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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来源:《作家》2001年9期  本站浏览:1732        发布时间:[2012-02-28]

换牛记
作者:迟子建  来源:《作家》2001年9期     

    彭大步牵着白花奶牛,打着响亮的喷嚏在村中游荡。他打喷嚏,不是因为冷风的刺激,而是由于寂静,若是从前,他彭大步独自出门,这寂静就是雪中的炉火让他觉得温暖。可现在却不同了,白花奶牛与他同行,他盼望着人们前来观望,那些羡慕而又嫉妒的目光是多么贴心贴肺地暖人啊。
    三村的人没有没见过白花奶牛的,他们有的甚至见过了十次八次。再美的东西,让人见多了,那种垂涎欲滴的感觉就像深秋的树叶一样经不起风雨,很快就凋零了。
    冬日的天空总是灰白色的,阴天时是沉郁的灰白,而晴天时是明朗的灰白,这时节看不到天上的云,云彩就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一去不回。彭大步和白花奶牛走近了几户人家,均未见人影,尽管他的喷嚏打得足够响亮,却没有人循声出来,这使彭大步分外惆怅。他想大冬天的你们猫在屋子里干什么?总是烤炉火么?炉火是个什么东西,它不就跟那些生性浪荡而美丽的女人一样,不停地用温暖和热情诱惑你,而结果是把人弄得越来越没力气吗?所以烤炉火的人总是精神萎靡地打呵欠,那时候他们放的屁都是蔫的。
    彭大步跟奶牛一般高,这不是说他个儿矮,而是奶牛实在太高大健硕了。彭大步很瘦,走路一瘸一拐的。这种走态是五年前的脑血栓留给他的经典步法。他那曾毫无知觉的左半身子如今仍让他觉得阵阵发凉,尤其是左脚,就跟一坨冰一样。如此,彭大步夏天时双脚所穿的鞋就不是一路的了,左脚是棉鞋,而右脚才是单鞋。村人流着热汗从田里劳作回来,看到彭大步的左脚,总要问:“它不会被捂烂吧!”此时彭大步会咆哮着叫一声:“捂烂了就让它给你下酒!”那时彭大步讨厌碰到人,他们老是盯着他的左脚看,好像他的左脚不是人脚似的。也许是夏天穿惯了不一路鞋的缘故,到了冬天,彭大步虽然穿的是两只棉鞋,但左右脚的鞋也是各不相同的,常常是右脚登着只威武的大头鞋,而左脚则套着只矮矮趴趴的棉乌拉。
    彭大步终于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村长,这使他精神倍增,挺了挺腰杆,睁大了眼睛。彭大步的眼睛,平素看着是一般大的,可一旦睁大了,左眼就大如牛眼了。有的村民跟他开玩笑,说他之所以左侧身子出现问题,是因为左眼太大,把左侧的肌肉营养全都给吸收了,他的左胳臂左腿当然就像被抽了浆的玉米一样干瘪了。
    村长盯着奶牛说:“这天,出来让人憋闷,连片云彩都看不见。”
    彭大步伸手一拍奶牛喜出望外地说:“村长看看,这奶牛不是披着满身的云彩嘛!这云彩多白,姿态多好看,一朵是一朵的,任你看也看不够!你说天上的云彩好,可它离你远,摸不着,一不留神它还会散!我花奶牛身上的云彩,你能摸能看,它实实在在的,不会一眨眼就飞了!!”
    的确,奶牛身上的白花美若白云。它们有的朵大,有的朵小,但一律妖娆浪漫,给人一种晴朗之感。村长尤其喜欢它左腹上端的那块白花,它金钟形状,就像一只女人丰满的奶,一望就使他心慌意乱的。
    彭大步擤了把鼻涕,吐了口痰对村长说:“前天王士富找我,给我出五千块,让我把奶牛卖给他,我硬是没卖。五千块是钱哪,真让我动心哪!可是——”彭大步很动情地拍下奶牛说:“我跟它处了半个月,有感情了,喝着它的奶,我觉得左脚都暖和了,走路也轻快了!”
