁道以南的方向走。这个方向上以前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破房子,我身边的人继续笑着对我说。我看见周围是大片的稻田地没有房屋。他说那栋孤零零的破房子里住着老孙婆子,靠捡破烂为生,浑身上下围着烂布条子,满头白发。我似听非听,稻田地慢慢地往后退去。秋虹和她周围的几个人坐在我身后也在说话,说什么我没有听,后来他们冲着我大喊一声说到了,我才转过身。马车停在了一栋崭新的房子前面。他们下了车,沿着艳俗的房门主动的排成一队。秋虹排在最后面,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进屋。马车很快又返回到稻田地里,停在地中间的道路上。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我看着周围碧绿的稻田,看着一下变得庄重起来的人们。秋虹冲着我摇摇头,又摇摇手,意思是不让我说话,我感到纳闷。进屋的人出来的很快,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跑到稻田地里,抬头朝四周看一看,又低头打开一张小纸条看一眼,迅速地揣进怀里,再抬头看一眼四周,怕被抢走一样,然后快步坐上了等待返回的马车上,面色庄重地等着我们。我和秋虹进到空荡荡的屋里,屋里挂着金匾和条幅,金匾上写着了事如神救死扶伤,条幅上写的是佛陀转世腾云驾雾神仙下凡等等。秋虹先进到一间小屋里,我晚她一步进去。她正俯身去看一面箩,箩由一位老太太摇着,老太太坐在炕上,头发又亮又白,面色枯搞,紧闭双眼。秋虹闪开身,我看箩里面正在箩着一层面,面上面插着一根针,针在面上缓慢地画出来一些道道。老太太一边摇着箩一边颤动着身体,口中念叨着天灵开地灵开妖魔鬼怪快躲开。念叨中,身体在炕上蹦了几蹦。蹦动中,牙逢徐徐地往出喷着嘶嘶的气息,手臂缓缓地抬起来。“过来过来……”冲着秋虹招着手,让她到她耳朵边上去,听她对她耳语一番,然后递给她一张纸条。“你是谁?”突然她又睁开眼睛,伸手把我抓住。我挣脱了几下没有挣脱开。“不不——”她摆着手不让秋虹说话。“一条白龙又一条黑龙!变成一条小蛇,扑——”她说着朝我吹出来一口气。我还在懵懂中,秋虹扔下三十块钱,拉着我跑出来。跑到稻田地里打开纸条,我看见上面画着同样的一些道道。秋虹说这些道道是代表船的意思,我看不出来一点船的模样,她还是不让我说话。我们上了马车,没有人再说话,都装上了满腹的心事,直到我们下车将要离开。“你真的不记的我了吗?”我身边的人才盯住我问道,闪动着眼睛鼓励着我让我辨认他。我看看他,没有认出来他是谁。他失望地摇着头坐着马车走了。等他们走远,秋虹才跟我说那个老太太就是叫老孙婆子,说她在三年前得一场大病,在稻田地里躺了三天三夜,突然在夜里苏醒过来,看见一只狐狸在冲着她笑,她一下子就成了狐仙。我问秋虹狐仙告诉了你什么。“现在不能说,一说就破了。”秋虹摇着头没有告诉我。
    等到了晚上,秋虹和小崔抱着崔妤来了,崔妤还抱着一条纸糊的大船,船糊的差不多跟崔妤半个人那么大,有帆还有浆。“大姨大姨——”崔妤还在叫着秋霞。爹看着他们,问还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妈!”小崔看着妈妈,她仍然坐在椅子里,仍旧拿着秋霞的一张照片。“妈!”秋虹也叫一声。“你看还带什么东西?”爹低头问道。妈妈还是不吭声,还是那样坐着,紧闭着嘴唇,眼睛盯着地上,一眨也不眨。“爹!”小崔看着爹,“哥!”他又看看我。我们都等着妈妈说话,等着她告诉我们应该带什么东西,这件事情应该她来决定。我又听见了,崔妤指着自己的耳朵对我们眨着眼睛。“走!”爹焦急地跺一下脚,叫秋虹跟他出去。他们很快拿回来着两件衣服,四个点上红点的馒头和两个皱皱巴巴的苹果,放在妈妈眼前让她一一过目。妈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还是低着头。“能禁动吗?”爹等一会儿,指着纸船问小崔。“没有事底下有板子。”小崔让爹看船底,船底是一层木板做的。爹有手按一按木版。“带蜡烛了吗?”他松开手又想到。“带了。”小崔拿出来一根红色的蜡烛。“带手电了吗?”爹又问。“带了。”小崔又拿出来一只绿色的手电筒。爹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到外面去了一趟,回来告诉我们外面正好是云遮月。“你们走吧,”他把孩子从秋虹怀里接过来,让我们离开。“我也去,”崔妤哭起来。“他们去上班。”爹糊弄着他。“骗我!”崔妤不相信。“那你知道说他们干什么!”爹让他说。“大姨说她谁都不想就想我。”崔妤郑重地告诉爹。“瞎说!”爹断然否定道。
