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770        发布时间:[2011-02-25]

景凤鸣


    景凤鸣,本名景奉明,笔名凤鸣,男,1968年生于吉林省九台县。早年就读于榆树师范学校,毕业后在吉林省榆林市城发中学任语文教员、团委书记,此后历任榆树市城发乡政府党校教员、榆树市市教委人事科干部、吉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干部处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处长。
    2002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中篇小说《铁北区的司机》、《户口》、《天尊院》、《幸福中介》等,短篇小说《刘强买户口》、《红梅》、《会跑三步篮的姐姐》、《看玻璃仓库的老张》等。现居长春。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作品曾在《人民文学》、《作家》、《中国作家》、《青年文学》、《北京文学》、《莽原》、《鸭绿江》、《飞天》、《春风》、《中华散文》、《散文》、《散文•海外版》、《读者》等刊物发表及转载。有作品被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度散文精选》。2004年出版散文集《有一条河》。2004年获首届长春文学奖。2009年加入中国作协。2010年出版小说集《天尊院》。

-----------------------------------------------------------------------------------------------------

短篇小说

    青  苗

    去乡村吃烤肉,是董卓首倡的。董卓约马超然,马超然又约王大衍。董卓虽说认识王大衍,却没约请王大衍,不过也没拒绝王大衍。众人的眼里,王大衍挺朴实,会开车,自己还有车。董卓请马超然找辆车的时候,马超然想起了王大衍,董卓这里便一次通过了,连犹豫都不曾。马超然还想再找几个的,一只羊是赶,两只羊是放,平时你张罗他张罗的,需要一份回请。董卓不太同意,说人宁肯少些,马超然也就放下了。
    正值初夏的时候。东北的乡村跳进了最好的季节。像蛤蟆,只轻轻一跳,便从池岸进了池塘,或从池塘上了池岸。杨树茁壮地盛放,一队队,一排排,嘎吱吱的,听得见蓬勃伸展的声响。满眼的青玉米苗,连成片,缀齐了边,绿茵茵的铺天盖地。村落、草滩、公路、河汊,散散落落,分分合合,再点缀上袅动的炊烟、低头吃草的牛羊、掠过屋檐斜飞的雨燕,久不出城的眼光看来,便如诗如歌如画。
    更有些养眼的,车里坐位小女子。普通的发型,普通的衣着,普通的长相。搁在步行街上,就是站商店门边,快活地挥“巴哒手”,以便招徕顾客的服务员,或手捧纸袋,一边拚命缩减主食,一边大嚼爆米花的青春少女。因为年青,脸颊是健康的红润,胸和腿,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生动活泼。虽然挨着董卓坐,并且子侄辈的,却朴实得浑然天成。像是红酒杯里,加了一粒冰块,或者菊花茶里,放置一匙冰糖。车里车外,几个男人中间,便觉十分地愉快爽口。
    车窗打开了,清澈的空气和呼呼的风声一起涌进来,有些放肆的说笑趁机挤跳出去。原说跑出城吃烤肉,如今看来,也可算是散心或者野游,都有些意外,有些可遇不可求。便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

