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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刁斗 来源:  本站浏览:1288        发布时间:[2011-01-20]

会话课

刁斗


    爸爸开口说话的事,我很想打电话告诉妈妈。我知道,在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相信我真的又听到了爸爸的声音,那就是妈妈。可我在电话里先和姐姐谈起这事时,姐姐断然阻止了我,她摆出的理由计有两条:第一,那是我的幻觉,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不应该把幻觉当成事实;第二,妈妈的情绪刚平静下来,我不该再引出爸爸的话题,招惹妈妈伤心落泪。我尊重了姐姐的意见,但那是因为她的第二条理由,至于第一个理由,虽然没有录音机摄像机那类科学的球艺替我作证,但“子非我,安之我不知鱼之乐?”姐姐不是我,她怎么能用她经验主义的推论去否定我并非就背弃了唯物主义的幻觉呢,况且,即使幻觉,难道就不是事实的一个部分吗?“桂芝,我听你话……”总有一天,爸爸通过我说给妈妈的这句话,我要复述给妈妈。
   
   
    好多年里,妈妈一直是个沉静内向的人,她少言寡语,但行事果决,给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就是刚勇坚毅。可后来,她慢慢变了,变成了一个嘴碎话多的人,有时甚至都絮絮叨叨的。人一絮叨,就显得和蔼可亲,但同时性格中那种刚勇坚毅的东西也会受到磨损。我觉得妈妈就是这样。自从我意识到她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太太起,在我眼里,她也就变成了一个脆弱无助的孤单女孩,而再不是过去我心中那个冲我微笑一下就会给我无穷力量的强大的母亲了。
    妈妈变得絮絮叨叨,很容易被解释成年龄的原因。这或许说得通,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毕竟是自然演进的基本规律,妈妈已经过完了六十五岁的生日。可我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妈妈的变化与年龄无关,只与爸爸有关,如果爸爸没有患病,妈妈会永远都是一个沉静内向的人,少言寡语,行事果决,给人的印象总是刚勇坚毅;甚至我都想过,即使到了我六十五岁时,若我苦恼了,困惑了,灰心丧气了,悲观绝望了,只要妈妈冲我微笑一下,我仍然能获得无穷的力量。
    当然这些都不可能了,爸爸的疾病,早已无情地改变了一切。
    爸爸最初得病的时候,只是腿脚不再利落,部分地丧失了自理能力。但他的思维能力表达能力都没受影响,他那张嘴,还一如既往地能讲善说。许多老辈人讲,男女结合就是个“偏配”,即阴阳互补长短相济的意思。我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有多少道理,但在爸妈身上,这样的说法是得到了验证的。比如爸爸懒惰,妈妈勤快,爸爸邋遢,妈妈整洁,爸爸随和,妈妈固执,爸爸张扬,妈妈含蓄。同样,与妈妈的沉静内向少言寡语正好相反,爸爸向来开朗活泼直露外向,在他挨批判受管制的那些年也是如此,他最为鲜活的性格特征,便是伶牙俐齿幽默机智。还在年轻那会,他就被许多同行,甚至是沈阳以外北京上海的一些同行,颇为恭敬地叫做“老普”。小时候,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有一个“老普”的外号,当然也没上心去寻根究底;是好多年后,姐姐告诉我,“老普”就是“普遍真理”的意思。而从我这年龄往上的人都知道,把马克思主义界定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是当年的流行语之一。
