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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津子围 来源:  本站浏览:2493        发布时间:[2011-02-16]

昨日之雨

津子围


   


    总体上来说,朱聆教授还是喜欢认真求学的学生。比如学生甲不会来事儿,不主动帮他做什么,也不给他点好处,可这个学生治学严谨、论文写得也精彩;而学生乙则灵巧周到,会说教授喜欢听的话,手脚勤快跑前跑后,节日发个祝福短信、平时发个半荤半素逗乐的段子什么的,假期回家还带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品“小意思一下”,可这个学生用功不足,毕业论文有明显的“蒙混过关”迹象。两个学生放在一起,朱聆会豪不犹豫会把甲放在前面,为防止这种判断在他不小心或打瞌睡的时候生变,他做了一个巩固性的补充来约束自己:教授要有教授的职业操守。
    李青洲属于学生乙。
    问题是,如果学生甲和乙都邀请他吃饭,并且是单独邀请,情况就不一样了。与甲吃饭一定会很无趣,在一起谈什么呢?谈学术问题,对方可能不顾你的师道尊严,跟你一脸正经儿地争辩。乙则不同,乙会以崇敬地眼神(且不管是不是修饰出来的)望着你,对你过嘴瘾夸夸其谈时还点头表示赞叹,至少可以满足他“导”兼“师”的虚荣心。更重要的是,李青洲是漂亮女子,漂亮跟技术层面的东西无关,比如考试,同一张试卷,绝对不会因为你漂亮就暧昧起来,在单独吃饭这个问题上,漂亮女子的优势就轰然而立,蛮横地阻挡了很多东西,当然,漂亮女子还可能诱发吃饭以外的其他想象甚至走向,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吸引。
    所以,李青洲第三次用短信向朱聆发出邀请时,朱聆只好给李青洲回了电话。朱聆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近很忙。李青洲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李青洲如果说那就算了,朱聆一定很失望,他希望李青洲继续说服他。
    沉默了一下,李青洲说,其实,我知道你忙,不过饭总是要吃的。朱聆连忙说,那是,饭还是要吃的。李青洲的声音愉快了一些,她说:“那,就是说,你答应我了”。朱聆迟疑一下,问:有什么主题吗?李青洲说吃饭一定要有主题吗?朱聆说,可是……
    李青洲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保密。
    不论承认与否,朱聆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如同准备蒸馒头的发面,慢慢发生着变化,李青洲的邀请成了酵母。朱聆看新闻联播时,注意力却集中在和李青洲聚餐主题的疑问上。会不会是李青洲的生日?(当然,也不是自己的生日,所以不用担心闯入预设的、善意的恶作剧氛围里)。应该不会是她的生日,她应该是冬天的生日,朱聆看过的履历表残留着朦胧的记忆,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有心情生日,一年过几回生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从实际情况看,年轻人的生日一般都搞得比较隆重,不会单单邀请他一个人,李青洲想表达尊重和好感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而不是生日聚会。想到好感,还真让朱聆紧张了一下。朱聆承认,现在的女学生的确让导师紧张,往前前些年推,女研究生好带,几个爱情失意的“圣(剩)女”(男学生的表达方式),发愤图强考了研究生,跟她们在一起十分安全,别人不会想什么,自己也不会想什么。后来不同了,研究生扩招扩得几乎成了“普及”教育,美女开始渐渐如云。跟着,时代也变化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变成了“一日为师终生为友。”女学生越来越现代,由照相时挎你的胳膊,发展到搂你的肩膀,插科打诨,半真半假,不紧张就怪了。李青洲曾对自己有过暗示,但并没有“明确”表示,这样说来,也许自己多虑了。还有什么?发表论文?发表论文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要么就是确定了毕业接收单位,李青洲曾告诉他,她已与接收地位签订了试用意向,据说不出意外就没问题。联系单位他没帮什么忙,如果为此请他,朱聆觉得理由不够充分,了不起也就是“分享”而已。
    李青洲的“酵母”持续发挥作用,一直到了早晨,朱聆起床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李青洲见面,即使在心里想一想,他也不愿用“约会”这个词。那么,在极力否认和逃避的同时,是不是也隐含着别的什么,好奇?抑或某种不可言状的期待?不得而知,朱聆自己都不知道。
    朱聆走到楼下,随着楼道防盗铁门“咣当”一声关闭,他才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他把时间搞错了。原计划9点从家里出发,此刻是8点零5分,几乎提前了一个小时。朱聆有些不自然地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没有人”对朱聆很重要,他的心情平稳了一些。
    朱聆回头向自己家的窗口望了望,他不想回去了,而这个时候叫出租车去见李青洲又太早,想了想,朱聆决定坐一坐公共汽车。走到公交车站,朱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年没乘公共汽车了。
    公交车站不远,就在朱聆所在小区的拐角处,那里已经有人在排队。看到年龄不同、性别不同,高矮胖瘦不同,服饰各异的待乘“队伍”,不免让朱聆的联想丰富起来,不过,总体来说,朱聆还是觉得人们的文明程度高起来了,而且是突然高起来的。对于几年没坐公共汽车的朱聆来说,最初的记忆和眼前景象之间的变化,当然是“突然的”。朱聆东张西望,觉得新鲜的东西不少。
    公共汽车没来,等待中的朱聆除了四处张望外,又回到李青洲的问题上。“对了,应该是论文。”朱聆想。
    李青洲写的毕业论文是《基于博弈论原理分析无牌照汽车管理问题》。这个题目还是朱聆提出的。起初,李青洲提交《开题报告》时拟定的论文题目是《现代公共交通管理的研究与思考》。朱聆觉得很宽泛、很空洞。他对李青洲说,别总是研究与思考,什么都用研究与思考,写论文不研究不思考行吗?导师吗,当然可以尖锐一些,这是一种特权,这个特权无论怎么过火都不过火,因为后面有一个东西托底,那就是“还不是为你好。”