村长揉了一下鼻子,嘟囔一句:“五千块赶上你种一年地的收成了,你不卖就是傻瓜!”话虽如此说,村长心里还是暗暗佩服彭大步有眼力,因为他托人打听了,这样一头纯种奶牛的价格,在外面起码可以卖到七八千块,这也是他今天来找彭大步的原因。他盘算好了,让彭大步出面,再换一些奶牛过来,他好在村里成立一个奶牛饲养场,请个技术员过来,将来往城里运鲜奶卖,岂不是一本万利!
    彭大步的奶牛,是从俄罗斯换来的,那是刚封江的时候,彭大步常常在上午时偷着到边境线上转悠,他怀里揣着几瓶二锅头,希冀对岸的俄罗斯人能过来与他交换点什么。三村是黑龙江上游的一个小村子,只有五十多户人家。在江的对岸,是俄罗斯的草原和森林。那里没有村落,只有一个奶牛饲养场,因而难见炊烟。夏季时,三村的人中这岸打鱼或者洗衣裳,偶尔可见对岸有人影闪过,那时他们就会招招手,虽然回应他们的往往不是人,而是对岸漫卷过来的凉风和飘然而至的白云。彭大步干不了重活,他就常来江边捕鱼。有时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望着一路欢叫着掠过江面的水鸟,彭大步会生出许多感慨。他想这国境线就是人为自己设置的,鸟、风、云仍然自由地穿梭在两个国度之间。一只鸟可能在一个国家觅完食,而却把鸟粪遗落在另一个国家的森林中。彭大步还觉得江水流动的日子不好,这时节由于高纬度太阳的照射,白日总是显得无限漫长,江畔人影憧憧:男人打渔,女人洗衣裳,小孩子在浅水中洗澡嬉戏,边防军巡逻的脚步声时常响起,使他难得有独处的机会。而到了冬天,那种脆生生的寒冷如期而至,边防军巡逻起来就不那么惬意了,只是固定的早晚两次。彭大步喜欢冬天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江水凝固了,它不再像蛇一样游走,作为国境线的江就像一条充满了诱惑力的金条,让人有触摸的欲望。彭大步无非是想偷偷地去换点东西,占点便宜而已。他们喜欢的是烈性酒和水果,而彭大步需要的则是漂亮的披肩、纯正的皮货等等。三村与对岸的奶牛饲养场不通关,所以人们换东西都是私下里偷偷摸摸、小打小闹地换。比如王士富就在两年前用酒和清凉油换来两条漂亮的牧羊犬。它们浑身卷毛,耷拉着又肥又大的耳朵,跑起来威风而又优雅,比三村的那些又矮又笨的土狗确实漂亮出色多了。它们也似乎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似的,非常爱出风头,在三村跑的最欢的两条狗就是它们。只有一条狗能打击它们的自信心,那就是边防军的警犬。边防军巡逻时,总是三个人,三个人相跟着排成直线,而走在他们前面的则是一条棕黑色的警犬。它高大威猛,跑起来快得就像进入了饿汉口中的面条,英姿勃勃的。这两条牧羊犬若是在江畔与它相遇,就会停下来无限迷恋地看着警犬,可是训练有素的警犬对它却置之不理,连个招呼也不打,继续执行它们的任务,这使牧羊犬分外伤感,它们常常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警犬走上一程,后来发现它确实是连头也不回一下,这才悻悻走掉。私下越境交换物品是违法的,但人们对这事似乎并不以为然,就连边防军看到那两条带着明显身份特征的牧羊犬,也不过问它们的来历。
    彭大步的奶牛是在他成功交换了一件皮衣之后换得的。他换皮衣是在某天的上午。彭大步远远看见对岸有人影晃动,他就朝江中心走去,朝对方招了招手。那人似是犹豫了一番,这才移到江面,朝国境线走来。彭大步取出怀中的三瓶二锅头酒,那个胡子拉碴的俄国人就痛快地把皮衣扔在他怀里。彭大步意犹未尽,想着对面就是一个奶牛饲养场,若是能换一头奶牛过来那就太美了!彭大步不会说俄语,他就俯下身子,将两只手支在脑袋上当做牛角,“哞——哞——哞哞——”地叫了起来。