    侄女参加活动,董卓电话里只字未提。所以初见面的时候,王大衍有些惊奇,也有些意外。侄女这样年青,是王大衍的第一个想不到。带侄女出行,是王大衍的第二个想不到。王大衍可以想不到,马超然应该想到的。头天晚上董卓给马超然打电话,称几个人在一起吃点饭。马超然说这边早定的饭局子,场面又离不开,还是你过来吧。董卓说可以,不过得带一个人。马超然说几个都行,马上过来。等人到时,才知道董卓带的不是哥们,也不是姐们,而是侄女。不过这种酒肉场合,挤挤拥拥地坐在一起,若果分,也只分个男女,辈份就各论各叫了。倒是侄女,坐人堆里不大说话,象个高中生似的,多少有些怵场。董卓跟人拚酒,马超然则劝侄女多吃菜,恐怕人多照顾不周,酒喝得五迷三道,肚子里却饥肠辘辘。后来吃过饭,有人张罗去唱歌,董卓就带着侄女离开了。因为这些个原因,侄女特意冲马超然笑笑,算做招呼。觉着不能拉过,又朝王大衍笑。王大衍架副墨镜,一副尊长或首长的派头,笑也未笑,理也未理,心里却划着魂儿。直到董卓正式介绍,这是侄女,王大衍才点了点头。些许的笑,却被两片墨镜遮挡了。王大衍的想法,既是董卓的侄女,差着一辈,就是手下的新兵战士,或者单位的工勤人员,点点头就可以了。不过侄女若是主动伸出手,握上一握也行的。说来说去,到底当着董卓的面,碍于侄女的身份,跟着借光或者坐车了,否则未必不趁机伸手的。关系有时候害死人呢。
    王大衍虽是临时约的,准备得却最充分。除了脸上卡的墨镜,身上穿的短裤,脚上蹬的旅游鞋,后备箱还有两副钓竿。一个人当然可以准备两副钓竿,也可以准备三副、四副,乃至更多。但是,王大衍更多的钓竿,不只给自己准备的。王大衍的上司就经常地找王大衍钓鱼。王大衍有车,喜欢钓,做事又有些任劳任怨,这都是找他的硬件条件。钓完鱼,难免要吃鱼,起码凑在一起喝点小酒。这个时候,王大衍就成了上司的司机、钓伴,或者个人保镖。上司用惯了王大衍,王大衍便成了上司钓鱼的左手或者右手,久而久之,还可以耍一耍派头,或者小脾气。不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婉拒一次或者两次。“钓”动得如此密切,却称不上心腹。经常表示要重用他,却始终停在嘴上,落实不到腿上。每天上班经营的活计,始终是维修门合页,购买图钉、曲别针、记帐簿,来回跑印刷厂。一些重要的核心活计从不肯交付,弄得王大衍莫名其妙。
    车内有些热。身着长裤的马超然有些难耐,将裤脚挽到膝盖,袜子也悄悄地除去,塞到鞋窠里。多亏不是汗脚,若是汗脚,够王大衍一熏的。这样地赤腿露脚,就不似王大衍的凉爽、板整,却也看得出平时的散淡。王大衍不在意,却很有兴致地扫视着头顶上的反光镜。后座的侄女这时已偎靠在董卓的肩头,有些小鸟依人的意思。倒是董卓,依然衣着完整,既不侧躺,也不斜倚,溥仪就任似地,伸直白细的脖子。王大衍心中冷笑,如此坐姿,也只因众人面前。若是无人时,说不定谁依靠谁,很可能摊开四肢,呼呼大睡了。难为的是侄女,虽然偎靠,一手依然拿着塑料袋,一手握着董卓的手机。塑料袋装着新买的雪糕和饮料,几个人剥剩的包装,侄女也主动地收过来,统一放进袋子里。至于攥握董卓的手机,是因董卓这个时候叼起香烟,又忙着给王大衍点烟。王大衍平时不抽烟的,因为开车,便接过一枝,想借此提神。
    余下的打量,就有些窥测的意思。侄女将身旁的车窗摇下一道缝,让烟雾寻寻觅觅地从车窗溜出去。而董卓,果然坚持不住了,身子向后,侧倚在侄女的肩上。倒是侄女,僵直起身体,顶门杠似的,认真做起董卓的支撑。
    车被王大衍开得又快又稳。自家的车,驾龄又长,王大衍开车便有些霸气。像台坦克,快速地推进。因为戴着墨镜,笑的时候牙齿便白得刺眼,很像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官兵,正在伊拉克检视作战工事。王大衍喜欢这样,有的时候,也刻意营造这样的风格。
    马超然想起昨晚的事,问侄女叫什么名字。侄女认真地说出一个很土气的名字:刘青苗。马超然差不多是有意的,想调侃,或者逗弄。侄女没有回避,董卓也没有阻拦。不过目的达到了,一个姓董,一个姓刘,叔侄的关系还是显而易见的。马超然冲董卓幽默道:挺能祸害青苗啊。几个人便一齐笑。董卓并不介意,说道:老牛吃嫩草。话说出口,几个人更是大笑,包括侄女在内。都觉得这样的调侃挺形象,挺明快,又觉得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
    王大衍这时忍不住插问:你家住哪里。叫做青苗的侄女马上回答:我家在市里。王大衍接着问:哪个市里。侄女有些含糊其辞:还能哪个市里。这样的回答,王大衍不太满意,便要继续盘问侄女父母的工作和职业。王大衍想问,并且有兴趣。见马超然和董卓俩个,都有些不太感冒,才勉强忍住了话题。
    其实可以一目了然的,王大衍想。这个世上,当然有叔叔带领侄女玩的,但不是这样的玩法。至于董卓叫刘青苗侄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董卓岁数略微地大,而侄女相当地小。用马超然的话,这个青苗是根青苗。王大衍觉着挺有意思。

