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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仁顺 来源:本站  本站浏览:1207        发布时间:[2012-07-12]

    在青春剧以及时髦的MTV里,经常看到漂亮的男女主人公用塑料袋里盛水,水里面有几尾鱼一一多数是金鱼,必须是活的一一拿去送给所爱的人。正所谓“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是也。这种示爱方式很有观赏性,风行一时成为时尚毫不奇怪。有趣的是,倪露也收到了这样的礼物。塑料袋里的三尾金鱼。时间:2001年2月14日。
    倪露半夜打电话给我描绘金鱼曼妙的泳姿,说三尾鱼如同三个单词的韵律。I LOVE YOU。我忍不住笑出来。I服了YOU才是真的。我对倪露的真情流露吃之以鼻,三条小鱼就把你打发得屁颠屁颠儿的?你的爱人眼下怀里抱着身材发福的老婆,正在为情人节倒计时呢。那有什么关系?倪露不以我的恶毒为然,她是他老婆,当然要抱在怀里。那他如何安置情人?装进塑料袋里?倪露一本正经地回答,海德格尔知道吧?我在他的心里诗意地栖居。我说情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你也真让人无话可说了。我的一声叹息让倪露的妖精嘴脸原形毕现,她的语气听上去刚吃过摇头玩儿似的,我真是一个特别特别适合作情人的人。我从来不打电话骚扰他,都是等他有时间了来找我,我也不花他的钱,他上次送玫瑰我还提醒他买花买得太多了呢,其实一打就足够了。他在我这里住过几夜,我早晨七点钟起床眼睛都睁不开给他煎蛋煮牛奶。你的眼睛是没睁开。我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我打断倪露,和她道再见,挂机,睡觉。
    倪露总是和有家的男人纠缠不清。我认为一一她自己也承认一一她迷恋的其实是成熟又有成就的男人身上的光环,倪露说她受不了年轻的男人,他们看上去那么没有安全感。我说你的经济上自己独立,干嘛还要跟男人要安全感?你天天抢人家男人,那些女人才没安全感。你的情人再光芒万丈,也和你无关。你能把金鱼的鳞刮下来当成真的金子吗?倪露语气低沉,辩解:我喜欢,我承受。你以为你是形象代言人?我冷笑三声,哈,哈,哈。
    对于如今社会上对“情人”概念的界定,我难以接受。按我原来的想法,情人是一个特别美好的词,是罗蜜欧与朱丽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可现在,情人却成了所有非正常男女关系的代名词。每年的情人节,在我看来是一年之中最暧昧的一天。那些沉溺于音乐声中、借着摇曳烛光彼此凝望的眼睛,根本就是貌合神离的情侣秀。这种形式感是如此的令人厌倦,远不如在油烟气十足的厨房里吃一盘老夫或者老妻做的红烧土豆来得充实愉快。饭后,顺便再烧一壶开水,冲杯乌龙茶。
    倪露失恋的时候,总来找我喝茶。我们用大壶烧水,很仔细地冲洗茶碗一一茶碗是我专门挑的日本碗,十分文艺,和倪露的心情简直绝配一一然后是热杯,洗茶,最后把茶冲好,暖暖地把茶碗握在手中间,啜上一口,热茶流入腑肺,贴心又贴肺,有些烫。那烫让人想起某种温柔的疼痛。
    他老婆发现了我们的邮件,把最近一个月的邮件全都打印出来,摆在他的书桌上。倪露解释分手的原因。她上一次和情人的关系被他的老婆识破后,约倪露喝咖啡逛街就成了她每日生活的头等大事,倪露的业余时间被占得满满的。而且良心上也着实受不了这种婉转的哀求。现在的太太们都聪明得很,深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我不想给人添麻烦,更不想让他老婆痛苦。倪露说,她忧伤的时候表情简直不像现代人,我爱我所爱还这么困难。我给她的茶续上水,对她进行情感教育,情人如咖啡,爱人如乌龙。咖啡的香浓全在一瞬之间,而爱如乌龙,经得住冲,也经得住泡。我们曾经很幸福。倪露终于泪光闪烁。那是虚拟的幸福,是塑料袋里金鱼的幸福。我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因为真实,所以残忍。
今年的情人节不知道能不能收到玫瑰?倪露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市场买经过改良的番茄。个头儿很小,像微型的心,一颗颗红得让人不忍释手。到时候来我家里喝茶吧。我对倪露说。我从18岁以后还没过过没有情人的情人节呢。她嘟哝着说。面包会有的,情人也会有的,你可以喝着茶,慢慢地等待。我拖着的长音像老巫婆的扫帚。
    以及幸福?
    对,以及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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