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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津子围 来源:  本站浏览:1403        发布时间:[2011-02-16]

小温的雨天

津子围

   

    麦女士多次下决心去找小温,可到了要找的最后时刻,她又动摇了。麦女士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有现代意识,多么理直气壮,口才多么好,可毕竟是自己与人家的老公有关系,而不是人家与自己的老公有关系,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尴尬的角色。关于这一点,麦女士每次计划去找小温时都要深切地体会一次,也可以说是受一次折磨。问题是,麦女士必须要找小温谈一谈,不找小温,这件事就堵在心口上,如一块淤血,面积越积越大。
    这期间,麦女士对小温做了无数次的想象,她几乎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关于小温的完整印象。小温梳短头发,不化妆,最多也就施淡妆,衣着朴素,即使穿有颜色的衣服,也会显得“老土”。麦女士知道,小温是育文中学初三班的班主任老师,教数学。当然,麦女士也想象到,小温肯定不是等闲之辈,嘴皮子利落自不必说,整天和十五六岁的孩子讲话的人,说她没口才没人会相信。还有,常年累月和学生打交道,一定会固执和保守,喜欢用教训人的口吻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这样做是对的而那样做是错的等等。好在小温是中学里教数学的而不是大学里教伦理学的,这一点让麦女士心理上有了一丝安慰。上周五,麦女士彻底下了决心,她直接去了育文中学。在她向别人打听小温老师时,一个学生指着操场上边的女老师说,那就是温老师。麦女士当时就僵在那里了。她看到的小温老师是这样的:身上穿着“名牌”运动装,经过漂染的头发伞状地贴在头上,头发一条条地黄着。这样看来,小温不仅不是她观念中的“文静而朴实的初中老师”形象,相反,小温显然比自己还时髦。还有,麦女士见到小温时,小温正在教训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她的声音很大,即便操场上声音嘈杂,她还是可以听到小温说的“你还要不要脸?”这样的粗话,对此,麦女士显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同样,在观念里,她想象不出初中老师会在公开场合用关里门来在家里吵架的语言来教训学生。麦女士有些胆怯,她悄然离开了。
    麦女士回到家里,她又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离开,她应该迎上前去面对小温,顶上去就顶上去了,天塌不下来!这次不顶上去,迟早还是要见小温的。也就是说,小温是她必须要过的一关。
    天气预报报星期一有雨。小温出门前透过窗玻璃看了看外面,外面发暗,属于看不清云彩整体阴霾的那一类,小温出门前就带好了雨具,急三火四地下了楼。
    外面果然下雨了,是不紧不慢的细雨,细雨常常更持久更有韧性,小温知道,恐怕一天都会是这种淫雨缠绵的状态了。说起来,小温并不喜欢雨天,即使在光滑的城市街道上,雨天仍令她联想到泥泞什么的,她还不喜欢雨天里的气味儿,尤其是在雨天里挤公共汽车,上了车,车厢里就弥漫着腥丝丝的味道,那种腥味儿不同鱼的腥味儿、破壳的鸭蛋的腥味儿,甚至不同于褐色的铁锈的腥味儿,而是一种她表达不出来的腥味。而这一切都是小温无法回避的,也就是说,她必须要在雨天出门,还必须得挤公共汽车,在公共汽车上闻她不喜欢的腥味儿。
    这天还算顺利,小温很快就上了公共汽车。
    汽车缓缓地开动,从雨天里上车的人们似乎都不太愉快,几乎每个人都拎着伞,小心的人还好,不小心的人很容易把伞上的雨珠儿挂在别人的衣服或者裤子上。接下来就是不满的目光或者埋怨的话。碰上两个人都气不顺,就容易不“文明”起来。小温意识到这一点,她把折叠伞挂在胸前,这样,雨珠想挂也只能挂在自己身上。只是,小温没有想到,她躲避了这个方面却没能躲避另外一个方面。就在人们拥挤的时候,小温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在自己的屁股后面。小温下意识地用眼睛的余光向后面扫了一眼,直觉告诉她,她身后有一个男人,男人已经呼出了热气,热气打在她后脖颈上。就在同时,小温的心嗵嗵直跳,甚至有了站在二十层高楼边沿向下看的晕眩感,失重一般,身子发软,大脑瞬间空白。
    一开始,小温身后的男人还是很小心的,他硬邦邦的东西并没有直接去顶她,而是随着汽车车身的晃动而处于“有意和无意之间”,见小温没有做出反感的反应,并且有些“发晕”,他大概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认为小温已经接受了他的方式,于是,他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寻找着恰当的位置,并按自己的节奏在小温的身后一下一下动着。小温这才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她“呸”了一声,抬起脚,用自己的高跟鞋后跟用力向后面的一只脚跺去。
    “我的妈呀!”后面有人大喊一声。只是,这个声音不是男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温回过头去,见一位穿花格子衣服的中年女人正呲牙裂嘴,大喊大叫。也就在同时,那个男人趁乱向后面挤了过去,小温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男人的模样:长脸,一双小眯眯眼……
    那天一整天,小温的心情都跟窗外的天气一样,十分郁闷。教语文的老师齐卉卉问她,“来事儿了吗?”小温没好气地说:不至于那么频吧,刚好没一个星期。齐卉卉捂着嘴吃吃地笑,她说我看你的情绪不佳,以为你又到了生理周期了呢。小温说你别没话找话了,说吧,是不是有事要求我?齐卉卉走到小温面前,动作有些亲昵地在小温的肩上摘了一根发丝。“要说在咱们学校,最了解的我的人就是温老师了,是这样……能不能给我串串课?”小温说我就知道吗,看起来你在关心别人,其实是为自己着想啊。齐卉卉说:“干嘛呀干嘛呀?我不至于留给你那么坏的印象吧?”
    小温说算了,我不过是过过嘴瘾,到头来便宜还是你赚。……下午第二节课给你了,不过,你也别安排得太密了,如果学生家长有反映,我都得跟你受连累。齐卉卉说愁不愁人呀,这个班的语文课总是在学年里打狼,就是好的学生,一篇作文里也有七八个错别字。小温说他们这个年龄就这样,你也别太上火,去年我的奖金不是也扣了吗?
    “我可不在乎那点奖金,主要是荣誉。”
    小温努力露出点笑容,她说在我的印象里,你一向不在乎荣誉的。齐卉卉故意夸张地说:有没有搞错?我不可救要吗?小温看了看齐卉卉,她说开个玩笑,别太认真了。齐卉卉说我当然不会认真,我已经习惯你了。
    “习惯我什么?”
    “挖苦人呗。”
    小温想了想,没说话。
    齐卉卉突然笑了,她说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家老陈又惹你不高兴了。小温说跟老陈没关系,在车上打了一仗。
    “打仗?动手啦?”
    “那倒没有,吵嘴了。一个老娘们,满嘴的脏话。”
    “因为什么?”
    “我跺到她的脚了。”
    “啊,那人家当然不高兴了。”
    “可是,我不停地道歉,她还张口骂人。”
    “那,你为什么要跺人家的脚呢?”
    “本来,我是跺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脚……”
    “为什么要跺男人的脚?”
    小温一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她想了想,说:“……总之,我看他不顺眼、不舒服!”
    齐卉卉表示理解的样子,她歪着脑袋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自己找气生,要知道,生气这种事是最没道德的,气的是别人,伤的是自己。”
    小温叹了口气,心想,话是好说,可谁倒霉谁心里知道。
    齐卉卉下午做语文模拟题时,不巧校长过来巡查。校长巡查之后,在走廊了里遇到小温。本来,校长想批评小温几句,他最痛恨代课老师私下里串课。串课不仅违反学校的计划,更重要的是,一旦那个学生家长举报,学校在考核时就得丢分。不想,校长见小温神情恍惚的样子,不仅批评的话没说出来,反而安慰起了小温。校长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了。小温说没有。不对吧,校长说,你脸色很难看啊。小温说可能是昨天没休息好。校长表示理解的样子,他说你也别太上火了,凡是想开一些,现在社会就这么个现状,那种事也不是个别现象了。小温知道校长说的意思,她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生硬而清楚地说:你误会了,我的心情跟我丈夫没关系。校长愣愣地看着小温。小温冷静了一下,说:谢谢你关心,没事我先走了。
    校长望着小温的背影,尴尬地站了好一会儿。

