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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刚 来源:东北作家网  本站浏览:3278        发布时间:[2012-03-02]

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  来源:东北作家网

    我的父母打得要死,但爱得也要死。别看我父亲经常把我母亲打得遍体鳞伤,可邻人要是动我母亲一指头,他立即就奔出去拚命,好象他对我母亲百般疼爱似的。我母亲也一样,只要是我父亲在外面打起来,马上就出去参战。如果父亲吃点亏,母亲干脆就发了疯坐在人家门前一口气不喘地骂上15个小时,连我父亲都拉不回来她。
   我姐姐开始不知怎么回事,后来不知听谁说了,便一把把我揽进她的怀里。我很高兴姐姐这样亲昵我,在这个世  界上我最喜欢姐姐。每当在广播里听到“ 母亲”两个字,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母亲,而是姐姐的亲切模样。我身上所有打架的血  迹和灰垢都是姐姐给洗的。姐姐给我洗脸洗手洗澡使我特别舒服,只要她那温柔的手掬着热水摩挲我的肌肤,我就老实得象羊羔。我的那些蠢笨的老师和校长只认得我的父亲,他们以为父亲能管教好我。这些家伙傻极了,其实他们要找我姐姐,我立即就会乖乖地听话。每到晚上,姐姐就给我缝补因打架斗殴而撕破的衣服。她从不抱怨我,或是责骂我打架斗殴的事。父亲为了管教我,把皮带都打断了,我没听他一个字。可是姐姐一个指头也没动我,只是在缝补衣服裂口时偶尔轻轻叹口气,这就要了我的命。使我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并发誓明天不再打架。
我也当然没感染,刀口长得象用胶水粘的那样快。住在医院里真不错,吃饭管饱,雪白的馒头又小又松软,棉花团一样,我  一口能吃好几个。王胜利那帮小子来看过我,把他眼馋得要死,恨不能也去爬树,往那刀尖一样的玻璃片上跳。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女人一样细柔的官儿。他算倒了霉,一天到晚来陪我,给我买好吃的东西。就象是他逼我从树上往下跳似的。
  这使我很不过意,我对所有的医生护士和来看我的别的官,都再三再四地说是我自己跳下来的,自己跳下来的,但都没用。后来  我出院回家后,那个官儿还来看过我两次,给我送来那么多鸡蛋,他说是部队分的。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都想那个温柔的官儿,他是个好人,如果我早知道他这样好,是决不会钻门缝隙摘大豆角的。从那时至今,我很少再遇到过那样的好人。
我想起姐姐无数个好处
  她给我缝洗浆补,尤其是给我洗头,舒服极了。她用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搔我的头皮,搔一会儿就撩上一股温热的水。我老老实实地趴在脸盆上,肩头摩挲着姐姐胸前的衣服,嗅着姐姐衣服里飘溢出来的皂香,一辈子这么样也行。但是以后姐姐不会对我这样了,因为有了那个可恨的大嘴巴。
  一对细细的小辫子垂到我的脑门上,我抬起头,是林晓洁
  我在前面提到过她,我们班的卫生委员。她长得干净极了,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使我最吃惊的是她的脚丫,雪白雪白的,  夏天穿凉鞋,五个白白的脚趾头,干干净净地排列着我绝对不能把脚洗得那样干净,怎么洗也不行。后来我才知道林晓洁是个漂亮得能要了你的命的姑娘,当时我却看不出来,我告诉过你,我开窍晚。
幸亏有个香姐,她给我按在海水里,抠我耳眼儿里的煤渣,她最注意耳眼儿里的灰,每天下班总是给我抠半天耳眼儿,她说看一个人干不干净,先看耳眼儿,不要看脸。香姐洗澡时洗得很细,她比所有的女人洗得慢,洗头时干脆就是一根根地数头发。即使是这样,她还觉得没洗干净自己。香姐给我洗得也细,不仅是给我抠耳朵眼儿,还抠鼻孔儿,胳肢窝。完后上岸再用淡水小心地给我冲头发。我们尽量不冲皮肤上的海水,因为海水含盐,晚上睡觉少挨蚊子咬。
香姐的内衣穿得特别紧,天热得下了火也绝不脱下来,在海里洗澡,即使身子没进水里,她也绝不脱,只是用手慢慢地探海胸里洗。老帽所高新技术开发区的那些角度,在香姐身上毫无用处。
挑煤的男人告诉我,母老虎大概生了一个排那么多的儿。
