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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素素 来源:东北作家网  本站浏览:1905        发布时间:[2012-01-19]

笔直的阴影
作者:素素

    不久前,一位朋友十坐时说,旅顺口有政府官员提案,想把白玉山塔推倒,因为它让中国人感觉耻辱,他们建议在塔那儿建一座别的什么。这事不知怎么被日本人知道了,要买那塔的石头,那石头当年是从东乡平八郎和乃木希典的老家运过来的。如果拆了那塔,日本人还要与中国人在塔的原址那儿合资建一座别的什么。朋友走后,立即就打电话询问。得到的答复是确曾有过这件提案,但并十获得批准。
    即使这样,心情仍是不能平静。
    旅顺口的背负是太沉重了,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发生过两次世界近代史上最野蛮的战争。旅顺口从流血的那一天开始就是狼藉的。中国军人溃逃时丢弃的铁炮,俄国人地下长城般被攻破的堡垒,日本人以战胜者姿态修筑的那些塔和碑,的确让今天的中国人感觉压抑。尤其是白玉山塔,那笔直的阴影,如芒刺在背,它使中国人的心灵永远不得安宁。
    然而,旅顺口已别无选择。白玉山塔是历史的一个遗物,历史是不可以随意推倒的。旅顺口曾经承受过那么多的耻辱,如今难道连几粒战争的垃圾都容不下了么?日本人留下的塔和碑几乎漫山遍野,推倒一个白玉山塔就洗清耻辱了么?旅顺口作为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旧战场,它已成为世界近代史的一部分,即使是耻辱,也要忍痛保留它的本来面目。能够保留,就是有自信有力量。不能从容面对,就是脆弱。这种脆弱本身岂不是更大的耻辱?
    记得在我向黑龙江边的瑷珲走去时,我就曾不断回头看旅顺口。这两座小城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是一个特殊的所在,这种特殊是地理的,也是历史的,它们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它们将在中国的近代史上分别扮演悲剧的角色。它们都曾经被入侵者血腥地屠城,从甲午到庚子,前后也只隔了六年。它们都已死去过一次。如果说瑷珲历史上的那场大人至今仍在的伤我,那么旅顺口刺痛我的并不是那座塔,而是甲午深秋那一场惨绝人表的屠杀。
    旅顺口有过一段漫长而宁静的日子。自晋代开始才有了名字,叫马石津,大约是一个质朴的渡口,有几只帆船寂寞地来回。唐代叫都里镇,有了一点军事色彩,也有了些许繁华。一个叫崔忻的长安官员曾经过这里出使渤海国,返回的途中,还在黄金山下挖了两眼水井作纪念。元朝时改叫狮子口,那是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了黄金山与老虎尾这两山之间的秘密。公元一三七一年,明朝将军马云、叶旺被封为辽东指挥使,他们由山东渡海而来一帆风顺,从此就叫旅顺口。我想,这两位将军既是为自己庆幸,也是为后来的人祝福。旅顺口原本就是吉祥的,从那时起,旅顺口又一直吉祥了六百多年。
    它是在一个夜晚突然间塌陷的。彼时,邓世昌和林永升已经与他们的军舰一起沉进了黄海,徐邦道因为得不到增援而从金州一路撒到旅顺。最后大清的军人们都逃跑了,城里只剩下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大浪子民。死神降临了。从西太平洋那几个弹丸小岛刚刚爬上岸的日本军人,第一次体验到了杀人的快乐。他们冲动而又疯狂,因为他们的肉体从十与这么大块的陆地接触过,他们的枪炮从未面对这么大批柔弱的人群扫射过。
旅顺口两万人被挑在明晃晃的刺刀尖上。
    这场屠杀,旅顺口全城只有三十六个人活着,日本人留下他们抬尸焚尸。他们是幸存者,也是目击者,但他们只会颤抖着诉说,手已握不住笔。真正用文字记录那个场面的,是一个叫詹姆斯·艾伦的英国人。他当时被困在旅顺口,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打着记者招牌向北洋水师兜售军火的商人,四年后,他在伦敦出版了《在龙旗下——甲午战争亲历记》一书。这个英国人把这场屠杀写在大清的龙旗下,不无讽刺意味,他对屠杀场面的描写则近乎于残酷:
        湖放好多日军团团围住,日军把无数的难民赶到湖中,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开枪,并用刺刀把那些力图挣扎逃出湖面的难民赶回湖水中,湖面上漂浮着死尸,湖水被血染红了。
        难民之中有很多妇女。我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拼命向前朴,妈妈将孩子举向日军,似乎在哀求。她涉水到湖边时,一个日军用刺刀把她桶穿,她倒下时,日军又刺了一刀,将这约两岁的孩子刺穿了。小小的尸体高高挂在刺刀上。她爬起来,发狂似的想夺回孩子。很显然,她已精疲力竭快咽气了,又跌倒在湖水中,她的尸体——事实上每个够得着的尸体都遭到同样的待遇——被砍成碎片。新的受害者不断被赶进湖中,直到不久湖里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的人才罢休。
    路过的地方,几乎所有街上都堆着层层尸体,不同年龄、性别和身份的中国人,不加区别被成批地杀害了。
    尸体的头都被割掉了,血淋淋的头颅挂在柜台隔板上的一长串木椿尖上。一个才几个月的婴儿,小小的身躯被一根锋利的铁树桶穿钉在柜台上。地下那些凝固的人血和死者的五脏六腑足有二至三英寸厚。一些死者的手臂、大腿和头颅被砍掉了,扔得到处都是……
    这个英国人能这样沉着地描写人类的屠杀,可见在人性的深处有多么坚硬的东西。但是我们真该感谢他,他至少是真实。公正而且人道地向当时的世界传达了发生在中国的这场灾难,他大块面地写了妇女和儿童的被杀,他把旅顺口人称为难民。然而一百多年后,当我只有通过詹姆斯·艾伦去遥望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时,我从心里感到一种难以诉说的悲哀。
    我想起了戈雅和德拉克洛瓦,他们各有一幅著名的描绘屠杀的油画。
    戈雅画的是《1808年5月 3日的枪杀》,因为他目睹了拿破仑对整个欧洲的侵扰,目睹了腐败的卡洛斯王朝怎样把政权拱手交给拿破仑的弟弟约瑟夫,麻木的西班牙如何像一只相幅似的吸附在法国身上。他是西班牙宫廷画家,增长画公主贵妇修长的玉臂,王公贵族挂在胸前的勋章和经带。那场屠杀,让他一下子变成了血性的男人,他为西班牙人创作了这幅不朽的油画。画面突出了被杀者在精神上胜利的姿态:一个市民高举双手,面无惧色,对着敌人大喊。一个憎侣在祷告。一个农民仰起饱经风霜的脸与枪对峙。远处夜空茫茫,马德里城郭隐约在一片阴霾之中。画家在为自己的民族动情,他无法阻止那场枪杀,但他可以让人们记住那个夜晚。他只能做到这些,他做了。
    《希阿岛的屠杀》是德拉克洛瓦为希腊画的。他是法国浪漫派代表,土耳其人在希阿岛上对希腊平民的大屠杀,让他回到了现实。与他同道的还有英国浪漫派诗人拜伦,为了希腊,拜伦居然坐着一只小船,在海上漂流了一个月,以诗人的浪漫去当反侵略的司令。一场连日的大雨使他受寒,病死在十索隆基,那年他才三十六岁。他曾经专门写了一首长诗《哀希腊》。德拉克洛瓦哀画的是希腊的希阿岛。那个倒毙在血泊中的年轻母亲,身上匍匐着一个尚不能站立的婴儿,正在用力吸吮母亲的乳汁。土耳其士兵的马背上拖着一个求救的姑娘。一个濒死的年轻女人正搂着孩子告别。男人们倒下了。背景是一块不毛之地的平原,远处还有烧杀抢掠,在这场屠杀中死亡的人比旅顺口还多。法国画家的泪水流进了希腊。
    我之所以悲哀,是因为这些屠杀的场面都发生在十九世纪。十九世纪中国也有很著名的画家,但是没有人画旅顺口。中国的画家足不出户,清高而文弱,他们只对花鸟山水感兴趣,有时也或写意或工笔地画画人物,但大都是仕女图、醉酒图之类。中国的画家用水墨作画,水墨很讲究留白,所以就把那些激烈的场面都省略掉了。旅顺口只有让那个英国人补白。当然,画家不画,作家不写,似乎又怪不得他们。那时的中国,做官的做将的,也大都玩忽职守,或是逃离职守,江山破碎,百姓涂炭,他们都是可以冷血旁观的。所以旅顺口那两万人是死定了,没有人为那场屠杀书写什么并不奇怪。