   

    小温不知道34岁的女人为什么那么忙乱,头几年,她还有固定的化妆时间,现在,她描口红基本是两笔,上一笔下一笔,然后,两个嘴唇向中间黏合几下,就搞定了。
    化妆速度快,说明自己熟练了,熟练了就可以节省时间。问题是,原来坐在化妆镜前半个小时,自己一点都不忙,而现在熟练了,反而很忙乱。一大早,小温匆忙地下楼,脑袋里、口袋里都装了很多事,楼下了一半,手机又响起来,小温拿出手机一看,是短信:办理各种文凭、票据、印章、车牌等,请与1334567890吕先生联系。小温把手机一关,随口说了一句“讨厌”。她觉得那些东西已经影响了她的生活,有时,凌晨2点手机就会响起来,打开一看,又是那些非法广告信息。
    小温晚上不关手机,她在等老陈的电话,老陈不是社会上随便哪一个老陈,而是她的老公陈小甫。陈小甫出差已经5天了,一个电话都没给她打来。一般说来,老公不打电话,她打一个电话也就解决了,问题是,小温不肯先给陈小甫挂电话。小温没给陈小甫挂电话,并不等于不接他的电话,陈小甫刚走的头两天,到了晚上10点,见陈小甫不来电话,小温就把手机关掉了,只是一天天过去,陈小甫还没来电话,过了10点,小温不再关机了。平时,小温的手机不常开,在家里几乎不用开手机,家里有座机,座机在客厅里,卧室里没有分机,小温倒在床上就不愿意起来,白天忙了一天,一躺在床上就觉得身子骨散了架一般,骨缝都疼,当然,也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小温只接手机电话,即便躺在床上,她也可以这样对陈小甫说:我现在在外面,跟朋友坐一坐。
    老陈一直没来电话。
    小温和陈小甫结婚10年了。刚结婚那阵子,小温挺自卑的,自己家在外县小镇上,娘家生活清贫,读大学时她只读了“免费”的师范。她是在大四的时候认识陈小甫的,那时,陈小甫是市图书馆馆员,图书馆专业硕士毕业。人长得也帅,领他去学校都觉得脸上光彩。然而,陈小甫的家人并没看好小温,觉得陈小甫应该找一个更好的,而不是家在农村的小温。陈小甫并没有听家人的意见,小温刚一毕业,他就跟小温登了记,年底,小温也调到了市里。客观地说,小温走入城市跟陈小甫有关系,当然,没有陈小甫小温也是要进入城市的,城市是相同的,只是男人不同而已。尽管她还属于定向培养的师资,毕业后要回到小县城里,可小温从走进大学那天开始,她就暗暗下了决心,从那天起她决不离开这座城市。小温的愿望在陈小甫那里实现了。
    小温和陈小甫结婚的头几年,小温的内心一直是满足的,陈小甫毕业两年就评上中级职称,五年的时候就是高级职称了。那几年,在图书馆当馆员可是个好工作,清净不说,求他的人也不少,办特惠图书证了,借馆藏的珍贵图书了等等,学校里就有不少人求小温,小温热心地帮他们着办,在那过程中,也有一种被重视和需要的满足感。
    说起来,陈小甫算得上是“标准”的知识分子,走路的派头,说话的腔调,想问题的方式等等。陈小甫整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对名利荣辱都看得很淡。这些都令当时的小温觉得舒服,觉得安全。那些年,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或者这样说,平常日子里你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可过段日子回头一看,你自己都会吓一大跳。就像我们在地球上并没有感觉到地球的旋转,其实,地球旋转的速度是非常惊人的。一晃,几年过去了,小温也生了女儿做了母亲。渐渐地,找小温借书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后来几乎绝迹了。与此同时,小温这个曾不被人看好的初中老师地位却日渐提高,越来越被人们重视。在这个家里,陈小甫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他只挣死工资,偶尔发篇论文得二百元的稿费,还不够请图书馆的“清水肠子们”小酌的。小温就不同了,换房子、装修、家里安电话等等,都有学生家长帮忙,别的不说,新年前,她光挂历就收了60多本。人是经不起比较的,有一天,小温突然觉得陈小甫不合时宜了,为什么不合时宜,小温一时又想不清楚,为这个问题她还苦恼了一阵子,后来,她觉得她想清楚了,她认为陈小甫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者说他属于10年前而不属于10年后,这里一个主要的原因是,社会在发展,而陈小甫却在原地踏步。也许根本的原因是,陈小甫本来就是那样一个人,只能说10年前的气候适合他,而现在的气候不适合他。时势不仅造英雄,平头百姓也有个“逢时”问题。这样说来,小温觉得自己选择对象还是缺乏长远和发展的眼光的。
    有了这样的想法,不可能不改变原有的家庭格局。现在小温成了家里的主角,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脾气还大了不少。老陈(这时候,陈小甫已经变成了老陈)似乎不在意这些,他一如既往,还那付清逸、半仙体的样子。小温气也气不过来,想来想去,觉得老陈总归还是有优点的,起码让她放心,现在的社会环境,男人越来越令人不放心了,这一点,老陈没问题。
    也许正是这样的心理,老陈出事后小温更加接受不了。小温怎么也想不明白,像老陈这样一没钱二没权,甚至模样都显得过时的人居然也能闹出桃色新闻。人家泡在女人堆里的人都没出新闻,出新闻的偏偏是一向以晋代贤士自居的老陈。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老陈在图书馆里认识了在机关工作的读者麦女士,后来两人就彼此萌发了被人们经常称做爱情的那种东西,一开始两人用手机发黄色笑话,后来就眉来眼去,终于有一天,他们有了第一次约会。 约会的起点是麦女士所在的机关,他们约好晚上一起去吃巴西烤肉。老陈大概缺少这方面的经验,本来约定在晚上6点,老陈5点就在机关大门外等麦女士,麦女士接到老陈的电话,觉得老陈很幼稚也很可笑。正巧,麦女士的房间里只她一个人,同时她也不希望老陈在大门外“显眼”,于是,麦女士就把老陈邀请到了办公室里。麦女士一直靠到下班才跟老陈出门,那段时间,麦女士不能离开办公室,她必须等到下班铃响,机关也不是没有脱岗的时候,问题是,麦女士毕竟是跟老陈约会,不同于其他情况,如果在麦女士离开办公室期间有什么事,处长追问起来,她怎么回答?编圆了还好,如果把约会的事露出去,那就麻烦了。这样看来,麦女士跟老陈一起坚守岗位,更重要的不是怕脱岗,而是怕约会的事露了。
    在办公室里,麦女士不停地问老陈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这是一个女人都喜欢问,而诚实的男人不好回答的问题,老陈支支吾吾,说了几种答案麦女士都不满意。最后,麦女士说,算了,我不难为你了,只要你真心喜欢我就行。老陈的头开始冒汗。麦女士大笑起来,她说其实我不喜欢花言巧语的男人,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不好意思说,这样吧,我们在计算机上聊。老陈犹豫着,麦女士已经把老陈坐的对面桌子上的计算机打开了,她说你过来,用小陈这台。说着,麦女士笑了,她说我们这儿也有个小陈,刚来不到一年的毕业生。于是,老陈就打开自己的QQ,跟麦女士聊了起来。
    麦女士跟老陈走出了办公室已经是晚上6点多了,大楼里的人基本走光了。麦女士说,你说怪不怪,两个大活人在一起,偏偏对着计算机聊。老陈说是啊,在计算机面前,说什么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了。麦女士说,晕,你还好意思说?老陈不自然地笑了笑。
    麦女士见老陈不自然,马上把话题拉了回来,她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聊得还不错。
    的确,他们在计算机上聊得很自然也很大胆,聊到关键时候,他侧过脸去看了看麦女士,麦女士对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段明一段暗,每隔六七米就有一盏灯,有灯的地方明亮,两个灯中间的地方就暗一些。尽管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可走廊里还是显得十分安静。
    麦女士单位在一楼,办公室的门正对着楼梯口,楼梯口拐角处有一个清洁工放清洁用具的地方,那个地方比较隐秘也比较黑暗。麦女士把门锁好,一转身就把老陈拉住了。老陈先是一愣,后来什么都明白了,他呼吸的气流也开始加大。老陈随麦女士来到楼梯口,他轻轻把麦女士揽在怀里。
    这就样,老陈和麦女士在楼梯口拐角处拥抱、亲吻和抚摩,实践着他们在计算机上谈的设想,也使得这次约会提前进入了状态。
    麦女士和老陈在楼梯口亲热的时间一定挺长,并且十分投入。机关保卫处的人走过了长长的走廊,他们竟然没有发觉,等清晰地听到声音时,保卫处的老王已经走近了他们。
    老王说我是机关保卫处的王强。我看行了,抓紧走吧!
    麦女士不愿意听,她说怎么啦,我们不是刚出门吗?
    老陈也不太高兴,他对麦女士说:你们这儿真怪,还要清场关门吗?话虽然是对麦女士说的,其实是给老王听的。
    老王当然不愿意听,他说这是机关大楼,想亲热换一个地方。
    老王这样说,麦女士和老陈都承受不起,麦女士说,哎,不要随便说话啊,说话是要负责的。老陈说是啊,有证据吗?凭什么这样说?没证据就是诬陷,诬陷是要负法律责任的。麦女士和老陈心里清楚,老王并没有看到他们亲热。
    其实,老王一开始只是想让他们早点离开,并没想跟他们如何,不想,麦女士和老陈反而理直气壮,冲着他来了。老王立即恼火起来,他说怎么着?我骚扰你们啦?打断你们的幸福时光了?我诬陷你们?是不是还要求我向你们道歉?
    老陈说这是一个基本素质问题,现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总用怀疑的眼光看一切。麦女士说是啊,你要解释你的话,什么叫亲热?谁在机关大楼里亲热了?
    老王说正在说你们呢,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机关大楼里就是不准亲热。
    老陈说你看见我们亲热了?别以为别人不懂法,想扣什么帽子就扣什么帽子。麦女士拉了老陈一把:“走,去保卫处找他们领导,今天非让他说明白不可,这关系到我的名誉。”
    老王说这可是你们想把事情搞大的,别说我这个人不留情面。说着,又回头对老陈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不是大楼里的吧。老陈说怎么啦?这个大楼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我不可以进来吗?老王说你说的没错,是为人民服务的,但是,不是给某些社会丑恶现象提供场所的。……还有,你说你懂法,那我看这问题就好办多了。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麦女士和老陈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分别忽视了某些重要的问题。在麦女士那里,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机关大楼里有数码摄相设备,她和老陈亲热的镜头都一清二楚地被摄录下来。当初,机关为了防止盗窃分子隐藏在角落里,所以,角落里被观察得更加清楚。而对于老陈来说,他忽视的不仅是摄相机的问题,他还觉得自己懂法,觉得法律是保护自己的一个强大的武器,事实上,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对法律的理解只是宏观的、大概念上的,就他的理解,他和麦女士并没有触犯法律,即使到了最后,证实他和麦女士在楼梯口亲热也没有触犯法律,相反,老王的言行却侵犯了他的尊严和名誉。麻烦也许就在老陈觉得自己懂法上,真的精通得不得了也好,怕的就是对法律的误解或一知半解。所以,老陈胸有成竹地跟老王去了保卫处,到了保卫处,他们气势很盛,大吵大闹。保卫处的人很生气。的确,老陈和麦女士没犯法,他们没权对他俩做出处罚,但是,他们可以把他俩的行为连同录像一并通报给双方单位。这种结果是麦女士和老陈都没想到的。这一招更狠,彻底把麦女士和老陈打趴下了。
    老陈和麦女士的事被双方单位传了几个来回,小温才听到了消息。听到消息,小温如被雷电击中,当时就昏了过去。

