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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素素 来源:东北作家网  本站浏览:2323        发布时间:[2012-01-11]

你的星座
作者:素素

    分手的时候,我们没有说再见。女人与女人别离,其实也有深深的依恋和痛楚。因为女人与女人之间才有真正的友谊。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匆匆离去,一如你匆匆而来。是想让友谊变成一怀永远也流不尽的蜜汁,还是你对外面的世界总感到无奈又总有渴望?
    我们都已不再年轻。不再年轻的女人睑上有一种风霜感,心却变得象熟透了的草莓,一碰就流血。我常常惊异,这样两颗敏感的心,这样两个9年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只靠可数的几封书信和交换偶尔发表的几篇作品,互相就没有失去朋友,真是一件奇迹呢。
    你说,我是你女友中最好的一个。我在痛饮这份爱这份舒畅的时候,情感便飘浮起许多记忆的断片。6年前初春的一个日子,你突然地就停泊在我这座城市的港湾里,我弄不到可以通过那关卡的证明,只有把眼睛贴在涂满油上的玻璃上,看你一步一步从舷梯挪下,又一步一步从坚硬的水泥路面走来。你走在最后。偌大的岸的背景,印着一个娇小的努力的你,我的心颤栗着。我只知道你的腿不好,可我没想到你的人生还要靠一根拐杖支撑呵!
    在相聚的日子里,我总有一份小心,一种躲避。或许是你家出了这个秘密,或许是你原本就不曾感到你失去过什么。深夜里,我们两个人蜷在一张单人床上,讲我们喜爱的女作家,讲只有女作家才能有细腻和潇洒,然后,又庄严又散漫地构思我们自己的女作家梦。我还讲爱情。不,欣赏爱情。我们一块儿背诵密茨凯维支的诗句,我们想象不出一个女人能够爱却得不到爱的温存,或者一个女人不能够爱什么人。那一夜之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并肩站在海边,我很哲学地说,大海没有影子,所以大海没有阴郁。于是那哲学渲染了你,你象个基督徒似的祝福生活也象大海一样蔚蓝透明……后来我才明白.那时你是你6岁儿子的母亲,你正被爱着, 所以你觉得生活过分地优待了你.你无法报答。你太女人了大情感了以至于觉得现在就是永恒。
    从什么时候,你的信变得沉重了呢?丈夫离开了你,儿子也离开了你。你没有说是他不爱你被你发现了其中的一个细节,还是你不爱他终于在某一个晚上得到了证实。你只说,生活这魔鬼在赐给你坎坷之后再车裂你的灵魂…….
    在康家桥那条破旧的里弄,你找了一间小,从此便学会了象世故女人那样用两根尖指夹住健牌或金王爵,学会了象西方女人那样倚着壁炉空口喝雷司令或拿破仑……在你不醉的时候,你也能从你那间小巢的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天空,那满天的密密集集,曾使你想起樱花的拥挤,想起穿过云翳的太阳雨,还有草地上的羊群,地塔里的曲颈依依。然而,当你把天空拉近再放大一千倍,你便愕然:宇宙里,一颗星有一颗星的位置,大千世界原就没有绝对的亲密。千千万万个孤独,组成了千千万万个星座,于是才有了永永远远的辉煌……你被一种超我的力量震慑了。
    从此你喜欢白天也挂着窗帘,喜欢蓝幽幽的安宁。那是大海留给你的印象。我却觉得你是感到无人对话。文学点儿说,是孤独。但这是一种脱俗的孤独,一种敏锐的孤独.或者说是一种创造者的孤独,超前者的孤独。只是它多少带有点感伤或悲剧意识。我不喜欢感伤和意识。希望之后是失望,失望之后还有希望。作为女人,应该全身心地感受希望,沉着地面对失望,人生就是一支亦喜亦悲的歌。你不是说,从知道你永远不会自己站起来走路那一刻起,就学会了用自己的手把心的路皱抹平么?你不是说撕碎后的灵魂更容易凝聚么?
    你沉默了3年,才又悄然地来,已经住进旅馆才给我拨电话。你让我突然接到惊喜。我们握手时,你脸上的光晕似乎更显得明媚,衣式也不象上次那么逼真,如你的长发般被披散散。这便是<三月风>驻上海记者站的女记者么?
    我把你邀到我的家里.晚上本想安排你早些睡下,可是你突然象受惊了一样爬起来吸烟。你说,太静了,有升空的感觉。于是我们重又坐起来说话儿。阿葵,你本不喜欢嘈杂,但你习惯了嘈杂,上海的里弄教会你面对嘈。你说,你这几年在嘈杂里咀嚼人生。写了30万字小说,出版商还要为你出书。可你觉得出书是件很滑稽的事情,你不忍着自己的名字也在书摊上与那些被大削价的“纯文学’为伍,况且在岁月面前昨天的一切都会捉襟见肘,你只想抓住现在。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那颗多血的心已磨而成这股模样。听着你的叙说,我发现那一段的孤独已使你对世界产生了一种挑战心理,生活你眼中变成了一个有质感的实在物,你想把命的每一个瞬间都拉直、抻长、膨胀开,象蹂躏泡泡糖一样把所有的甜蜜咂尽,再把胶体咂变形,吹成苦涩的泡泡。你已不看重遥遥无期的永恒,爱情乃至吃饭穿衣抽烟喝酒还有灯迷离的厢座,你都要一点一点惊讶,一点一品尝,一点一点接受。你巳不太在乎生存形式而注重生命感了。
    你当然没有错,因为你是阿葵。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不能模仿你。我是沿着那条流梦的河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心只有9被自已描写着的时候,才醉了一般温馨。所以,我仍想在现在与未来之间,种植一块开满生命也开满灵感的花园……
    分手的时候,我们没有说再见。
    我们总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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