    我的悲哀还在于,那场屠杀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我仍能闻到一股血腥味。旅顺口距我太近,每当我走在它的街市上,那个英国人眼中的情节便在我眼前—一地复制出来,让我永远为旅顺口伤痛。
    几天前的一个上午,当我要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突然想去看一看甲午百年祭时新修的旅顺口万忠墓。
    我曾经在很多年前去过那里。那时我是偏远乡村的一个小学生,每天的功课就是忆苦思甜。不但在村子里听苦大仇深的人回忆过去,还走出去看一些实物。记得我和同学们先去了大石桥镁矿,那里有一座万人坑。我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密集的死人的白骨。老师说,日本人抓中国人当劳工,累死了就扔进这个坑里,有的病了或受伤了还没有死,也被扔进这个坑里。这个坑里不止万人。我们几个女生全吓哭了。那天是大雪过后,回来时我们从大石桥乘人车到许家屯,从许家屯到家还有几十里山路,我们就步行。夜很黑,雪地是一片可怕的白,像魔鬼的脸。我又想起了那些死人的白骨,就闭着眼睛走路。闭了一会儿眼睛居然就在行走的时候睡着了,梦见了日本鬼子的长刀、马靴和大狼狗。后来我扑倒在雪地上,还在继续做那噩梦。幸亏后面的人发现了我,才没让我一个人丢下。
    夏天就去旅顺口看万忠墓,那时整个旅顺口好像只开放一个万忠墓。进去之前我又想起了万人坑,不敢睁眼睛。老师说,别害怕,这里只是一些骨灰,都埋在地底下。我这才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听解说员指着几张图片,给我们讲那个比白骨更加可怕的故事。记得那天从万忠墓出来就走在了市中心。旅顺口给我的感觉是奇特的,它有一种陌生的庄严。楼房各式各样,街上很静,高大阴暗的柏树后面露出白色的塔尖,层层叠叠的台阶上和栏杆L长着青苔,空气中有一股被海水浸泡后发出的霉味,隐隐约约的,好像还有一种更难闻的气息。我又惊奇又伤感。日本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杀死这么多的中国人?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对屠杀有了一种特殊的敏感,而且只要听谁说到日本人,眼前就是万人坑万忠墓,就是长刀马靴大狼狗。从那以后我去过无数次旅顺口,不论陪朋友去还是独自去,每次去都是看别的地方,我再也没有走进那座院子。
    如今,我是因为要写它而再一次走进它。天阴欲雨,万忠墓高大的回家前,有一束不知是谁献上的鲜花。已是中午,来这里的人只有我和陪我来的朋友。我在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觉得许多年前的那种恐惧和伤感在我心底又真切地划了一下。
    我是从书上知道的,日本人屠城之后就大摇大摆地在旅顺口驻扎下来,后来还是被俄、德、法三国退出中国的。中国人掏空了国库里的白银,才来旅顺口收拾残局,把日本人竖的“清国将士阵亡之墓”的木牌拔掉,由候补直隶知州顾元勋亲书“万忠墓”三个字刻在一块石碑上。然而中日甲午战争十年后就是日俄战争,当日本人重又成为旅顺口的主人时,他们看见了“万忠墓”,立即心虚,立即就把那块石碑扔进野草丛中。我想,这是真正的惧怕,作为屠杀者,他们知道自己在旅顺口究竟做了什么。
    在新建的陈列馆里,我看见了刚刚从墓中取出的粘连着人骨的铁条、铁管、木块,它们是当年焚烧尸体时用的支架。我还看见了一块火化程度不高的很薄的头骨片,那是幼儿的头骨。橱窗里还陈列着沾满骨灰的玉石手钩,玻璃珠串,葫芦形玉石坠,那显然是女人和孩子佩戴的饰物。而那些寿字铜扣和铜烟袋锅,则是老年人的。我就在想,一八九四年深秋,这个国家一触即溃,这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却全然不知,他们还在那里过着简朴而又非常城市化的日子,这日子突然间就连同他们的生命以及所有的梦想化成灰烬,在人世间的悲剧里,还有比这更凄惨的么?