    我明白了爸爸外号含义的那个时候,虽然爸爸已因病困在家中,但姐姐却接过了他的衣钵,已能英姿飒爽地出入于他曾风云一时的那个哲学圈子了。当然把那个圈子称作哲学圈子,是姐姐时代的事,爸爸时代,栖身于那个圈子的人被称作“搞马列的”,也就是说,爸爸是在一群搞马列的学者教授编辑官员中赢得了“普遍真理”的荣耀。可想而知的是,在那个绝对没人敢拿马列开玩笑的时代里,爸爸受到的尊崇推重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值得一提的背景情况是:爸爸这一辈子,从没当过有条件滋事整人的行政官员,始终只是个业务干部,先马列教员后哲学编辑,马列主义在他那里,从来不是打人的棒子或唬人的画皮;另外,他除了组织编写过署名“工农兵三结合写作组”的《马恩选集简介》和《列宁选集简介》,并没生产出属于他自己的理论专著,这即意味着,他的“普遍真理”,只能通过一张富有魅力的嘴去宣讲传播。后来我长大了,发现爸爸的爱说只是表象,会说才是他的实质。他不光有本领把马列主义说得深入浅出明白晓畅,还能把别的主义包括并不主义的事也说得引人入胜妙趣横生,在他从容不迫的推理判断提炼抽象过程中,他能不动声色地就把正事变滑稽了,把闲事变端庄了,把好事变怪异了,把坏事变寡淡了。我和姐姐都承认,至少在我们二十几岁之前,构成我们精神资源的,除了我们读到的各类杂书,再就是爸爸有意无意地说给我们的各类“杂话”了,而学校教育,充其量不过是一台投进时间就能为我们提供学历证明的自动取款机。连不善表白的妈妈,都曾以她的方式对爸爸的口头叙述才华有过高度评价。她说她自己不爱说话,也烦别人喋喋不休,可在并不存在嫁给爸爸的可能性时,她就私下喜欢上爸爸了;那时候,妈妈是个娇小玲珑外柔内刚的漂亮女生,有好几个追求她的年轻教师,都远比爸爸要英俊潇洒根红苗正。
    爸爸妈妈结婚以后,起码从我记事到爸爸得病的那些年,爸爸好像一直充任妈妈的秘书。比如,有人来我家与妈妈说话,说一些与爸爸无关的事情,可来人走后,妈妈总要习惯性地再问爸爸一句,刚才的来人说了些什么,使得爸爸不论多忙,也要放下手头的工作,把那与他无关的事津津有味地再讲一遍。我和姐姐为此都曾批评过妈妈,说她貌似很有主见,其实长了个糊涂脑袋。不过我们也知道不是那样,妈妈并不是糊涂女人,即使没有爸爸聪明,也绝不比任何人笨,在爸爸到盘锦农场或桓仁农村劳动改造的几年里,她拉扯我和姐姐在沈阳度过的孤儿寡母的艰难生活,从来都是井然有序的。后来我想,爸爸在身边时妈妈总要引逗他夸夸其谈,那差不多相当于一个跳舞的人对音乐的需要甚至依赖。每天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地做家务或坐在灯下写写算算,那是她作为一个舞者的翩翩起舞;而爸爸在她耳边侃侃而出的如珠妙语,则是保证她的舞蹈能节律鲜明韵味十足的美妙音乐。若爸爸在家时光抽烟不说话,那么妈妈跳出的舞就会没有章法,呆板生硬。所以,许多事情虽然妈妈已了然于胸了,也还是愿意让爸爸的嘴巴再把它们过滤一遍,因为爸爸所使用的那套与众不同的语言系统,即使涉及的是最枯燥的话题,也能启人心智耐人寻味;而爸爸也愿意乐此不疲地复述妈妈本已一清二楚的事,除了他这个虚荣好胜的人时时处处都要显示一个男人的智力优势外,更主要的是,那能充分体现出他说的热情和他对自己那种富有魅力的表达方式的自我欣赏。要是用现在我这行当里的流行语来评价爸爸,他能讲善说的高妙之处,并不表现为“说什么”,而表现在“怎么说”上。
   
   
    但后来情形发生了变化,爸爸由脑血栓而脑细胞坏死,除了腿脚不利落,思维能力表达能力也全面退化,成了一个越来越严重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大概从十年前的某个时段开始,他嘴里吐出来的,就只是啊呀呜哼那些莫名其妙的单音单调了,而别人说给他的话,除了问他吃不吃他会点头,甚至刚刚吃完也点头外,其他的摇头晃脑挥手舞臂与凝然不动面无表情,都没有了实际意义。在我看来,那一切所能表明的惟一意思,只是他还活着。好像就是从爸爸丧失了说话能力起,妈妈开始向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女人过渡了。
