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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来源:  本站浏览:1293        发布时间:[2012-08-29]

    黑眉把吊锅、勺子、刀子、铁钎、火柴、碗筷、杯子等野炊用具装在一个竹蓝里,放在车的后备箱里,然后又拎来一大一小两个红色塑料桶,把它们安置在竹蓝的左右。小桶里盛的是牛肉、猪排和鱼,为了防止它们串味,每一种都用食品袋密封着。大桶里装的是白酒、食盐、大蒜、辣椒酱、土豆、烧饼和苹果。想到野炊时还要搞点娱乐活动,黑眉又怀揣了一副扑克,把久已不用的鱼杆也塞在车上。一切准备就绪,他打了声口哨,底气十足地“砰——”地一声落下后备箱盖,发动车,去接人了。

    他想先接男人,后接女人。女人事多,万一罗嗦起来,耽搁工夫。

    黑眉驾驶的灰色轿车在林场逼仄的小巷中游鱼般灵活地穿行。由于轿车的漆脱落了多处,车身癍痕累累,使它看上去更像条附着斑点的狗鱼。

    巷子干干净净的,以往随处可见的垃圾和牲畜的粪便都被清理掉了,家家户户窗明几净。看来历时三天的突击搞卫生成效显著。按照林场发布的命令,最近几天猪和狗不许出门,猪太脏了,有碍观瞻,而狗容易咬伤生人。可以出门的鸡鸭鹅,也要那些体面的。凡是被欿得秃了脖子的鸡、羽毛肮脏的鹅、瘸腿的鸭子,都必须圈在家里。林场的办公楼前,挂上了一串红灯笼,四周的铁栅栏还披上了花花绿绿的彩带。所有这一切,都在暗示着长丰林场的居民,要有大领导到此视察了。

    以往上级领导来,长丰林场也要搞卫生,但没有搞得这么细致和彻底。还有,以前来的领导,口味他们是熟谙的。县委书记喜欢吃杀猪菜,他一来,必定要提前宰上一头猪。县长呢,他爱吃狗肉,只要黑眉张罗着买狗,人们就知道县长要来了。市委书记得意鱼,他莅临的前兆是打鱼人在河边笼着渔火,彻夜张网捕捞。至于市长,他钟情的是野生禽类,野鸡、飞龙等等。他一来,黑眉就头疼,打猎是违法的,要悄悄进行不说,这些野物行踪飘忽,常常会空手而回。这次要来的领导,想必是个非同寻常的人。黑眉派女人上山挖百合根、采猴头蘑,派男人去捉草蛇。这些野味低脂肪,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属于食物中的上品。林场的百姓私下议论,吃得这么讲究的人,起码是个省部级的领导了。

    长丰林场不足二百户人家,裹挟在大山深处。由于它离火车线有三十多公里的路途,所以进出的人只得仰仗一条弯弯曲曲的砂石公路。每到阴雨连绵的时节和大雪封山的时候,外面的人会进不来,这里的人也难出去。但只要到了夏季,又是天气晴好的日子,来这儿的头头脑脑就多了。他们通常以下基层的名义,在这里尽兴地吃喝一通,然后乘着专车离开。长丰林场在夏季时,把工作的重点都转移到接待上。接待好了,他们也获得了实惠。这些年不仅通了电视和电话,县里还为林场投资了近百万元,兴办了木耳养殖场和筷子厂,并配给了林场一台崭新的富康轿车和一辆切诺基吉普车。林场的书记和场长有了新的坐骑,就把原来的车给下属使用了。黑眉现在开的这辆破烂的伏尔加轿车,就是被场长淘汰的。

    一般来说,林场欢迎的是县市一级的领导来。他们熟悉这些人的脾性,接待起来不用大动干戈。稍稍打扫一下卫生,弄点对他们胃口的吃食,让那些待考察的部门有所准备,再预备点土特产品做为礼物,一切就万事大吉了。这些人是林场的顶头上司,主宰林场领导的升迁,所以乐得他们常来,以有献殷勤的机会。至于省一级的领导,他们在级别上与林场的领导隔着万水千山,所以一旦得到通知,说是省里要来人,长丰林场的人就会愁眉苦脸,如临大敌。怕伺候不周,县里市里的领导栽了面子,会给他们穿小鞋。而且,林场有三个上访的钉子户:苏建和、冯飚和包大牙。一听说省级领导要来,他们就像旧社会的农民要翻身解放了似的,两眼放光,提前候在办公楼前,喊冤叫屈的。所以省里一旦来人视察,林场的领导就得请派出所的所长喝顿酒,让他想办法把上访的人钳制在家中,不得外出。派出所本来人手就少,省里来了领导,还要顾及安全保卫工作,难以分身,所长只好发动家里人,让老父亲去管老朽的苏建和,让老婆去看护暴烈的包大牙,把他们的家门锁上。至于年轻力壮的冯飚,那非得动用一个民警跟着才行。就是这样,有一次包大牙还是将所长的老婆一脚踢开,用铁锤砸烂窗户逃出来,一路哭号着朝林场办公楼跑去,幸好中途被警卫人员发现,将其拖回。