    去的村子比较偏,并且不富,与想象中的新农村比,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只有这样僻远的地方,才会有无条件的浓厚盛情。车还在路上,东家已经几次盛情地催,问董卓到了哪里。侄女一旁参谋似的提醒,到了这里,又到了哪里,差不多张口就来,很熟稔。王大衍猜测,俩人以前曾经来过。还没到大门口,隐隐的烤肉味和成丝成缕的碳烟,已随着夏风飘过来,小虫一样钻入人的鼻孔,刺激得直想打喷嚏。马超然说好香,董卓伸出舌头,夸张地转着舌尖,一圈一圈地舔嘴唇,逗得几个人直笑。董卓也笑,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喜欢吃肉,小时候物资紧缺,邻居家里熬猪油,炒“油滋拉”,董卓馋得站在走廊里,闭起眼睛闻味儿。王大衍将墨镜摘下来,放在搁台上,心里头想,吃不上“油滋拉”还叫物资紧缺,粮食断顿,整天大锅烀土豆,吃得跑肚子窜稀,该是没经历过了。至于吃糠咽菜,吃观音土,更是陈旧版的故事传说了。不过王大衍还是有所感触,拍了拍董卓的肩,而董卓也拍了拍王大衍的肩。
    宽敞的土院里,一台很专业的横杠被架空起来。横杠周身焊着短杠,看上去象张牙舞爪的狼牙棒。杠底下是长方形的铁皮槽子,里面盛装着红穰穰的炭火。黑乎乎的狗身和羊身,用细铁丝绑在短杠上,一个看上去很像服装贩子的厨师,熟炼地往狗或羊身上播撒调料。动作像抓化肥,或撒秕谷。邻界的墙旁,有一方室外灶台,灶坑里的苞米穰子红通通地燃烧。看得出氧气很足,风向对头。锅边冒出袅袅的热气,里面炖的狗肉汤,已经变得乳白。
    院内有口竖井,井旁随意搁放着两只水桶。水桶里浸着过多的啤酒瓶,水正一点点地溢出来。
    总之很有氛围,很有意思。
    四五辆车停在门外的大杨树下。草屋里头,三四张酒桌已经开席。还有几个人站烤摊旁立等即食。原以为小范围的聚会,眼下的情形,无疑是一场乡村风格的饕餮盛宴。东家象是没料到这样多的客人,又找人拎啤酒,又张罗买干豆腐黄瓜柿子,忙活得不亦乐乎。对这几个人,就有些顾及不上。董卓毫不客气,急不可待地抢站在烤杠旁,抄起蒙古刀,专挑焦黄冒油的地方下手。割下的狗肉或者羊肉,除了往自家嘴里添,还往几个人手里分。遇到好吃的部位,或者块头大些的,特意交到王大衍手里,这块没有吃完,下块已经递上来。王大衍若有推辞,董卓不多说,只将肉块交给侄女,由侄女热情地往王大衍手里塞。虽属强力推荐,却分明地尊重。王大衍心里叨念了一声,也就接过了。
    站太阳底下,踏着凉爽的夏风,看着满眼的绿野,嚼吃了半天的肉,却弄个半饥不饱。不知肉吃到哪个肚子里去了。看来吃饭有时是形式。不见着炒菜,不喝着啤酒,怎样的吃法都是缺少环节,不够完整。不过几个人不着急,好席总不怕晚,见院子里有不少新鲜的物件,就东一样西一样,很好奇地捅古。王大衍和马超然去后院的菜园,摘青杏,嚼樱桃,够李子。葱、蒜、香菜、筒蒿、小白菜,凡园子里种的,都各样地吃一口,弄得满嘴淌绿。进自家园子似的,或者比自家菜园还要随便,几乎要给人家罢园。董卓和侄女凑到井边,先是比赛打水,小辘轱把又正摇又反摇的,然后将盆里的水朝天泼去,看水如何地跌落下来,纷纷溅到前园子的菜秧上面,声称这是浇菜。玩过半天,董卓起了花样,顺手将水扬到侄女的身上,惊得侄女吱哇乱叫。还找到锄头,骑着垄台,拍篮球似铲地,逗得侄女直笑,称董卓不懂。待董卓将锄头交给侄女,侄女头却甩得波浪鼓似的,强调她不会,从没干过这些活计。后来皮鞋就弄湿了,带泥了。董卓压功夫腿似的,将脚跟掸到马车板上,命令侄女伸手给他擦裤子,收拾鞋,拿抹布将鞋底和鞋帮子擦好。侄女坚决不从,尤其见王大衍和马超然,一人掐把蒜苗转回来,就更加不从,直问董卓长没长手。董卓便觉得很没面子。又不能总惮着,只好悻悻地将脚放下来。
    这时桌子果然重新摆上,东家亲自陪同,又是肉又是小鱼酱的,布了不少的菜。几个人这时才知,东家是董卓的远房亲戚,东家的祖母和董卓的外祖母是表姐妹,俩人又是从小的玩伴。有这层的关系,王大衍和马超然算是安下心来,觉着别家的地界内,可以尽情地疯,尽情地耍。王大衍突然就说:到侄女这里该咋论。东家反应快,笑咪咪地说:还是叫嫂子吧。弄得侄女脸一红,说道:别闹。董卓咧开嘴哈哈地笑,将身上的T恤剥掉,直露出腻白的肚子来。待白酒啤酒下肚,浑身泛起燥热,又觉得裤子碍事,便将长裤也褪掉,只剩个空芯的韩国花裤衩子,衬出两条驼鸟似的长腿。又脱衣又露腚地忙活,手机和正在啃食的羊骨,就都交给侄女拿着。这样的活计,侄女没有意见,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王大衍还注意到,董卓除去衣裤,露出微鼓的肚子和刺白的长腿时,侄女既没害羞,也没惊讶,表情象个打肌肉针的护士。尤其董卓特地松了松肚带,里面黑乎乎的毛发隐约可见时,这个侄女,或者刘青苗,简直安之若素,处之泰然,见惯不怪,处变不惊。王大衍心里就有许多的辞汇,一时却不知,运用哪个准确,哪个更好。
    董卓即兴发挥。侄女若不听话,便揪起裤衩带子,佯装要拽开,或者褪下:告诉你,再不听话,我就解裤子喽。逗得大家几乎笑喷。

