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750        发布时间:[2012-08-29]

周建新


     周建新 (1964~),满族,辽宁兴城人。中共党员。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任辽宁省作家协会九届主席团副主席。辽宁省作家协会创联部主任。辽宁广播电视大学毕业。1981年参加工作。著有长篇小说《大户人家》、《血色预言》等五部,长篇报告文学一部。



月亮也是亮
周建新


    周建新,男,满族,一级作家,1964年1月生于辽宁兴城,著有长篇小说《老滩》等七部,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曾获过“骏马奖”、辽宁文学奖和辽宁省优秀青年作家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理事、辽宁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现供职于辽宁葫芦岛市文联。
    冬日的太阳总是这样,很懒,很蔫,也很遥远,吝啬地守着温暖。觊觎了很久的寒流,乘虚而入,狂傲地搜刮着辽西走廊。
    陈大能蜷着身子,蹲在窗下,褪着袖子,向太阳乞求温暖。本来,他不应该这样寒酸,身子一转,钻进他的农资商店就可以了。可今年不行,屋里没生火,比外面冷。
    不是陈大能烧不起煤,是老婆不让烧,立了几次铁炉子,都被老婆拆了。煤贵到一千多块一吨,他那个大筒子屋,一冬得烧掉五六吨煤,够小民小户活一年了。正是猫冬时节,没有人急着备耕,商店几乎是空着,村里村外的闲人把这里当茶馆,围着铁炉子,嘬茶喝水,吹牛胡侃,以为店里的煤是天上的太阳,不花钱,咋用都行。
    老婆赶来,看着呼呼作响的大铁炉子,眼睛突然像烧红了的炉盖子。她拎过一桶水,霹雳般一声吆喝,一桶水全泼到了炉子上。大铁炉子炸裂了,裂得七零八落,红红的炭火撒了一地,呛人的青烟随之而起。人群立刻像遭遇了炸弹,四散而走,他们知道,大铁炉子不会回来了。
    从此,陈大能成了孤家寡人,像普通庄户人一样,蹲起了墙根儿。不过,他毕竟不是普通的庄户人,他买了十几个大树墩子,塞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等到天冷到三九,他会把树墩子拿出来,在外面烧,到时候,他就会像那堆火一样,被大伙围着。
    商店是从前供销社的尖顶子房,很高也很厚实,寒风碰了壁,从房脊上跳过去,越过晒太阳的陈大能,摔到商店前边的路,变得更加疯狂,卷起团团黄尘,呼啸而去。路上,顶风而上的行人,谁也蹬不动自行车了,弓腰驼背,艰难地推车行走。风冷酷得六亲不认,就连乡里的唐秘书也不能例外,撩起他的棉大衣,鼓起他的后背,他推车的姿态像个大虾米。
    没被寒风打扰的陈大能,饶有兴致地看吹得东倒西歪的行人。
    唐秘书看到了陈大能,像红军奔到了井冈山,满脸的欢颜。他丢下自行车,奔了过去,挤在陈大能身旁,呵着冻僵的手,急切地说,有喜事儿告诉你。
    陈大能说,金融风暴比他妈的寒流还要猛,我连炉子都烧不起了,有个屁好事儿。
    唐秘书卖起了关子,高低让陈大能舍出一盒烟,起码让脸暖和暖和,才肯告诉。
    陈大能懒得把手从袖里拿出来,就让唐秘书到柜台里拿。唐秘书也不客气,拿了最贵的玉溪。唐秘书点燃了烟,顺手塞进陈大能嘴里一根,替他点燃了。陈大能吐出一口烟,说,年根快到了,又该让我捐款了,说吧,这回是啥先进?
    唐秘书神秘地把嘴凑到陈大能的耳朵,不是评先进,是选乡长,秦书记找了一大圈儿,没找到合适的人,忽然想到你了,让你当一把副乡长的差额,这不是喜事儿吗?
    陈大能的表情木木的,眼睛瞅着太阳,好像唐秘书的话是耳旁风,等到把眼睛瞅晕了,他张开大嘴,把眼睛一闭,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随后,一转身,钻进了冰窖一样的商店。唐秘书想追进店里,陈大能突然把门插死,宁愿挨冻也不出来。
    唐秘书大声问,你是啥意思,这么好的事儿,别人做梦都得不到,你咋这个态度?