那人明白了彭大步的用意,他笑了笑,竖起一根拇指,然后也俯身“哞——哞——”地叫了几声,接着他拍了拍胸中的酒,把酒放在江面上,举起双手晃动着十指,然后收回,又一次举起双手晃动十指,彭大步便明白了,这一头奶牛要用二十瓶二锅头来换。他想这简直就是白送!二十瓶二锅头才值几个钱?接着,那人又比画一种圆圆的果子,象征性地放到唇边咀嚼,显出无限迷醉的样子,彭大步明白他要的是苹果了。那人比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然后竖起两根手指,示意要两箱苹果。之后,他们又费尽周折地敲定了交换时间,择在次日下午四点。这时辰太阳落山不久,村里炊烟四起,暮气沉沉,边防军一般不选择此时巡逻,他会牵着奶牛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家里的。就是这一个次日下午四点的时间,彭大步用手势交流了好久,对方还懵懵懂懂的。最后他不得不指着太阳往西边天一比画,并且发出“噗 ——”地一声响,意谓太阳栽了大跟斗,然后竖起四个手指头,这个俄国人才明白这是太阳落山时的四点钟。次日白天彭大步买了一箱二锅头和两纸箱苹果,开小卖店的王士富起了疑心,问彭大步:“你这是要换什么大东西吧?”彭大步一摇头说:“我换什么大东西,我这是留着给自己吃喝!”他声称病已经把他弄得半人半鬼了,从今往后他要想开点,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不然将来到了阎王爷那里,还不得委屈得哭成一个湿淋淋的鬼!王士富添油加醋地说:“对,钱这东西你要是不花它,它不就是纸片子嘛!甚至连纸片子还不如,纸片子能揩屁股,钱硬铮铮的,揩屁股还拉**!”彭大步笑笑,说:“那就用钱买了卫生纸再揩屁股么!”王士富一拍手,嘲笑彭大步说:“这不结了,你还不是看重钱么?”说得彭大步自己不好意思起来。他离开王士富家门时看见那两条牧羊犬,在心里暗暗对它们说:“你们神气什么,明儿我弄头漂亮的母牛来,把你们身上的那点美气让它一舌头给舔光了!”
    的确,彭大步牵着奶牛在村中游荡时,牧羊犬从不靠上前来,仿佛它们来自同一国度,无需寒暄似的。
    村长跟着彭大步来到他家。彭大步把奶牛牵进牛棚,召唤老婆给它饮水。彭大步的老婆五短身材,喜欢抽烟,牙齿姜黄色,见人不爱说话,喜欢独处。她和彭大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见了丈夫也不爱理睬的。她不喜欢和彭大步同桌吃饭,她乐意蹲在灶前吃,至于她和不和丈夫睡一铺炕,外人只能做猜测,想必他们就是不常在一起睡,男女之事恐怕也是避免不了的,这有他们的三个子女为证。这三个孩子全都呆在墙上的大镜框里,两男一女。女孩是家中长女,看上去表情木讷,嫁到四村去了。每年农忙时节回村住上一段时间,帮助家里打理田间的事。他们的大儿子虽然也叉着腰在照片里笑着,但他早已笑到天边去了。他十三岁时去江里摸鱼,没摸上鱼来,倒让鱼把他给摸了。他淹死时彭大步哭得气息奄奄,而他老婆则撇着嘴角对着围观的人说:“我就知道他活不长。我生他时梦见打草时把一条蛇给拦腰斩断了,这孩子刚好是属蛇的,你们想他能活长远么?”听她的口气,好像她的儿子命该如此,不足为惜。他们的小儿子,也就是镜框里最具神采的孩子,他当兵去了。他着军装戴军帽,非常英武。彭大步常常站在照片前盯着小儿子的照片,对他说:“家里以后就指望你了,你可得在队伍里混出个人样,要不就别回来。”小儿子在天津当兵,在彭大步的心目中,天津就是这世界上最繁华富庶最能造就人的地方。有时别人来他家串门,他就会指着照片上的小儿子对人家说:“看见了吧,这小子穿着军装戴着大盖帽多牛气。他在天津呢,嘿,将来比他爹有出息!”就是白花奶牛刚来彭家的那两天,彭大步还特意把奶牛牵进里屋,让它认识照片上的小儿子,对奶牛说:“他是不是比你见过的我们村里的人都漂亮?你多攒点奶吧,等着他探家时来喝,他一个当兵的,要是喝你这么好的奶,一顿还不得饮它一脸盆!”