    王大衍的酒量不错,因为开着车来,便需要控制。董卓和东家喝得起兴,都劝王大衍多整几杯。王大衍说:交警的监测仪太厉害,哈一口气,就知道沾没沾酒,况且酒后驾车不安全。后半句没有打动董卓,却打动了其它几个,都表示理解地点头。其实都明白,人若具备一斤的实力,二两跟四两是没有区别的,只是不点破而已。王大衍说,他还要休息一下,哈上一觉。别人睡觉的时候,他不能够睡的,别人不睡的时候,他需要见缝插针。马超然打诨道:见缝插针?几个人听了便笑。因为酒后,越想越觉得可笑,简直乐不可支。
    王大衍和马超然穿过成趟的大杨树,来到原野的地头。脚下是株株马兰草,不知当初有意栽植,还是野生蘖根出来的。估计人工栽植得成份大。这样肥沃的熟地,若任其荒蔓,会杂乱如批发市场,哪容马兰草成排成趟地享用空间。不过终是一星半点的田间地头,无所谓的。关键是纵深的原野,海一样的玉米地。风从一个边角掀开去,一点一点地卷起,充满新鲜浆汁的玉米叶片,便渐渐地翻转过来。原来是深绿色的,这时就有了浅灰,原来浆汁充盛的,这时就浮泛起一层毛绒绒。而且看得出细浪和涟漪,风的脚步与形状。此情此境,干瘦的马超然已急不可耐地除去鞋和袜子,裸起上臂,伸平胳膊,做出蜻蜓亮翅的姿式,要在玉米苗的绿波上飞翔。王大衍没有那样轻盈,却也打起赤脚,顺着垄沟,踩着有些旱结的黑土,划船一样逡游。
    王大衍就憋着个事,想下蛋一样说出来,否则脸都涨得通红。便对马超然说:我的女儿,如果背着我这样,我不是伤心死,就是一头撞死。弄激眼了,我先杀了她,然后自杀。马超然没有吱声,沉默半天道:别那么比。她若是职业选手,一个和一千个没两样。还不如跟一个,啥事不差,也不耽误快活。王大衍说:你敢保证她是职业的?马超然说:我没那么说。王大衍肯定道:她不是。眼神、作派、风格都不是。马超然笑起来:想不到,你挺懂。
    王大衍揶揄道:我再懂,没有董卓懂。
    马超然叹道:这些年,光是对象,怕是看过二三百个了。
    王大衍微微冷笑。
    马超然接着道:其实董卓的心里,也有不少的苦。包括侄女。
    王大衍说:看不出。
    马超然继续说:人的心里,都是一肚子的苦。
    马超然的手机嘟嘟响起来。马超然说道:那边上来几个敬酒的,董卓着急了,我俩回去吧。王大衍懒懒地伸个腰:你先回去,我睡一会儿。马超然说:躺在地里?王大衍说:那躺在哪儿?马超然特地看王大衍一眼:想不到,你比我浪漫。
    王大衍选好玉米的株距,果真横躺在垄间。微酸的背,着到土地上,一时得到缓解。王大衍微闭起眼睛,听玉米叶片的微喧,感觉到裸身浸在水波里的情形,心内的情绪却难以平静。人心里都有苦闷,就象都有一份隐约或者张扬的快乐。不过苦闷的情形到底不同。王大衍想象不出,见过二三百个对象,仍确定不下来,到底属于哪份苦闷。不过有些苦闷,在他人的眼里,确是莫名其妙或者道说不明的。就像王大衍,由部队转业到机关,搁别人的眼里,落在了好的部门,进到了实惠单位,王大衍却感到不适应。在部队的时候,腰带折了有人管,到了机关,腰折了都没人管。无论腰折或者腰带折,王大衍都不要人管,王大衍要的是适应、从容和激情。可王大衍只有失意和灰颓。
    一只小虫子在爬。它从玉米的叶茎小心翼翼地下来,朝王大衍的耳边靠近。爬吧,任它爬,赌上一把,看能不能钻进耳孔里去。心里这样想,耳孔却倏地紧张起来,就要条件反射地收缩闭紧。耳孔若是长着手,或者脚,会拨开小虫子,谢绝小虫子的进入。王大衍忽然想到男女行房,男人的心急,女人的退缩,心里蓦地激跳不止。
    耳畔一个声音在叫:王叔叔。
    王大衍像遇到敌情,“腾”的一下,条件反射地坐起。觑眼看去,侄女正站着一边,阳光从两腿之间隙漏过来,亮而晃眼。王大衍忙移过眼,看清亮茂盛的玉米苗。王大衍忽然觉得,玉米苗并非千人一面,而是各自不同。侄女道:董叔叔请你回去。王大衍本已坐起,听这话却忽地躺下:你先回去,我再睡一会儿。侄女并不着急,慢吞吞劝道:大地里容易受风。王叔叔,要睡就回到车里,或者屋子里吧。
    一阵明亮扑进心怀,尤如夏天的清早,充满淡蓝色的天光。王大衍点点头,欠起身来,却未直接站起。象是躺得乏了,需要歇息调整。
    侄女也半蹲下来,集体合影留念时,最前排的那些女孩子,一只膝盖点地,一只膝盖半屈的姿式。王大衍觉着这样的姿式很纯朴,很可爱,很礼貌,比张开马步拉小提琴,或劈开双胯跳酒吧钢管舞的女郎顺眼。又觉着她们之间缺乏可比性,也不能够这样比。侄女问道:王叔叔,你家也是农村的吗。王大衍摆动着脚趾上的土,一字一句地强调: 纯粹的农村孩子。
    侄女定睛看王大衍,眼里就泛出一丝亲切或者好感。侄女仿佛下决心道:我家也是农村的,不是城里。侄女说罢站起身,转向西北方向,脸上浮泛出天真与迷茫:离这儿大概还有二十里吧。
    侄女和王大衍各掐条垄沟前走。俩人的中间,是一道间距均匀的青玉米苗。这样的视角看去,苗与苗之间,便象有条跑道。因为跑道过窄,又恐绊着青苗,走起来便不免摇摆。王大衍举目漫扫,突然发觉前边几百米外的柴禾垛上,一个女人正朝天举起白生生的腿。腿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应是屋里啖肉的客人,狗肉或者狗肉汤吃得过多,吃出了反应。激情状态的男女,忘记了尘世繁嚣以及周围的眼光。或许以为他们处在死角。军事侦察的眼光看去,那柴垛的角落,对于村子或者道路,确实是死角。对于瀚瀚绿野,却风光无限。王大衍脸有些发红,眼角的余光不禁扫视侄女。侄女只是胳膊,或者胳膊上的某根神经倏地一跳,却历经风浪似的不屑一顾,或者视若未见,始终保持着面色的平静。王大衍感到,侄女像棵青玉米苗,风划过顶尖,竖起的叶片只轻微地抖动,“唰”地响了一下。