    陈大能隔着窗子喊,我不是他妈的一盘菜,谁在锅里涮一下都行,滚吧,滚吧,要耍,耍别人去。
    唐秘书说,这事儿秦书记定死了,怕挨涮也不行,除非你把他脖梗搬过来。
    陈大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打开门,嬉笑着对唐秘书说,问问你妈,你们家选爹不?
    唐秘书愣了,想回敬一句,陈大能啪的一声,把门关死。唐秘书没了辙,只好哭丧着脸回乡里复命,好在回去的路是顺风,遮住了唐秘书的狼狈。
    乡政府混在村子里,一个大院,两幢平房,又横七竖八地搭了几个临时建筑,若不是门口一红一黑地挂着乡党委和政府的两块牌子,让人以为是个大杂院呢,还不及陈大能买下的供销社有气势。不过,屋里的设施却比陈大能的好得多,起码有暖气,尽管烧得不很热,秦书记办公时也无需披大衣。
    披大衣进来的是唐秘书,唐秘书的哭丧脸被寒风冻住了,秦书记办公室里再暖和,也没化开他脸上的冰霜。唐秘书说,他不同意,还骂了我。
    秦书记愣了下,万万没有想到陈大能会不同意,他焦急地踱起了步,嘴里嘀咕着,他不同意,他居然不同意,他充其量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的农民,让他做差额,是给他扬名呢,真不识抬举。秦书记突然停住步子,问唐秘书,你没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吗?
    唐秘书的脸忽然化冻了,用乞求的眼神瞅秦书记,说了也没用,我看他是铁了心,要不就换个人吧,拿我当差额也行,我不怕丢脸。
    秦书记盯着唐秘书,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下,可是我怕丢脸。
    唐秘书说,我向天发誓,保证选不上。
    秦书记拍拍唐秘书的肩膀,别着急,副乡长算个啥,我的位置早晚也是你的。
    辽西走廊的冬天,更像孩子的脸,昨天还是寒风凛冽,今天就风息日暖了。
    乡政府的院子一片大乱,村里的妇联、乡里的妇联,还有村委会的主任、乡里的计划生育助理被一个泼妇闹得束手无策。有人喊着,快去找陈乡长。
    陈乡长叫陈墨,是陈大能的侄儿,全乡有史以来学习最好的人,大学刚毕业就成了省委组织部的选调生,派到了家乡当副乡长。戴着小眼镜的陈墨急急忙忙地走出办公室,脸上权威随着他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溜走了。他躲开泼妇的眼神,文绉绉地让大家按照乡里的计生政策办。乡里的计生政策是土政策,超生就强硬送进乡卫生院做人流。陈墨没有指定谁负责往卫生院送,大家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伸手。
    计生助理明知故问,乡里的规定是啥?逼得陈墨只好说出强制做人流。计生助理要的就是这话,你泼妇要恨就恨陈乡长吧,招呼着大家动手。
    泼妇生了三个闺女,盼儿子眼睛都盼蓝了,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做B超检查时,被人发现举报了,才弄进了乡政府。她一看小乡长要让她断子绝孙,捡起院里的一根木棍就拼命,吓得陈乡长立刻躲在人群后面。
    好在院里人多,没能让泼妇把木棍抡起来,计生助理见指望不上陈乡长,又脱不掉第一责任人的干系,就冲锋在前,把木棍抢了下来。
    泼妇没了武器,又不甘心被送到手术台,不顾寒风凛冽,三下五除二地脱光衣服,扬言不让她生下孩子,就冻死在乡政府。
    陈墨副乡长才二十三岁,还是个小处男呢,哪儿见过这阵势,吓得撒腿就跑了。
    这时候的陈大能,早就到乡政府了,只是陈墨过于紧张,没发现叔叔。侄儿的掉头就跑,大出陈大能的意外,也让他大失所望。
    陈大能突然跳到人群的前面,大声嚷嚷着,谁有避孕套,赶快给我,百年难得一遇的便宜事儿,这时不占啥时占。
    计划生育助理说,陈经理,你是开玩笑吧?
    陈大能一脸的严肃,这是啥地方?是乡政府,是最基层的国家机关,是说一不二的地方,谁敢开玩笑?