    村长坐在彭大步家的炕沿上,卷了一支烟,向他说明了来意。彭大步先没有回答村长的话,他大声吆喝老婆:“淑香,村长来了,你也不知给倒杯水来!”彭大步话音刚落,他老婆就虎着脸进来了,她指着彭大步的鼻子说:“是你让我先饮牛的,我弄完了牛才能弄村长,还不得一个一个地饮,你以为我长着四只手啊!”噎得彭大步一愣一愣的,再不敢言语一声,而村长也因着这个“饮”字有些不快,他一摆手说:“我在家里喝足了水,别张罗了!”淑香这才擤了把鼻涕,返身去饮牛了。
    彭大步平静了一番,然后对村长说:“你也知道,一次换那么多牛肯定不好办,他们也不是傻瓜,知道奶牛值钱!咱那酒和苹果他吃了喝了也就完了,可是奶牛呢,它哞哞一叫就让人欢喜。他们不会蠢到一次换过来那么多牛的!这么换,那奶牛场不就黄摊了么!”
    村长使劲抽了一口烟说:“你知道什么?那奶牛场大着去了呢!他们折腾出个十头八头的,还不跟玩似的!再说了,他们喝酒就跟睡女人一样,是没够的!”
    彭大步不由得嘿嘿笑了。
    村长又说:“将来村里成立了奶牛场,就雇你当饲养员,别人休想再惦记这俏活!你下不了田,干不了重活,喂喂奶牛倒不赖,一个月我少说也给你开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彭大步在地上跺了一下右脚,颤抖着声音问村长:“你这话当真?”
    “大小我也是个干部!”村长把烟头摁灭,说:“哪能说话不算数呢!”
    彭大步喜出望外地竖起大拇指说:“好,我明儿就开始上江联络去。不过这可跟钓鱼一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钓到,边防军巡逻时要是把我抓住,你可得为我说话啊!”
    村长一咧嘴说:“看看你,事还没做呢,就说丧气话。边防军凭什么抓你?你还傻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过境?再者说了,这边防军的十几号人,咱村里对他们也不薄,哪年过年不给他们送点猪肉?建军节时还给他们每人送了一个刮胡刀呢!”
    村长跟彭大步说好了,换奶牛的东西他负责买,他打发人直接去乡里采购二锅头和苹果。彭大步嘱咐村长:“买苹果时要那种红富士的,他们不认识黄香蕉苹果,以为它没熟呢!”