  但是母老虎从没说过她有儿,也没见到有儿来看过她。只是有一个镶着金牙的老男人来找过她两次,但母老虎不见他。那男人死皮赖脸地缠着母老虎不走,母老虎给了他一巴掌,但最后还是把他拖起来,给了他一些钱,那男人才赶紧走了。那天晚上母老虎喝了很多酒,茫然地瞪着大眼珠子不说话。母老虎能喝酒,喝起来不就菜,一颗蒜头或半截葱脖就能干下去4两白酒。酒一下肚,母老虎立即换了个模样,满脸溢着笑容,温柔得要命。
  这时她的两只大巴掌象海绵一样松软,拍打在你身上不但不疼,反而更舒服。酒是母老虎的命根子,不管多么累,或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只要喝下两杯酒,母老虎就眉开眼笑。用大巴掌抚弄着我的头,唱歌似地说“:儿呀,你想吃什么?.. 儿呀,你想看什么?.. 儿呀..”母老虎对我出奇地好,每到星期天下午,她就拖住我“:儿,咱不干了,下馆子去!”然后她换上一身新锃锃的  衣服,领我到街里饭店吃好的。我不怎么愿跟她在街上走,因为她老是用大巴掌拤着我的胳膊,生怕我跑掉似的。这使我走起路来觉得难堪,还有些耻辱。
香姐喊我,她要去撒尿。在煤场干活,女人撒尿是一大困难。男人们还可以,煤筐压在肩上也能办完这件事。甚至边走边干,作机枪扫射状。女人们就不那么从容,特别是没结过婚的香姐,每次撒尿都叫你惊心动魄。
  “ 给我放哨!给我放哨!.. ”她每次都要对我连喊数遍,才敢放心蹲下去。
  香姐不怕我,还叫我靠她近点儿。这使老帽很眼红,并多次不知羞耻地说,要是他,就利用那个机会如何如何。我听了毛骨悚然又恶心得要命。
  “ 你看你看!”香姐提裤子时叫唤我过去。她让我从腰带的空隙中去窥望她屁股上面的一个紫黑色点儿,说这就是我昨天给弄的。
香姐弯下身子拖我,说是去煤场转一圈,会战的日子不记满工太可惜。我闻到一股林晓洁身上的气息,不由得浑身一震。我看到香姐明亮的眼睛。从头巾里面钻出的发丝搔得我肩头痒痒的。由于香姐是弯着腰拽我,领口大大地垂下来,使我想到老帽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不由自主地朝那儿瞥了一眼,两个半圆形的白光电击一样使我目眩。我猛地弹跳起来,二话不说就往煤场跑,跑到煤堆上,我抓起铁锨抓起扁担就一直疯干,吓得香姐以为我得了精神病。
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我打眼看火车时刻表,现在正有一辆开往我们国家最北面城市的火车,驴驮马担般的旅客开始拥向检票口。与那些负重累累的旅客相比,母老虎干脆不象个旅客,她除了提一个轻松的包袱外,再就浑身空空,没有一点出门的样子。但母老虎却一字一板地对我说“:儿,我走了!”
  我陡地慌起来,这件事来得太意外太突然太不合理了。母老虎这么就走了!天天在一块干活,在一块吃饭喝酒,在一块睡觉的母老虎走了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 你你的被褥..”我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才好。却一下想到她没拿行李卷儿。
  “ 不要了!”母老虎一挥手“:只要有一身劲儿,什么都会有!”
  “ 那那你你..”
  “ 儿,记住有我这么个人就行!”母老虎倒挺坦然大方她说她到北边林区那里,活有的是干,有力气就行,不要户口。她说 她离开煤场谁也没告诉,连小香子也不知道。她告诉我要有个好身体,要肯干,有这两样走到天边也不怕。最后,她又坚决地说“:儿,我走了!”说完转身奔检票口。

  “ 不不,不行..”我惶然无措,死死拖住她。我觉得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母老虎,我一下想起母老虎对我的感情——那热 乎乎的大手掌,那直勾勾望着我的大眼珠子,那给我搓背洗脚的情景,那香喷喷的腊八粥,甚至连她睡觉打的鼾声都叫我亲切得不行。
  因为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母老虎把她粗壮的胳膊有力地横在我身前。说:“ 两座山到不了一起,两个人总能到一起的。”
  “ 可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松手。我感到说不出来的难受和惭愧,我现在才觉得母老虎对我付出那么多感情而我什么也
  没给过她。我想起口袋里还有一些钱,便急急地要掏给她。
  母老虎哈哈笑起来,她说她有的是钱,说着她拍拍大腿,俏皮地朝我眨眨眼“:都缝在裤衩里呢!”