    黑眉心情很好,天气晴朗,风力不大,不然他的野炊计划就要泡汤。这是上午九点的时光,炊烟止息了,学校传来了第一节课下课的钟声。黑眉想起了做音乐教师的女友,心情就更加愉快了。他们已相处三年,打算秋天时把婚事办了。

    黑眉先去苏建和家。车刚一停在他家门口,苏建和的大儿媳妇彩珠就迎上来说,俺爹不在家,出门了。黑眉急了,说,我昨儿不是跟他说好了吗,今天接他去开座谈会。彩珠说,俺爹说了,座谈会都是空的,他估摸着领导的车队这两天要来了,自己上公路截人去了,我们也劝不住他!黑眉脑子嗡嗡叫着,赶紧掉转车头,飞快地驶出林场,然后慢行,寻觅苏建和。果然,在长丰公路一公里处,他找到了苏建和。他抖抖地站在路边,白发飘飘,穿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绿裤子,一件皱巴巴的蓝布上衣,上衣上别满了花花绿绿的奖章。一见黑眉,他就嚷着,你小子不用骗我,这一宿我想明白了,让我开座谈会那是扯淡!我得等在这儿,车队一来,我就给他躺在路中央,他们要是敢轧我,我宁肯搭上这条老命!黑眉说,您在这儿也是白等,我实话实说吧,领导还得两三天才能过来呢,今天场长让我代表他们,请你们几个聚聚,先把事情先梳理一下,他们来了咱也好汇报呀。苏建和撇着嘴说,梳理个屁,我的事你们又不是不了解!黑眉知道这老头脾气犟,不能逆着,就说,好吧,您老在这等着,我去接冯飚和包大牙了。到时缺了您的汇报材料,您可别怪我呀。黑眉说着,故意从车上取下一把伞递给苏建和,说,万一变了天,下了雨,您可别淋着!说着,跳上汽车,掉转车头,打着口哨,做出打道回府的样子。苏建和果然中计了,他跳着脚,挥舞着那把伞,冲黑眉喊着,你小子知道他们今儿不来,就忍心把我孤零零地扔在公路上?

    苏建和乖乖地上了车。黑眉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想了,如果这一招失败,他只能动武的,强行把他弄到车上。因为按预定计划,省委副书记一行将于中午到达林场,用过午餐后,他们会视察刨花板厂和木耳养殖厂,走访一家养羊致富的专业户,再慰问一户贫困户,大约在午后四点离开。黑眉所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把这三个容易滋事的人掌控住。而他想出的野炊点子让林场领导拍案叫绝,这等于是缓解了安全保卫的压力。领导立刻让财务支出五百块钱给黑眉用。黑眉采买酒水和吃食,不过花了一百多块,剩下的钱够给未婚妻买一副银耳环的了。

    这个计划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了保险起见,他昨天就通知了这三个人,说是林场次日要搞个听取民情民意的座谈会,邀请他们参加,让他们不要出门,他会亲自来接。

    黑眉到了冯飚家时,他还没起床。屋子里一股浊气,猫儿正舔着桌上隔夜的剩菜。见黑眉进来,它一耸身子,向前扑了一下,把一只盘子打翻在地。这只盘子的碎裂声叫醒了冯飚。黑眉上前拍了他一下,说,昨晚又喝高了吧?快起来,我带你去个清凉的地方,醒醒酒!冯飚打着呵欠,嘴里嘟囔着,座谈会才不会让人清凉呢,只能让人头昏!黑眉笑了,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冯飚也没梳洗,趿拉上鞋子,蓬头垢面地上了黑眉的车。当他发现坐在身边的苏建和一身的奖章,扑哧一声笑了,说,苏老爷子,您戴着它们给谁看呐?苏建和紧着鼻子说,给要来的大官看呗,让他知道知道,我们这些老林业工人多么光荣过!冯飚哼了一声,说,这世道的人只认金元宝、银锭子,谁还把它们当金贵东西?那年月早他妈过去了!不过兴许阎王爷还认它们,等你走的那一天,让家里人把它们都给你戴上!冯飚的话把苏建和惹恼了,他声嘶力竭地叫着,我现在学会用草药了,我没那么快就死,你也不用咒我!黑眉怕他们斗嘴斗急了,再打起来,一边加大油门去包大牙家,一边哀求他们说,行了行了,你们一个是大爷爷,一个是小爷爷,少说两句身上能少块肉吗?