    彭大步兴奋得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觉得生活忽然间变得阳光明媚了。他不由对着镜框中的小儿子说:“你爹要有工作了,要去奶牛场当饲养员去了,一个月三百块钱,够吃够喝了,不用你个小兔崽子养我也行了!”这时彭大步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冷笑,淑香说:“自打奶牛来了,我看你是乐疯了,一天到晚说鬼话!”彭大步心想,你一个妇道人家,除了生孩子、做饭、下田、铺被窝之外,还能知道什么!不过他从不敢当面反驳老婆,稍不如意,她就会掴他一耳光。
    淑香喜欢耷拉着眼皮,她总是盼望着灾难发生。她曾对彭大步说,她打小就觉得活着没意思,因为人一天要吃三顿饭、要拉至少一泡屎和几泡尿。她觉得人活着就是造粪的工具。没有其他乐趣。到了该出嫁的年龄她也不想跟男人接触。所以当娘家人强行把她嫁给彭大步后,洞房花烛夜时她就又哭又喊的,弄得左邻右舍前来听窗的孩子嬉笑不已。当时彭大步的母亲还健在,老太太一看娶来的儿媳妇太出格,就给她灌了安眠药,让儿子把好事做了,淑香第二日起床后看到床单上的斑斑血迹,她二话没说,穿鞋下地搬来一块大石头。把婆家的锅给砸漏了。她边砸边骂:“我让你们过好日子!我让你们拉我来过日子!”
    骂归骂,闹归闹,日子过得久了,她生了三个孩子后,也就顺着眼睛过日子了。只不过仍是牢骚满腹,时不时地嘟囔:“这都是些什么鬼日子!”天知道她渴望的都是些什么日子,这些日子又都在哪里等着她去过?
    彭大步为了不辱使命,他第二天就到江畔活动去了。想着自己是受村长的指令去交换东西的,他的心情颇为豪迈,觉得自己跟外交官一样。为此,他把过年才舍得穿的一件栽绒短上衣穿上了,此外还戴了一顶半新的狗皮帽子。不过他的鞋仍然是不一路色的,左脚是黑色的棉乌拉,右脚是大头鞋。他顾不得再牵着白花奶牛在村中游荡,而是焦急地等待着对岸的奶牛饲养场有人影闪现。然而出师不利,一连三天他都无功而返。由于在寒风中伫立久了,他冻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晚上回家时咳嗽不止,偎在火炉前烤上半小时的火才能觉得温暖。淑香做完饭,吃饭时间是固定的。只要她抬头一望挂钟上的时针指向了六点,也不管家里人全不全,更不管饭菜是否已经烂熟了,支起饭桌就摆碗筷。所以彭大步常吃夹生的米饭,他对人诉苦说他的胃病就是这样落下的。当然,也有的时候饭菜早已妥了,彭大步也饥肠辘辘了,可是淑香一定要慢条斯理地坐在炕沿上望着挂钟,不到时候绝不开饭。那边锅里的菜早被熬成泥了。有时彭大步恨那挂钟,就把它背后的电池偷着抠出来,让时间停滞不前。淑香察觉后就会把彭大步骑在身下狠揍一通,她边揍边义愤填膺地说:“我让你作践钟,你知道一天到晚撇着两条腿走路,你就不知道一挂钟就也长着腿,它不走路就不难受么!”彭大步只能告饶,乖乖地起来给钟重新安上电池,让它也撇着一长一短的两条腿走路。有时彭大步恨发明钟表的人,觉得这人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因为天上有太阳和月亮,从它们所处的位置上完全可以做出时间的判断啊。
    彭大步本来就像猎人没有打到猎物一样心生烦闷,回家后面对的又往往是残羹剩炙,真是火上浇油啊。村长几乎每晚都要到彭大步家打探一下,有时惯例要拍拍他的肩头说:“别着急,慢慢地等吧。你知道,钓鱼最怕性急的!”彭大步心想,也许是上次自己换给对方的酒还没有喝光,他们给养充足,当然就不会出来换东西了。不过也存在着另外可能性,那就是上次把奶牛换过来的俄国人意识到这样换东西不划算,到此为止了。