    星期五下午又开始下雨,电视台播报的天气预报是中雨,实际上,小温觉得是小雨。也许对于中雨和小雨,小温和气象台在理解上是有差别的。比如,气象台考虑的是降雨量,而小温考虑是雨珠的大小。雨珠小而持续时间长,也可能是中雨,可在小温眼里,那天的雨根本算不上中雨,小雨细软,还断断续续的。小温最不喜欢这样的雨天,让人心里难受,在她看来,要么就下大,要么就不下,吞吞吐吐的,不把人窝囊死才怪呢。
    3点开家长会,学生提前离校。这个时候,家长一般都遵守时间,2点半多一点,教室的门口就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雨伞。大约在2点45分,小温被一个面孔给吓着了。那个在公共汽车上对她不轨的小眯眯眼出现在她的面前。——小温确信她是不会认错的,按过去的一句老话,他就是变成骨头化成灰小温也能认出他来。其实小温只是见到了那张面孔,不知为什么,她又有了晕眩感,“忽悠”一下,觉得脚下的水磨石地面都松软。那种感觉仿佛小眯眯眼正在对她做流氓动作,而不是出现在这个教室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小温自己那里,别人并不知道。
    五六分钟之后,小温才从恍惚当中清醒过来,她用充满敌意的眼光寻找小眯眯眼,很快就找到了。小眯眯眼坐在漂亮女生姚丽的位置上。小温恨不得冲过去,朝那张白皙的脸上狠狠来一巴掌,再骂一句臭流氓。
    这些动作只是在小温的心里完成了,她并没有离开座位,她坐在讲台的旁边,离小眯眯眼有四五米的距离。离小温近的是窗户以及窗外哮喘病一般的小雨。
    小温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小眯眯眼时,小眯眯眼也正在看她,看看小温,又前后左右看一看,再回头看小温。很显然,小眯眯眼没认出她来,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辜和疑问,仿佛在问,怎么啦?我哪出错了吗?
    学生家长都坐自己孩子的座位上,小眯眯肯定是姚丽的家长了。小温的血液又快速流动起来。在此之前,小温并没有过多留意姚丽,姚丽除了漂亮之外并没有显眼的地方,属于中下等生,性格内向,也没有明显的特长。难道小眯眯眼是姚丽的父亲?
    家长会开始了,校长讲话,关于学校收费情况的通报,解释为什么这个学期多收了23元钱,讲了订阅期刊和辅导报纸的事,同时对学校做出贡献的一些家长给予表扬,比如哪个学生家长帮学校装修、出车、提供运动会奖品等等。校长的声音在扬声器里消失之后,就该各班的班主任讲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小温准备了3页稿纸16个问题,一个也没讲出来,她大致说了说班里的情况,然后说:各位家长有什么事就个别跟我说吧。
    小温这样做很失算,属于共性的问题她没讲,家长就围了过来,问这问那,没完没了。小温清楚地看到,小眯眯也没走,由于来参加家长会的多是女同志,他不好挤上前来,就默默地在后面等着。小温的血压又开始升高,她想,这对小眯眯眼来说是个机会呀,那么多年龄不等却认真打扮过的女人,正混乱地围成了一大圈,顾头不顾尾的,小眯眯眼有机会耍流氓了。小温几乎盼望小眯眯在这个时候耍流氓,这样,她就可以抓住他,好好地惩罚他。可惜这些都是自己的妄想,小眯眯眼很安静,像个排队交作业的孩子。“装得像个人似的,臭流氓!”小温在心里骂。
    “温老师,你不舒服吗?”一个学生家长问。
    小温知道自己过于漫不经心了,连忙收回心,一一解答学生家长提出的问题。尽管如此,小温还是显得力不从心,她在回答学生家长提出的问题时,还时刻想着小眯眯眼,那个家伙会提出什么问题呢?他提出问题她回答他吗?
    小温的含混似乎引起了学生家长的不满,她们的声音大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嗓门高。小温不得不彻底把心收回来,她想,自己不应该怕那个流氓,现在是在学校,不是在公共汽车上,如果在学校都怕他,自己也太懦弱了吧,况且,在公共汽车上自己也没怕过他呀。
    小温解答完家长的提问,已经是下午5点了,她抬起头来找小眯眯眼,小眯眯眼不见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看提问题的人太多,实在等不起就走了。可是,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小温见小眯眯眼走了,她松了一口气,她希望小眯眯眼走吗?潜意识里也许是,可理性告诉她,她不和小眯眯眼正面接触一下,真是很不甘心。
    小温回到办公室,办公室的老师基本都走了,小温看了看窗外,觉得小雨没有结束的意思,就把折叠伞拿了出来。这时,小温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喂!”电话没人回答,只有汽车的声音。
    小温的心直跳,也许是小眯眯眼?小温关掉通话键,不想,电话又响了起来。
    “喂!……说话呀!”对方似乎在犹豫,过一会儿,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神经病!”小温把电话收了起来,拎着手提包出了门。
    这会儿,雨有些大了,她将裤脚挽了起来,带着小跑出了校园,没想到,到了校园门口,一个黑影出现在她面前。
    “谁!?”小温大声喊。
    黑影立即打了小温一拳:“干嘛呀?声嘶力竭地,吓死我了。”
    小温一看是齐卉卉老师。
    小温很不高兴:“还说呢?你突然串出来,想干什么?还没说你呐,反来咬我一口?”齐卉卉捂着胸口说:“我可没想吓你,再说,你也太经不住事儿,像炸尸似的,怎么啦?昨晚做噩梦啦?”小温不回应齐卉卉,反问齐卉卉,人家都走了,你在大门口干什么?齐卉卉说今天也怪了,总打不到车。
    “今天不是下雨天吗?”
    齐卉卉笑了,她说就是啊,平时不需要,出租车排成了队候着你,到了急需的时候,连个影都没了。以后,我也惩罚他们一下。
    “怎么惩罚?”
    “罢坐!要知道,我对出租车行业的发展支持很大呀。”
    “你呀,等着吧,过不了三天,你又去打车了。”
    “说的也是,我一旦罢坐,他们有损失可我也受影响啊。”
    “就是啊,所以你做不到。”
    齐卉卉想了想突然笑了,她说你说这出租车是不是像男人,你不需要的时候他总往你身边凑,可等你需要了,他们都躲大老远的。
    小温说这个我说不明白。
    齐卉卉离婚一年了,似乎对男人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她也没有停止跟男人约会。
    “车来了!”齐卉卉拉了小温一把,对小温说:“走吧,我稍你回家。”小温按了按胸口,惊魂未定的样子:“真是的,心还不停地跳着。”齐卉卉赶紧说:心不跳就麻烦了。
    小温从出租车的后门上去,坐下来就闭上了眼睛。不愉快的事阴云一般袭上了心头,堵到了嗓子眼儿。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眯眯眼儿呢,不想这么巧。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想见的人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碰到,可越是不希望碰到的人越能碰到。而且是自己班里学生的家长!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是小眯眯眼打来的吗?他会不会也认出了她,他要找她干什么?想到这儿,小温拿出了手机,按来电记录又拨了回去。
    电话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的。
    “请问,刚才谁挂电话?”
    对方说我怎么知道,我这里是公用电话。
    小温态度和蔼起来,她说大爷麻烦你,刚才有人用你的电话打进了我的手机,能不能麻烦你回忆一下。
    对方迟疑一下,问:什么时候。
    “大约15分钟以前。”
    对方说:“有一个女的打过电话。”
    “女的?”
    “有一个女的。”
    “你确定吗?”
    “下雨,这段时间就一个女的打过电话。”
    “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吗?”
    “没太注意……”
    “啊,谢谢大爷。”
    “不用客气……也不用叫我大爷,我才27岁。”
    小温放下电话,齐卉卉回头问:“谁呀?”小温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打错了。”
    其实小温心里明白,绝对不可能是打错了。如果打错了,就不会不说话。可问题是,这个女人是谁呢?为什么打通了电话又不说话了?