    李青洲对导师自然惟命是从,态度谦恭。朱聆说就是吗,以你的阅历和经验,驾驭现代公共交通这样的大题目是小马拉大车。李青洲低着头,不让朱聆看到她的眼神,导师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朱聆印象深刻的是“黑车”的事。暑假返校时,李青洲讲了她回家坐黑车的经历。李青洲家所在的县城离省城60公里,坐出租车打表走字儿,花费不菲。如果坐黑车,费用则大大降低。前往县城的黑车一般集中在花鸟市西侧,黑车一般都不错,只是没有“承运手续”,不用交一些管理费,价格当然便宜,而且,跑外县的黑车一般都实施“捆绑”战略,把同一目的地不相识的人拼到一起,费用大家分摊。李青洲被拼到一辆“捷达”上,四个“同志”,每人十元。从省城到县城起码每人20元,并不是司机给他们折扣,这辆车只能跑到大岭镇。大岭镇是省城和县城的交界处,到了那里,乘客就得换车,换到等在那里接班的县城的黑车上,尽管是黑车,他们也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秩序,相互配合而不是彼此侵犯。“你说这有意思吧?”李青洲笑眯眯地说。朱聆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游戏规则是在制度框架内衍生的,你能说跟交通管理部门的一些人没关系吗?为什么他们有聚集的地点,为什么省城的黑车不敢去县城的管辖区域,这里,一方面有权利出租的问题,另一方面有违规的成本问题,可以好好研究研究。
    李青洲的论文唤醒了朱聆关于黑车事件的沉睡记忆。朱聆说你可以运用博弈论的原理——著名的囚徒困境你知道吧?李青洲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朱聆的内心里有一丝不悦,李青洲的敷衍显然对朱聆说的“著名”不配合。无奈,朱聆在便签上画了一个四方格,分别标注甲沉默和甲坦白,又标注乙沉默和乙坦白,并分别向李青洲说明了可能发生的四种情况,最后的结论是,甲和乙都必须选择均衡点。朱聆说,黑车管理属于现实中的博弈问题,你可以从这一现象入手,以小见大,从而提出解决黑车问题的管理模式或政策建议,既有理论和规范研究,又有实证研究。
    李青洲很聪明,她在论文研究和写作期间,还加工出几篇副产品,发表在地方报纸“理论版”和校报上。比如《囚徒困境与纳什均衡》、《纳什现象——为什么波兰的一个普通中学出了3位诺贝尔奖大师》等等。李青洲给朱聆发短信,她说导师给我的题目,对于我来说也是“囚徒困境”,不过,我十分感谢导师让我发现了新的认识视角。
    李青洲论文写作过程中,朱聆帮着修改了3遍,有的时候,他觉得那个研究是自己的孩子,不自觉进入了“我写的论文”的状态。总体来说,朱聆对这篇论文是满意的。如果李青洲是为论文的事找他,谈什么?也许是匿名评审的事,让他提前疏通疏通关系?过几天,研究生院组织专家匿名评审,实行一票否决。当然,学生也好,导师也好,都不希望自己的论文被否了,按学术委员会的条例规定,一旦被否,下次提交至少要半年以后。
    朱聆想,存在这种可能性。问题是,朱聆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谁评审这篇论文,即使知道是谁,他也不可能去找那个“谁”,他觉得自己是有原则的。
    公共汽车没来,朱聆看了看表,觉得时间还很宽裕,他又四下张望起来。
    朱聆似乎觉察到了情况的变化,他隐约地记得站在自己前面的是位年轻女人,而不是现在这位老太太。朱聆往旁边看了看,报摊旁边果然有一位女人在打电话,她衣服的颜色很生机,豆绿色的花叶在她的身体上起起伏伏。朱聆想,她一定急于打一个不希望别人听到的电话,并绅士地想,等一会儿车来,我会让她继续排在前面,不算她加塞。
    公共汽车没来,一辆警车闪烁间就到了。警车下来的警察和穿“绿花叶”的女人交流着什么,还不时向朱聆排队的方向看着。不一会,两名警察走了过来。朱聆向左右看了看,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朱聆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你,跟我们来一趟!”一个警察对朱聆说。
    “去……哪?”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到了派出所,就没人管朱聆了,他被丢在挂满了锦旗的会议室里。朱聆很自信,他知道这一定是一场误会,所以,他根本没想跟进派出所有关的事,而是继续猜测李青洲将要谈的内容。从这个角度看,学生也是可以给导师出题目的。
    坦率地说,朱聆不会为论文匿名评审跟评委“打招呼”的。不过,这也提醒了朱聆,他想起论文被他忽略的“注释”部分,按新调整的规定,论文注释采取章内注释,注释的格式统一,如,作者不超过三人,超过就成为“等”了,参考论文的题目以及引用的书和杂志不加书名号,而是[J]或者[M],并且要注明出版时间和页码。也许匿名评审不会因为注释的“不够规范”而提否定意见,就如同自己,看重的是主体结构,而不是旁枝末节。不过,过去的确出现过因此被否决的情况,尽管那个否决充满了争议,很多教授都觉得那样“行使学术权利”会影响自己的形象,但不等于说,那个小概率事件不再发生。
    恍惚间,朱聆闻到一股咸鱼的味道,他四处寻找着,发现桌子底下堆放着脏兮兮的运动服,他用脚踢了踢,踢出运动鞋来。朱聆明白了,那里是撒发气味的根源。不知为什么,朱聆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把那双气味难闻的鞋拿到敞开的窗台上。
    朱聆哈下腰来,手指已经触摸到运动鞋了,这时,会议室的门响了。
    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走进来,他对朱聆说,你跟我来。无奈,朱聆离开了会议室。临出门朱聆还向存放运动鞋的桌脚瞅了瞅。
    朱聆懵懂地跟在小警察的身后,进到一间烟尘滚滚的房间里。
    很显然,那个房间是刚腾出来的,朱聆坐的椅子上还有隐约的温热。除了朱聆对面那个小警察,房间的另一角,一个年龄大一些的警察正和留着小胡子的人说着什么。
    朱聆刚想问小警察为什么把他带到派出所,不想,小警察的面孔立即严肃起来,口气冰冷地说: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朱聆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受到这样的待遇。