    我最初对妈妈的逐渐话多,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平常家中只有她和爸爸,爸爸不会说话了,能发出声音的自然是她。好啦好啦别着急了,这就开饭这就开饭……茄子好,烂乎,还含铁,多吃点对你身体有好处,看你儿子也吃茄子呢……看你儿子喝酒啦?那你赶紧好吧,你好了,也给你喝酒……这是吃饭时,妈妈一边把饭菜端到爸爸床边,开始喂他,一边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自说自话。别动别动,先把这边穿上点,咱一边一边的洗……咱不能让人说有病了就不讲卫生是不,天冷了咱有电暖气也照样取暖是不……我不擦,我光给你擦,我洗澡不有淋浴吗……这是擦澡时,妈妈一边有条不紊地给爸爸脱衣服穿衣服,一边这么高一声低一声的叨叨咕咕。
    一般来讲,我偶尔也会唾沫四溅地海阔天空,但那要针对“有用”之事,平素我更喜欢安静,比较像妈妈。而妈妈通过自我体认,对我的性格特点非常理解,所以我去看望她和爸爸时,她总是稍一话多,就会意识到我在一旁,然后有点突兀地止住话头,看看我再看看爸爸,看看爸爸再看看我。她不愿意让家中的琐事破坏我心绪。可不管妈妈多么介意我的个性,平日里她陪伴爸爸时养成的习惯,还是使她的表现日趋接近于一个碎嘴老太太,于是喂饭时擦澡时或不论她在爸爸身边干什么时,她说给爸爸的话,都越来越多,越来越絮叨,越来越成为聒噪了。
    我是一个心理脆弱的人,自从爸爸病重以后,我一回爸妈家就焦虑烦躁,可我又不能不回。除了经常挂电话,只要在沈阳,每隔四五天我就要过去一趟,坐在或呆若木鸡或狂躁不安的爸爸身边,看妈妈像照顾婴儿那样为他忙前忙后。爸爸确实只相当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了,所做的事只是不断地吃,频繁地拉,以及经常发疯般地撕扯衣服、往地上翻滚和拳击妈妈。婴儿是成长的生命,是能照亮未来的希望之光,只要稍稍假以时日,他就会给人带来欢乐和通过自理来解放照料他的人;而爸爸则是枯萎的生命,无奈和绝望是他传染给亲人的毒菌,无论你为他付出了什么,他报答你的,也只是一天胜似一天的衰败与指日可待的死亡。爸爸曾经是聪慧敏锐的人,如果他清楚自己的病况,一定非常痛苦;可他的没有知觉丧失意识,却把本应由他自己承受的东西一股脑地转移给了别人,他对几个至爱亲人在肉体上精神上的双重拖累,已无异于折磨。爸爸存在的最残酷之处,在于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完全剥夺了妈妈的自由,使妈妈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从来出屋不敢超过半个小时,较之服刑的囚徒还有过之无不及。
    在我的观念中,一个人活着,本着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的存在原则,首先应当为社会的进步文明的传播做点什么,其次应当为周边人的快乐做点什么,最低也该为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增苦恼做点什么。可这只能是我的理性认识,我更清楚,什么事情一与血缘亲情勾连起来,就没理可讲了。有一次我回家,正赶上爸爸趁妈妈做饭时,又弄了一床屎尿。妈妈一边替他清洗身体,一边有声有色地给他讲随处大小便不卫生的道理;可爸爸却欢呼一样咧着嘴啸叫,同时伸出有力的双拳,交替击打妈妈的肋下。爸爸的两手没有毛病,而且凭着得病之初靠拽楼梯栏杆练出来的臂力,使他的击打格外货真价实。我冲上去按住爸爸的双手,忍受着成年人屎尿那种旺盛的臊臭,大声呵斥他。妈妈不满地瞪我一眼,我说你还护着他,我伸手掀开妈妈的衣衫,指着她胸肋处的斑斑青紫,冲动地喊,他还活着干什么,他活着完全是别人的灾难!为此,一向视我若掌上明珠的妈妈,连续多日不理睬我,我挂电话,她敷衍应付;我待在她和爸爸身边,她自顾对爸爸絮絮叨叨,不再介意我心境如何,情绪怎样。
    妈妈原谅我的冲动,是因为我也学会了她的样子,一来到爸爸身边就絮絮叨叨。我是谁?我是你儿子还是你女儿?我学着妈妈的样子,抚摸着爸爸的脸颊或双手,使用一种啰啰嗦嗦的特殊口吻。来,在这本杂志上找我名字,你能找到我名,我就给你念我的小说……妈妈脸上漾着笑意,不无骄傲地说,快告诉儿子,他发表的所有小说,你都听过,可爱听了……
   
   