    包大牙早已提着个花布兜,等候在家门口了,这让黑眉满心欢喜。她今天刻意装扮过,上身是一件白地蓝花的拉链式短袖衫,下身是一条咖啡色长裙。她不仅盘了头发,而且描眉涂唇了,这使她的神态与平素大不一样,不那么盛气凌人了,略显矜持了。她要上车的时候,回头对院子中的男人说,老邹,别忘了再过十分钟揭锅啊,要是大饼子糊在锅里,我饶不了你!她最后这声带着威胁口吻的嘱托,还是暴露了她的本性。

    三个男人都怔怔地看着她上车。包大牙个子高,又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伸不开腿,她骂着,坐在这鳖盖子车里,还不如坐牛车得劲!

    黑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驱车朝林场外的公路驶去。包大牙一看车在路过场部办公楼时没停,就大喊着,黑眉,你这是往哪里开呀?今天不是开座谈会吗?

    黑眉说,是开座谈会呀,不过不是在屋子里开,是在外面,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包大牙说,我还没听说过,座谈会有在野外开的!现今干什么都喜欢野的!

    苏建和说,黑眉,你小子看来没安什么好心,是不是把我们仨当成了现行反革命,秘密往城里的笆篱子里塞啊?

    冯飚说,要是去那里还真不赖,省得我一天为三顿饭操心了!

    黑眉说,你们看我是那种坏小子吗?

    苏建和说,你以前在学校教书时倒像个本分孩子,调到场部当了主任以后呢,一天天就是吃喝玩乐,我看你早就学坏了!

    冯飚说,苏老爷子,吃喝玩乐也是工作啊。

    黑眉嬉皮笑脸地说,就是啊,我把胃和肝都喝坏了,为了什么?就为了咱长丰林场的前程啊。

    一提起吃,包大牙来劲了,她问黑眉,你这回派人上山挖百合根,领导上想怎么个吃法?炒菜呢,还是熬粥?

    百合是怎么吃怎么有理!冯飚做出见多识广的样子,说,我在城里吃过清炒的西芹百合,一个字:爽!要是跟小米搀和着熬粥呢,两个字:来劲!

    他们议论完百合的吃法,接着又开始说草蛇的吃法,每个人的胃口都被吊起来了。黑眉趁着这团和气,从长丰公路五公里处飞快地岔上一条蛇行山路。这是运材路,坑坑洼洼的,很窄,路两侧的茂草和树枝常常拂过车身,发出刷刷的声响。风挡玻璃忽明忽暗着。明亮时,是轿车驶在相对开阔的路段;暗淡时,是路边蓊郁的树木的投影落在上面了。轿车不停地颠簸着,苏建和叫道,黑眉,你这是把我们往哪儿送啊?是不是找个没人的地儿,把我们给活埋了?

    黑眉笑着,说,看您把我说的,好像我比日本鬼子还坏!我这是给你们找个野炊的好地方,咱一边吃喝一边座谈!

    我怎么没见车里有吃喝啊?冯飚咂着嘴说。

    都在后备箱里呢!黑眉得意地说,我起大早开车进了城,在早市买了新鲜的牛肉、猪排,我们一会儿找个有水的地方,笼堆火,烤肉吃!

    苏建和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冯飚说,有酒有肉就是好享受,不管其他!

    苏建和叹息了一声,说,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轰人还是一轰一个灵啊。他这话把车上的人全逗笑了。包大牙笑得呼哧呼哧地喘,而冯飚笑得一声声地咳嗽。

    到了这种时刻,就是明知上当,三个人也都心甘情愿跟着黑眉走了。所以当轿车的底盘在一处匍匐着树根的路段上被挂住时,几个人都主动下车,合力把它抬起,越过艰险路段,继续向前。这样,十一点多,他们把车停到了一片松树林间。松林中只有十几棵大树,其余都是植树造林后长起来的小树。松林旁有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只有两米来宽,清澈见底,泛着微微的波痕,挟起阵阵清凉。河畔矮树丛中有一簇簇白色的马兰芹和一枝枝紫色的铃兰花。蝴蝶大约知道自己姿容灿烂,可以与花争容,它们扇动着五彩的翅膀,在花间翩跹起舞。

    黑眉彻底放松下来了。现在就是放这三个人回去,也足够他们跋涉一天的了。黑眉把后备箱打开,将野炊用具和吃食一一取出,让苏建和把吊锅支起来,让包大牙把肉切成小块后串到铁钎上,他自己则去拾捡烧柴了。

 