    董卓和东家因为喝得尽兴,便怀想起童时的友谊。象是添加了佐料,酒喝得更加起兴,觉着交流不够。结果屋内喝酒的那些,张罗着回走时,东家特意地挽留,不让几个人走。董卓也不愿走,还想晚上住下。住下几个人都不答应,后来东家提议,去附近的甸子耍一耍,再吃顿晚饭。这个玩法,被集体通过了。
    通过的时候,王大衍正观瞧俩个穿制服的女人,她们嘻笑着,将一只完整的狗腿拿到车里去,看来早劈下的。俩人有些明目张胆,大概职业习惯。不过这种事情,明目张胆地做,比偷偷摸摸要好上不少。若是明目张胆,起码赚得一个评价,叫大大方方。去草甸子的事,王大衍听大家的。他纵使着急,总不能扔下大家回走的。况且对于草甸子,王大衍挺感兴趣。车的后备箱里,还有钓鱼竿呢。
    马超然有些卖弄,说草甸子的学名叫湿地,是地球的肾,专门排毒的。想到湿地,王大衍不禁想笑。看来地球也是人,更是一个女人,一个大胸脯,生育能力极强的女人。那么地球这个女人,该有多少男人呢。
    阳光继续灿烂。这样的季节,天总黑得很晚。东家扛着抄网,王大衍背着鱼竿,马超然舞舞喧喧地讲笑话,偶而还来几句很没味道的二人转小调。董卓和侄女,因为没有背负,早一路奔跃到前面去了。董卓握着一根去年的玉米杆,剥去黄褐色的枝叶,只剩下光溜溜的大半截。这是董卓的战刀,正日本鬼子一样,举过头顶,横劈竖劈的。侄女没拿什么东西。侄女是被动的,侄女也是主动的。俩人像小孩子嘻闹,先是董卓主动进攻,这个时候侄女是被动的。但侄女接着反击,这个时候,侄女又是主动的。俩人像两只蝴蝶,绕来绕去地飞,或者两只撒欢的小狗,兜来兜去地跑。看上去很快乐,很青春,很投入,也很顺眼。
    顺眼是王大衍此时生发的心得。若说董卓,只看掺着银丝的头发,会觉着啃嫩苞米,祸害青苗。不过两千年前的那个董卓,和貂婵发生瓜葛时,不也眉毛胡子一大把了。当然此董卓不比彼董卓。不过都是人,都是男人呵。况且论年青,谁比得了眼前的董卓,毕竟只是三十多岁,按个人形象和实力,可以娶到更娴雅、更文化的知识女性。侄女倘拿这两项比,还略显粗浅呢。话说回来,若不略显粗浅,董卓怕也摸不着边,到不了手。
    心里这样想,竟自宽快了许多。眼前的一切景物,也十分地悦目起来。湿地中间有个水泡子,水泡子中间有个土包。王大衍相中了这个土包,择地架起了鱼竿。董卓和马超然更实惠,跟东家一起脱衣下河,抻开抄网,地毯似地捞虾。河面不大,并且浑浅,来回搜觅相当地容易。从这岸到那岸,每次抬网上来,都有不少浅灰色半透明的小虾,浑身精湿地窜跳。倘下了油锅,这些虾顷刻会变成红色。网面上还有许多细小的鱼苗,嫩韭菜叶似的。几个人不想惹乎它们,将网反抄过来,刚浸进水里,鱼苗便惶惶地游开了。侄女先跑到王大衍的身后,看王大衍收杆时,是否会咬上两条鱼。等了半天,始终没有结果,又跑去看捞虾。董卓提出无理要求,要侄女脱衣下河,也跟着玩玩。侄女不干,董卓便从水泡子里抓出烂淤泥,作势往侄女的身上甩。侄女一边躲闪,一边兴奋地尖叫着。
    虾捞得累了,几个人便到草地上摔交。王大衍高兴得鱼杆也不顾了,要独战群雄。王大衍是军人出身,又练过擒拿格斗的,不仅要将大家摔翻,还要叠起罗汉。逼得董卓重抄起玉米杆,要和王大衍比拼刺刀。舞舞爪爪的,惊的低头吃草的两只羊一愣,抬头看眼拈花微笑的侄女,才又放下心来。
    总之大家玩得很尽兴,很开心。吃完油炸小河虾,驱车离开村屯时,都觉得此行很有意义,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多少年没体会到了。尤其天黑的时候,能准时地离开村屯,回到灯光明亮的城市里去,更觉出此行的完美。马超然兴致又来了,除了脱掉鞋子,光着脚板,还主动唱起歌。唱完又带头鼓掌,一个劲地问王大衍,歌唱得好不好。王大衍若说好,马超然便反驳说,既然是好,为何不及时鼓掌。王大衍听马超然如此,双手松开方向盘,果真啪啪地击掌,任车辆自动前行。惊得马超然又提醒又劝阻的。后面的董卓对此视若不见,闭着眼睛佯做睡觉,手却探进侄女的衣领。而侄女,依在董卓的怀里,似乎睡着了,腿却瑜珈功似的,抬到了车窗的位置,任两只小巧的脚,畅快地呼吸外面的空气。