     彭大步思虑重重,寝食不安,夜里噩梦连连。不过一到了白天,他又满怀信心了。他走在雪地上,眼前会闪现出奶牛饲养场的影子,想着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名工人,他将穿着蓝色的工装,把那些芳香的干草喂给奶牛。有了奶牛,就会有挤奶员,而挤奶员一定会是女的。村长会用谁呢?他想一定会是那个脸庞清秀的张俊芬。她男人死了,她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不容易,虽然说有些男人想帮她,但又怕寡妇门前是非多,没人敢正大光明地帮她,让她当挤奶员,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彭大步这么一想,就仿佛看见了穿紫色花衣裳的张俊芬用她细长的手指捋牛奶的情景。她蹲在奶牛身旁时,她结实的屁股一定会像成熟的南瓜一样招人喜欢。彭大步有一回在小卖店碰见张俊芬买蜡烛,注意到了她搁在柜台上的那双手,又粗又短,骨节突出,比砂纸还糙。彭大步一旦想入非非了,就觉得这个虚拟的世界已经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因而内心一派光明。淑香对他恶语相加时他也能心安气顺了,心想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天天在家看你了,我到奶牛场看漂亮的小寡妇挤奶去。
    冬天是越往深处走越寒冷。雪花频频袭来,村里村外都是白茫茫的。彭大步有时被雪地上的阳光晃得眼睛发疼了,他就抬头觑着眼望天。他想冬天的地就不是地了,它被雪一装扮,完全就是铺在人脚下的另一片天。因而人走在上面就有一种虚幻感。彭大步不得不时常留意着脚下,怕一不小心滑倒了,好不容易恢复的行走能力又会丧失。那样,他就别指望着当饲养员了,也别指望着在金色的晨曦中看挤奶员的手指和屁股了。
    一个阴气沉沉的午后,彭大步终于发现对岸有人影出现了!当时他隐藏在岸边的柳树丛中,跟几只盘旋在半空中的乌鸦说话。彭大步说:“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帮我过境传个信,让他们来人和我接头,我要给村里换上一些奶牛,到时奶牛场成立了,我请你们去喝牛奶。”乌鸦爱吃腐肉,它们对牛奶绝对是不闻不问的,因而 “呱呱呱”大叫着朝江的东侧飞去。彭大步用目光追寻乌鸦踪迹的时候,发现了那个慢慢向国境线飘移而来的人影。
    边防军傍晚巡逻的脚步声还没有响起,江面上也没有人影,这使彭大步放心大胆地走出柳树丛。他尽快向前走,生怕那人看不清楚他而掉头走掉。可是彭大步根本走不快,他越想走快越趔趄,急得口干舌燥。待他走向江面时,那人明显发现了彭大步,他招了招手,示意彭大步走过去。以往彭大步不肯轻易过境的,而是让他们主动越过境来。而今天却不同以往,他不假思索地就直奔国境线而去,在眨眼间就踏上了俄罗斯的土地。谢天谢地!来人正是曾与彭大步交换奶牛的人!他见了彭大步 “哦—哦—”地叫了两声,显出相遇了老朋友的兴奋感。彭大步也跟着“哦—哦—哦—”地叫了两声,然后指着自己的心脏,又指指自己的脑袋,示意他很想念他。俄国人明白了这手势的含义,就动情地拥抱了一下彭大步。彭大步想着时间紧迫,事不宜迟,不能老是抒情而不切入正题,于是他就俯下身子把双手从脑袋旁斜伸出去,“哞—哞—”地叫了两声,俄国人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就竖起一根大拇指,晃了一下脑袋,意思是换一头么?彭大步摇了摇头,他摘下手套,将它们掖在胳肢窝里,然后举起双手将十指张开,“哞——哞哞——哞哞哞——”地叫个不停,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换一群牛过来,越多越好!俄国人摇了摇头,把彭大步夹着手套的那只胳膊给落了下去,然后盯着他的另一只手定定地看了半晌,这才跺了一下脚,把手用力向下一挥,意谓“就这样决定了,换五头吧!”彭大步心犹不甘,他飞快地举起被俄国人给落下去的那只手,并且举得高高的,这使腋下的手套像对死老鼠一样掉在了江面上。那人见彭大步换牛心切,满眼乞求的目光,就掰下那只手的四根手指,只留下一个拇指,示意可交换六头奶牛。