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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涛 来源:本站  本站浏览:1223        发布时间:[2012-07-20]

我的文学启蒙老师

薛涛

    一

    我的文学启蒙大概不算晚的。
    我出生在辽北乡下,那个地方隶属昌图县,我出生的时候那里还叫横沟公社。我是在一个叫太阳的村子生的,我还不记事就搬家到先锋大队。我对幼年的记忆在先锋大队的一座土坯房子里。它的前面,一片生满杂树的河滩,一块时大时小的池塘,一条渐行渐瘦的小溪穿过池塘,捎带上一点水,向东流去。
    其实我出生的前一年,她就在一个叫五棵树的地方做了代课老师,那年她二十岁。许多年前我去过那个地方,一心想找到那五棵树,可是举头望去,却见那里挺立着无数的树木,一直长到山上。平原在那里也到了边界,宽阔的视野结束了,幽深的山谷开始了。
    第二年我出生,她就转到先锋小学了。我八岁那年,爸爸用两根木头搭在小溪上面,我踏过着小木桥上学去,她已经从五棵树小学调到先锋小学八年了。
    几岁的时候,她就做我的“语文”老师,教我识字读书了。她还告诉我别用左手拿笔,那样书写很不方便,最好和大家一样。我听她的话,硬是改用右手握笔。除了握笔,拿其他东西我,仍然是个十足的左撇子。她允许的。她还从学校拿《红小兵》杂志给我看,这帮助我提前认识了更多的字,知道更多故事。
    除了跟伙伴们玩,我更喜欢一个人躺在草甸子里看书。
    我家的土坯房西边一间是仓房,有一次我去里边找玩的东西,在一个柜子里翻出两本书,一本是《西湖民间故事》,一本是《鲁迅全集》(第二卷)。《西湖民间故事》里面印着彩色插图,而《鲁迅全集》前面印着好几张一个梳平头的人的照片。我觉得新鲜,拿着这两本书去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它们都是好书,应该读读它们。
    我先读《西湖民间故事》。不认识的字我去问她,再加上我的猜测,居然读了下去。从这本书里,我知道天底下有一个湖,叫西湖,比门前的池塘大多了美多了。那里有很多传说:白娘子和许仙、济公、岳飞和秦桧……他们的故事非常吸引人。我有了炫耀的资本,就跟伙伴们说,很远的地方有个湖叫西湖……同学们都说我在骗他们。他们不信,我信。
    《鲁迅全集》我读不懂,只是喜欢看书前面的照片。我问她,这个梳平头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印在这本书上。她告诉我,他叫鲁迅,是写这本书的人,所以照片印在这本书的上面。我便试探着问,将来我要是写书,我的照片也能印在书上了?她说是的,但是写书可不是容易的,你要努力。于是有很多天我都在想:将来也写一本书吧,写一本书吧……《鲁迅全集》我没读懂,但它让我在七八岁的时候就认识了鲁迅,一个头发直立、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写书人。
    读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又搬回到了太阳,我转入太阳小学读书。不久,她也调来这里任教。有一次,她给我带回一本《少年文艺》,还给我订阅了几年的《小学生》杂志。我开始喜欢读杂书。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她是我的班主任,也是我的语文老师。那年我写成一个作文《梦游天上的街市》,写完之后,我自己觉得棒极了,她看了也觉得好,就在班级里当范文读。遗憾的是,她读的时候有意隐去了我的名字,这让失去了一个出风头的机会。不过,我终于相信,将来我大概是可以写出书来的。我再一次把这个想法说给她听,她说我行的。她还要我像鲁迅那样把作品写到语文书里,到时候,她讲着这篇课文,很自豪地说,这是我儿子写的。这样的目标太遥远了,可是我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她。
    她是我的母亲,她给我生命,而后又一直在身边陪伴着我长大,好像离开一步她都不放心。想想真是这样的,我升入横沟中学的前一年,她已经调去任教了。在一年级和二年级,她一直是我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
    我的文学启蒙老师,是我的母亲,她的名字叫贺荣。
    几年前开始,我的几篇小说陆续选入几种版本的初中语文课本和大学语文课本。我兴奋地把这些消息告诉她,她满意地笑笑,眼神中却闪过些许的遗憾:她不能在课堂上讲授她儿子的作品了。她一直都是一位民办教师,为了我们兄弟三个的前途,她把工作之余的时间都用在经营家业上,几次失去了转正的机会。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转正”,但是这个愿望肯定要落空了:几年前她以民办教师的身份退休了。
    她是一位深受学生和家长喜爱的语文老师,曾被县里授予先进教师称号。