    姐姐在北京的一所大学工作,有寒暑假,每回从北京回到沈阳,妈妈问她的第一句话总是:你看你爸好点没有?爸爸那样一种病况,其突出特点就是能捱过漫长时光,半年的日月在他那里,也就如同三天五日,根本表现不出什么变化;一定要说有了变化,那也只是他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衰竭,如果上一回姐姐回来他还可以连续发出五个“啊”音,那么这一回,他就只能发出四个了。可妈妈问了,姐姐能说什么呢,她只能说见好了。我觉得我爸比以前能吃了,我觉得我爸手劲比过去大了,我觉得我说话我爸像听懂了似的……姐姐这样欺骗妈妈,妈妈会高兴得眉开眼笑。我和你儿子天天守你跟前呀,妈妈对爸爸说,都看不出你进步了。
    我是看不出爸爸的进步,同时我连妈妈是怎么回事也看不出来了,她是强作笑颜地自安慰呢,还是陷在自己天真的臆想中不能自拔?我私下里和姐姐讨论,你说,妈真看不出爸爸一天不如一天吗,真的还指望奇迹能出现在爸爸身上?姐姐认为不是这样,她说妈妈既不是不懂科学的人,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妈妈坚信奇迹会出现在爸爸身上,或者认为奇迹正出现在爸爸身上,那是信念在发生作用。
    我只能苦笑。信念这东西太了不起了,但它那种了不起法,好像跟毒瘾没有两样。
    一般情况下,姐姐在家的日子,也是妈妈借助某种外部力量进一步强化自己信念的日子。
    光我在家时,妈妈的话题只局限于吃喝拉撒,不旁征博引,因为我那些源于“科学”的道理,每每会让她的“信念”失去依托;她知道如何避免拿“信念”之卵去击“科学”之石。爸爸刚得病那会,自然也经过广泛治疗,没人能妙手回春是不言而喻的。慢慢地,妈妈姐姐和我都停止了四处折腾,只给爸爸按时吃药定期挂吊针,以求延缓他赴死的脚步。不再劳民伤财地四处瞎折腾,当然起关键作用的是冷酷的现实,但我的“科学”也不可或缺。我常给妈妈讲,里根得的病跟爸爸一样,但也只能束手待毙,连曾经可以对全世界发号施令的美国前总统都无计可施了,爸爸这个在大半辈子里苟且偷生都异常艰难的普通中国知识分子,还敢奢望绝处逢生吗?我还给妈妈说,广告宣传别太当真,把眼睛光盯在咱认识的那十几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身上就行了,一旦发现他们中谁病好了,哪怕是有了一点轻微的好转,咱倾家荡产也去给爸爸请来那神医仙药。于是,在我那束手待毙的美国总统与倾家荡产的神医仙药面前,妈妈只能让她的絮絮叨叨局限在吃喝拉撒上。
    但姐姐在家时就是另一回事了。姐姐虽然对美国总统与神医仙药也都有着清醒的认识,可她不提美国总统也不提神医仙药,还不许我提。这样,她就等于为妈妈的旁征博引提供了适宜的话语空间,而旁征博引,正是妈妈甘之如饴的信念强心剂。
    平日里,妈妈悉心积攒了好多本分类剪报簿,若我去时,她即使正在整理它们,也会匆匆收起转而干别的。可姐姐在家,一见妈妈拿出那些剪报簿,则要兴味十足地凑过去,翻翻药品类,摸摸名医类,看看病历类,对妈妈的劳动表示由衷的尊重。这时候,妈妈其实是心花怒放的,可她会假装对姐姐的热情视而不见,只对爸爸说话。她历数报纸上登过的药品广告,指出什么药用过了,什么药没买到,而什么药一望而知就是吹大牛的;又如数家珍地提起一大堆气功大师的名字,说哪个得到了中央领导的认可与豢养,而哪个只是诈钱诓色的江湖骗子;还满心羡慕地讲一些感人至深的小故事,介绍一个卧床四年的植物人是怎么恢复知觉的,一个曾管孙女叫奶奶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又是如何写起了回忆录的……妈妈向爸爸宣传这一切时,姐姐会不失时机地打断妈妈,代替无动于衷的爸爸与妈妈交流沟通:对,现在医学发展这么快,各种器官都能再造,说不定啥时候脑细胞也可以替换了呢;没错,我爸能说话咱就满足,这回妈你上心点,把他话都记下来,没准多少年后,我爸就又是一个孔子或苏格拉底;妈你看我爸冲你点头了,看来你这感染疗法,还真就是对了症的特效药……
    不在妈妈跟前时,我说姐你总这么怂恿我妈对牛弹琴,是不嫌她累的不够呀,妈都天天喝胖大海了。姐姐说,那你说怎么办,至少这感染疗法,能支撑妈的最后一丝希望。姐姐一问我“怎么办”,我就没话了。其实我知道该怎么办,我的办法是安乐死,可我说得出口吗?我说出口了,能行的通吗?