    王大衍开着车,却偶而抽出眼神,觑看后座的情形。头顶上的反光镜配置得很好,将车内的情况反照得清清楚楚。王大衍看到,侄女很安谧,很幸福,有些象温驯的小猫,蜷睡在光线昏暗的洞穴。一直到车进入外环路,侄女醒了,收回了比肩还高的腿,开始打电话。象是给她的亲属。也许是亲属打给她的。侄女对着电话辨白,她没有喝酒,喝也没有多。侄女说话的样子,象是通话的那个人,坐在她的对面,促膝或只隔着一道茶几,唠得很投入,很熟炼,有些旁若无人的意思。车进入到中环,经过一个占地很广的新校区时,侄女下意识地抬起头,惊喜地喊:我到家了。大家都听见了侄女的喊叫,却都不以为然,觉着与原来预想的有些差异,不太一致。像是小孩推着铁圈跑,遇到土块,铁圈颠簸了方向。或者计划晚上八点的班机,可是六点钟就提前起飞了。马超然就说:你家不在农村吗。侄女说:这是我叔家,我平时住我叔家的。
    董卓倚在后座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微仰起头,闲极而忙极的姿态。像是国际象棋比赛,或者军事作战地图前,思索很关键的一个环节。随口吐出一句话,却往往被当成重要指示,逐层逐级地传达。董卓说道:不回去。
    侄女有些动摇,又有些不甘。带着哭腔,梦呓似地说:我想回家,送我回家吧。
    董卓一字一顿地:不回去。
    冲动就是那个时候,突然间生发的。王大衍连想都不及想,硬生生地打断道:回不回去?嘴里这话,脚底板就有煞车的意思。至于是否煞车,王大衍只需等待一句话。那句话,可以是别人对他,也可以是他对他自己。
    那句话却没有来。
    车内片刻安静。隔过一会儿,马超然掉头对侄女说:这地方太旷,灯又不亮,下车谁送你。转脸对王大衍说:哥们儿,往前开,进市区。
    董卓吐口烟,心情很好地说:她是孩子,不能听她的。手依旧要探进侄女的衣领里,侄女将手拨开了。
    大街越来越繁华,正是夜市兴隆的时候。城市的居民吃完了饭,悠闲舒适地逛着街。也有急匆匆行车赶路的,为生计忙,为目标忙。侄女象是收回了下车的想法,渐渐平静了。车内渐渐恢复了原来的高亢状态。马超然又唱起了歌子,董卓也跟着随和,反反复复的一句: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董卓有些跑调,马超然则故意地压低嗓子,捏摆出唐老鸭的调子,引得车内一阵捧腹。包括侄女,也跟着哈哈大笑。几个人还故意调下车窗,让车外的人共同分享。