    二
 
    在横沟中学读书的时候,我也受惠于母亲的两个同事、我的两位老师,一位是语文老师孟庆远,另一位是地理老师强永飞。
    我经常去母亲的办公室吃午饭,自然认识了母亲的同事们。其中一位语文老师因为头发短、直立着,让我想起书上的鲁迅。在办公室里,我常常问他一些课本以外的问题,可是我没能考住他。于是我跟母亲说,要是他能做我的语文老师多好啊!没想到,一个新学期,他果然做了我的语文老师。这样一来,他就得经常接受我那些额外的问题了。有一回,他跟母亲开玩笑说,你家薛涛总是考我,迟早有一天我得被他烤糊。
    那时我写作文语言有点特别,有一回语文老师们批阅期末考试的卷子,卷子是封闭姓名的。他批到一篇好作文,觉得语言像我的,就给母亲看,母亲粗略看看也觉得是我写的,但是没有说出来,问这篇作文怎么了。孟老师告诉母亲,这篇《一件小事的启示》无论立意还是文笔写得老辣,可以给满分的。然后又给其他几位老师看,他们都同意给满分。母亲暗自为我高兴,下班回家就问我考试的作文都写了什么。我以为这次又写跑题了,忐忑地陈述我写的东西。母亲一听,断定那篇东西是我写的了,然后按耐住激动,平静地告诉我,它得了满分。那时候满分作文是很少的,我连呼万岁。第二天卷子全部批完了,满分作文的作者也就揭晓了。他对母亲说,这个孩子将来可能在这方面有些出息。母亲把他的评价告诉我,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轮太阳。这个太阳,在我以后的写作生涯里从未降落过,特别是我面对文字黯然伤神的时候,它总是照亮我的前程,让我自信地写下去。
    强永飞老师那时刚刚参加工作,只大我七八岁,是我的地理老师。可是他却是一位古典文学专家,并且记忆力惊人,他差不多可以诵出所有唐宋代表性词人的作品。我常常去他家里聊诗词,听他讲那些词人们的故事和作品。我彻底迷上了古典文学。跟他交谈,我总是恨自己知道的太少,就算了解一点,也往往因为读书不求甚解只能谈点皮毛。为了能跟他谈出点见解,我就向他借了几本宋词方面的书,一顿恶补。那段时间,我完成课业,大半夜的偷偷拿出笔记本,把书上的宋词连同注解抄录下来。赶上夏天,我热得脱了背心,光着身子在灯下“笔耕”。那些蚊子本来是为着满屯子那一点稀有的灯光来的,远远飞来却见一个血性少年在灯下,于是就围住我猛叮。我也不管它们,用另一只手趋赶它们,这只手照常抄写,怎么也要完成当天的抄写计划才肯睡觉。再见面时强老师总是夸我进步了。这还不算,我向他借来一个词谱,还试探着填些词给他看。他读着,说我领会宋词意境的能力很强,还真像那么回事。
    强老师有些魏晋文人的性情。那年寒假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就约我骑自行车去下二台镇。下二台镇是山下的一个镇子,我姥姥家就住那里。我们是会他的一个同学一起去登山的。
    刚刚下过大雪,满山没有一个脚印。我们大喊着向山顶爬去,一路上他高声朗诵着跟雪有关的诗词。我不甘示弱,刚刚背出“千山鸟飞绝”来应对,便有几只山鸡从松林里飞出来,不安地鸣叫着。本来寂静的雪山,被我们惊醒了。他那同学便哈哈大笑起来。见到这样的情景,他又诵出“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之类的句子。闹到冷日落山我们才下山,我们在镇子里随便买些熟肉和酒,去他同学家里吃晚饭,那天,我们谈到几个喜欢喝酒的词人,说着说着,我一再哀求着要喝酒,像那些词人一样。他先问我多大了,我告诉他十四了。他递给我半盅酒,同意我尝一点。
    那回,是我第一次喝酒,很辣,但是我不讨厌。
    他把我领进古典文学的大门。我的文学行程,从我们的文学先人那里起步了。这保证我后来写出的汉字较少沾染“洋味”。

    几年前年我回家乡安葬奶奶。两个乡镇合并,母校已经搬进另外一所中学,它的旧址一天天落寞,半个操场成了荒草的天下。我在围墙外面站了一会,终于忍受不了操场上面的荒草,悄悄走开了。一路走去,发现我上学经过的车站也落寞着,火车对它视而不见,从它眼前飞驰而去连速度都不减。对此它竟然毫无办法。幸好那个票房还在,门口的两棵杏树还在,它们应该认识我的。
    强老师已经是那所合并后的中学的校长,他依然年轻,头发依然是卷的,他激动地跑下楼接我,然后陪我去看望几位老师。最先看望孟老师,他刚刚退休在家,头发乱乱的,见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满脸油光光的笑着。他一边打听着我母亲的情况,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从它的封面翻到封二、封三、封底,那上面印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他告诉我,他是从一个学生那里看到的,然后跟那学生说,这上面的人是他的学生,然后要来留下了。他说他高兴。我底下头,觉得很惭愧,恨不能已经写出了杰作,也好有些底气。
    那天我们在一个酒馆喝酒,把桌子上的酒全喝光了,说了很多动感情的话。
    我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们,尽管我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你们都是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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