    计生助理的办公室堆满了避孕套,给陈大能拿来一大盒子。陈大能从里面抽出一只,用嘴吹鼓,检查一番没有漏气的地方,便开始脱上衣,脱出个赤条条的上身。接下来,他又解开裤带,拿着避孕套,煞有其事地在裤子里鼓捣一会儿,嘴里还嘀咕着,老子是嫌你埋汰,否则才不费这个事儿呢。说完,腾出双手,上前就抱。
    泼妇见陈大能比她还不知羞耻,还要和她来真的,抱起衣服,一溜烟地钻进了女厕所。
    其实,秦书记隔着窗玻璃把这一切看得真切,他对陈乡长的胆怯感到惋惜,乡长是干啥的?有学问有水平是一方面,还得有对付刁民泼妇流氓地痞的坏主意、损办法,要不政府就成面条了,吃“伟哥”都治不好。对陈大能的无耻,秦书记只是一笑了之,他知道,陈大能肯来,这个丢脸的差额就推不掉了。
    陈大能进了秦书记的办公室,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也不是愤怒,而是骂了一句,真腐败,骂得秦书记莫名其妙。在这个穷得兔子都不拉屎的小破乡当书记,吃只全羊就算奢侈了,若不是这两年取消了乡镇财税大包干,上级直接拨工资了,乡里还不得穷死,院子早就成荒草甸子了,有啥腐败的资本?
    顺着陈大能的手指,秦书记恍然大悟,所说的腐败,指的是屋里取着暖还添加一个电暖气。
    一个小玩笑让气氛像屋里一样温暖,秦书记对陈大能的气儿也就没了,两个人立刻恢复到了从前亲兄弟的样子。秦书记也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说,县里准备调他到富裕一点儿的乡镇,主持完乡政府的换届就走,保住陈墨副乡长的位子,是组织部门给他下达的政治任务,必须完成。陈墨太年轻,又不会笼络代表,实在担心被选下去,没敢像往届那样,拿乡政府的机关干部做差额,思来想去,只有你这个当叔叔的最恰当,对谁都有个交待。
    陈大能沉吟好久,才说,青蛙唱大戏,癞蛤蟆往里挤,我又不是国家干部,一个臭农民,瞎掺和啥,他们都人五人六光溜水滑地当选了,干嘛非得让我当驴屁眼儿挤出来的屎蛋子,太丢人,以后让我咋见人,干脆等额选举算了。
    秦书记说,等额选举还算个屁民主,刚才你也看到了,你侄儿只配坐大机关,在底下冲锋陷阵他不行,能不能当选,还悬着呢,你要是不怕对不起你侄儿,不想让我挪个好地方,我只好让唐秘书做差额了。
    陈大能忙站起来说,别。
    秦书记笑了,拍着陈大能的肩膀说,这才叫哥儿们呢,等选完了,我用工资请你吃全羊,我调到哪儿,你的种子化肥还有农药就卖到哪儿。
    陈大能愁眉苦脸地走出秦书记的办公室,还在院子里喊了好几嗓子,谁选我,谁王八犊子。
    陈大能心甘情愿当屎蛋子的事儿,传得比风还快。陈大能还没到家,满街筒子的人都知道了。看着村里人嬉笑着捂嘴,陈大能早就明白了,一路喊着,我是为我侄儿,一直喊到了家门口。
    老婆早就气得鼓鼓的了,准备好了一盆洗猪肠子的水,陈大能刚一推开家门,那盆水就泼在了他的脚下。老婆骂他,滚吧,当你的屎蛋子去吧。
    陈大能当然不会屎蛋子一样滚出去,这个辉煌的门楼和温暖的家是他一手缔造出来的,论滚,也得是老婆滚。陈大能伸手就给老婆一个嘴巴,他已经伤自尊了,决不允许老婆再伤他的自尊。
    那天晚上,嫂子给了陈大能充足的面子,扛来半个猪屁股,实墩墩地撂在地上,以侄儿的名义,早早地给陈大能送过年的礼物来了,她说你侄儿脸皮薄,舍不出面子亲自来。老婆当时就接句话,那是当官儿有架子了。陈大能斥责了句老婆,一边儿去。老婆没走,还在一旁听声儿。嫂子说,你们爷儿俩捆在一起还不是一个人嘛,嫂子孤儿寡母的,家里也没啥,陈墨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要是不供他上大学,他不还得回庄稼地,将来你侄儿当了多大官儿,也忘不了叔叔。
    虽然嫂子没说一句嘱咐的话,陈大能也清楚得很,还不是怕你不愿意当那个屎蛋子。