    “听到没有?”
    朱聆一激灵,下意识地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朱聆右手从裤兜和上衣口袋里分别掏出手机、名片盒、银行记账卡和信用卡,左手掏出500元钱。500元钱是早晨临时装进去的,尽管请客是李青洲,朱聆还是带了点现金,以备急需。
    小警察对朱聆掏出的物品检查一番,问:身份证呢?朱聆说身份证从不带在身上,放在单位了。“我只是出差的时候用”。对方抬头扫了朱聆一眼,然后,将朱聆掏出的东西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500元钱,一边是其他物品,跟朱聆左手右手掏出的东西差不多。
    “姓名?”小警察有些职业地问。
    “朱聆!”朱聆说。
    “单位?”
    朱聆迟疑一下,说,海大。
    “说全称!”
    这个城市里的人几乎都知道“海大”。朱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清晰地说:海洋大学经济管理学院。
    “职业?”
    “教书。”
    小警察低头摆弄朱聆的名片夹,他应该早就做出了判断。名片盒里有十几张名片,其中有五六张是相同的,那是朱聆的名片。
    “还是个教授啊。”小警察说。
    这回该轮到朱聆发问了,他说我不明白,你怎么像对待犯人、犯罪嫌疑人那样对待我,我违章了还是违法啦?
    小警察抬起头来:“你问我?这话正是我要问你的。
    朱聆说我当然不知道。
    小警察没接朱聆的话题,继续他的询问。“年龄?”
    朱聆说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小警察不高兴了。
    朱聆自言自语地说,那总要知道为什么审问我吧。
    “都会搞清楚的,”小警察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朱聆无话可说。
    “年龄?”
    “四十三,周岁。”
    “说说事情的经过吧。”
    “什么经过?”
    “进派出所之前,你在哪儿?都做了什么?”
    朱聆明白了,他说我在23路站点等公共汽车,公共汽车还没到,莫名其妙就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就这些。
    “等车的时候,你干什么啦?”
    “什么也没干啊。”
    “什么也没干?”
    “我只是想……跟学生论文有关的事。”
    “有关的什么事。”
    “注释。”
    “注视?你注视什么?”
    “我没注释什么,是我带的研究生的注释。”
    “还有一个人?”
    “……没有,我是说,论文的注释。”
    “那你为什么等车,你要去哪儿?”
    “去……”朱聆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谈话是有圈套的,他不能说去鼎湖温泉中心。朱聆没去过鼎湖温泉,他只知道大致的方位。当初,李青洲用短信通知他的时候,他内心里就产生了暖昧的感觉。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男一女去洗温泉,据说那里可以男女同浴(穿着衣服),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海滨浴场不也男女同浴吗?区别无非是,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个环境幽暗一些罢了。那个地方当然不能说,自己都对那个地方产生联想,如果对警察说,他会怎么想?接下来一定会问去干什么,这个问题比较麻烦,目前连朱聆自己都不知道。于是,警察就会打电话跟李青洲核实,那样,自己岂不是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而且,会越来越说不清楚。
    “去图书馆查资料。”朱聆撒了一个慌。
    小警察很不高兴,他说我提醒你认真配合,既然你是个知识分子,就要懂得和珍惜别人给你的机会。
    朱聆沉默了。
    小警察说,我只做笔录,事实要你自己负责。
    朱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很麻烦,“配合?”他没犯什么事儿,凭什么让他配合?朱聆火了,他说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一个人无缘无故就被带到了派出所,还有法制吗?还有天理吗?本来,我还是比较礼貌的,不想跟你们理论,我善良地认为这是一场误会,可你的态度就是把我当犯人,好吧,我奉陪!我不相信没有公理,你们必须对侮辱我人格的行为给个说法……
    朱聆发火,小警察却十分平静。
    朱聆一口气把话说完,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刚想喝一口,发现里面的水都起了豆绿色的璞。
    “说完了?”小警察问。
    朱聆气呼呼地说:“没那么容易完,告诉你吧,进来容易出去难,不搞个水落石出,我还不走了呢。”
    小警察对朱聆的慷慨激昂表现出本能的麻木,他的眼神似乎告诉朱聆,你不要认为自己是教授,就觉得知识多,那要看是什么知识,在对付犯罪嫌疑人方面,可别小瞧我。还有,别认为我年龄小好糊弄,我见过的人多了,什么样身份的人没有?什么样的表演没有?小警察在自己的身上摸了摸,想找什么东西。这时,屋角那个小胡子扔过一盒烟来。小警察棒球运动员那样,一个前仆动作接过了烟。
    小胡子笑着说:“冯哥,低焦油,正适合你。”
    冯应该是小警察的姓。冯警察接过烟,随手又抛了回去。“谢谢,改口味了。”
    扔回去的烟,被小胡子身边的人接住了。
    冯警察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对朱聆说,其实我知道你在撒谎,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撒慌?
    “我撒谎?”朱聆不屑地说:“我有什么慌好撒的!”
    也许在冯警察看来,不敲打一下这个自以为聪明的教授是不行了,他厉声道:“你不是去图书馆吗?去图书馆应该坐26路车,为什么坐23路?你不知道23路走反方向?你总不会告诉我,你就想绕城市一圈,最后抵达图书馆吧?”
    朱聆被噎住了。