    林间的烧柴唾手可得。那些被雷电击倒的风干的倒木以及被风吹折的枝桠,都是上等的烧柴。很快,黑眉就划拉了一堆。刚在河中洗完脸的冯飚湿着手朝黑眉走来,说,这水直扎手,真凉快啊,我算是醒了酒了!包大牙呲着大板牙说,哼,刚醒了酒,一会儿又得迷糊上了!冯飚说,那没办法啊,有青山绿水、美酒美女相伴,就是有钢铁意志的人也得醉啊!包大牙听到冯飚的话中有“美女”字样,而她又是这儿唯一的女性,便温柔地问冯飚,你是喜欢吃大块的肉还是小块的?她很聪明地找了一块青石板做案板,一刀一刀地切着肉呢。冯飚说,我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就说女人吧,那瘦的也不如胖的有滋味!肥胖的包大牙听闻此言,再看冯飚时,满眼都是水色了。

    篝火燃烧起来了,它橘黄的光焰很快就把吊锅舔得吱吱叫了。包大牙舀了河水,把鱼洗干净后一条条顺进吊锅里,搁上盐,又采了一把野山葱丢进去。清水煮鱼的鲜香味把蚊蚋招来了,可是蚊蚋惧怕篝火散发的淡淡的白烟,所以在篝火两米之外的地方,蚊蚋一团团地纠集着,且进且退。

    苏建和做完了分配给他的活儿后,开始摆弄鱼杆,打算去河边垂钓。他让包大牙切了一小块肉做饵,正准备穿到鱼钩上,发现鱼钩折了,只剩一截铁丝,无法使用,便扔掉鱼杆,埋怨黑眉粗心,坐到篝火旁吸烟去了。他的鼻翼随着香味的弥散一鼓一鼓的。冯飚启开一瓶酒,挨个杯子倒上。黑眉说,大家还是注意点,虽然防火期过了,野外生火还是违法的。要是引起山火,那我们几个可就有地方呆了——都得进笆篱子!

    冯飚说,放心,现在雨水旺,树和草通身的水,你就是放火烧林子,也着不起来的。

    苏建和说,你懂什么?七三年的大火,就是夏天着的,十多里长的一条火龙,呜呜叫,看着才吓人呢。说完,他狠吸了一口烟,把它摁死在鞋帮上,起身提着那两个空塑料桶,去河边打了水回来,把它们一左一右地摆在篝火旁,振振有辞地冲着篝火说:你就是只老虎我们也不怕了,旁边给你架着两杆枪呢!

    正午了。鱼好了,肉也烤熟了几串。四个人围坐在火旁,就着大蒜和辣椒酱,开始吃喝了。黑眉举杯敬酒,代表林场的领导,感谢他们出来野炊座谈。冯飚一饮而尽,包大牙喝了半杯,苏建和身体差,只是沾了沾唇。

    第一杯酒落肚后,黑眉起身,从车上拿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又从裤兜里掏出笔,盘腿坐在林地上,说,我们边吃边座谈,你们谁先来谈?

    还真的是座谈啊?包大牙说,这倒有人情味!以后再有这样的座谈,别忘了叫上我!她用那铜墙铁壁似的大板牙咬下一块肉,吧唧吧唧嚼着,叫着,真嫩!

    苏老爷子先说吧。冯飚说,他那身奖章有优先发言权!

    苏建和瞟了一眼冯飚,说,那我就从这身奖章说起吧。黑眉,你得一个不露地给我登记上,这些奖章都代表了什么!

    黑眉赶紧说,好,好,您说,我挨个记!

    苏建和放下手中的烧饼和酒杯,先是拍了拍胸脯,把那些奖章拍得哗啦啦地一阵响,然后指着其中最大的一枚说,小子,这是我五九年得的,伐木劳动模范!

    黑眉说,了不起,那时还没有我呢。

    苏建和得意了,说,别说没有你了,那时长丰林场还没建起来呢!说完,他又低头指点着三枚一模一样的方形奖章说,*、六五和六六年,我连续三年出席全区劳动模范,这算不算是奇迹?

    奇迹,奇迹!黑眉大声说。

    苏建和眉飞色舞地指着一枚绿色的椭圆奖章说,这是七一年抗洪得的。那年春天倒开江,江水冲上岸,把房屋都淹没了。我划着皮筏子,救了四个人!四条命啊。

    英雄啊,英雄!黑眉停下笔,擦了擦汗。正午的阳光实在太炽烈了,他觉得自己的皮肤要晒冒油了。

    冯飚开始启第二瓶酒了,他已喝得双手颤抖,面红耳赤。包大牙呢,她喝兴奋了,不时地捉起爬到她裙子上的蚂蚁,笑骂着,你们看老娘的肉好,想吃不是?我淹死你们这些色鬼!她把蚂蚁扔进酒杯中,让它们在琼浆中窒息。


    苏建和最后指认的,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誉——那枚铜制的、金光闪闪的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他点着它的时候手抖着,声音也抖着。他说,能得全国的五一劳动奖章,咱们这儿有过谁?我上了北京,进了人民大会堂,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接见呢!说着,他的眼里涌起泪水。