    姐姐说的感染疗法,是她给妈妈的絮絮叨叨起的学名。在妈妈手头,有一大堆在我看来纯属子虚乌有的假新闻,说的都是像爸爸这种情况的病人,能通过外部的语言刺激起死回生。我不信这感染疗法,但面对这似是而非的精神药物,我的“科学”就像大炮打蚊子,有劲使不上。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感染疗法似乎出之于心理家族,虽然算不上科学的正室,但却有足够的资格充任偏房。这样一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包括姐姐甚至包括我自己日甚一日地成为爸爸身边的碎嘴婆。妈妈是为爸爸絮絮叨叨,而我和姐姐,则是为妈妈而絮絮叨叨。我在单独陪伴爸爸时,曾忍不住对他苦苦哀求:爸,你就开口说话吧,要不然,你就把我妈变成一个招人烦的老太太了……爸爸当然不开口说话,但他后来的表现,却像是对我的乞求做的反应。过一会妈妈来他身边时,他看看我,慢慢伸出枯瘦的双手,抚摸妈妈干燥的嘴唇,然后自己的嘴唇微微翕动。
   
   
    有一天,我和朋友在爸妈家附近的饭店喝酒,结束时都下半夜了。回自己家还有挺长一段路,我不愿动,便就近去了爸妈家。我摸黑悄悄开门进屋,径直穿过客厅去里边的卧室,我听妈妈含含糊糊地问了声谁,我答了声我,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第二天上午我醒来时,已阳光满屋,我刚想喊妈妈给我倒碗水来,却听妈妈的说话声从她和爸爸那屋传了过来。那是一种脆快而又明亮的声音,那声音我过去曾非常熟悉,它属于那个少言寡语、行事果决、刚勇坚毅的能给人力量的妈妈;只是这十来年里,我对这样的声音已经生疏,我还以为妈妈已经不会这样说话了呢……老刁老刁,坐好了哈,笔,拿住笔,不会写也拿住……对嘛。今天这堂课讲第五章,讲格式塔派心理学。哎,别拿它,下课再吃。咱们先说说格式塔派心理学的产生。产生在哪呢?跟我说,德国,对,德——国——什么时间产生的呢?1——9——1——2——年,比你出生早了十多年哈,比我早的就更多了。好,说代表人物。代表人物主要有三个:维台默……不会出声光张嘴也行,柯勒,考夫卡。他们三个……哎你别溜号,有尿没?尿壶掉了我可不上课了,我一罢教,就等于断了给你治病的药……下面的要点呀,你应该用笔记,就是,瞎划拉就行。简单地说,所谓格式塔派心理学,就是一种反对元素分析,强调整体组织的心理学理论体系。往这看。格式塔是德文的音译词……你欺负我不会德文是不,你女儿可会,你女儿的第二外语就是德语嘛,等她从北京回来,让她教你用德语说。格式塔在德文里,有形式或形状的意思,但是从歌德那个时代起,歌德,说歌——德——也是作家,和你儿子同行……特别是在歌德的自然科学著作里——你看歌德,多行,不光写诗写小说,还能写……你往哪看,集中精力,刚上课就惦记下课呀!从歌德那个时代起,格式塔这个词就有了两种含义……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但其中悲凉的成分肯定多于激动的成分。妈妈配伍的疗病仙药,成分居然如此丰富,从形而下的吃喝拉撒到形而上的精神活动一应俱全。我一动不动,大气不出,连烟都不敢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坐在床上,听妈妈给爸爸讲了半个多小时的格式塔心理学。等妈妈下课,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脸上满是羞涩,竟像一个初恋的少女。她不好意思地说,她忘了我夜里回来住了,问我是不是影响了睡觉。我看得出,大半个课时下来,妈妈累得筋疲力尽,她那种体力消耗的状况,犹如刚刚踢了场足球。倒是爸爸,上了大半节心理学课仍毫无倦容,正拿出一副打歼灭战的架势,从各种角度撕扯一条毛巾。我接过妈妈手里那本大三十二开的灰皮教科书,把目光放在版权页上。这本书,是辽宁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的《现代西方心理学主要派别》。当初爸爸为了推出它,曾冒了一定的政治风险,当然它也为爸爸赢得了全国首届图书奖的编辑奖;至于在1979年时,我就能头头是道地与别人大谈威廉?詹姆斯、西格蒙德?弗洛依德、卡尔?古斯塔夫?荣格这样一些几年之后才走俏中国的名字,则要源于这本书那缀满爸爸笔迹的厚厚的原稿了。