  母老虎这个俏皮的笑使我顿时有些欣慰。如果她要象那天晚上在海滩上的表情,我非得大哭一场不可,尽管我不会哭了。
  猛然,我发现母老虎不见了。我赶紧冲向检票口,铁板表情的检票员把我拦住,问我要票。我真恨不能当胸给他们一拳。
  我说我不坐火车。他们要我去买送客的站台票。可卖站台票的说差5分钟开车不售票。我怔在候车室的水泥地上,举目无亲。这是我们这个城市夜里发的最后一趟客车,候车室顿时人影寥寥,似乎全世界只剩下我自己。
  一阵悲凉涌上我的心头,全世界最好的人离开了我,也许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见她了。母老虎那高大宽厚的身影老是在身旁 闪现,特别是那两个鸡蛋大的眼珠子,忧忧地望着我,好象期待我什么。我心里倏地一动,猛地悟到,我没叫过母老虎一声妈,母老虎亲亲切切地唤我千百次儿,却这么空空荡荡地走了,我一万个对不起她。我一下子发了疯,如果我不对母老虎喊声妈,干脆就无法活下去。
  我又冲到检票口,用全世界最动听的话语向铁板表情的检票员哀求。我说我最好的母亲走了,我却没喊她一声妈;我说我要是不当着她的面叫声妈我绝对会死。我说现在离开车还差3分钟,其实我一分钟就可以跑到站台。我说我花一万块钱买一张站台票也愿意,但她们就是不卖。
  那个铁板表情的检票员继续象块铁板,她不但不听我的,反而赶紧将检票口关上。我一下子被激怒了,那个检票口关不关对我都一样。不用说这些破栏杆,就是钢梁铁柱我也能撞进去。不过,我还是压住火气,想法感动她。我说现在还有两分半钟实际上还有两分钟,火车站墙上那个大破钟每分钟动弹一下。我一只眼看铁板检票员,一只眼看可恨的分针,心象裂开一样疼。倒霉的是检票员横竖不说一句话,还没有人性地掏出一串钥匙,故意哗啦哗啦地晃动,去锁检票口。
  更倒霉的是那支可恨的大钟针又不管我死活地跳了一下,再跳一下我就全完了。我象从炮口里射出的炮弹,从检票口的栏杆上飞跃过去。那个检票员这时开口了象鬼一样尖叫。
  但她就是个鬼也阻不住我,我什么也不顾了地飞速向前冲。我飞过天桥又飞下楼梯,我没想到火车站里还这么麻烦,要上上下 下拐好几个弯。当我飞冲到站台上,火车已吼叫着开动。那象长蛇一样的车厢在我身前闪动,你根本就无法看清窗口里面的面孔。站台上送客的人都在胡乱地摆手,有几个却跟着火车跑。
  我绝望地看着那些闪动的窗口,猛地也跑起来,我一下就跑到火车的前面,然后转过头来对着第一节车厢大喊一声:“ 妈  !”
  第一节车厢很快从我身前开过去,我便对着第二节车厢大喊“: 妈!”轰的车厢一辆接一辆开过来,我拚尽全力,一连迭声地大喊下去“ 妈!妈!妈!妈!妈!”
  我敢说,我的声音绝对超过火车头的吼叫。整个站台上的人群全被我的喊声震住了,连从后面撵上来捉我的铁路工作人员也目瞪口呆。
  车厢却毫无表情地挨着开过去,但我不松口,继续声嘶力竭大喊下去。我决心要母老虎听到我的喊声,那我喊死了也情愿。
  突然,最后一节车厢的一个窗口上伸出一个巨大的脑袋“ 儿!我的儿!..”母老虎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站台灯前一闪而过。
  “ 妈!妈妈!”我发疯地朝火车奔驰的方向伸着双手。要不是铁路工作人员围上来扯拽我,我绝对能撵上火车并跳上去。
“ 找老肉猴合算!有户口,有钱,有活干。再说,人家老肉猴一辈子没结过婚,是童子呢!”二浪子看我松开手,又嬉皮笑脸地翻嘴弄舌“。香姐早都去睡上了,这不刚刚又去了!..”