    光荣,光荣啊!黑眉说。

    苏建和把奖章的来历依次讲完之后,就像一个慈善家刚安置完一批孤儿一样,面色平和了许多。他接着讲的,就是他近几年上访的主题了。他说他们这些创业的老林业工人,出了一辈子苦力,到老了做了一身的病,却看不起,这太不公平了。

    原来,医疗体制改革后,公费医疗取消了。像苏建和这样退休的老工人,都被纳入了医保的范畴。由于林场经济效益不好,他们参保后每年至多报销几百元的医疗费,这对于那些得了重病的人,无疑是杯水车薪。有的人为了看病,不仅折腾空了家底,还有负债的。有个老工人叫张德,患了前列腺癌,他老伴有严重的心脏病,两个儿子又都失去了工作,即便林场将来能够报销给他百分之七十的医疗费,他咨询了一下,自己也要负担两千多块,张德就没有做手术,任由癌细胞像有毒的花苞,在它体内一天天地强大,直至盛开。张德的死,深深刺痛了苏建和。苏建和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顿顿饭都离不开药。一个贫穷的人得了富贵病,就是天大的灾难。有一段时间他吃不起药,就停了半年。结果脚开始溃烂,眼底也频繁出血,没办法,他只能借钱看病。想想自己年轻时爬冰卧雪,到老了却无人疼怜,他就开始组织材料上访。他的上访材料中连黑眉为了招待上级领导而买鹅买狗的数目,都一笔笔记录在案。他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他们见天地吃有钱,我们看病怎么就没钱了?

    苏建和拎着半口袋大大小小的奖章,带着材料,这几年多次去了县里、市里,每次回来,他都要兴奋一段时日,说是上级部门答应解决他的问题。然而答应归答应,他还是过着老日子。绝望的他便进城买来一堆医书,说是老天爷是不会见死不救的,大自然中一定存在着神奇的草药,可以解除人的病痛,他要做转世的华佗!他开始停了一切药物,进山采药,并在院子里专垒了一个灶,煎熬草药。说来也怪,尽管有两次他误服草药而吐血,但都能死里逃生。他逢人就说,人不怕死,连阎王爷也得惧你三分啊!你看阎王爷每次一扯我的腿,都觉得扎手,就得放我生路啊!

    苏建和的家人说,自从他服了草药后,精神常常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夏天的时候,他会连续几夜不睡,站在院子中数星星。冬天的时候,他会在下半夜时突然起身,把耳朵贴在窗子上,听北风呼号。

    苏建和讲述着,黑眉记录着。他记录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做出写字的样子就是了。苏建和停止讲述时,黑眉如释重负,连忙合上笔记本,给苏建和敬了一杯酒,说,您讲得精彩,多喝几口!苏建和说,你知道有病的人是不能喝酒的。黑眉说,您看上去气色好,病早就被吓跑了,喝吧,没事!

    苏建和怯怯地问,我的气色真的好?

    包大牙正用铁钎子挑着猪排,往篝火上放,她指着猪排对苏建和说,您的气色比它还新鲜!

    此言无疑是一颗定心丸,苏建和神色大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杯落肚后,竟然一发而不可收,又畅饮了一杯。而且他胃口大开,喝了一碗鱼汤,吃了两串烤牛肉。他嫌猪排熟得慢,说是火没干劲了,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柴,并且抢过包大牙握着的铁钎子,将猪排在火焰上绕来绕去,很快就把它烤得吱吱冒油,红润得像一片火烧云。这片火烧云最终落在林间草地上,几只手如鹰爪一样扑向它,很快就把它撕扯得七零八落的。青草泛着阳光赐予的油光,而人们的嘴上泛着猪排的油光。啃过的猪骨被撇在篝火外围,蚊子一哄而上,结果它们也是一身油光了。


    太阳过了中天后,热气就不那么逼人了。黑眉打了个嗝,放下酒杯,将青草当做纸巾,把油乎乎的手放在上面,蹭了蹭,然后慢腾腾地打开笔记本,对包大牙说,该轮到你了。你要精练点,捡紧要的说啊。

    包大牙刚把土豆埋在篝火的灰烬中,她不胜酒力,软着身子,懒懒地靠着一棵小树,老是要躺倒的样子。黑眉的话让她精神了一下,她抓起一个苹果,吭哧吭哧地把果肉啃光,将苹果核握在掌心,攥紧,使之流出几滴甘甜的汁液。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哀怨地说,我们家邹英,当年比这苹果还水灵啊,不叫那个方矬子,她现在早该结婚了,我肯定当上姥姥了!