   


    接下来的询问成了制造棒棒糖的熬糖锅,稠密而粘连。
    无论冯警察说什么,朱聆都不表态。如同一场球赛,一方抛出的球再有智慧和力量,另一方不接球,那个智慧和力量就无法显示出来。后来,冯警察也显得疲惫了,他说,你不要以为沉默对你有利,很多人不讲话,最后吃亏的是他们自己。这样跟你说吧,能把你带到这里,我们肯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有证据没有口供一样可以定罪量刑。我所以在你身上花精力,主要是看你是一个知识分子,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甚至想找一些对你有利的原因,这样,有利于减轻处罚……话都说到家了,你还不明白?
    朱聆仍沉默着。
    “你不相信我们掌握了证据?”冯警察死死盯着朱聆,朱聆抬头瞅了冯警察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的不安。这一微弱的信息还是让冯警察捕捉到了,他说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过五分钟,我就不再给你机会。
    朱聆叹了一口气。
    冯警察趁热打铁,递给朱聆一颗烟。朱聆不抽烟,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把烟接了过来。冯警察给朱聆点燃,朱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五分钟到了,朱聆又一次醒悟过来,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奇怪的是,在派出所这特定的场合和氛围里,他被诱导着一次又一次扮演着犯罪嫌疑人的角色,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状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吧,时间到了。”冯警察说。朱聆的脸涨热起来,他问冯警察说什么?
    “说你的事儿,……你犯的事儿。”
    朱聆说我不知道。
    冯警察呼地站了来,一拍桌子:“我要警告你,抵赖是要重罚的!”
    朱聆也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嗓门不比冯警察的低:“我也要警告你,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冯警察和朱聆的冲突引起角落里另外两人的注意。年龄大一些的警察温和地提醒了一声:“小冯!”
    两人僵持不下的当口,门开了,一个女警伸进头来,“冯凯,马队找你!”
    冯凯厉声对朱聆说,坐下!
    朱聆没动。
    冯凯转身要走,走之前还用食指点着说:“把你关起来,你想找我说都没机会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急。”说完,匆忙离开。
    朱聆站在那里,继续站着有些尴尬,坐下来也有些尴尬。想了想,朱聆还是坐了下来。
    桌子边只有朱聆一个人了,他开始胡思乱想,这一想不要紧,脑子里开始生长着杂草,那些杂草生长得很汹涌,而且没有条理。冯凯为什么肯定地说掌握了证据,真的有什么所谓的证据?看来,那个证据还不是一般的证据,足以把他关起来,“关”是指监狱吗?起码应该是看守所吧。
    可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事儿(按冯凯的说法)?现在,朱聆不得不内省一番了,也就是说,他必须回到事件的开头寻找。
    朱聆是在23路公共汽车站遇到警察的,从警车下来的警察几乎什么也没说,就把他带到了派出所。——等等,警察出现的时候,并没有直接走向他,而是跟穿“绿花叶”的女人交流了一番。对了,问题也许就出在这里。朱聆觉得心内里紧张起来。没错,肯定跟“绿花叶”有关,警察来之前,“绿花叶”还站在报亭一侧打电话,那个电话大概就是报警电话。