彭大步仍觉不够,他不屈不挠地继续使自己的手指重新升起来,晃着给对方看,可俄国人坚决不答应了,绝不能再通融一步了。彭大步想一次能换六头奶牛已经不容易了,且是“六六大顺”,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下次还可以交换。他们最后确定六头奶牛要用八箱二锅头、七箱苹果和一箱西红柿来换取。俄国人特意从兜里掏出一只青西红柿给彭大步看,示意不要过于红的。最后,他们确定了交换时间,那就是次日晚上八点。彭大步伸出右手,落下三根手指,只留下大拇指和二拇指,做出三村人惯用的形容“八”的手势。俄国人疑惑地看着那两根手指,然后他歪了一下脑袋,把双手当成枕头放在脑畔,闭上眼睛,做出睡觉的姿态,意思是问彭大步是不是夜里的时间?彭大步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然后向俄国人竖了一下大拇指,夸他聪明。
    他们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后,彼此都显得很轻松,这回是彭大步主动上前拥抱了一下俄国人,然后他们各奔东西。
    从江岸走回村子时,天已经昏暗了。炊烟在半空中盘桓,散发着一股烟灰味。彭大步一身轻松,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村长家。村长正蹲在灶前吃刚出笼屉的热包子,他见彭大步来了,就明白买卖做成了,高兴地抓起一个包子递给了彭大步,急切地问:“几头?”彭大步饿了,他先咬了一口包子,然后说:“妈的,他一次不给换那么多,六头!” “六头?”村长似乎有些遗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也他妈的不少了!”接着,村长又问六头奶牛要多少箱酒和苹果?彭大步顾不得回答,这肉馅包子实在太香了,吃得他都有些伤感了,心想瞧瞧别人家的女人,让自己的男人吃这么好的东西,而他呢?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好享受?连过年的团圆饺子他都吃不上,因为淑香绝不会把饭放到零点去吃,而且她也讨厌过年,觉得年让她的精力不如从前了,因而拒绝迎接它。这样,彭大步家除夕夜的饺子,下午六点就上桌了。那饺子通常是皮厚馅小,且煮得半生不熟的。彭大步吃完了一个包子,这才把换六头奶牛所需要的东西说与村长,村长嫌多了一箱西红柿,那半青半红能够存放住的西红柿不好弄,看来还得让王士富跑一趟乡里,专门买回一箱。三村人的越冬蔬菜,不外乎萝卜、白菜和土豆,西红柿在他们眼里可是奢侈品,两三块钱一斤的东西,谁舍得吃呢!村长嘟囔了一句:“操,吃得还挺贵细呢!”彭大步说:“不过是一箱柿子,你就心疼了,将来卖上几桶牛奶,那点本钱不就回来了么!”说得村长笑了,他将一口唾沫吐在灶坑的残火前,听那唾沫“哧——”地叫了一声,然后他问彭大步:“定的什么时候?”“明晚八点!”彭大步依然用大拇指和二拇指做了一个 “八”的手势。村长说:“八点早不早哇?要是边防军赶上那个时候出去巡逻,还不得一家伙全逮住了?”彭大步也往灶坑里吐了口唾沫,不过没吐到残火上,没有 “哧——”的声音发出,他说:“八点早个屁!晚上六七点钟就巡逻完了!你要是整到半夜去,带着那些吃的东西,还不得全冻坏了!”村长觉得彭大步说得有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决定明天晚上七点多他去边防军那坐坐,给他们送点猪肉去,就说天冷,让他们炖锅红烧肉增加点热量,不让他们有出去的机会。彭大步叫道:“到底是当官的心眼多,先给自己找了个俏活,死冷寒天的你让我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东西去江边?”村长一龇牙说:“瞧你说的,我哪能那么不体谅你呢!我让王士富用雪爬犁帮你拉着东西去,天黑,你们得查清奶牛的数量,别让人家骗了!”