    包大牙有两个孩子,邹强和邹英。邹强比邹英大三岁,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市供电局财务部工作。邹英呢,她初中毕业后上了县技工学校,学习烹饪,毕业后回到林场,在场办招待所当厨师。邹英五官并不出众,但她身材好,细高挑,加上爱说爱笑,喜欢穿大红大绿的衣裳,所以很招人眼。她是一个全能的厨师,红案白案都拿手。她做的清炖鲫鱼、红烧大鹅和黄酒煨猪大肠,远近闻名。而她烤的芝麻酥心饼、蒸的栗蓉小窝头,更会让城里的点心铺子的师傅都自愧不如。只要是上头的领导来,上灶的一定是邹英。

    六年前吧,市财政局的方局长来长丰林场调研,陪同的有县长、主管林业的县委副书记和县财政局长。这个方局长五十多岁,生得黑瘦黑瘦的,个子矮极了,也就一米五八的样子,绰号“方矬子”。别看方矬子体积小,胃口倒是很大,鸡鸭鱼肉,飞禽走兽,不在话下。他不仅在饮食上好胃口,*上胃口也大。传说他走到哪儿,会睡到哪儿。她喜欢叫*的小姐,只需付钱,没有拖泥带水的后患。

    那是个冬天,天黑得早,方矬子一行要在长丰林场宿一夜。酒足饭饱,方矬子提出要去*剃个头。随同他的秘书明白其意,连忙通告给场长。场长苦着脸说,我们这里闭塞,有理发铺倒不假,但不兴那个,人家早早就关门了!秘书把实情汇报给方矬子,他阴沉着脸说,这么大的林场连个夜间营业的*都没有,有什么发展前途?我看什么项目都不能在这里投资!秘书把这话转述回来,把场长急得牙根疼,他知道得罪了这位财神爷,等于把县里的财神爷也得罪了。每年的财政补贴非但不能增加,反而会减少。正在情急之时,忽听厨房传来一阵热烈的笑声,原来是邹英提着一块肉,在逗引一只花猫。场长心生一计,去找邹英,悄悄对她说,你哥邹强毕业后不是想进市财政局吗?我跟你说,如今市财政局长就在这儿,你过去陪陪他,陪好了,他立马就能把你哥从供电局调到财政局。你哥是财经大学毕业的,要是调进那个衙门,是专业对口、前程无量啊。邹英那年二十岁,涉世不深的她很单纯地说,太好了,我去陪,他想吃瓜子我给他嗑出仁儿,他想打扑克我让他赢!

    方矬子把邹英弄到床上,一定费了不少周折。邹英进了局长的房间半个小时后,招待所的走廊传来了邹英惊恐的叫喊和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两个人好像是在搏斗。不过扑通声很快被床的吱嘎叫声所取代,邹英不再叫喊了。又过了半小时,邹英从房间出来了。她看上去好像矮了一截,修长的腿弯曲着,走路一歪一斜的。

    包大牙喝多了酒,往事又不堪回首,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泣不成声。黑眉递给她一块纸巾,她擦干眼泪,拍着腿,接着说:那晚上我的孩儿一进家,我就知道出了事了!她看人时两眼冒火,我家的白猫跳到她脚上亲她,她一把捉住,活活给掐死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只是把澡盆搬进屋子。大冬天的,她往澡盆灌的是凉水啊。她把衣裳脱到外面,足足洗了两个钟头!我一看她脱在外面的衣服,袄罩掉了一颗扣子,裤子的拉链豁嘴了,裤衩上又是血迹又是污痕的,我就知道她遭了* 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呢?黑眉问。

    包大牙咧着大嘴哭着说,咱是怕闺女将来嫁不出去啊,你想想啊,她被人破了瓜,哪个男人愿意要她啊,想想忍了吧!

 


    哼,你要是一直忍着,你闺女也出不了事!苏建和数落道,还不是那个方矬子没把你儿子调到市财政局,你觉得闺女白白搭上了,咽不下这口气,去找场长闹,结果满世界的人都知道邹英让人给糟蹋了!她还能活吗?她不上吊谁上吊啊?

    包大牙越发起劲地拍着大腿,咧着嘴号啕大哭。她凄凉地呼唤:我的英儿啊,妈的心头肉啊。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喂了一条狼啊。

    包大牙确实是有心计的人,当年女儿用冷水洗澡时,她将那条短裤藏了起来,以备不测。邹英自尽后,她带着这条短裤,一次次上访,说不把那条色狼塞进笆篱子,誓不罢休!她要让方矬子赔她八条命:邹英是一条命,还有七条命集于一身——那只被邹英掐死的白猫,都说猫有七条命啊。结果八条命没一条赔回来,她倒是赔了不少上访的路费。方矬子虽然被包大牙手中当旗帜一样挥舞着的短裤折磨得狼狈不堪,但他官椅坐得很牢。那条短裤经过专业鉴定后,上面的污痕竟然消失了,只剩下了血迹。包大牙说这是方矬子买通了司法部门的人,把罪证洗刷了。