  我完全是冲进香姐的小窝里,空无一物的小窝更使我大吃一惊。香姐把所有的东西全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线头也没留下。我又跑到母老虎的窝里看,搬得更干净,连墙角里的破酒瓶子也一个不剩。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象被人骗光了家产一样难受。好长一阵子,我什么都不会想了,脑子里成了空壳,也象里面的东西被搬光了似的。我发现身前的二浪子对我露出异样的目光,有一些恐惧我的神色。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的怒气消了,我开始焦急地盼香姐来,问清她的冤屈,好替她打抱不平。我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东西,为香姐出出怨气。然后,我要香姐到我家去住,我挣钱给她花,一直等她找个真正的美好的对象。
  我浑身热血沸腾,象一个英雄。只有我才能解救香姐,我信心百倍。
  冷不丁,香姐走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我以为宿舍没人呢!”
  说着她从随身带来的红包袱里拿出一套蓝华达呢衣服,催我穿上试试。
  “ 今天,你就是我真正的弟弟,代表我家里的人出面。”香姐用香喷喷的手绢轻轻按额头上的汗珠,说:“ 老吴家的亲戚来了倒不少,我这边一个没有怎么能行!”
  我认真注意香姐的表情,寻找她隐藏冤屈的痕迹。但我怎么也看不出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相反,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脸上红喷喷的放光,黑亮的发辫很好看地盘起来。那时我们这个城市不兴烫发,说那是资产阶级的一套。香姐外面穿了一套劳动布工作服,但很明显看出是她临时套上的。从领口处,衣襟下面和脚脖子上,时时闪露耀眼的水红色。只要脱下工作服,马上就亮出一个要上花轿的新媳妇。嫁给那么一个肮脏的老东西,还要打扮得这么漂亮,我整个心口都疼起来。不过,我还是充满怜悯地去想象香姐,我认为这漂亮的衣饰里面是泪汪汪的心。
  我问香姐要我去干什么。香姐嗔怪地说“:你真是个小傻子,我今天出门子,要你充娘家客!今天好饭好菜有的是,你使劲吃个够!” 香姐又拿起新衣服要我试,并看了一下表她手脖子上戴了块金黄黄的小表。
  “ 快点儿,老吴在家好急了!”
  我心一下子凉了,香姐叫老肉猴老吴,我还不知道老肉猴姓吴。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 香姐,你真愿意跟老..”
  香姐亲切地打了我一下,说“:小傻子,乱问什么!快穿上新衣服,你今天是我弟弟,还是傧相。”
  “ 香姐!”我有意识地抬高声音“:你怎么会愿意..”
  “ 好啦,别说啦!”香姐脸上红起来。她埋怨我也和煤场的一
  些人一样,给她添麻烦。她说跟老吴能办上户口,能干上国营企业工作;老吴表面上看50多岁,其实才49..
  香姐一面老吴老吴的,一面又看她手脖子上的表。
   我心里刷地冷下来,又一下子涌出愤怒。我觉得香姐变得丑起来,说话的声音也那么难听,再加上看表的动作,简直就是恬不知耻。到后来,就连她身上的水红衣服都使我感到厌恶。当香姐又说一句“ 老吴在家好急了”时,我啪地把那套要我穿的衣服摔出去,随口骂了一“流氓破鞋!我就顺势骂下去,“ 没有脸腚”,把西区骂人的花花词全搬出来,大骂特骂。我完全认为全世界最可恨的人就是香姐,比老肉猴还可恨一百倍!
  在我声嘶力竭的臭骂中,香姐的脸扭歪了。她用手捂着脸,猛地掉头跑了。
  我并不为此停止,反倒更不解恨。便对她越跑越远的脊梁抬高声音骂,我甚至撵出宿舍跟着她骂了一大段路。我完全昏了头,心里悲伤得要死。我老是感觉我过去认识的那个好香姐没有了;被我骂跑的根本不是香姐,而是个死不要脸、恬不知耻的烂货。
  我骂够了,跑回屋子,坐立不安,总想找谁发发脾气。空荡荡的宿舍叫我无可奈何,我急得都想用脑袋撞墙。终于,我发现了酒瓶,便抓过来一瓶,对着嘴咕嘟嘟喝了几大口。大概是早晨没吃饭的原因,不一会儿,我就天地转圈,象一扇门板一样栽倒在一个什么地方,就此昏睡了一整天。
  我醒过来以后,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没弄清楚我是怎么回事。等我看到地上的新华达呢衣服,才一下明白过来。我立即觉得对不起香姐,觉得自己早晨那阵太过分。我倒霉就倒在事情做完了才显出聪明才智。如果早晨发生的事再重新来一遍,我决不会那样发怒。不过,我也不太后悔。我对你说过,后悔没有用。