    问题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这样做呢?
    通缉犯?朱聆突然想起公共汽车站站牌的宣传栏,有几张复印纸成像的黑白照片曾跳跃过他的视线。有寻人启示,也有通缉令。“绿花叶”女人是不是看到了“通缉令”,觉得朱聆像被通缉的那个人。于是,处于“觉悟”或者“奖金的吸引”而报了警。这样,朱聆就被“请”进了派出所。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了,事情总会搞清楚的。当然,如果他配合一些,可能更有利于尽快把事情搞清楚。唯一的损失是,他大概要错过李青洲和他约定的时间。
    在特殊的环境里,朱聆觉得自己这个推论是合理的,不过很快,他自己也产生了怀疑,——还有没有其他的可能呢?比如那个女人的原因?一想到这儿,朱聆的心里,立刻冷风抽打树枝一般,抖动起来。
    那个女人会诬告他有不良举动?朱聆仔细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跟那个女人有身体上的接触,他只是东张西望,东张西望并不局限看她。退一步讲,即使看她,也不至于被认定为“流氓罪”吧,现在已经不是专政年代了。
    在肯定的同时,朱聆产生了怀疑,主要是他并不能完全否定两种情况:一个是朱聆的确专注地看过女人的衣服,他觉得“绿花叶”很清新,有一种生机的感觉。算命的说他八字木旺,对绿色偏好。他专注于女人衣服,并没有专注于女人的身体,曲线或半露的乳沟(有吗?),如果女人因此而不满意,一定误解了他欣赏的目光。
    还有一个不确定是,23路车虽然没来,但在等待的时间里,临站的6路和9路车来过,等候23路车的乘客也异动过,异动的过程中,朱聆是不是“碰”或“触”过女人,女人就在他前面,碰到触到也在情理之中,况且,朱聆是无意的,他敢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意去侵犯排在他前面那个女人,他甚至想不起女人的模样,他只记得“绿花叶”。
    问题是,生活中很多事靠想是不能解决的,你这样想,并不代表女人也这样想,如果她是个特例,她就把朱聆看衣服的目光理解成“淫邪”的目光,把朱聆被推搡中无意的身体接触理解为“吃豆腐”,那朱聆也没办法。
    脚正不怕鞋歪!朱聆想。
    “臭!臭到姥姥家了!”
    朱聆被房间一角的声音吸引过去。小胡子和中年警察正在讨论足球。
    小胡子说,我觉得以现有的人员看,应该打352,这样博罗斯和弗林纳儿就可以打双后腰,巴拉打前腰,而且,巴拉和博罗斯的位置可以灵活互换,提高灵动性和攻击速度。左前,我觉得应该安排拉姆德尔,他的能力没话说,这你承认吧?
    中年警察说,唔,拉姆德尔这小子不错。
    小胡子说,右前可以让小布什来,他本身就是左撇子。三后位很关键,错就出在让老默特,大梅和小胡特三个同时上。他们仨的通病都是转身慢。如果换上弗雷德里希就不同了,他的速度快,还有位置感。
    中年警察说,352不现实。尽管他们的后防有很大的改善,但是与中场前锋线配合还是塌腰,队中最强的是中场,如果在中场投入更多的兵力的话,尽管克洛泽等人会获得较大支持和机会,但后卫线的危机又会导致对方单刀的出现,我觉得奥西克尔打后卫是非常理想的,相当百米田径的速度,如果加一点技巧,足以拦截对方任何一个前锋。还有一个问题是门将,那是个补不了的破裤裆。
    朱聆是足球盲,两人的讨论令他云里雾里,不知道谈论的是意甲、德甲、法甲还是西甲。
    小胡子注意到朱聆听他们的谈话,挥动一下夹烟的手指,问:“来一根儿?”
    朱聆连忙摆了摆手。

 

   