    小温回家时,老陈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温一见到老陈,胸口的火苗就腾地串了起来,噼噼剥剥燃烧着。小温说你没病吧,出去这么多天连个音儿也没有。
    老陈懵懂懂地坐了起来。他说:……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
    小温严厉地打断老陈的话,她说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啊?你啥意思?老陈说我能有什么意思,这次出去忘带充电器了,到了昆明的第二天手机就没电了。
    “手机没电了,你不会用宾馆的电话打?”
    “旅游团住的房间,电话都不开外线。”
    “要不说你一根筋呢,你不会下楼去找个公用电话,或者找同事的手机用一用?”
    “我琢磨过,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所以……”
    “什么是事儿?给家里打电话本身就是一件大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好,咱不说我,就说这个家吧,这个家在你心目中还有没有位置?……我越来越看不懂了,原来你不是这样子的……”小温话里有话,老陈不是听不出来,他的脖子根立刻发红了,他转了话题,说:我给你买了件蜡染的衣服,你要不要试一试?小温说:没心情。
    老陈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他说就一个破电话呗,至于吗?
    “不至于吗?”小温紧紧地盯着老陈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不仅不退缩,反而还有跟老陈打一仗的意思。老陈不明白小温为什么火气那么大,按常理,一个电话小温不会那么大动干戈的,当然,老陈不会想到小温会有汽车上一场遭遇。只是,刚刚下了飞机的老陈实在没有打仗的心情,他嘟哝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然后就不说话了,小温说什么他都保持沉默。
    就这样,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就避免了。打仗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打一个人不打就打不起来,即使一个人打另一个人也算不上严格意思上的“打仗”。小温并没有打老陈,她冲老陈吵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无聊了,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生闷气。


   

    姚丽从同学那儿得知温老师要找她谈话,她觉得十分突然,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基本是属于被温老师遗忘的那部分人中的一员。她学习成绩不突出,可她也从不惹祸。温老师找自己干什么,而且还要到操场上去?是因为体委给她写纸条的事吗?可她根本没理睬那个身上有汗酸味的男生。姐夫告诉过她,对付不安分的男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她按姐夫的话去做了,还很灵验。
    小温和姚丽的谈话是在操场的单杠下进行的。操场当然是露天的,露天的地方不一定不安全,那里的视线很好,完全不用担心别人可能偷听到她们谈话的内容。
    谈话开始,小温的目光一定很凶,姚丽显得十分胆怯。
    小温问:昨天的家长会你妈为什么不来?姚丽支吾了半天才说,我妈不在了。小温说你大点声,我没听清。“我妈不在了。”姚丽又重复一句。“去世了吗?”小温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姚丽把头压得低低的。闷着头。
    “你跟爸爸一起过?”
    “不,跟我姐夫。”
    “谁?你跟谁在一起?”
    “姐夫。”
    “姐夫?”
    “恩。”
    “昨天来给你开家长会的是你姐夫?”
    “是。”
    “那么,你姐姐呢?”
    “也不在了。”
    “她去了哪儿?”
    “也去世了。”
    小温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经姚丽解释小温才知道,原来,几年前的一场空难,使得一起外出旅游的姚丽的父亲、母亲和姐姐都蒙难了。“对不起,老师过去对这些不了解。这是老师失职。”小温说。
    姚丽看出温老师的目光温和起来,她说这不怪老师,我跟任何人都没讲,我姐夫也不让讲。“为什么?”小温问。姚丽讷讷着:“我怕同学对我另眼相看”。
    小温点了点头。突然,小温想起了小眯眯眼,她又瞪大了眼睛:“你姐夫没把你……”
    姚丽抬头瞅着小温。
    “我是说,你姐夫没把你送回……对了,你家里就你自己了。”
    “没有啊,我还有姐夫。”
    “你姐夫对你好吗?”
    姚丽点了点头。
    “你们分开住吗?……”
    姚丽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小温想了想,还是换了一种谈话方式,她说姚丽你也不小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也明白了。我想说的是,女孩子应该学会保护自己,知道那些地方可以碰,那些地方是不可以碰的,无论多么亲近的人……姚丽扬起脸来,她说温老师你别说了,你的意思我懂,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没人动过我,你更不用担心我姐夫,他是我目前了解到的、天下最好的男人了。
    “那他是在征服你的心,你还小,没有经验。”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抚养我,教育我。”姚丽有些不高兴了。
    小温转换了口气,她说这样就好,老师没别的意思,老师是为你好。
    小温和姚丽的谈话结束了,那是一次不怎么成功的谈话,小温怎么也不相信,一个在公共汽车上行为不轨的男人,会对自己的小姨子无动于衷。而且,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许那个男人在等小女孩成熟,事实上,姚丽虚岁16岁了,她比实际年龄还成熟一些。那是为什么?——法律?16周岁以前姚丽还属于幼女。也就是说,无论对方是不是愿意,只要和不满16岁的少女发生关系,都以强奸罪论处。法律规定在小温的印象中就是这样的。