  我老是愉快不起来,吃完了我所存的饼干、罐头和一些小零食后,还是无法愉快。经过细细地回想,我终于弄明白不愉快的原因
  我对香姐和老肉猴结婚的事太伤心了,这件事差不多弄得我神经错乱。我对生活本来有那么多美好的想头,全被这件事搅光了。
  我昏昏沉沉地走出宿舍,满天的星斗都在朝我眨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倒霉的事,它们照样闪闪烁烁,这个世界真可怕。
  四周全是一片黑蓝色的寂静,我稀里糊涂地朝前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稀里糊涂,我在寻找有日本房的地方。
  我们这个城市所有漂亮的日本房、德国房、俄国房或什么国房,全盖在东区。
  日本房子最好认,它的墙皮从来不象我们抹得那样光,而是粗拉拉疙瘩瘩的。就象大嘴巴给我盖的小屋,用水泥甩出疙瘩花。我在各种各样的日本房中间走来走去,寻找老肉猴住的那一幢。我惊异地发现,没有一间日本房是相同的形状。过去我以为一幢幢日本房全是一个式样,可你仔细看去,却会发觉不是那么回事。有的日本房明明是一模一样,但最后还是不一样,总有一片瓦或是一扇窗变了花样。我完全气疯了,拚命瞪大眼睛
搜寻,我发誓要找出两间相似的日本房,否则我就一直走到天明。
  我大概把我们这个城市所有的日本房都看完了,但我还是不泄气地继续看下去,因为我已弄不清楚我跑出来干什么。猛然间我站住了,面对着一幢日本房目瞪口呆。这是所有日本房中最差的日本房,盖得小小气气而又窄窄巴巴。这使我感到资本家也有穷有富,这肯定是个穷资本家盖的。不过这个破日本房倒有一扇大窗,其实不管多么小的日本房全都有扇大窗,那窗还凸出墙面,倒挺好看的。
  我象木头一样呆住不动。那扇大窗上挂着一个大窗帘鸳鸯戏水。这绝对是香姐织的准备铺在床上的,但不得不挂在窗上。香姐织的那些窗帘又小又窄,挂在中国房的窗上才合适。
  那鸳鸯戏水的外面还有一层粉色的纱帘,屋里的灯光象照电影那样把鸳鸯戏水的图案照在纱帘上,叫你看了眼热。特别是在这静静的夜里,四周全是黑乎乎的,那亮得耀眼的大玻璃窗,那闪光的鸳鸯戏水,会使你感到屋子里面一定很美很温暖,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幸福感。
  我就这么目瞪口呆地怔在那里,也忘了此时是什么时辰。
  突地,窗里的灯熄灭了,那对活龙活现的大鸳鸯消失在黑暗里。我似乎是挨了一棒似地醒过来,我一下子想起黑洞洞的窗口里面是香姐和老肉猴,这简直就要了我的命。
  那亮晶晶的发辫和肉猴子上的黑毛,你根本就不敢去想窗口里面的事,可怕的是我却一个劲儿地想。不知怎的,我竟打起抖来,象冬天掉进海里。我赶紧逃离这个窗口,故意去想一些别的事,可我怎么想还是这件事。更倒霉的是我老是撞见一幢幢日本房,而这些可恨的日本房此时全都一个模样,所有的窗口都是老肉猴家的窗 口,叫你觉得怎么也逃不出去。
  我走了很多路,多得我都觉得走到国外去了。奇怪的是,天竟然亮了,亮得那样奇妙,我似乎是一抬头,天刷地亮了。
  我的心情也为此刷地好起来。
人可能有享不了的福,但绝对没有受不了的苦。
  如果一个人除了睡觉就是干活,一刻也不停地干活,那他决不会有什么忧愁和痛苦。问题是你不能每分每秒都不停歇,即使是钢铸铁打的机器,也得停下来浇浇油。我最不好过的时候是累乏后的休息,尤其是在村边和有人家的路旁休息。当你听到鸡鸣鸭叫孩子哭笑,当你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给干活回来的丈夫拍打身上的土,你一下就想得那么多那么远。农村现在富得参差不齐。有的富得叫你怀疑,就象捡了银行经理掉的钱包,又买汽车又盖楼,那楼盖得象东区的日本房,相当讲究;有的穷得难以相信,茅草顶,黄土墙,又小又暗的门窗,挂着个10年没洗的破门帘子。
收鸡蛋必须到穷村,盖高楼买汽车的富村决没有鸡蛋卖给你。我对穷村特别有感情,这倒不是那里有鸡蛋,更主要的是那里有人情味儿。在富村,你绝对看不到小媳妇给干活回来的丈夫拍打身上的土,更听不到热热闹闹的鸡鸣鸭叫。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把饭桌端到院子里,老婆孩子,热汤热水,真叫你眼热。我孤零零地坐在草坡上,嚼着随身带的冷干粮,心里不太是滋味儿。有时候我猛然地慌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30多岁了吗?我怎么能30多岁!好象从童年到30多岁之间, 我昏睡了一觉,现在才醒过来。我突然冒了一身冷汗,我觉得我完了,一辈子就这么孤零零地活到死。