    朱聆当前要解决的还是自己的危机。
    很显然,自己不是通缉犯,也不是侵犯“绿花叶”的流氓。可自己为什么被带到了派出所,小警察冯凯说他已经掌握了 “确凿证据”。确凿证据是指什么呢?
    难道那个证据跟“通缉犯”“耍流氓”没关系,而是跟以前的某件事有关系?这样一想,朱聆反而有些紧张了。以前,是一个有跨度的概念,复杂,有纵深感,究竟是哪件事呢?朱聆并不能保证“以前”所有的事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首先从沉淀的记忆岩浆中咕嘟咕嘟冒泡的是“税”这个符号。这些年来,他的收入很大比例是外出讲课,他的出场费不菲,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一般是1500元。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提税的事,开始,朱聆还问一下,“我的讲课费是税外的吧。”对方会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好。口头说不行,没有合同,一较真儿,就立不住了。
    一次1500元不够纳税标准,可一个月、一个季度、一年累计下来就多了,看用哪个标准去计算了,即使一个月累计的“合理避税”(且不用‘逃’)也很大。还有其他的收入,比如帮上市公司会诊管理问题的“红包”,挂名“副主编”“名义主编”的稿费,“荣誉顾问”“客座教授”的补贴等等。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较大的数目,如果深究他“逃”税的问题,绝对不会是个小问题。尽管朱聆不承认,在他看来,那些收入都是“税后”的收入。
    除了税的问题,是不是还有“占”的问题。这几年,作为学院管理学科的学术带头人,他每年都承担着重要的课题研究,在课题研究经费使用上他是“一只笔”,申请立项时,本来有些子项——如资料查询费、实地考察调查费、其他费等等都有很大弹性。总体来说,朱聆还是比较自律的,但有的时候也不免占一点,比如朱聆自己吃饭偶尔也报销了,比如买资料的时候,给自己带一些。朱聆知道,这些问题在两可之间,说不是问题就不是问题,说是问题就是问题。
    问题是,“税”也好,“占”也好,跟“绿花叶”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朱聆突然想了起来,会不会跟改成绩表的事有关呢?去年,不,应该是前年,一位读本科时的同学宋找到朱聆,说自己一个亲属的孩子参加事业单位录用考试,笔试成绩不错,已经成为5个面试候选人之一。招收工作人员的单位是一个具有行政职能的重要事业单位,他们有严格的考录要求,其中一项是:考生在校期间的主干科不能补考。那个考生是海大的毕业生,刚好有一科主干科“挂”了,成绩是补考。宋拜托朱聆给想办法。碍于老同学的面子,朱聆只好应承下来。由于那个考生不属于朱聆所在的学院,所以必须得找关系求人,一向牛哄哄的朱教授硬着头皮打了七八个电话,跟人说起了小话。三天后,事情办妥了。一个星期后,宋的亲属的孩子如愿以偿。
    事情过去半个多月,朱聆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那个女人自称是某某的姐姐,她说她弟弟参加录用考试,笔试成绩第一,而笔试成绩第四的人被录取了。朱聆说,我也不是考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女人说,录取跟你没关系,可你为什么帮别人改成绩表呢。朱聆傻了,他不知道秘密操作这个暗箱怎么会泄进了光,而且达到如此精准的程度。朱聆当然不能对一个陌生的电话承认什么,他说这事儿你不应该跟我讲,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有关部门举报。
    女人说那是我的事,我只想跟你说,作为一名大学老师,你的行为是有悖操守的。
    事后,朱聆找宋,宋也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他告诉朱聆,你放心吧,没事的,况且,你也没把不及格的成绩改成及格,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时间,不是原则问题。
    果然,后来就没了声息。
    难道“绿花叶”是打电话那个女人?
    朱聆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真的反思起来,人是经不起“理顺”的。多年来,自己一直认为自己在并不纯净的社会里是纯净的,不同流也不和污,有着高度的精神洁癖。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朱聆的心情沉重起来,仿佛心脏被绑上了枷锁,往下坠,还粗粝地磨。这不算,他的脑子里还幻化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似乎是罪犯的朱聆,他在极力逃避罪责,说自己是好人,另一个是法官的朱聆,他郑重地宣布朱聆有罪。
    “你有罪!”——“不,我没罪。”
    “你是个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
    “你是个假装的好人,其实你是坏人。”——“我没假装好人,我就是好人。”
    朱聆在进行内心审判的时候,冯凯的开门声阻止了朱聆继续错乱下去的神经,使他恢复了理智。
    冯凯只是看了朱聆一眼,对中年警察说:“老车,我那个也交给你了,有紧急任务,去南方。”
    老车说,真够烦人的。
    冯凯说是啊,前天刚从哈尔滨回来,现在一坐火车,我的头皮都发麻。
    老车说,我说的不是你,我手里这块苍蝇巴巴还没抖落干净呢!
    小胡子笑嘻嘻地说,哎,哎,我提醒你注意语言文明啊。
    老车说,文明就别犯事儿,你以为我不图清净啊。
    冯凯本想说什么,他瞅了瞅老车,然后示意老车跟他出去。两人在门口交流着什么,听不到声音,但可以看到他们在门玻璃上的影子,那个影子不规则地动着,证明他们是活着的物体。
    小胡子紧盯盯地瞅着朱聆,问朱聆,你因啥事进来的?
    朱聆没说话。
    小胡子无声地扇动着口型,朱聆没读懂,不过肯定不是好话。
    老车一个人进来了。他走到小胡子身边,对小胡子说,没办法,公事公办。
    小胡子说车哥,别这么无情无义啊。
    老车说,有情义你就不给我找麻烦了。委屈点吧,十五天之内你别想看球赛了。
    老车从腰间拿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手铐子。朱聆刚刚看到,原来小胡子的另一只胳膊一直被手铐子扣在暖气管子上。更令冯凯吃惊的是,他根本想不到小胡子是个坏人!!

 

   