    老婆对嫂子母子俩这么多年一直花他们家的钱耿耿于怀,对陈大能刚才赐予她的嘴巴心有不甘,揶揄着嫂子,我说这天咋不黑呢,原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大能骂了句,闭上你的狗嘴,这是我们老陈家的事儿。
    嫂子走了,陈大能却失眠了,眼睛盯在中央4套节目上,就是合不上,要不是为了侄儿,他才不干这丢脸的事儿呢。就在困意袭上来的时候,电视里美国当选总统奥巴马的名字没完没了地灌进他的耳朵,逼得他睁开了眼睛。看着电视的屏幕,那张生动的黑脸没完没了地在他眼前晃动。突然,一个想法闪电般击遍他的全身,困意顿然全消,他想,美国都可以让黑人当总统,为啥咱农民就不可以当乡长,况且还是个副的。
    这个想法一闪即逝,陈大能狠狠地掐灭了自己的欲望。因为傻子都知道,让他做差额,是秃脑袋上的虱子,也是秦书记的聪明所在,只要他欲望一燃烧,侄儿的命运就夭折了,虎毒还不食子呢,何况你陈大能在全乡还是有头有脸的人呢。
    没有了睡意的陈大能捅着老婆,让老婆也看一看奥巴马这个黑小子有多大气魄,让竞争的对手当国务卿,任命的全是白人。
    老婆心烦地裹紧被子,转过身去,皱着眉头说,行了,陈乡长。
    陈大能笑了,尽管老婆是嘲弄他,听起来也挺舒服,看来谁的骨子里都有一股当官儿的瘾,只是因为他是农民,有想法就可笑了。
    憋闷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到选举的日子了,陈大能依然不愿意出门,怕乡邻们拿屎蛋子取笑他,所有的外界联络,全靠电话。最终是“选调生”这个词儿把他逼出了家门,他始终没琢磨明白,这个词儿是啥意思。于是,他去了乡里,问秦书记。秦书记掰饽饽说馅地解释了好一阵儿,他才明白,原来这批人是省里的后备干部,是省委组织部从高校里挑出来,派到基层锻炼来的,不是乡里的人,却占着乡政府领导的指标,就像从前的下乡青年,不是乡下人,却吃着乡下的粮食,说不定哪一天,腿一拔,就回省里了。
    秦书记解释得很准确,神情也是一副怡然自得,好像选举已经结束,将来你侄儿当上了管官儿的官儿,千万别忘了他的那份功劳,末了,还一个劲儿地表扬陈大能顾大体识大局,连屋子都不肯出,甘愿被老百姓奚落。
    陈大能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澜,他对秦书记的话极为反感,48个乡人大代表,凭啥让他一个人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凭啥认为他在全乡混得没有人缘,肯定落选,凭啥断定我不会为荣誉而战,农民咋了,农民就不是人了,就应该让所有的人都骑在脑瓜顶上?
    如果秦书记哄他几句,如果秦书记说几句抱歉的话,陈大能有可能把欲望压制住,可是秦书记却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反倒以陈家恩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实在让他不舒服。反正他从秦书记那里探到底儿了,反正侄儿是省里的,归省里培养,当不上副乡长,省里就得拿回去,谁还记得在乡下落选的事儿。再者说了,省里有点儿级别的,就不比县长差,在穷乡僻壤里苦熬个啥,没准儿上得更快呢。
    主意一定,陈大能便要破釜沉舟了。
    回到家,陈大能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向老婆要存折,要那三十万的存折,他要把三十万都撒出去,撒得一文不剩,不信买不来超过半数的人心。老婆怔了下,突然猛醒过来,欣喜若狂地像个小牛犊,一蹦老高,没完没了地亲陈大能的脖子,她夸奖丈夫,这才像个男人,像条汉子。随后,旋风般直奔厨房,她要拿出看家本事,犒劳丈夫。
    陈大能靠在沙发上,眼睛定在电视上,眼神却飞出了屋子,飞遍了全乡。他在脑海里过滤着每一个代表,盘算着他们的欲望,他们的软肋,他们的隐私,以及他们的死穴。他要像打游戏过难关一样,快速小心而又果断地把他们拿下。