    自从老陈那次旅游回来,小温半个月没理他。不理归不理,可日子还得过。明天是大礼拜,在红叶学校寄宿的女儿就回家过周未了,总不能在女儿面前还保持敌对的状态吧。老陈似乎明白这一点,他表现得十分主动,小温没回来之前,他就把小温最喜欢吃的酱焖小嘴鱼做好了。小温还是不跟老陈说话,不过鱼还是吃了。吃饭的时候老陈说,为了买这条鱼,我跑了一趟大菜市,还好,总算买到了。小温知道大菜市离她家很远,一个在城市的大东头,一个在城市的大西头。小温也知道老陈是想讨好她,和她缓和关系,小温没吱声,不过,心里已经不那么气了。
    老陈上床时小温已经熟睡了,是老陈把她拨弄醒的。小温知道老陈要干什么,她用力推老陈。老陈并没有因为小温推他就停止了行动,老陈知道,小温并不是真的反对他碰她,如果小温真的反对,她就会大声地说出来。凭借以往的经验,只要小温默默地反抗,那就是半推半就。老陈受到鼓舞,钻到小温的被窝里,将小温紧紧地抱住了。
    小温被老陈给弄清醒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去了一躺厕所,回来时用枕头打了老陈一下,说:“真烦人,这么晚了折腾什么劲儿。”
    老陈故意厚着脸皮,说:不是想老婆了吗?说着,伸手将小温拉上了床,小温顺势倒在老陈怀里,嘴里嘟哝着:“讨厌。”
    自从老陈闹出绯闻之后,小温只和老陈上过三次床,而那三次,他们都不成功,老陈好像受到什么刺激,刚开始没多久就全线崩溃。小温心里也很难过,她侧过身子吃喽吃喽地哭,让老陈痛悔不已,手足无措。
    今天,小温决定配合配合老陈,给他一些信心。然而,老陈仍旧不争气,忙活了半天也没进去,胶水般的物质在外面就流了出来。
    老陈一头大汗,说我这是怎么了,一边说还使劲揪自己的头发。小温说:“你别着急,我相信你说的话,你和那个女的没干什么。……我相信。”老陈说我怎么会这样,我才38岁呀。“不行明天去医院看看。”
    老陈把小温抱住,不停地在小温耳边说: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小温轻轻抚摩老陈的头发,她说没关系,慢慢就会好的……
    老陈在小温的抚摩中睡着了,小温却无法入睡,眼角的泪静静地流了下来。

    老陈星期一去红叶学校送女儿,10岁的女儿对他说:老爸,我看你和温雨红之间有点问题。老陈说别瞎猜,我和妈妈挺好的。女儿说得了吧,别以为我是小孩好糊弄,我看出来了,温雨红现在管你叫老陈,不叫你小甫了。老陈笑着说爸爸老了,女儿都这么大了,爸爸能不老吗?女儿说别瞒我了,你和温雨红吵架我都听到了。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跟一个阿姨好?老陈愣住了,他说小孩子,别乱讲话。
    女儿的声音更大了一些,她笑着说:怎么样?承认了吧?
    老陈说既然如此,老爸就跟你说实话,那不过是一场误会,爸爸没跟别人好,只跟你和妈妈好。
    女儿对老陈的话不怎么上心,她按自己的思路问:那个阿姨漂亮吗?
    老陈生气了,他说没什么阿姨,知道吗?
    女儿更加笑,她说老爸你别紧张,我不介意。
    送完了女儿,老陈就去单位上班,走在路上,老陈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自己光着身子走在大街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路上的行人也在瞅着自己,自己无地自容。
    这一段时间以来,陈小甫一直觉得有个监视自己的东西在跟着他,像清朝人的大辫子一样,在自己的脑袋后面飘来荡去,无法摆脱。走到哪儿,仿佛都有监视器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在自己察觉不到的地方,即使在梦里,那个章鱼眼睛一样的东西也不厌其烦地出现。……做电梯,电梯里有摄像镜头;去医院,医院里有摄像镜头;去商店银行,商店银行里有摄像镜头;去广场散步,广场旁边的大楼上有探出的摄像镜头;就是自己家住的小区,物业部门也安了一个一个摄像镜头。现在,没有摄像镜头的地方太少了。而以前,老陈根本就没注意。当然,安摄像镜头是从安全的角度考虑的,可考虑到别人的隐私了吗?……老陈知道,自己和麦女士的行为在现阶段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可其他的隐私呢?也许很多人还没注意到这一点,如果自己没有那一场遭遇,自己会意识到这一点吗?
    现在,老陈觉得自己是受了惊吓的麻雀,胆战心惊地出门,可还是摆脱不了摄像镜头,总觉得自己生活在一种监视之下,没了自信也没了自己。
    走到单位门口,老陈给小温打了一个电话。
    “我把小臭送到学校了。”老陈说。
    电话里的小温有些懒散:“我知道了。”
    “小臭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话?”
    “她说……算了吧,回家再说。”
    “好吧。”
    “我到单位了。”
    “恩。”
    “在单位门口给你打的电话。”
    “你怎么这么罗嗦……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到了单位。今天单位……”
    关了电话,小温觉得涩涩的,心里涌来一阵酸楚,她知道,陈小甫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城市里的人对季节的变化并不十分敏感,常常是在不知不觉间把季节错过了。而农村就不同了,季节的变化是非常明显的。小温小时候就知道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在农村,可以看到庄稼一点点生长,在城市里就不同了,看不到那些过程。说起来没人相信,小温是在雨天里判断季节的变化的。这天早晨,突然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很急,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小温知道,这该是夏季了。小温喜欢这样的雨天,该下的时候下,下完就放晴了。并且,按通常的规律,早晨下雨,一天都会晴朗的。
    小温下楼时雨已经停了,方砖上,积了很多雨水。按说,这天小温的心情应该好起来,可不知为什么,小温还是觉得郁闷,好长一段时间以来,小温都郁闷着,她身体里的雨季并没有结束。
    到了学校,小温突然觉得自己清楚了——是那双眼睛,经常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姚丽的眼睛。说起来奇怪,从初一带这个班,已经两年多时间,小温从未感觉到姚丽那双眼睛特别,几乎没感觉到它的存在,可自从那次家长会之后,她一坐到讲台前,就无法回避姚丽那双纯净的、隐藏着忧伤的眼睛。
    下课之后,小温把姚丽叫到前面,她对姚丽说:如果我帮你,你有信心进入前十名吗?姚丽愣愣地看着小温,小声试探着说:“我数学不行。”“我说了,我可以帮助你。”小温补充道。姚丽迟疑着点了点头。
    “我帮你只是外因,关键还在你自己。”
    “我知道。”
    “可能要经常补课。”
    “放学之后吗?”
    “当然是放学之后。”
    “知道了。”
    “现在,还有信心吗?”
    姚丽瞅了瞅小温,在判断小温的话是认真的之后,使劲点了点头。小温也点了点头,表情凝重而庄严。
    这段日子里,麦女士并没有打消给小温打电话的念头,时间并不是问题,也许对别人是问题可对麦女士不是问题。闲下来,麦女士就想起小温,想起给小温打电话的事。
    这期间,麦女士也给陈小甫挂过电话,陈小甫似乎十分怕听到她的声音,在电话的另一端几乎可以感受到陈小甫的手和嘴唇在发抖。麦女士也是好不容易挺过来的,好在大家现在都十分宽容,要是以前,自己肯定没办法在这个单位呆下去了。
    麦女士熬过来了,可她知道陈小甫还没熬过来,她甚至隐约地感觉到陈小甫恨她,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她猜想,陈小甫的压力主要不是来自单位,而是来自她老婆小温,小温可不是省油的灯。
    有一个雨天,麦女士给小温的手机挂了电话,电话一接通,就传来小温凌厉的声音,麦女士想,小温大概正在生气,生气的时候跟她谈和她丈夫的事,效果注定不会好。不过,电话已经通了,麦女士无法退缩了。
    “我姓麦。”麦女士说。
    “谁?”小温没听出来。
    “麦,麦子的麦。”
    小温还是没听出来,她根本就不知道和丈夫老陈闹出绯闻的女人姓麦。
    “是这样,你丈夫是陈小甫吧?”
    “是啊。”
    “你丈夫是不是有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跟一个女人的传闻……”
    “你是谁?”
    “我是……”
    “你什么意思?”小温说话的语调很快,没容麦女士说话,她就不停地说下去:“听着,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我告诉你,我信任我的丈夫,请你不要在里面做文章!?你做文章也是无聊的、没有任何意义的……”
    “我……”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
    麦女士一机灵,她耳边的话筒里砰的一声,小温把电话放下了。麦女士愣了半天,嘟哝一句:邪门!
    小温回到家,一进门就把脱下的鞋打在老陈身上,她说陈小甫你不是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女人还没断!老陈愣了半天,支吾着说:哪个女人?我没跟任何女人来往!
    小温说:你不承认是不是?……要我揭穿你是不是?那个女人是不是姓麦?
    老陈懵了。
    小温扯着大嗓门喊:“下午她还给我打了电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老陈气得嗓子都冒烟了,他自言自语:“她他妈的想干什么?等我找她算账。”
    小温并不因为老陈这样说就完了,她要好好折腾折腾老陈。老陈变得聪明了,他起身离开了家门。这个时候,小温拉他也拉不住。
    老陈离开家之后就去找麦女士。到了真的去找时,老陈才觉得麻烦了。实际上,老陈只能通过电话找麦女士。老陈给麦女士挂了手机,手机关机,他不知道麦女士家里的电话。这个时间,麦女士已经下班了,单位里是找不到的,他也不知道麦女士住在哪儿,只听麦女士说过,住在白云新村。白云新村大了,上千户居民,去那里找她,无疑是大海里捞针,总不至于去派出所查麦女士的住址吧,更何况,即使去派出所也不一定就可以查到,现在跟以前不同,人员流动性大,搬了新家不迁户口的有的是,自己家就没迁户口。就算在派出所可以查到麦女士的住址,老陈也不可能去派出所,想归想,他最懒得和警察打交道,他已经跟保卫处的人打过交道,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没事弄不好也惹出事来,还是不沾他们为好。
    这样,老陈就在白云新村居民区里转来转去,他希望碰到麦女士,当然,他还不能去麦女士的家,到了她家里,无形中又会增加很多复杂因素,他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老陈在白云新村溜达到晚上10点,仍没见到麦女士的身影,麦女士没在菜市场买菜,吃完饭没在街心广场散步,总之,他一直都没见到那个他并不愿意见到又急切盼望见到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两个穿便装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矮个子说:我们是白云派出所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派出所?……我怎么啦?”
    “你问我们?我们还要问你呢!走,到派出所再说。”
    ……小温接到电话已经是夜里11点了,她赶到派出所时,老陈脸色苍白,蔫头蔫脑地坐在派出所的外勤室里。
    小温到了派出所才知道,原来,白云新村连续发生了撬门盗窃案,警察调查时居民反映,一个瘦高的男人在这儿转了一个晚上。于是,当老陈出现在警察的视野里时,就被请进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老陈支支吾吾,他不肯说是找麦女士,当然,说了也没人相信,哪有他这样找人的。老陈只说自己是散步,可警察问他都到哪儿散步,他说菜市场、便利店和街心广场等等。有你这样散步的吗?警察问。老陈又答不上来了。回答不上来,老陈就不回答,他心里有底,他没干什么,即使哪个地方有隐秘的摄相镜头,把他全录了下来他也不怕。
    小温听明白了,她告诉派出所的警察,自己跟老陈打仗了,老陈心情不好就出来溜达,她说老陈盗窃是不可能的,他还没那个本事。
    警察也查不出证据,就把老陈放了。
    临走,小温对警察说:你们应该有经验,像他长这样儿,能是窃贼吗?
    矮个子警察说哎,话可不能这样说,盗窃分子脸上也不贴个贴。看我这样像警察吗?不像是不是?可我是个警察。
    出了派出所,小温理都没理老陈,打个车就走了。