    房间里就剩下朱聆和中年警察老车了。
    毋庸置疑,老车是另一种风格,比较随和,没有跟你过不去的意思。不过,朱聆亲眼看到小胡子的结果,他更加小心和警惕。
    老车说你的情况我刚才了解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咱们好好合作,很块就完事了。
    朱聆比谁都希望块点完事儿,且不说他与李青洲约定的时间眼看着就临近了,这样的地方也不是正常人呆的,这是个可以把好人也逼出问题的地方。
    “那就是说,你同意我的意见,我们立即进行?”老车说。
    朱聆瞅着老车,一付无辜的样子。
    老车没说什么,继续冯凯做的笔录。姓名、年龄、职业……问到为什么去公共汽车站,朱聆又沉默了。
    老车抬起头来,他说我们不是说好吗?怎么又叫停了。老车说叫停,而没说卡住了,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朱聆不回答,和面对冯凯时的不回答不同,头一个沉默是抗拒,这个沉默是警惕。
    无奈,老车小声提醒朱聆:500元,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态度好的话,把钱还给那女的,训诫一番也就算了。态度不好,也可以拘留七天,关键看我们之间的合作了。
    朱聆明白了,原来自己进来跟500元有关,也就是说,“绿花叶”一定认为他偷了她500元钱,才报警,他才进了派出所,才受到这么多折磨。
    朱聆开始说话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自己本来是要去见一个学生(没说是女学生,也没说鼎湖温泉中心),在公共汽车站就稀里糊涂地被抓了。“我怎么可能去偷?况且我也不会偷啊,别说区区500元,就是5万元我也不可能偷啊。你想一想,我是大学教授,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呢?”
    老车说,一般情况下你不应该做那样的事,问题是,有一般就有特殊,摩洛哥王子什么不缺,可他贼不走空,就喜欢偷东西,一天不偷东西手就发痒。还有刚才那个人,面孔像艺术家吧,惯偷!
    朱聆说,你这样的比喻我不能接受,我觉得侮辱了我的人格。
    老车说,那你拿出证据,证明你没偷。
    朱聆哑言,拿出没偷的证据,怎么拿?他的确拿不出来。朱聆想了想,说,我拿不出来,……可你也得拿出我偷的证据啊?
    老车说证据就在眼前,说的时候,老车用眼睛瞅了瞅桌子上的500元钱。
    朱聆说那是我的。
    “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朱聆说,可也不能证明是那个女人的。
    老车说,那边的笔录已经做完了,她证明丢钱的时候,只有你在她身后,这你总承认吧。
    朱聆说,我是在她身后。
    “好,”老车说好,如果恰巧你没有500元,事情就不好说了,问题是,她丢了500,你又有500,符合物质不灭定律吧。
    朱聆说也不完全是500元,这不,500多吗,差不多600了。
    老车说多就对了,如果你的钱少于500元,事情还真难办了,问题是,你的钱超过了500元。
    朱聆说,这钱是我的。
    老车说,这样说没用,你还是没证明这钱是你的。
    朱聆急得直咬嘴唇。
    老车说我刚才说了,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咱们怎么合作,如果你配合,咱们弄完材料,把钱还给当事人,就算处理完了。跟你说实话,我这个季度的指标已经完成了,不想再送人进去了。可话说回来,如果你不配合,我只好把材料报上去,到时候,委屈你在这里呆半天,等分局把行政拘留的材料批下来,估计你得在拘留所干七天活儿。
    朱聆说,我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会发生冤案。
    老车笑了,他已经看透了故作姿态的朱聆。他说我看你是个知识分子,不想难为你,况且,你这事儿也不算大,你不是忌讳偷这个字眼儿吗?
    朱聆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的。
    老车说,既然你没偷,可钱在你手里,不好解释呀,总不会是人家给你的吧。不认不识的,人家凭什么给你,对不对?很多事情之间就差那么一点点儿,就一点点儿,比如,钱在口袋里被拿是偷,可钱刚好离开口袋,就是不偷了。你好好回忆回忆……
    朱聆随口说,不会是捡的吧。
    老车说,你说捡?这个倒也说得过去,可你是怎么捡的呢?
    朱聆觉得自己又进入了圈套,他说等等,我说捡,只是符合你的解释清楚,但不是事实,我没捡,这钱是我的。
    老车把签字笔扔倒桌子上,他说你要不合作,我真没办法了。
    朱聆说,可我不能说假话呀。
    这时,朱聆的手机蜂鸣起来,他知道,一定是李青洲发来了催促的短信。
    老车说,那好吧,我一会就去调查。这个结果可是你自己领受的。说着。老车站了起来,去饮水机上接水。
    “调查,去哪儿调查?”朱聆问。
    “能去哪儿,你的单位海大,你的家红岩社区,还有你要见的人……”
    朱聆说,这些都跟这事儿没关系。
    老车咕咚咕咚喝完水,冷着脸说,你总不至于指挥我到哪去调查吧?
    朱聆觉得头晕目眩,有恐高症的他仿佛站在30层搂顶向下张望。想想单位、居民区的反映,想想在鼎湖温泉中心的李青洲,而最关键的是,真的调查起来,朱聆没把握其他的事都是无懈可击的。
    “老车!”
    老车猛地回头瞅着朱聆,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老车?
    朱聆的睛里已经涌出委屈的泪水,他紧咬嘴唇,躲开了老车的目光。
    老车用一次性纸杯给朱聆打了一杯水,放到他的面前。
    朱聆平静了一下情绪,声音清晰地说,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是捡的。
    老车坐下来,让朱聆讲事情的经过,并开始记笔录。
    朱聆一边说一边编故事,大意是他等车的时候,看到排在自己前面的“绿花叶”掏口袋时,把钱带了出来。于是,他就把钱捡了起来,他准备还给那个女人时,女人就来电话了,到一边打电话,回来,警车就出现了……
    老车说你后面说的,我不能这样写,如果写了就不合理了。
    朱聆说,那你看着写吧。
    老车说,实际情况是,你虽然没违法,可错误还是有的,不是吗?你没想把钱交出来,刚刚才认识到错误。
    朱聆说,算是吧。


   