   为此,我带鸡蛋再累,也骑到没人烟的野外路旁休息,最好是骑到荒凉的海边。一望无际的海真是个奇妙的景致:如果你充满了痛苦和忧愁,一下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如果你充满了欢乐,却又觉得更加欢乐。在海边,你永远也忧愁不起来,那坦荡而开阔的气势,使你呼吸畅快,心胸豁亮,觉得忧愁和痛苦是件丢人的事。
  当我把鸡蛋从无数个大爷大娘大兄大弟大姐大妹们的手里收过来,便一分钟也不想在村子里待。我怕看他们吃饭时的相互亲热,怕看到他们故作恼怒的调笑。男人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汤热饭,女人在旁边说“:再来一碗吧,看你这头牛累的!. . ”这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蹬了一天车子,回到家里,一个女人给我端上来热汤热饭,说“:看你累的!. . ”我当时就能掉转车头,连夜还能带一车鸡蛋回来。
  奇怪的是,我喜欢穷村,却向往富村,我惭愧得恨不能钻进搅拌机里,尤其是看到林晓洁踩在湿
  泥地里的拉带布鞋,我差点也哭了。不知为什么,我对拉带布鞋充满了难以诉说的感情。姐姐念书时,就是穿着这双拉带布鞋,林晓洁念书时也穿着这样的拉带布鞋,我青春妙龄的那个时代,女孩子全是这份拉带布鞋。一看到刷得发白了的黑拉带布鞋,我就想到勤劳、朴素、节俭等美好的字眼儿,就想到我消失了的
那些岁月。现在你几乎绝对看不见女人在大街上穿这种朴实的布鞋,全是那些尖头尖脑、趾高气扬的皮鞋高跟鞋。只是在干活时,人们才想到它。如果林晓洁穿着那天穿的高跟鞋,我决不能这样跟着感动。我马上改正自己丑恶的想法,我下定决心:即使林晓洁真的不愿和我在一起,我也绝对给她办成进城的户口。
   林晓洁调到市内,激动得好几顿没吃饭。她说她盼望了将近十年,没想到一下子就办成了。当我跑到工地去告诉她时,她刚好也接到工地主任的通知,可她还是难以相信。我趁她激动
  得发慌的时刻,悄悄地走了。因为我觉得再待下去就明显地要谈对象问题。这简直象做买卖,我先出钱出力,完后该你交货。
  说实话,我心里不怎么是滋味儿,如果林晓洁真不和我谈对象,我整个后半辈子都会难受。实际上我已开始难受了,从现在开始起,我的自尊心已不允许我再去找林晓洁。她要是硬着心不来,事情也就真正地结束了。
  林晓洁接到我的通知以后, 真的就没影了。一直到第15天,她突然来了,在我家门口一直站了两个半小时,站到天黑我汗淋淋地回来。天已经挺冷的,我却热得浑身冒气,这使她很吃惊。
  不瞒你说,老远一看那个苗条的身影,我就知道是林晓洁,身子轰地一下发了热,连身下的车子都乱扭起来。林晓洁拿了一大包好吃的东西,进门就要给我做饭。她说她在青年点做过饭,烹饪手艺高超,即使什么没有也能做出好吃的。她在厨房里干得乒乓作响,好象这是她的家,我倒成了外人。我确实象个外
人,傻呵呵地站在地中间,心里高兴得开花,嘴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感到很寒碜,因为我把小屋子的东西胡乱地搬进大屋子,所以屋里显得又空荡又凌乱。
   林晓洁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些。我看出,她为我能一个人独占一间住房而感到满意。
  我象得了什么病一样,一口饭也吃不下去。我都不知道林晓洁做了些什么,满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更使我浑身烧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恢复了一些精神,并惊异地发现屋子变得有些千净利索。林晓洁自始至终比我大方自然,她竟脱下外衣,腰间系着姐姐留下的围裙,手里攥着扫帚,象个家庭主妇。她把我一个人关在厨房里,然后就在屋子的床上床下拾掇起来。
  我偷偷看了一下表,已经半夜了!林晓洁还在屋子里摸摸索索地整理什么,一点没有走的意思。我陡地明白了,我是个大傻瓜。
  我猛地走进里屋,我本想走得慢一点和文雅一点,但实际上我是冲进去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很吓人,一定是象个要干坏事的坏蛋。林晓洁却很平静,她正在抚弄我那肮脏的枕巾褥单什么的。见我走进来,她反而笑了笑。我立即胆量倍增,一直走到她跟前。我说“:林晓洁,时间太晚了. .”话
  刚说完我就恨得想打自己的嘴巴子,我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昏话,叫人家多么难堪!