    老婆把炒菜的勺声当成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拉着,丈夫当上了副乡长,就是国家的公务员了,一直到死,都是国家管,不算其他的收入,光工资每月就二千多,用不了十年八年,这些钱都回来了。过十年丈夫才五十多岁,按老陈家的平均寿命,起码能活八十岁,你再能做买卖,能做到八十岁吗?我的天爷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说啥也不能错过去。
    尽管盘算好了,陈大能还是按兵不动,动早了,走漏了风声,就彻底毁了,白白浪费老天爷赐给他的机会。直至选举的前一天晚上,陈大能突然出击,趁着夜色,一家一家地走。他最先选择的是各村的支部书记,动员的话只有一句,乡长轮流做,下届到你家,你就攒足钱吧。说完,把钱往人家怀里一塞就走人。
    当然,也有像陈大能这样,不是村支书也不是镇干部的代表,他除了塞钱,还按事先想好了的策略,承诺了人家最想要的东西,比如答应人家承包山林,砍伐树木,批给房场,答应工程,甚至还承诺不让人家断子绝孙,只要肯投票,什么他都答应,反正兑现是当选后的事情。实在不肯答应,他还有撒手锏,谁也不是完人,那点儿越格的事儿都是把柄,不怕闹翻天,那就试试吧。
    乡里的代表,又不是国家的代表,商量的是国计民生,谁当乡长,跟他们能有多大的关系,反正陈大能把钱送到了家门口,还是他们陈家自残骨肉,管他呢,有钱花就是好事儿,谁家不愿意欢欢喜喜过个年。于是,他们答应得格外爽快,甚至愿意乡长年年选。
    一圈走下来,钱袋子就空了,剩下的十多个代表都是捧铁饭碗的乡干部,对于他们来说,上边的话比钱好使,花钱反倒是坏事儿,万一露了风声,让秦书记知道了,就全毁了,反正那些票也不是他的票,他一分钱也不花,一张票也不拉,反正票已经够数了,能宽绰地当选就行。
    回家的路上,陈大能心里美滋滋的,他知道,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从明天起,他就脱胎换骨了,不再是农民了。
    第二天选举的时候,陈大能没事儿人一样,坐在最偏僻的角落。直到秦书记硬把他拉到前排,他还一个劲儿地说,我一个当陪衬的,坐啥前边,寒碜,寒碜。有的村支书心领神会地坏笑,他对人家使眼色,意思别弄漏了。
    这样下来,陈大能就有资格和乡党委成员坐在一排了,挨着他的是党委成员的最后一名——唐秘书。不知唐秘书对不让自己做差额有意见,还是想让陈大能下不来台,或者有意讨好陈大能,他在陈大能的名字上面画了个圈儿,还故意给陈大能看。
    陈大能小声地骂了句,你这个王八犊子,让我出丑啊。心里却很美,这一票没花钱。避开唐秘书的视线,陈大能只给自己画了个圈儿。
    票收了上去,秦书记正襟危坐在主席台上,他的左边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股股长,右边是乡党委的副书记。秦书记满面春风,等待着毫无悬念的结果。公布完选举结果,乡政府的换届就圆满结束了,他操了几个月的心也就画上了句号,只等着调到富裕的乡镇,再向副县长的位置冲锋了。
    可是,选票的统计却慢得出奇,一共才48张选票,再笨的人也该数完了。焦急的等待中,监票人出来了,趴在秦书记的耳朵旁说了些什么,秦书记刚才还红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瘆人,好像突然得了病。三个人随着监票人匆匆走出,一时间,主席台上只剩下了桌子。
    陈大能立刻明白了,结果正朝着他努力的方向发展,他的心止不住地怦怦乱跳,却故意低垂着眼睛,努力地让自己若无其事。其实,很多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装糊涂,反倒故作姿态地议论,到底咋的了,几个数儿都数不好?