    如果就此回家,哈上一觉醒来,这些个事情也就忘掉了,想说的话也就咽下去了。侄女都没有什么说的,他王大衍说的什么劲。这样想时,王大衍便觉着方才的话太冲,有些失去控制,就想挽回一下。大家都是好朋友,一起去乡下吃饭游玩,应该发展成好哥们。人在社会上混,离不开这些个生产力。所以王大衍要请客吃烤串。董卓和马超然,出于同样的考虑,也接受了王大衍的邀请。
    实际上,不待几个人赞同或反驳,王大衍已经很坚定地向烤串店驶去。
    王大衍领的店,是他过去的小车司机开的。这样的店,老板是到位的,老板娘是到位的,服务也是到位的。因为他曾是首长,是恩人。平时王大衍是不常过来的。不是不想过来,实际情形是,因为需要过来,所以才不常过来。
    王大衍酒喝得不少,眼角都有些充血。马超然劝王大衍少喝,王大衍说没事,这点酒,坏不了年成。这样说的时候,王大衍的嘴角开始带着嘲讽的笑。因为笑,看得到露出一半的白牙齿。给人的感觉,那牙齿很锋利,很结实,上下一错,能连毛带血地撕肉。
    王大衍看看侄女,又指指董卓:你们俩个到底什么关系?
    侄女比较虚弱地咽口唾沫,回答得吞吞吐吐,似是而非。后来侄女不吱声了。
    王大衍却有许多的话要说,要问,要澄清,要校正。这与侄女想下车或后来的没下车无关。一些关系、一些事情不是那样的,也不是他所想象的。王大衍觉得受了蒙骗。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王大衍不能忍受的。
    王大衍说:有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有一点,你不要为难。你到底想不想回家?
    侄女看了王大衍一霎,狠狠心说:想。
    侄女的回答,王大衍感到满意。王大衍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不能勉强,不能胁迫,无论谁对谁。这个世上,胁迫的事情不少了。王大衍的眼里,闪出愉快智性的光芒。很显然,王大衍认为他的提问是犀利的、准确的,因而也是成功的。王大衍感觉他象一个首长,在有意识地、智慧地、负责任地问询着部下。而侄女和董卓,在他唠叨的问询中变成了司机,女护士或者勤务兵。
    有些话象流水,象风,过去就过去了。过去就让人忘掉。董卓一副释然的样子,只是捏出烟来,抽着,又递给马超然一枝。