    我们一路朝着房后走,走在两排杨树中间,树后面是亮着灯的房屋,传过来电视声吵架声还有牲口咴咴的尖叫声。秋虹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在树后面跟着我们,与我们平行地走着。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真的真的!”秋虹跑到我们前面让我们相信她。“真的假的又怕什么!”小崔不在乎。他把纸船递给我,让我抱着。自己埋头弄起手里的东西,我看不见他摆弄着什么东西,只是隐约地感觉得到他的两只手在黑暗中捣来捣去。“你捣弄什么哪?”秋虹往后退着。“我看看。”朝他怀里伸过去脑袋。啪!”小崔打开手电,手电光照在一团缠好的绳子上。“给我。”他又要回纸船,用牙咬着绳子把它栓在船头上,又关上手电。“是谁!”秋虹又停下来,又朝树后面看。然后她一直走走停停,一直问着是谁是谁,没有人回答她。前面出现一片灯火通明房子,房子周围竖着高高矮矮的柱子,柱子俩俩一组,撑着黑乎乎的东西,发出来电流流动的嗡嗡声,“这就是变电所!”秋虹告诉我说。“噢——”我停一下,秋虹也停一下。“快走吧!”小崔在前面催促道。我们加快脚步通过了变电所,前面没有了一点亮光。秋虹不敢再停下来。我们走在草丛中间,草丛郁郁葱葱,有夜鸟不停地叫唤,还有青蛙在不远的前方呱呱直叫,越叫声音越清楚。“到了!”小崔最终停在一片蛙鸣中对我说。月亮这时候刚好从一堆云彩后面出来,月色里有一片发亮的水面,水面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周围围着水草,漂过来阵阵水草清香的味道,夹杂着鱼腥嚆嚆的味道。“哥!”秋虹叫我一声。他们蹲在水边上点着插在船上的蜡烛,等着我过去把准备给秋霞带去的东西放到纸船里。纸船浮在水面上,叫一只蜡烛照亮,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荷花。“走吧!”小崔看着纸船站起来,拉紧绳子。我们跟着他,沿着水边上走起来。“秋霞,我哥也回来了,我们给你带去了穿的和吃的,你该走就走吧,再说是你自己想走的!怨不得谁。谁也不怨怨你自己你干吗还来纠缠小崔妤,你别来纠缠小崔妤好不好!”秋虹跟在我们后面,一个人独自说着她想说的话,我们围着水面饶了一圈,又饶了一圈。船才沉下去,蜡烛熄灭了,荷花消失了。“谁呀!”秋虹朝着水草里叫一声。“嘿嘿嘿!”水草里真的有人笑着站起来。“谁?”小崔打着手电,照到那人脸上,照亮了沾在他脸上硕大的鱼鳞,鱼鳞亮晶晶的。我认出来是白天在自由市场上看到的鱼贩子,他身后跟着又站起来几个人,我又看清是庄姨他们四个人。“关上!”他们捂住脸喊道。“我知道我知道!”秋虹急忙说,“这就是他们家的鱼池!”她对我说。“对,就是我们家的鱼池!”鱼贩子坚定地走过来。“是他叫我们跟来的。”庄姨紧跟着向我们解释道。“对!”四个人喊一声,挤成了黑黢黢的一团,低下声说着话,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话,光听见他们的瞿瞿声,直到跟着我们返回家才停止瞿瞿声。“都过去好几天了,我本来也不想说。”鱼贩子气汹汹地对爹说。“我们上午还来看你们了。”庄姨跟着严厉地看看我,再严厉地看看爹。“是是是。”其他三个人严厉地看着我附和着她。“好几天来一条鱼也没有卖出去。”鱼贩子更加地严厉起来。“这我们可以证明!”庄姨他们一起往前伸过头来,脸上严厉的表情变得狰狞。“你们看!“他们从后面抬过来一筐鱼,没有一条是活的,并且已经发出臭味儿。“我们都已经商量过了,”庄姨狰狞地说,“是不是?”她问其他三个人。他们点着头。“那么一大池子鱼!”庄姨的手指在狰狞的脸前比划着,“让他牵走你们家的马吧!”庄姨手指着爹,“我们家就一匹配种的种马!”爹哆嗦着往后退去。“行啊一匹也行啊,”庄姨没让爹再说话,带着他们跑到外面去。接下来我们听到一阵马嘶声,听到一阵马蹄声,没有一个人出去。直到那匹马把头伸进窗户里面,冲着我们咴咴地叫唤,瞪着一双蓝晶晶的环眼,同样狰狞地望着我们。“出去出去!”爹这才开始往外哄着它,它还往进伸,伸进来长长的脖子,伸进来宽阔的胸轮,带着密密麻麻的斑点。“出去出去。”我们都往外哄它,它还是抬起来一只马蹄,要越过窗户。“噢——”妈妈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我这是在哪儿?”妈妈看到闯进来的种马。“你们把我弄马圈里干吗!”她终于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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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心筑梦福建奔驰启明星计划”再启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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