    很快到了七月份,小温带的班也在准备初升高考试,小温最担心的就是姚丽了。那天给姚丽补完了最后一课,小温对姚丽说:“老师能做的就是这些了,今后就靠你自己了。”姚丽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老师,能求你一件事吗?”小温问什么事。姚丽说今天晚上是我的生日,我姐夫想请你一起给我过生日。小温愣住了,她说生日活动老师就不参加了,你开心地过生日吧。想了想,小温问:你应该是十六岁的生日了吧?
    “是啊,今天我十六周岁了。”
    “十六岁就成年了,你要记住老师的话,学会保护自己。” 姚丽盲目地点了点头,对小温的话中隐藏的含义并没有真正清楚。“我是说,这是一个重要的标志。”小温补充说。
    姚丽临走还回过头来,她轻声问:老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小温一愣。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温笑了,掩饰着自己,说:“老师对所有的学生都挺好的。”
    “不,”姚丽说:“我能感觉到,老师对我特别好。”
    姚丽走了。小温还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着。小温一直想着姚丽,想着姚丽说的那句话。是啊,自己为什么对姚丽特别关照呢?她能回答她吗?告诉她,老师知道你的身世,同情你怜悯你!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还有另一层,因为姚丽的姐夫侵犯过自己吗?那自己算是什么人了,不是明摆着犯溅吗?在丑恶的东西面前屈从和妥协,以后,学生家长谁对自己恶自己就对他的孩子好?好像也不是这么一回事,在小温内心里,她不想让幼稚单纯的姚丽受到伤害,姚丽毕竟还小,仿佛她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她要保护姚丽,她要帮她逃出“虎口”。而保护姚丽的有效途径不仅是给姚丽灌输保护自己的意识,还要在学业上帮助她,让她树立信心,考上重点中学,考上了重点中学考大学就没问题了。现在谁都明白,孩子真正竞争的不是考大学而是考高中,那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啊。
    这时,齐卉卉从门口探进头来。齐卉卉说:明天下午你帮我代一课呗,反正也没什么事,就是做模拟题。小温说这个时候串课不太好吧。齐卉卉说有什么不好的,我的课时量比规定的还多。小温说问题不在这儿。见齐卉卉没明白她的话,小温说,打这样一个比方,你经常打扫卫生,都不在领导面前,突然有一天领导来了,而打扫卫生的不是你,是平时从不打扫卫生的人,领导却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打扫卫生的是别人而不是你。齐卉卉说对呀,这几天领导要来检查了。说完,齐卉卉又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在乎!小温说你不在乎我可在乎,那次串课让校长堵着了,老大的不高兴,找到机会就旁敲侧击地点拨我。齐卉卉笑嘻嘻地说:你装糊涂不就完了。
    “什么事啊,那么重要?”小温问。
    齐卉卉说:“要是别人我就不说了,告诉你吧,我又联系了一个对象,留学生。他想回来投资,让我陪他去海岛考察。”“前几天那个牙医呢?”小温问。
    “吹了。”
    “吹了。”小温笑起来:“你真拿得起放得下,和男朋友分手像吹生日蜡烛那么简单。”
    齐卉卉连忙问:没什么不妥吧?
    “我又不是评委,我说妥不妥都没用。哎……这个留学生是学什么专业的?”
    “不知道。”
    “没了解就陪他去海岛考察?”小温有些惊讶地问。“没了解才需要时间去了解呢,”齐卉卉说:“我只知道他在国外是搞电脑的,现在国外的日子也不太好混,所以就回国投资了。”“能投资,那一定是有钱人啦。”
    “现在还不知道。”
    齐卉卉走后,小温又想到姚丽。想到姚丽小温开始有些后悔,她似乎应该答应姚丽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在生日聚会上,她还可以找姚丽的姐夫——小眯眯眼私下谈一谈,揭穿他的伪装,郑重地对他发出警告。告诉他,别以为姚丽十六岁了,成年了就可以欺负了。刚才,她让姚丽自己回去了,她已经保护了姚丽这么久,而在关键的时候放手了,会不会功亏一篑?小温还这样想象,小眯眯眼在姚丽的生日上百般殷勤,然后乘机把姚丽灌醉,即使他不把姚丽灌醉,凭借他这么多年的铺垫和成熟的经验,他肯定会顺利地把姚丽哄到床上。小温也是从姚丽那个年龄走过来的,她知道那个年龄是偏激的、冲动的和无法把握自己的。小温开始为姚丽担心了。
    那天夜里,小温突然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她并没记起自己做了什么梦,她只看到了窗外的雨。下雨了,雨轻轻敲打着窗棂,犹如古诗中的芭蕉夜雨,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将她笼罩了……老陈毛愣愣地跳到地上,夜光中,瘦骨嶙峋。老陈定神之后,问小温:你怎么啦。小温说:没事儿。
    早晨,小温早早地来到学校,等姚丽出现了,她才舒了一口气。小温把姚丽叫到教室门口,她问姚丽,昨天的生日好吗?姚丽灿烂地笑着,她说我非常开心,我姐夫说,他一定要见你,当面向你致谢。小温咬了咬嘴唇,她说看到你的笑容,我就放心了。