  我想林晓洁一定会生气或是不好意思。谁知她象什么没听见似的,竟抬起一只手放在我发热的脑门上,亲昵地说了句“:看你累的..”
  她的这个动作使她的胸部一下子贴在我身上,更要命的是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薄衬衫,这种颜色一下就叫你感到女人是那样美好。
  完全象有人喝令一声,我一下子抱住林晓洁。也许太突然太用力,林晓洁哼了一下,但我顾不得许多,我的身子真正燃烧我疯狂地喊着林晓洁林晓洁林晓洁,我觉得只有这三个字才能表达我的全部意思,才能让我感到终于获得了想获得的一切。
  等我那股燃烧劲儿过去以后,我才渐渐感到林晓洁冷静得象块礁石,而我却激动得象只兔子。我甚至有点隐隐的伤感,眼前根本不是林晓洁,只是街上千千万万女人当中的一个女人,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我想象中纯洁羞涩还略带点惊慌的林晓洁,一点影儿都没有。尤其她那么熟练地迎合着我慌乱笨拙的亲热,特别叫我沮丧。
  林晓洁有皱纹了;皮肤虽然白晳却没有过去那样明亮。当我感情冷静下来,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使我奇怪的是,在这面目已非的脸庞上,始终有一种令我动情的东西,让我想到童年的美好时光,想到明朗的天空和蓝色的大海,想到当卫生委员的林晓洁,想到英武的军装,红喷喷活泼泼的林晓洁。
  我紧紧地抱着她,使劲地寻找着。终于让我找到了是她那两只眼睛。在眼睛里你看不到皱纹,看不到脂粉,看不到衰老。我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美好的一切全都回来了,我的热情又象海涛一样升腾。我告诉你,你要想寻回消失了的东西,就专看眼睛。
  那么使我忧心的事情,来到时却又那么简单突然。我和林晓洁刮旋风似地办完了所有上面规定的结婚手续。林晓洁穿得相当艳丽,象从舞台上才走下来的舞蹈演员,整个民权街的老娘们都为之瞠目结舌。她们似乎并不怎么高兴,胖婶还恶声恶气地问了一句“:哪个地方的?”我说建筑总公司的。她不问单位问
地方,明显地含着贬意。因此我回答时将公司两字咬得很响。
  林晓洁突然对我说“:陈立世,你不要我. .还不晚!”
  我真气坏了,无论怎么讲,此时此刻也不应该蹦出这么句丧气话。其实,这些天来,她老是在一些挺高兴的时刻说这种话。
  好象她过去犯过滔天大罪,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幸似的。说明白了,不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都大半辈子了,还在乎那个!可我又不能对她说得太明白。因为她嘴上挺自卑,骨子里却咬得很硬。我早就感觉出,她一次次说这种话,实际上是对我试探
  她不愿我可怜她和原谅她。她是要我把她当做什么事也没有过的十全十美的女人来爱!就这个志气,我也会把她当做十二全十二美的女人来爱。
  我望着林晓洁,她现在正是这种神情,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却镇定自若。我说“:从现在开始起,这种话一句不要再讲了。不管怎么样,我也绝对地爱你!”
  从和林晓洁在一起,我的心情确实美好极了。当我气喘吁吁地蹬车子爬坡,爬得没劲儿时,一想到晚上回家以后,不再是空荡冷清的房子,而有一个妻子在门口迎我。她给我擦汗,给我掸身上的灰,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坐在一起数理我一天挣来的钱,一张一张把那些揉皱的钱理齐,然后,我们就亲热..