    可是,我们明明知道日本有人对屠杀旅顺口无辜平民的史实一直矢口否认,为什么一百年后才打开墓穴?我们明明是被杀者的亲人,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起那些老迈或幼小的白骨?是害怕翻开那一页历史,还是想遗忘那惨烈的一幕?
    站在万忠墓宽大的祭扫广场上,可以望见白玉山塔。万忠墓是中国人修的,下面埋的是被日本人屠杀的中国人的骨灰。白玉山塔是日本人修的,塔下曾经存放着日军与俄军在旅顺口争夺战中战死者的骨灰。屠杀者,并没有逃脱死亡。站在那里,我的悲哀已不只是为中国人,而是为整个人类。人类惧怕死亡却发明了屠杀,人类亲手制造的死亡的阴影,从未离开过人类自己的头顶,它笔直地穿过历史的时空,也穿过人类的心灵,垂落下来。
    是的,这世界发生过各种各样的屠杀。在所有的屠杀中,人侵者的屠杀是最残暴的。他们对被杀者已没有人的情感,他们要杀得片甲不留,然后取而代之。这种屠杀是毁灭性的,对人类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古印度河文明的衰落,就是由于异族的掠夺和屠杀。在一次大规模的外族入侵中,摩亨佐·达罗被摧毁了,如今,在那座古城的废墟上,除了战火的遗迹,街巷和房屋里仍保留着被屠杀的男女老幼的遗骨。那肯定是世界古代史上惊人的一幕。学者们说,那场屠杀是英雄时代的雅利安人干的,雅利安人的故乡可能在中亚或高加索。这些戴着铁盔握着长矛的英雄们南下印度河杀了那里的土著,也结束了一个时代灿烂的文明。在远古,人们好不容易栽种了一块文化的绿茵,因为横冲而来的一支马队,便尸陈遍野,血流成河,满眼又是荒凉,一切又要从头开始。由于屠杀,人类在黑暗中的爬行不知有多么漫长。
    中世纪的十字军东侵,曾经将富庶的拜占庭洗劫一空。耶路撒的城里有七万人被屠杀,屠杀的场面又是那么的相似:他们剥开死人的肚皮,把尸体堆积起来,然后烧成灰烬,在灰烬里找出死者所吞的黄金,人的头颅和手脚在大街小巷和广场上随处可见……这样的东侵居然绵延了两个世纪,它种下的祸根,就是基督教徒与穆斯林之间互相仇视,只有西欧商人在屠杀之后获得了好处。中世纪还有一支从西班牙出发的远征船,他们一手拿剑,一手拿十字架,目光贪婪地爬上拉丁美洲大陆。印第安人宁静的田园生活被打碎了,稍有反抗就被杀掉、烧死、活埋或被狼狗撕裂,从十六世纪初到中叶,被屠杀的印第安人达一千二百万人至一千五百万人。牙买加岛上三十万印第安人几乎全部灭绝,而由印第安人创造的玛雅文化则突然消失,西班牙殖民者在发现了新大陆的同时,也毁灭了属于这块大陆自己的东西。
    人类近现代的悲剧大都发生在中国,中国仿佛是这世界最后一块合金量高的大陆。鸦片战争对中国的轰炸,八国联军在圆明园的掠夺,日本人在旅顺口的疯狂,俄国人在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和瑷珲制造的惨案,让古老衰弱的中国倒在了血泊里。直到本世纪三十年代,中国仍是一座屠场,平顶山和南京的平民一次又一次让日本军人饱尝了杀人的快乐。日本军人杀别人或杀自己,脸上都没有痛苦的表情,这曾经让我对他们有一种怀疑,我怀疑他们人的东西原本就少或压根就没有,他们是一群兽或接近于兽的东西。
    本世纪四十年代,全人类都看见了日尔曼人对犹太人的屠杀。那个日尔曼人是神经质的病态的,在他看来,犹太人是劣等民族,他们根本无权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斯拉夫人的一部分,给德国主子做奴隶,耕耕地,开开矿,也许还有点用处。在他的叫嚷声里,纳粹们建了无数个集中营,奥斯威辛的大烟囱日夜飘散着死亡。看《辛德勒的名单》,永远忘不掉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从她藏在床底下之后,我就开始担心她被发现,然而在最后一辆运厂车里,我还是看见了那团鲜红的影子……