    陈墨被突然出现的异常弄懵了,最初时,他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儿,以为乡干部的素质真差,连票都不会统计。后来他突然发现,许多双眼睛避开他,故意谈论些与开会无关的话,便突然醒悟了,问题出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水汪汪的东西,眼光无助地四处寻找着。他在找着秦书记,秦书记带着他到县委组织部,当着市委组织部领导的面儿信誓旦旦,拿自己的职务做担保,确保陈墨高票当选。
    可是,陈墨的眼光被墙阻断了,他抓不到秦书记宽厚的肩膀,像飘荡在天空一样,没着没落地一直往深渊里坠,看不到任何救命绳索。他只好低下头,除了像他名字一样沉默,没有任何选择,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会栽在才小学毕业的叔叔手里,而且是亲如父亲的叔叔。
    满会场虽然乱得像飞满了苍蝇,可人们的眼角却只有个闪烁其词的聚焦点,那就是同样低着头的陈家叔侄。
    没过多久,陈大能被乡里的副书记喊了出去,那样子像是喊犯人。
    找陈大能谈话的是秦书记,陪同的是县委组织部的股长,县里相信秦书记不会选砸,把组织部的部长们派到别的乡镇去了。秦书记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他本想拿叔叔做差额,就万无一失了,可聪明反被聪明误,陈大能偏偏弄来了32票,想不让人家当副乡长也不行了。
    在后面讨论怎么办的时候,副书记建议,干脆把陈大能的得票数念成陈墨的,谁让陈大能搞小动作来的。秦书记坚决反对,那是违反选举法,弄不好,咱们都得坐牢。股长建议立刻打电话向部里汇报,秦书记问,能改变结果吗?股长摇头。大家的眼睛都看着秦书记,等他拿主意。秦书记想了想,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想跳出穷乡僻壤已经是不可能了,与其这样,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好歹陈大能是个干将,乡痞流氓他能镇住,乡里纠葛他能按住,让你省下不少心,还交了个讲义气的朋友,怎么也不会像他侄儿那样,两家争一个墙头都掰扯不明白,非得党委书记亲自出面。
    尽管主意已定,秦书记依然暴跳如雷,骂陈大能如同骂孙子,骂得陈大能头都抬不起来,他畅快淋漓地骂着,从今以后,没人叫你屎蛋子了,因为你不是屎蛋子,你侄儿才是屎蛋子,真正的屎蛋子,大家也不会取笑你了,更不会和你亲亲热热地闹着玩儿了,因为你比屎蛋子还臭,臭不可闻。
    骂到最后,秦书记骂累了,才说,既然大家选你了,我也不能强奸民意,这副乡长就你当吧,今后你就有事儿做了,用下半辈工夫洗身子,洗净你的臭味儿,你下去吧,准备准备,说说你将来要咋干。
    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座位,陈大能也坐在了自己的位置。坐在主席台上的秦书记,神情凝重地宣读选举结果,那样子像是念悼词。
    不过,陈大能的演讲可不像悼词,慷慨激昂,农业产业化咋搞,工业产品怎样抓,社会治安怎么弄,农民外出务工往哪儿送,说得个条条是道儿。末了,还赢得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选举刚结束,嫂子就知道了结果,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半个猪屁股都给了孩子他叔,他叔居然做得这样绝,孩子刚刚起步,就给下了这么狠的绊子,摔得爬都爬不起来。
    陈大能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老婆的拥抱,也不是乡邻的祝贺,而是满地的玻璃碎片,嫂子把他的家砸得个狼狈不堪了。若不是气得抽了过去,被人们送进医院,陈大能免不了会遍体鳞伤。
    嫂子休养了几天,缓过劲儿来了,陈墨却倒下了,躺在炕上,滴水不进。嫂子决定,不再和小叔子纠缠,到处收集贿选的证据,高低要告倒没良心的陈大能,还儿子一个公道。她甚至调查清楚了,小叔子哪天哪时取了三十万,她要让上级追问出三十万的去处。
    县里的人大,市里的人大,甚至省里的人大,都派人调查来了,可谁肯承认受贿呢,承认了,人大代表丢了,钱还得上交,弄不好还得被抓进去,更何况陈大能许诺了乡长轮流坐呢,今后谁往咱乡里派干部,都不好使,我们是这个乡的主人,就像美国,想选谁就选谁,谁都有机会弄个副乡长干干。
    嫂子告了一圈状,白告了,得出的结论是陈大能有本事,能承担起全乡的重任,陈大能懂经营,能带我们共同致富。嫂子除了到小叔子的家,又砸了一次可砸的坛坛罐罐,再一次发泄一番,没有了任何办法。
    陈大能老婆的脾气好得出奇,嫂子想砸啥,她就把啥东西递过去,只要嫂子能解气,甚至嫂子踢着她的屁股,骂她的屁股还不如猪屁股,她也不生气。直到嫂子砸累了,砸得气喘吁吁,陈大能的老婆才说,侄儿也没啥损失,还保留着副科级呢,回到省城,照样当大官儿,你这是何苦呢。