    彭大步回到家时淑香正坐在火炉前嗑瓜子,她看都不看彭大步一眼。彭大步心想,你不爱看我,早晚有一天要后悔的。等我当上了奶牛场的饲养员,我让俊俏的挤奶员天天看我,一眼都不留给你看!彭大步在村长家只吃了一个包子,肚子还空空落落的,他到灶上捡了点饭吃了,然后去牛棚看白花奶牛,给它的槽子里添了些干草,抚摩着它肚腹上那一块块好看的白花纹说:“我彭大步有了你算是交上了好运,我不会亏待你的!等到明年春天草返青了我领你去风景最好的地方吃草!”
     驻扎在三村的边防军一共七人,一个是伙夫,其余六名是边防执勤的。他们住着一幢板夹泥的房子,由于临江风大,一到夜晚就能听到玻璃窗刷刷地响。这房子有一间厨房,一间活动室,两间睡房。他们若是睡不着,就互相讲故事听。房子里常年闹老鼠,冬季时尤甚。老鼠除了光顾储存粮食的地方和厨房外,还喜欢在他们睡房的纸棚上簌簌地跑。这天深夜,有一间睡房的纸棚上的老鼠出游得格外频繁,听那上面欢腾的架势,似是老妈妈正领着它的一窝小老鼠在跑,纸棚传出的簌簌声就响个不停了。睡在炕上的三个战士不约而同地被搅醒了,其中一个人抬起腕上的夜光手表,一看是凌晨一点半,他就建议同伴,既然睡不着,还不如到江面看月亮去。另两位同伴连声附和,说是这时辰的月亮他们还没见过,不如带着警犬出去风光一番。其中一人还开玩笑说,要是他们运气好,没准能捉只野猫回来呢,那时棚上的老鼠就找地方哭去吧。
一刻钟后,警犬在前面带路,三名边防军向大江走去。空中果然有轮月亮,不过没有圆满,让人觉得它先前还圆满着,只不过被这深夜的冷风一吹,给冻掉了一块肉。冰封的江面上凝着一些月光,这月光似是被冻伤了,寡白寡白的。脚步声在寂静而干冷的空气中听起来非常清脆。三个人都默不作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故乡,想家的滋味有时比寒冷还难以抵御。他们大约走了十分钟,忽然听见警犬叫了起来,他们抬眼一望,见前方三十多米远有个人影在晃动。他们加快了步伐,很快接近了那人,当那人意识到来人不是换牛的人的时候,他就撒腿往俄罗斯那一岸跑去,然而已经迟了,警犬冲上去把他扑倒在地,三名赶上来的边防军很快使他束手就擒。
    这个倒霉的俄罗斯人已经在江上等了近半个小时了。他把彭大步所打的手势“八”理解成了“二”。当时他还对这个“凌晨两点”的时间心生疑窦,因而他这次带了一名伙伴,让伙伴和六头奶牛先留在岸边,待他接上头后再让他们过来。他在被边防军捉住的那一刻用俄语骂彭大步:“可恶的中国人,你告密去了!”
    边防军捉住了一个越境的俄国人的消息很快就在三村传开了。村长一大早把彭大步从被窝里揪出来,骂他:“你跟人家把时间搞岔了,让人家挨了抓,以后连根牛毛都别想换了!”
    自此以后,不管三村有什么人在边境线上游荡,都招不来对岸任何人影。倒是偶尔有奶牛的哞哞叫声传来,它们的声音是那么的温存亲切,听起来让人伤感。彭大步依然常常牵着白花奶牛在村中游荡,不过他再也没有先前的那种喜悦了。那个即将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眼前的奶牛场哪里去了?那漂亮的挤奶员哪里去了?彭大步每每这样追问的时候,眼角就会不知不觉地漫上泪水。淑香这时就会撇着嘴角对他说:“我看这奶牛的奶不纯,你喝了那奶后眼睛里怎么总爱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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