   我当然要大张旗鼓地结婚,轰轰烈烈地庆贺一下,而且绝对要超过20来岁的青年。只要你心里想得开,什么样的损失也照样捞回来。我看出,林晓洁也是我这个劲儿,她除了上班以外,所有的时间都在拾掇家。我每天晚上回去,家里都要变一个样。她挺有能耐的,把工地上的泥瓦工都请到家里,地面抹得象跳舞场一样明光锃亮,斑驳的墙皮也弄得雪白溜平。最使你难以置信的是那个肮脏的厨房,竟镶上了亮晶晶的瓷砖。如果光看厨房,你绝对会以为你到了高级宾馆。各种各样的沙发、茶几、立柜等新式家俱也陆续进了门。昨晚买来了席梦思床。在那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床垫上,我们俩快活得象个孩子,忘乎所以地兴奋了一宿。
  昨晚是我们在一起以来的最美好的晚上,我把车子推进院子时,她在宾馆一样的厨房洗头,黑亮的发丝被她扑弄得蓬松地披散。我进门正好看她一个侧面,一下就使我想到10来年前她在花园里复习功课的早晨。女人最好看的时候是刚刚洗完头,被热水浸过的脸蛋喷放着青春的红晕,自由飘洒的发丝显露出自然的美。
  林晓洁拿起梳子要梳头,我几乎是冲过去夺下她手里的梳子。她有些愣怔,说这么凌乱地披着头太不象样子。我说就这个样才太象样子,要是梳整齐就全完了。
  吃饭、刷碗或是干什么,我一直要她这么飘洒着头发。她不习惯,老是往肩后甩着发丝。这个动作更美得我受不了,我完全回到20来岁,因此,我觉得她也是20来岁。
  人动感情时就拥抱亲吻或做一些其他激烈的动作,但人最动感情时却是默默不动。我让林晓洁侧着坐在我旁边,任我长久地注视。她感觉到我内心的东西,便有意地拍松头发,用各种动人的姿势侧给我看。
  我感情大涌,开始对她讲我内心深藏着的爱恋。我什么都讲,讲在煤场抬煤时见到她的瞎想,讲那个小红本本,讲后来发生的各种事情。我告诉她,我本来是个粗野的人,只因为有她和其他和她一样的好人,我才变得不那么粗野。我象一口气喝了好几瓶烧酒,醉得完全不懂人事,该讲的不该讲的全一古脑地讲。
  一个人要是把内心的一切都掏给另一个人,那就等于把脑袋给了人家,那你算完了。可对林晓洁,我决没有这个戒心。我一直讲到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林晓洁眼泪汪汪的整个脸蛋都叫泪水泡透了。她死死地抱住我,坚决要我睡一觉再到乡下载鸡蛋。
  我说我坚决要去,一天不能拉。现在我一定要拚命干,只有这样才能买摩托,买汽车,买新房
  咱不住这修修补补的矮房,咱要住高楼,高楼旁边有花园..
  我干了大半天,确实有点不行了。蹬车的两腿开始发软,把车子的两臂开始发酸。最叫我无可奈何的是两只眼睛,对面开过来一辆汽车,我老看成两辆。关键是近来车辆越来越多,多得我有点干不下去了。国营的集体的个体的城里的农村的,各种各样的汽车全部开动,越来越没有自行车的位置。形势逼得你  必需鸟枪换炮,否则就活不下去。
  车子突地晃了两下,我浑身一惊,毛骨悚然。难道我真支持不住了?我大声咳嗽两下,咬牙抗挣,因为我不习惯屈服于这些。但是我犯了个错误,这个错误使我吃了个大亏。当公路上汽车轰隆隆地跑动,越来越多时,你千万不要慌,要沿着你应有的位置行驶。一旦你害怕或是出于好心,往路边躲闪,那些可恨 的车辆就毫不犹豫地占据你的地方,不再想到你的存在。这样,我渐渐发现我就是累死也得不停地往前推,直到路边有个墙根或是树干什么的,才敢停车,因为车梯扭弯了。我只有拚力前行。黑暗中,我猛地听到林晓洁喊我:“ 陈立世陈立世陈立世..”这简直象嘹亮的军号,叫我又激动又有劲儿。迎着她扑过来的身影,我喊道“:车子坏了,不能停!”她马上扶住货箱,和我一起往前推。她说她顺着城里通往乡下的公路一直走,直到看见我为止。要是看不见我,她一直走到不能走了为止。
  我实在是全世界最有福的人。我说:“ 你不用走也能看见我。”
  她不吱声了,而且好长一段时间不吱声。我想回过头来看她,但很困难,因为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滚动的车上。
  刺眼的车灯一会儿让我们浑身金光闪射,一会儿又把我们沉入黑暗之中。
  突然间,林晓洁轻声说“:陈立世,我要是什么都对你讲,你还能对我好吗?..”
  “ 更好!”我用尽全力拐了一个弯。前面,亮出一片闪烁的灯海。那是我活了半辈子而且还要活半辈子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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