    董卓问王大衍:说完没有。
    王大衍点点头。
    董卓只说了一句:走。
    王大衍说:我先送你俩,再送侄女。
    马超然试图纠正:王大衍,你送我回去,让董卓送侄女。
    王大衍面无表情地说:我送侄女回家。
    侄女象是跟谁赌气:回家。说罢上了车,而王大衍转到前门,也上了车。
    马超然转身便走。马超然冲董卓忿忿地嚷:他想做什么。这个样子,怎么在机关混。傻逼。董卓仍是笑,无所谓的样子。马超然道:我请你洗脚。董卓摇摇头,脸上显出几分疲累。
    马超然回头去看,王大衍已将车驶到另一条路上。那条路径直往前,可以抵达侄女要求下车的地方,那所宽阔的新校区。
    董卓和马超然正往前走,准备打辆车回返,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深夜的路灯下,侄女小跑着撵上来。王大衍的车跟在身后,显然调头送回来的。侄女得而复失似的,紧紧挽住董卓的胳膊和手。而董卓也不再平静,略微地有些激动。
    董卓和侄女随意一拐,走上通往人工湖滨的路。那里既有宽阔的水域,成片的林荫,也有著名的宾馆,成趟的洗浴中心。还有通往回家的若干条道路,远的近的,绕的不绕的。
    王大衍伏在方向盘前没动。眼前奇怪地出现了一幅乡下的情形。——脚下是大片的玉米,玉米的那边,是成趟的杨树。杨树的那边,仍是大片的玉米,还有隐隐的公路。气温虽然高,有三十四五度,因为跑得开风,并不觉得过分灼热。房檐旁,树荫下,甚至能感到丝丝的凉意。

 
500元/篇〡「知音读酷」约稿函
《散文选刊》投稿须知
稿费从优〡《天竺山》杂志征稿启事
大奖17万〡我向共和国献首诗”征稿启事
第五届舣舟杯”全国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现实感最强文学刊物《当代》杂志简介及投稿方式
500元/篇〡「 三联生活周刊 」征稿:饭局风云
首奖1万〡首届甘南金羚”年度文学奖征稿启事
300—1000元/千字 │ 《故事林》杂志约稿函
《雨花》文学月刊 2019年 最新征稿启事
100-300元/千字〡「 幽默童话 」杂志征稿函
杜鹃文学杯--我身边的革命故事”全国青少年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弦歌六秩,从新出发丨《鹿鸣》2019年征稿启事
《格言》杂志最新征稿启事
首奖2万〡天蒙杯”美文大赛征稿启事
#月度征文#2018年12月:两难
放歌庐陵·行旅青原”全国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诗刊》社第35届青春诗会”征稿启事 
《魔术老虎》童话征稿启事
300元-1500元/篇 | 「 网易槽值」招募线上作者
更多...

胡世宗

童道明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爱心筑梦福建奔驰启明星计划”再启新篇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