    历史不会忘记,二十世纪上半叶,西方的日尔曼人和东方的日本人,将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残杀,推向了极致。由屠杀而留给人类的伤害,也到了极致。做过日本首相中曾根当年曾经对基辛格说:在太平洋战争中受到伤害的国民的记忆,一百年也不会消失。他大概指的是美国在广岛长崎丢下的那两枚原子弹吧?如果不是日本偷袭了美国的珍珠港,怎么会有太平洋战争2如果不是广岛长崎那些无辜平民的死亡,怎么会有
日本天皇的投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法西斯这个恶魔般的怪物,才让人类终于变得理性人性,终于有了放下屠刀的自觉。越来越多的人脱下了军装,穿上了体面的西装,还系上了领带,彼此宽容,彼此拥抱着和平。尽管这世界仍有好战分子,仍有种族歧视和利益角斗,但这世界早已不是哪一个人就可以左右的,任何人所做的一切,都将有目共睹。
    走在旅顺口的街上,我看见了一群来观光的日本人。旅顺口的大门曾经是关闭着的,半个世纪了,中国人始终保梧一处伤口似的,不让一个外国人走近。现在它终于向世界敞开了,这些日本人一定已去过万忠墓,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那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记得我去哈尔滨时,一颗“七三一”日本石井细菌部队当年留下的炮弹刚刚在一个乡村里爆炸了。那个村就叫炸弹村,因为这种爆炸在那个村发生过多次,人们常常就在翻地或挖井的时候遭遇一颗几十年前的炮弹,有的人家甚至用炮弹挡风门子挡鸡窝。在这一声爆炸里,又有两个农民倒下。于是引来一场跨国官司,中国律师和日本律师联手向东京法院起诉。在侵华日军“七三一”罪证陈列馆,我与从日本来的律师团走了碰头。他们都很沉默,吃惊地看着他们的同胞当年是怎样以细菌的化学的方式在中国人身上做屠杀试验。他们还专门去了一次炸弹村,并跪在新起的坟前,为受害者祈祷。那一张张善良的脸,让我依稀想起中国与日本的深缘。
    曾经是陆路相连,因为冰期结束海水上涨而分隔成大陆和列岛。近三十万年间,大陆与列岛有过四次沧海桑田,最后一次离散,在一万年前。由于有了这次离散,才有了徐福东渡的美丽传说。徐福确曾声言要东去赢州为秦始皇取长生不老药,虽然并没有真去,这个美丽的传说至少表达了中国人的一种心情。鉴真东渡却是真的,鉴真是佛门子弟,他当然比徐福虔诚。为了把佛家的经典传到汪洋中的几个小岛,他一次一次出发,又一次一次被巨浪打回,以至于后来双目失明。但他摸着黑也要去,终于在第六次东渡成功。在奈良,日本人为这位来自中国的大师树了一座高大的塑像。徐福的传说和鉴真的故事,表达的是同一种东西,就是中华文明向日本的主动输入。当日本人知道远方的大陆上有这么灿烂的文化,从那海上就漂来了无数的遗隋僧、遣唐僧,长安城里坐满了日本留学生。由中国人主动上门去送到日本人自己上门来取,在中日交流史上,那是一段多么让人怀想的时光。
    对于中日之间的恩怨,郭沫若曾写过两句诗:岁月两千玉帛,春秋八十于戈。是的,做过两千年芳邻,却因为欧洲列强攻入中国,而一定要挤进来分最后一杯羹,这就是日本人。那时,他们已经是迫不及待,用葡萄牙海盗丢下的几杆火枪起家,再制作几艘舰船,就开始向大陆上的中国走来了。论情感,这是恩将化报。站在世界的高度,这是中日两国共同的悲剧。  