    从那以后,只要长丰林场来了上级领导,包大牙就会提着一个花布兜,里面装着邹英那条残留着血迹的短裤,痛诉女儿的不幸。说是方矬子一日不下台,邹英在地下就一日不得安宁!她的男人邹丙汉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素对包大牙言听计从。邹英的死,使他对老婆生了怨恨,从此竟然不与她同床。包大牙的上访内容,便把这项内容也包含进去了,说是邹英的冤死使他们夫妻感情破裂,一个女人没了性生活,等于丢了半条命!所以后来她让方矬子赔的命,不是八条,而是八条半了。

    包大牙哭累了,开始哆嗦着手去解花布兜,要展览那条短裤。黑眉赶紧制止说,物证就不要看了,您把它留好,将来放到法庭上用!

    包大牙哀怨地说,原来那东西像乌云一样沾在上面,我是亲眼见了啊。等它被送去鉴定了呢,谁用闪电把这乌云给破了,让它化成了雨,没影儿了!我明白啊,那闪电是方矬子使的,那闪电就是他手中的权杖啊!过去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是有权能让鬼升天啊!

    黑眉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六神无主时,想到了兜中的扑克,便把它掏出来,甩在包大牙怀中,说,婶子,摆个“八门”玩吧。

    黑眉把目光转移到冯飚身上,他已喝得人事不醒,倒在火旁呼呼大睡了。黑眉用脚踹了他一下,说,轮到你了,起来讲啊。冯飚毫无反应。黑眉起身,走近他,狠劲拍了他几下,说,醒醒,该你说了!冯飚没被惊醒,倒把他身上吸血的蚊子和蚂蚁给惊着了,它们飞的飞,窜的窜。

    苏建和吐了一口痰,冲冯飚嚷嚷,你就挺尸吧,给机会不说话,将来有你后悔的!苏建和手持酒杯,越喝越精神,连说话的腔调都变得高亢了。

    包大牙没有摆扑克牌,而是把它装在花布兜里了。她弓着身子,握着树枝,从灰烬中往出扒拉土豆。土豆结痂起皱了,看来已经熟透了。包大牙拿起一个,剥了皮,一缕热气飞旋而出,好像土豆里埋藏着阳光。包大牙急嘴子,照着雪白的肉就是一口,结果烫着了,哎哟大叫着,好像谁在她身上动针了。她的叫声惹得黑眉和苏建和笑起来,他们也一人骨碌过来一个土豆,小心翼翼地剥它的皮,就像给没出满月的小孩子*服一样。待热气散尽,这才把它送到嘴里。土豆是饭后最美的点心了,享用了它的他们各个心满意足。

    是午后三时许了。太阳翻滚在一带雪白的云中,把云浸染得通体透明。林地有了些微的阴凉,鸟儿也叫得欢了。苏建和毕竟年老体衰,他逞强了一阵子,终于支持不住,放下酒杯,说是去方便一下,然而人还没走出几步,就飘飘摇摇地倒在地上。黑眉吓了一跳,赶紧跑去,以为他没了气息。谁知他竟像冯飚一样,发出了香甜的鼾声。为这鼾声伴奏的,是一股潺潺水声——他尿了裤子!这泡尿真是长,断断续续地撒了足足有五分钟。黑眉呆呆地看着老人湿透的裤管和上衣别着的那些奖章,忽然一阵心酸。他蹲下来,轻轻分开老人的双腿,期望微风和阳光尽快把裤子给吹干了。

    黑眉去了河边,他头晕目眩,想让清凉的河水给自己醒醒脑。他蹲在河边,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又洗了把脸,觉得内外清凉了,就躺倒在岸边,觑着眼,看蓝天上的云朵,听河水的温存之声。正在昏昏欲睡时,忽听包大牙喊他:黑眉——黑眉——

    黑眉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判断出声音是从河畔树丛中发出来的。包大牙什么时候离开了野餐地,他并不知晓。她可真会找地方,那片树丛有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它四散的枝叶像一把巨伞,带来一大块阴凉。树丛中有胳膊粗的松树和手指粗的柳树,还有点缀在林地的青草和一片像星星一样盛开的野花。包大牙就像一只肥硕的花野鸡,卧在树丛中。她的长裙撩过膝盖,露出浑圆结实的小腿。一见黑眉过来,她“哎哟”叫着,说,黑眉,帮帮我,我刚才想采点红豆吃,谁知一个跟头栽倒了,起了好几次,就是坐不起来啊。我这是醉了,我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啊,胳膊腿儿软得拿不成个儿了!黑眉,你扶我起来啊,我从来没这么没力气过啊。

    黑眉走过去,把手伸向她。包大牙的胳膊就像一心要破记录的跳高运动员面前横着的标志杆一样,抬一下,落一下,这样起起落落了几次后,她把手搭在胸口,带着冲记录无望的失落口吻说,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怎么办啊,黑眉,我真丢人,你别管我了,把我扔在这儿喂狼吧,反正我也活腻了!