    后来,我给妈妈买了两盘录音磁带,叫《鞠萍姐姐讲的故事》,让妈妈把它作为给爸爸上课的教具教材。鞠萍是电视台的少儿节目主持人,除了声音甜美,还擅长启迪教化蒙昧无知者。但过了好长时间,我也没听妈妈放过那磁带。我在电话里与姐姐通报家中情况时,还对姐姐发了通牢骚,说妈妈固守传统教法,排斥先进教学手段。可不想姐姐把我教训了一通。她先说妈妈夸你懂得关心人了,我刚想得意,她又说,可你以为鞠萍说话是妈妈说话吗?你以为电波传出来的声音是妈妈在爸爸视线里嘴巴一开一合地发出的声音吗?你以为那些大灰狼的故事小白兔的故事,是你的小说我的论文和马列著作吗,是爸爸呕心沥血编的那些书吗……再后来,我才知道,在几年的时间里,妈妈作为一个坚持采用感染疗法延续爸爸生命的神医,她给爸爸服下的仙药,除了她自己脱口而出的大量即兴话语外,再就是我发表的全部小说、姐姐发表的全部论文、当年爸爸编辑的书和《马恩选集》《列宁选集》中当年爸爸格外喜欢的部分文章了。
   
   
    然而,多么有效的神医仙药,也只能推迟爸爸的死亡,而无法帮助他恢复健康,哪怕只让他开口说话,也万万不能。于是,绰号“老普”的爸爸,在失去表达能力近十年后,无奈地调动起他硕果仅存的身体语言,道出了他所掌握的最后一个普遍真理。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天空昏暗大雪纷飞,当妈妈翻开我不久前发表的小说《身体》,准备给爸爸上课时,她发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遵守课堂纪律的爸爸,正在无声地宣布,为他任教十年的妈妈可以下课休息了,因为他已修完了他一生的学业……
    仿佛只是瞬间的事情,失去了学生的妈妈,声带也一下子被爸爸带走了,她又回到了少言寡语的过去时光。只是这时在她身上,已没有了她过去的行事果决与刚勇坚毅。
    给爸爸办完丧事,我和姐姐都动员妈妈去北京住,免得待在家里,天天要睹物思人触景生情。这时的妈妈,是个顺遂的孩子,每天只是暗自垂泪,并不哭天抢地痛不欲生。但在我和姐姐与她谈话时,她面对两个可以正常交流的谈话对象,却迟缓木讷得让人诧异,以前跟爸爸絮絮叨叨时的自信声调与连贯语句,好像全都不翼而飞了。她对我和姐姐提出的建议,似乎难以理解,直到过了许久才有所反应。你爸他,早晚要走,我有思想准备,以前,我和他商量过,他走了,我就去女儿家,换换环境……可是,可是现在——妈妈说着声音哽咽了,又习惯性地把头转向爸爸;当然现在听她说话的,只能是黑纱披覆的爸爸的遗像。但黑纱披覆的爸爸的遗像,却起到了我和姐姐所起不到的作用,面对它,妈妈的话语又自信连贯了。可现在,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春节了,我不想让你自己过节。以前每年春节,我和你儿子女儿都在你身边,围着你吃喝围着你说笑,你插不上嘴,也听不明白,可你看咱们热热闹闹的,也高兴呀。这回要是我跟你女儿不在家了,光你儿子陪你过年,他又不爱说话,你是不是就太寂寞了……我和姐姐都忍住泪水,安慰妈妈,我们一致表示,绝不让爸爸感到寂寞。姐姐说,要不咱先在北京住二十天,春节前赶回来,一家人一块陪爸过年,过完年再重去北京。妈妈说,哪能那样,那不祸害车费吗。我说妈你放心,你不在家,我会天天来陪我爸的,至少我每天要跟你通电话吧,通完话我得跟他做汇报呀。妈妈说也不用,你连班都不爱上,天天往这跑什么。后来妈妈也看出来了,如果她拒不接受儿女的建议,就让我们太为难了。她便说好吧,老刁,我一点主意也没有了,你又不告诉我该怎么办,那我就先和你分开一段,你多保重……然后她犹犹豫豫地转向我说,你要写累了,也没出门,抽空过来看看他也行,不爱说话光看看就行……我说妈,我肯定每天都过来一趟,过来了就替你给他上课。妈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像没听出来我是开了句玩笑。那难为你了,她说,就这一个来月吧,等你陪他过完年,他也就适应了,适应了也就不寂寞了。妈妈说着又去看爸爸,啥都得适应呀,你那么爱说话,一下子就十来年说不出话了,不也适应了吗……