    朱聆赶到鼎湖温泉中心已经下午1点,超出李青洲约定的时间一个半小时。见到李青洲,朱聆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问李青洲,我给你的短信看到吗?
    李青洲说看到了,可是,有一点我没看懂,导师!
    “什么?”
    你说路上下雨,可外面很晴朗啊。
    朱聆说是下雨了,你看我的衣服,还有肩膀,这不还湿着呢。
    李青洲伸手摸了摸,说,这就怪了。
    朱聆看了看窗外,窗外晴空万里。他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的确是下雨来着”。
    李青洲又摸了摸朱聆的肩膀:“不会是汗吧,导师跑了吗?”
    朱聆说,我说过了,是下雨来着。
    李青洲不再讨论雨的问题,她从日式榻榻米上起来,掀开青底挂白菊的布帘子,对服务员说,麻烦你上菜吧。
    朱聆坐了下来,他笑着问李青洲:“今天请导师,到底是什么名目啊?”
    李青洲调皮地说,没名目就不可以请导师吗?
    朱聆说,你在电话里说,到时候告诉我,现在到时候了。
    李青洲笑了起来,她说没有名目就是最大的名目。
    朱聆也笑了,他说怎么,快毕业了,不在乎导师了?
    李青洲说不是,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不在乎导师还请你干嘛。是这样的,我发财了。
    “发财了?”
    李青洲欢天喜地的样子,她说是啊,上个礼拜天,我到便利店给电话充值,剩了2块钱,就随手买了张足球彩票,你猜怎么着,我中奖了。500块,这500块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我想啊,外财不可留,准备把它消费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导师是最应该感谢的人。
    “就这样。”朱聆显然有些失望。
    客观地说,朱聆对李青洲并没有非分之想,准确点说,不是没有,而是不敢,有点“想吃怕烫” 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是,这个不敢,包括身份的约束也包括心理的约束。朱聆只是好奇,他想看看李青洲究竟搞什么把戏。等于说,李青洲给朱聆设了一个谜局,朱聆被谜局牵引着,走进迷宫,最后谜底揭晓,谜底过于简单。
    其实朱聆应该知道,哪个谜底揭晓之后不是索然无味的?问题是,朱聆的特殊遭遇,使这个谜更加颠三倒四,节外生枝。
    朱聆坐在琳琅满目的菜肴中间,如同坐在花圃中,只是,泄了气的他,不管怎样强打精神,也没有生气,仿佛花圃里的一尊石雕。
    李青洲殷勤地给导师敬酒,聪明的李青洲还是在朱聆笑容里看出了疲倦和懈怠。
    吃完饭,李青洲邀请朱聆去温泉泡澡,朱聆委婉地拒绝了。
    走出鼎湖温泉中心,李青洲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说以前听朱聆说过,他对日式温泉很好奇,所以做了精心的安排。朱聆仔细回忆着,他想不起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也许在某个特定的场合说过,但特定的场合是有情境的,不是日常的语言,并不能代表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朱聆说。

    那天晚上,朱聆9点就开始洗脚洗袜子,他想早点睡觉。
    门铃叮咚叮咚响了起来。朱聆光着湿淋淋的脚走到房门前,透过猫眼一看,他的头触电一般离开,接着,又附在门上向外看去,他觉得心里隐隐压来的阴云遮挡成一片黑暗。
    门外站着的是“绿花叶”。
    “有事吗?”朱聆口气有些生硬地问。
    “我来还钱的。……是这样的大哥,真对不起,我的钱没丢,是我脑袋臭,我明明记得自己是拿钱了,可回家一看,发现钱在门口的大理石台上。我已经跟派出所说了,警长老车也说要向你道歉。真对不起……我脑袋太臭了,不过,也不是经常犯毛病……”显然,她是一个絮叨的女人。
    朱聆明白了,可让他紧张的因素并没有消除。朱聆胆怯地问:“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咱们是邻居啊……”
    “邻居?”
    “是啊,我就在楼下三楼,你家的斜对面。晚上我看见你上楼的,不太敢确认,还找了楼下送奶的大娘核实。你说闹不闹心?过去在老房子,街坊邻居之间啥事都知道,现在倒好,一个楼门洞住二三年了竟然不认识,如果知道是邻居,怎么会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你说,这扯不扯!我们之间……”
    朱聆切断绿花叶滔滔不绝放送声音的电路,用结束谈话的口吻说,“我知道了。”
    “这事儿,我是有错,可你为什么承认捡钱呢,如果你不承认捡钱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我很奇怪,派出所……”
    女人的话如同利剑和尖刀直刺在朱聆的软肋上。这样不是钱的问题,涉及到了人格上的敏感的问题。朱聆沉默一下,刻板而清晰地说:“我那钱是捡的”。
    “你真捡钱啦?”
    “你还有别的事吗?”
    “那不可能啊,谁会在那儿丢钱呢,就算有人丢钱了,可为什么没人找啊。再说,就是有人丢钱也不会是500呀,哪那么巧呢?大哥,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不原谅我,如果你不要这钱,我该咋办,毕竟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人丢钱,你捡到了钱,我没丢钱,钱却在我手里,你说……”
    朱聆说别说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就到这儿吧,我正在忙。
    女人说那怎么行,还没还钱呢,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这样吧,请把门打开,开一个缝儿也行……我这样想,这事目前只是你知我知……
    后面的话朱聆没听到,他悄悄返回卧室,拽过被子把头蒙上。


   


    朱聆搬到离学校不远的黑石礁,那里离海近,看海景很方便,不好的方面是空气过于潮湿。朱聆在湿漉漉的日子里偶尔想起那个雨天,感觉雨天就发生在昨天。
    关于那个雨天其实是有疑问的,起码李青洲就不承认下过雨,朱聆想,能证明那件事的最佳人选是“绿花叶”,不过,他不可能去找她。
    事实上,他们之间都有需要对方确认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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