    嫂子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追得陈大能的老婆满院子跑。嫂子已经疯了,只要能解恨,没有她不敢做的。她甚至拿着火柴,要点陈大能的房子。
    一直躲在柴房的陈大能不干了,他不是心疼房子,杀人放火是要下大狱的,嫂子因为烧了他的房子下了大狱,他就更对不起嫂子了,他扛起嫂子往乡卫生院跑,求医生帮忙,让嫂子安静了下来。
    秦书记很够意思,给陈大能跑下了行政编制,落实了公务员身份,还核定了工资。接下来的事情是党政两个班子分工,那些难事破事还有得罪人的事儿,自然都分给了陈大能。陈大能也不推辞,成天忙得车轮似的,全乡只看到他一个人干活。别人下棋喝酒打麻将,上网聊天睡大觉,只要班子形成决议,全让陈大能落实。
    陈墨没有回省里,在乡里当了团委书记,省里说,落选了,就证明没干好,不具备领导才干,不允许回去。陈墨一下子崩溃了,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几乎天天想自杀,幸亏乡里的派出所民警有经验,送到医院全天候地看守他,才使他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不过,医生也警告过,这种病随时可能复发,千万不能刺激他。
    陈大能看到侄儿成天失魂落魄的样子,鼻子一酸,他后悔了自己的冲动,嫂子的担心没有错,这孩子,没经历过风雨,承受不住打击,这辈子恐怕真的毁了。可是,一旦工作起来,他就不后悔了,他比侄儿出色一百倍,一千倍,他能在玩笑间,把最难缠的事情处理了,能把上边不切实际的命令,化解得十分得体,还有那些上访和群殴的事件,没等冒出来,他就给按住了。可是,他还要加上一百倍的努力,让自己更出色,别让人们瞧不起他,他必须走出贿选的阴影,尽管谁也不肯承认这回事儿。
    其实,陈大能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这么拼命地工作,甚至没事儿找事儿地蹲在下面,就是不想回乡政府,他害怕侄儿那双忧郁的眼睛,他觉得侄儿清澈的眼窝里,藏着的是硫酸,早晚会把他烧得一丝不剩。他更怕侄儿被他的身影刺激得旧病复发,那样的话,他更对不起死去的哥哥了。他盼着下一届选举早点儿来,好把侄儿选上去。
    秦书记使用起陈大能一点也不心疼,有时还解恨地用,谁让他不知好歹地争来的,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陈大能再也不是自己的陈大能了,而是全乡的陈大能,你没有白天了,只能踏着星星来,背着月亮走,累死了你也得干下去。
    陈大能嘿嘿一笑,他说,这世界只有气死的,没有累死的。
    有时,陈大能回家很晚了,晚得月亮都不愿意陪他了,可他还挺有精神,他回味着别人叫他陈乡长时的舒畅,回味制服了别人的愉悦,回味有求于他的人的卑微,浑身充满了幸福感。有时,他也想,难怪古时候,一个县就一个县令,就这么巴掌大的一个小乡,现在,啥税都免了,啥钱也不收了,乡政府能有多大的事儿?勤走几趟,谁家孩子出牙了,谁家放屁崩坏了裤子,谁家的老婆偷人养汉,谁家买了假种子,谁家发了笔小洋财,谁家被人坑了,谁家做买卖赔了,诸如此类,都瞒不了他。不就是个小破副乡长吗,有啥不好当的?
    陈大能惟一不能面对的,只有他的侄儿陈墨。

 

 
稿费从优〡《天竺山》杂志征稿启事
大奖17万〡我向共和国献首诗”征稿启事
第五届舣舟杯”全国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现实感最强文学刊物《当代》杂志简介及投稿方式
500元/篇〡「 三联生活周刊 」征稿:饭局风云
首奖1万〡首届甘南金羚”年度文学奖征稿启事
300—1000元/千字 │ 《故事林》杂志约稿函
《雨花》文学月刊 2019年 最新征稿启事
100-300元/千字〡「 幽默童话 」杂志征稿函
杜鹃文学杯--我身边的革命故事”全国青少年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弦歌六秩,从新出发丨《鹿鸣》2019年征稿启事
《格言》杂志最新征稿启事
首奖2万〡天蒙杯”美文大赛征稿启事
#月度征文#2018年12月:两难
放歌庐陵·行旅青原”全国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诗刊》社第35届青春诗会”征稿启事 
《魔术老虎》童话征稿启事
300元-1500元/篇 | 「 网易槽值」招募线上作者
《名作欣赏》2019年征稿启事
《四川文学》大型征文我们的这一天”
更多...

胡世宗

童道明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爱心筑梦福建奔驰启明星计划”再启新篇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