   

    老陈被派出所询问的第二天,他就找到了麦女士,他们进行了一次长谈。麦女士解释说,她没有想和老陈继续下去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件事给老陈造成了伤害。麦女士认为,表面的伤害容易愈合,而内在的伤害不容易愈合。老陈问什么属于内在的伤害。麦女士说你夫人那里不解释清楚,她会记恨和怀疑你一辈子。我也是女人,这方面我比你懂。老陈说我求求你了,这事到此为止吧。麦女士想了想,同意了。
    只是,老陈走了之后,麦女士又改变了想法,她觉得还是要跟小温谈。她这样想,这件事带有明显的误会成分,如同一团棕麻系了一个大疙瘩,不去解,疙瘩是不会自己松开的。在她看来,以前误会深的只是小温,现在把老陈也绑进来了,所以,她更应该去解这个疙瘩。而在问题的更深层面,麦女士觉得在解疙瘩的同时,也在为自己洗清罪名,毕竟她和老陈没突破那一层界限,他们只是拥抱、接吻和抚摩,他们都没用自己关键的部位接触对方关键的部位,既然他们两人关键的部位没有接触,他们还背了一个“作风问题”的名分,实在是有些委屈。这里,麦女士似乎清楚或者相反,她原本就搞混了,只是她就这样认为,谁也没办法。
    老陈与麦女士谈过之后,不仅没有解决问题,相反,麦女士更坚定了找小温“谈透彻”的决心。
    初升高考试的第二天下雨,小温等在考点学校的门口儿,像很多学生家长一样,焦急地在每一个走出考场的学生中寻找着,所不同的是,她找的是她的学生,当然,也有确定的目标,那就是姚丽。
    姚丽出来的比较晚,她一出现在门口,小温就看到了她。“姚丽!”小温大声喊。
    姚丽白桦林里的小鹿一般,跳跃着跑了过来。“温老师我答得挺好,有好几道题的题型你都帮我辅导过。”
    “考得好就好。”说着,小温的眼睛里溢出了泪花。仿佛考试的不是姚丽,而是自己的女儿,毕竟,自己在姚丽身上花费不少心血啊。
    小温拉着姚丽的手,突然间,她觉得一个搁置已久的问题突然清晰了。在此之前,她也丧失过自我,她的观念里已经形成的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标准被现实给冲击了,也就是说,她面对的事情,用过去的标准无法判断了,尽管她整天告诉孩子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可轮到自己,她也不知道了。尽管如此,小温发现人在摸索着走路时,内心里还是自然地往美好的一面靠拢,仿佛是冥明中的某种召唤。这也许就是姚丽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小丽!”有人喊。
    小温和姚丽都转过头去,小眯眯眼就站在不远处。
    “我姐夫。”姚丽说。
    说的功夫,小眯眯眼来到小温跟前。“温老师!……一直想去感谢你。”小温本能地保持着距离,有些冷淡地说:“不用了。你们谈,我还有事。”小眯眯眼相反,他热情地拉住小温的胳膊:“中午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小温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大声喊:“干什么?你!”喊的时候用力挣脱着胳膊,她的力量之大,一定令小眯眯眼十分吃惊。
    “老师,求你了。”姚丽在一旁说。
    小温从小眯眯眼那里挣脱,一下子跳开,离小眯眯眼有两步远。她急匆匆地说:我真有事,你们吃吧。说完,小温就离开了。
    事后小温想,也许自己过于神经质了。也许姚丽的姐夫不是侵犯自己的那个小眯眯眼。可是,她认为自己的记忆是不会错的。好,就算姚丽的姐夫是侵犯自己的小眯眯眼,那他除了在公共汽车上侵犯自己之外,一点优点都没有了吗?或者换句话说,他既然能在公共汽车上不轨,就什么坏事都会干吗?也许并不是这样的。小温又想起她跟齐卉卉讲的打扫卫生的事,姚丽的姐夫可能做了很多很多的好事,而做坏事时恰恰被自己遇到了。想到这儿,小温又犯糊涂了,是不是自己心地太善良了,把人想得太好,太宽容了?说到宽容,自己对陈小甫宽容吗?