    妈妈跟姐姐去北京后,我没食言,每天都去妈妈家,陪爸爸随便聊几句什么。开始我与爸爸说话,想的的确只是完成任务,常常说上几句,就没词了,便情不自禁去想妈妈,想她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点点变成了个絮絮叨叨的人,那过程一定挺痛苦的。可渐渐地,在妈妈家,虽然我只是单独表述,且表述的对象连有生命的爸爸都不是,而只是他的那帧遗像,但我要说的话,却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就像我是在海阔天空地说“有用”的话。这样的情形出现以后,我思来想去地琢磨了好几天,忍不住就在电话里告诉了妈妈。在这天之前,我和妈妈通电话时,基本不去涉及爸爸,一旦妈妈提到了爸爸,我也巧妙地岔开话头,免得让妈妈心里难过。可这天,我却主动说到了爸爸,我对妈妈说,不光以前她说的话,就是现在我说的话,爸爸也肯定都能听懂。妈妈的声音里带出了哭腔,但她在笑,她笑着说,当然了,不说话的人,心里往往更有数呢。妈妈说“心里往往更有数呢”,我不知道她在具体说谁,是说最后十年的爸爸呢,还是十年以前的她,抑或是与她性格相像的我?也许全都包括了吧。  
   
    春节前夕,我收到妈妈的两封来信,一封给我的,一封给爸爸。妈妈委托我,年夜钟声敲响的时候,代替她给爸爸拜过年后,再把她写给爸爸的信念给爸爸。
    于是,年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站到了爸爸的遗像前,代表妈妈姐姐和我自己,三度鞠躬给爸爸拜年。这之后,我把妈妈的信在爸爸面前铺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妈妈的信,好多处都留有泪水的渍痕,蓝色的墨迹便不够清晰,需要我吃力地揣摩辨认;而我自己,鞠躬拜年时就泪流满面了,模糊的视线和哽咽的声音,都干扰了我的朗读节律。这样,妈妈的信我就念得很慢,在一字一句地传递给爸爸时,中间断裂出许多空隙。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念到那信的第二页第九行时,在我短暂的停顿之中,我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声音,而那声音,完全是一个人在开口说话之前吸气的声音。当时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而我自己的嘴里,那会没发出任何响动。我疑惑地把头抬了起来,惊讶地看到,竟是面前的爸爸在遗像里,完成了一次深长的呼吸,正抖颤着嘴唇对我说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通过我对妈妈说话。在这之前,妈妈通过我,在信里对爸爸说:也过完节了,别折腾你儿子天天跑了,就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吧;等再过几天天暖和了,我回去陪你……而在我此后的停顿间歇里,爸爸通过我对妈妈说的则是:桂芝,我听你话……
    我扑上去紧紧抱住爸爸,希望能更真切地听到他的声音;可爸爸却羞涩地合拢了嘴巴,只把微笑含在眼里。大概,沉默了这么多年才开口说话,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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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林——执着追求 前景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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