    其实在甲午之前,伊藤博大曾经来过一次中国。那时他已从欧洲留学回到日本,那时的日本已经觉得再向中国人学习就会让世界给抛弃了,所以就来了一场“脱亚人欧”的革命。伊藤博文当时是怀着一种善意来向中国传播他在西方的所见所闻,但他在同治皇帝的殿外等候了很久才允许进见,他见了同治的第二天,中国的大皇帝就被他的母亲慈褡关了禁闭。这或许就给伊藤博文另外一种勇气,让他后来成为侵略中国的急先锋。那一次的中国之行,则变成了一次军事刺探,变成了日本在甲午战争中获胜的伏笔。
    一衣带水的意境是日本人破坏的,被动挨打却是中国的封闭和落后造成的。终于有一群中国人想弄明白一个泱泱大国为什么挨区区小国的打,他们便就近到东洋去学西洋,比如康有为梁启超,比如孙中山李大钊。那时,这个国家虽然已经被日本打败了,他们仍能怀揣着国耻向日本走去,他们是第一批从中国走向日本的思想者政治家。然而中国太巨大了,他们学多少东西能推动中国这个老牌的封建帝国呢?公车上书,戊戌变法,最终变成了一场中国人屠杀中国人的流血事件。三民主义,共产主义,先驱者们以自己的死赢得了那一抹微弱的曙光。那一阵子,从日本来中国留学的几乎见不到了,列岛上到处都有留着清朝的小辫子或穿着黑色洋服的中国留学生O可是,那日本人并没有因为你向他学习就不再侵略不再屠杀,在沈阳北大营,在河北卢沟桥,在南京雨花台,他们从十对中国人手软过。国家不强大,打你没商量。
    在甲午战争前后与日本人打交道最多的是李鸿章,他专门代表中国签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为了能少赔点款,他在日本险些被那个日本浪人打死。从日本回来后,他曾经推心置腹地对皇帝说:日本是中国十远的威胁。
    这话没错。只要中国还落后,总有一天还要挨打。旅顺口那样的悲剧就还会重演。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屠杀已经让中国人看见一个事实,人性绝对有恶的一面,这种恶是不会消失的。这世界还会在历史的某一时刻突然倾斜,屠杀还会在历史的某一时刻突然发生。不知什么时候,手无寸铁的平民们就可能在弱肉强食的某一次著名的屠杀中碎尸万段!
    我有理由这样设想。因为此刻我正站在旅顺口万忠墓的家张广场上,我的身边萦绕着无数死难同胞冤屈的灵魂。此刻,我还望见了白玉山塔那笔直的影子。它如一把刀,扎在旅顺口的心上。我还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许多角落,散布着入侵者遗留的炮台、城堡、一或塔,人们正悉心地保护着它们,为的是个不忘却。这其实已经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国家,是一种全人类意识,生命意识。但愿旅顺口那几位官员也能有这种意识,不再想要推倒白玉山塔。
    人类最终总有一天要灭绝。但我希望,人类的灭绝最好是由于火山爆发或洪水漫流,而不是人类自己的残杀。因为在自然的灾难里,还可能有一只诺亚方舟。因为在我们之后,地球上还可能生长出新的人类。我们便做了他们创世神话里的主角。
    不要屠杀。这应该是人类共同遵守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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