    放暑假期间,齐卉卉到小温家里做客,小温问起“留学生”的事,齐卉卉反问哪个“留学生”,小温说这就怪了,不是你跟人家去海岛考察的吗?齐卉卉想了起来,她说你不提还好,那是什么留学生,是假的。
    “假的?”
    “是啊,一个在国外的打工仔,也冒充留学生来投资。”小温也觉得突然:“他没钱啊?”“他有什么钱,他给一个老板做掮客,说好听点是中间人。”小温说你说话也别太尖刻了,打工的不一定水平就低。“他高中没毕业就出去了,英语倒是讲得流利,可惜是个文盲。”
    “能讲英语还是文盲吗。”
    齐卉卉瞪大了眼睛:“你见哪个文盲不会讲中国话?”
    小温笑了,不想自己这么轻易就犯了错。
    齐卉卉拨弄着沙发上的一个毛毛狗,多少有点伤感地说:“现在的男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比女人都自私,什么事都先想到自己……哎,说正经的,你手头有没有那样的男的,有爱心的,年龄大点没关系。”
    齐卉卉说到这儿,小温突然在脑海里出现了姚丽姐夫的概念,不过同时小温又否定了他,怎么可以把有不轨行为的小眯眯眼介绍给她的同事齐卉卉呢?在小温眼里,也许齐卉卉也是缺少责任心那类现在女孩,可从本质上来说,齐卉卉心地还是比较善良的。
    小温笑着说,我又不是开婚姻介绍所的,“手头”怎么会有现成的男人。齐卉卉说你要是开婚姻介绍所的我才不找你哪,我想找的就是了解的人。小温故意揶揄她:你不是不在乎那些吗?“以前是,现在,不那么想了。”
    “可是,有的时候太过了解了,反而不一定好。”说一说,小温的心情复杂、沉重起来。
    “你啥意思?”
    “意思都说出来了。”
    ……齐卉卉来过的第二天,姚丽带着姐夫来拜访小温。小温先是紧张了一下,转念一想,凭什么自己紧张,如果这个小眯眯眼是公共汽车上的小眯眯眼,紧张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自己。尽管如此,小温还是不希望姚丽和他姐夫到家里,她在推辞不掉的情况下,同意和他们在楼下的茶馆里见面。
    茶馆就在小温家所在的小区的街对面,面积不大,光线幽暗。他们见面寒暄之后,小眯眯眼就坐在小温对面的椅子上,他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就把一大包礼品递了过来。“温老师,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小温有些脸红,她说我做了点什么也是本职工作。这样吧,感谢的话我收下了,东西我不能收。小眯眯眼不和小温争,过来给小温倒水,然后就讲起了家里的事。这样,小温知道小眯眯眼叫曲大明,在一个机关的工会工作。他和姚丽的姐姐在大学时是同学,恋爱了六年才结婚,没想到命运对他那么不公正,妻子、岳父岳母都死于空难。后来他就抚养年龄还小的妻妹,他们已经在一起走过了4年。他可以为姚丽提供别的孩子拥有的生活条件,惟独不会辅导她读书,正在他犯愁的时候,小温伸出了援救之手。小眯眯眼说话的节奏很慢,声音低沉。小温几乎把在公共汽车不轨的那个小眯眯眼忘了,或者说没把眼前的曲大明跟公共汽车上的小眯眯眼联系在一起。等曲大明的讲述结束,小温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么长时间了,你没找个对象?
    曲大明对这样的问话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他想了想,说:“没有”。
    小温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转了话题:“姚丽,重点高中的分数段下来了吗?”
    姚丽说我还不知道。
    是啊,她是老师她都不知道,学生怎么能知道呢?小温笑了,她说放心吧,我觉得你没问题。
    姚丽也笑了,她说我自己的感觉也挺好的。
    那天,他们在一起谈了近一小时,临分别,曲大明说什么都让小温把礼品收下,姚丽也拉着小温的手,她请求着,眼泪就在眼圈里转动,眼看就要掉下来。
    小温妥协了,她说好,我收下就是了。
    姚丽跟曲大明是坐公共汽车走的,小温的心又咯噔了一下,曲大明会在公共汽车上不轨吗?接着她又想:不会的,在姚丽面前,曲大明不会的。可是,令小温困惑的是,曲大明身边好几年没有女人了,他是如何解决生理需求的呢?总不会经常到公共汽车上耍流氓吧?况且那也不一定解决问题。也许他会是个手淫者?刚才谈话时的一个画面返回到小温的脑际里,曲大明习惯性地把手放在两条大腿之间……

   

    麦女士没有失言,她到底还是来找小温了。
    小温呼吸急促地下了楼,看见一个略显发福的女人打着伞站在居民区的院子里。小温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大步走了过去。
    麦女士呼吸显得急促,她小心地问:“是……温老师吗?”小温说我姓温,你找我谈什么?麦女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说,我们找个地方吧,好好谈一谈。小温说不用,在这样的天气里,不是挺浪漫的吗?
    她们打了两把伞,伞忽高忽低,麦女士把脸遮上,他们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令小温觉得好笑的事,麦女士找了她这么久,要跟她谈的内容无非是向她解释,她跟她丈夫没干什么,只是在一起拥抱、接吻和抚摩。
    “那还没干什么?”小温反问。
    麦女士说,可我们都没动对方关键的地方。“什么地方是关键的地方?”小温问。“……你当然知道。我们没动关键的地方,就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男女作风问题。”
    小温忍不住笑了,她说那算什么?在一起做个游戏?
    麦女士沉默了一下,她说我所以找你就是想向你解释清楚。小温说你说的我都明白,不管事情是怎样的过程,可你总不能说你们是无辜的是光彩的吧。
    “我没说是无辜的,没说是光彩的。”
    “那你想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真相,不想让你把我和你丈夫想得那么坏。”
    小温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觉得这样的谈话进行下去毫无意义,转来转去总转不出来一个套子。她说这样吧,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想法吗?“没有,我没有别的想法。”麦女士说。小温说那我已经听清楚了,我们的谈话可以结束了吗?
    “可以。”麦女士说。
    回到家里,小温觉得莫名其妙,这个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对着镜子,小温发现自己的肩膀被淋湿了,翻着衣服领子,小温突然停下了。镜子里的自己显得十分妩媚而动人。她回忆着麦女士的模样,那个模样很普通,甚至应该划到丑女人的行列里,可陈小甫为什么会看上那样一个女人?也许问题的关键是,美和丑在不同人的眼里或者不同的时期是转换的,这几年,她只看到别人的变化,找别人的不是,是不是自己也变化了,也有很多令陈小甫接受不了的毛病?想到这儿,小温的心悬了起来,在空旷黑暗中漫无边际地悠荡。
    陈小甫是下班的时候回来的,他进屋时,小温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小温一接,又是麦女士打来的。麦女士说真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一个细节,很重要的细节。小温说我不听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给我挂电话,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我都清楚,这样行了吧?
    对方犹豫着,把电话挂了。这时,小温才意识到,陈小甫和麦女士发生的事情比通常所理解的还要复杂、还要严重。靠道德感去判断、靠本能去反映是一件容易得不能再容易的事,可认真去思考就不同了,也许除了更深的社会背景之外,我们内心里是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原本就沉睡着?切不说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谁对谁错,就事件本身也出现了不止一个“受害者”。它不仅伤害了小温,还伤害了他们自己,丈夫老陈从此得了病,疑神疑鬼,无法进行正常的性生活,而另一位重要角色麦女士时刻都想向人解释,不厌其烦,絮絮叨叨,解释她是清白的,因为他们没动关键的部位。“关键的部位究竟是哪里?”小温嘟哝着。
    老陈紧张地问:“谁……谁的电话?”
    “啊,一个学生家长打来的,没什么事。”小温温和地说。
 
   

    北方的八月就有了秋天的意思,那场雨一下来,小温知道秋天到了。秋天的雨跟夏天的雨是不同的,夏天的雨朦胧、温和,秋天的雨透明、利落。秋雨中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百米以外的楼房上的广告牌子,尤其是雨后,街道上清亮清亮的,当然,清亮中也孕藏着某种寒意。走在雨中,小温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东西忽远忽近,近的时候渐渐清晰了,可又远离而模糊了。生活中是不是也这样,有些东西本来就是模糊的,可人们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认为什么都可以认识清楚,并一厢情愿地做了简单的归纳。当然,雨天对每个人也是不同的,小温觉得,她有属于自己的雨天。
    初升高的成绩下来了,小温班的成绩不错,19名考上了重点高中,比去年提高了2个百分点。姚丽也如愿以偿。想到姚丽,小温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曲大明和齐卉卉,她临时动意给齐卉卉打了一个电话,对齐卉卉讲起了曲大明,讲起了姐夫抚养小姨子的故事。小温说这样的男人现在还真不多。齐卉卉显然是有了兴趣,她说那你帮我联系联系呗。“可是,他也可能有严重的缺点!”小温说。齐卉卉说那你就不要管了,我自己不会了解吗?
    说的这儿,小温又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打这个电话。问题是,既然走到这一步了,也没了退路,小温想了想,说:“那我试试吧。”
    小温给“小眯眯眼”曲大明打了电话,委婉地介绍了齐卉卉的情况,还补充说:“现在姚丽不在我们学校了,老师也没关系,先认识一下,交个朋友。”曲大明犹豫了一番,说:谢谢温老师的关心,我现在还不想谈女朋友,等姚丽考上大学再说吧。
    “……这并不影响啊。”
    “可是,我在姚丽姐姐的遗体前发过誓,我要遵守诺言。”
    放下电话,小温萌发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曲大明会是公共汽车上的小眯眯眼吗?
    巧合的是,小温放下电话,她看到当天的晚报上有这样的介绍文章——男人保健常识:常喝咖啡不得胆结石,经常手淫不易患前列腺炎。联想到一些事儿,小温笑了起来。
    小温买菜回来雨已经停了,上楼时,她收到了姚丽发给她的短信,姚丽在短信上写着:温老师,我永远爱你。小温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不过,她还是觉得心头一热。
    推开家门,传来了小温最喜欢吃的酱焖小嘴鱼的味道,她知道,陈小甫回来了。进了门,小温说:雨停了。
    陈小甫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你说什么?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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