    黑眉犹豫了一下,蹲下来,把胳膊伸向包大牙的脖颈。他刚刚扳起她的头,包大牙就嚷着头晕,一头扎到黑眉怀中。她接着说胸闷得慌,把手伸向上衣的拉链。拉链原本是牙关紧闭的,包大牙轻轻一拉,它就咧开嘴偷偷乐了。在这笑容背后,黑眉看见了包大牙丰满雪白的*,它们颤动着,温柔地触摸着他的胸脯,令他热血沸腾。黑眉将包大牙放倒,唰地一下把她的裙子拉到腰际,这才发现她没有穿短裤,省了一道周折。黑眉伏在她身上,等于是伏在棉花垛上,令他筋骨舒软。他也曾女友有过这样的事,但没有一次这样享受过。从头至尾,包大牙都在哼着,间或叹息着说一句:啊,黑眉,我醉了,我醉了——

    真正醉的是黑眉。他从包大牙身上下来,有如畅饮了琼浆,一路摇晃着来到河边。他吃力地蹲下身,捧着水,喝了几口,想想女友的干涩和年轻,再想想包大牙的润泽和可以做他母亲的年龄,百感交集,哭了起来。哭过后,他安静下来,躺倒睡了。

    黑眉是被一只麻雀给啄醒的。他的颈窝爬上了一条肥美的毛毛虫,眼尖的麻雀跳上来吃虫子时,尖利的嘴划着了他的皮肤。黑眉耸动身子,受惊的麻雀连忙叼起未享用完的虫子,展翅飞走了。他坐起来,发现林地遍撒夕阳,归林的鸟儿三三两两地从他头顶掠过,发出婉转的叫声。他站起来,先去寻包大牙。她已不在原来的地方,那里只有他们狂欢后留下的一片倒伏的青草。黑眉不知道包大牙平素是不穿短裤呢,还是怕黑眉担心,在引诱他之前,提前在树丛中把它脱掉了?反正没有什么物证留在她手上,还是让黑眉心底安宁。他朝篝火处走去。冯飚醒了,但他仍然躺着,一声声地打着呵欠。苏建和依旧睡着,他的裤子干了,但上面烙印着几道弯曲的白色尿痕。黑眉走到他身边,捅了他一下,说,该回家了,醒醒啊。没想到苏老爷子回答给他的是一个屁,令黑眉哑然失笑。

    夕阳尽了,起风了,树木像被谁抓了痒似的,东摇西晃着。冯飚和苏老爷子坐起来的时候,包大牙回来了。她长裙飘飘,神色怡然,手中擎着一只装着红豆的酒杯,边走边吃着。黑眉只看了她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收拾野炊用具了。

    黑眉他们朝回走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包大牙仍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苏老爷子和冯飚坐在后面。他们似乎都很疲惫,一言不发。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着,暮色也跟着颠簸着。黑眉从来没觉得眼前的路这样难行过。等车子终于驶上相对平坦的长林公路时,黑眉吁了一口气。

    森林起雾了,路面轻纱笼罩,好像他们正行驶在烟波浩淼的水面上。黑眉的心,跟眼前的路一样迷蒙。他打开车灯,试图让光明驱散迷雾。两道锐利的光束一射向雾中,雾气就变成了橙黄色的,呈现一派云蒸霞蔚的气象,让黑眉觉得自己又从水路上了天路,他无限伤感。正在此时,手机的信息提示音滴滴响了,黑眉这才有回到人间的感觉。原来野炊地没有信号,手机等于哑巴了一天。现在接近了居民区,它又要开口说话了。黑眉停下车,看信息。一条是女友中午发来的:我想你,晚上来我这儿吧,我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牛肉白菜馅饺子。另一条是林场办公室副主任在午后两点发来的:黑眉,早点回吧,领导不上咱这视察了,白他妈的忙活了一场,捉来的草蛇都让我放了!你路上小心点啊。

    黑眉真是哭笑不得,他关掉手机,重新上路。也许是快到家的缘故吧,包大牙在一旁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欠着屁股拽拽裙子,一会儿又用手蘸着唾沫整理头发。她每动一下,黑眉的心都要抽搐一下。

    顺路的缘故,黑眉先把冯飚送回家,然后去送苏建和。待他们都下车后,他才去送包大牙。车上只剩下他们俩时,黑眉的心咚咚乱跳着,脸颊发烫。车子到了包大牙家门口后,他刚要说上一句“忘了吧,我今天醉了”,不料这话被包大牙抢先说了,这让黑眉颤抖了一下。她在打开车门的时候,湿着眼睛看了一眼黑眉,用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说:黑眉,等你结婚时,婶子帮你缝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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