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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均义 来源:  本站浏览:1394        发布时间:[2011-01-17]

最后的狩猎

葛均义
 
    出了门,日头刚冒出屯子头。还是那身狩猎的打扮,只是狩猎的人老了。提着枪,还有狗。一条夹尾巴的野鸡狗子,一团黑地颠跑在山道上。

    依旧是这山,这坡,这绕来绕去、绳子般缠绕了一辈子的路,忽然就感到别有一番滋味。路旁的树没了,榛柴棵子没了,露出坑坑洼洼瘦骨嶙峋的地,一片汗毛般枯黄的草;只老老的车辙子菜和扁嘴芽菜,仍铺在这被脚底一年年磨光的山道上。

    人和狗慢慢上了半坡,额上不觉见了汗。回过头望,见日头已高过了屯子头的老榆树。坡脚下,屯子一片老屋新房,稀落着,若有若无地飘出些烟来。看得见垛在院子里的豆垛,房顶晾晒的苞米。有小人在村路上走,山野红红黄黄,有人在地头道边割蒿子。蒿子也都霜落了叶子,只坡上星点的松树,还晃着一团团的绿。地里头有人摇着鞭子,吼喝着,赶着牛车朝外拉豆子。要是从前,野鸡早该拖着五彩的长尾巴满山飞了。

    已经好些年没摸这枪了,长年里悬挂在墙上,只当个物件。瞅瞅,能叫人记起好些岁月。人上了年纪,总爱回想些从前的事,梦里的人,也都是早死了多年了。走道做活,手脚愈显得不灵便,眼神也大不如从前了。瞅着人,常模模糊糊地一团,到近前,才能分清是哪个。坐在炕上,能看见四、五条牛犊子般大的狼狗,凶得豹子样,挣得铁链子“哗啦哗拉”响。日里,总是有铁链子牵着,见有生人,便“呜呜”低吼。这些狗早死了怕三十年了!青狗是被野猪挑死的,肠子流了一地。那头野猪太凶,要不是青狗,那被獠牙挑开的,就该是他的肚子;黄狗是老死的,老得两眼迷满了眼眵,泪湖湖的;花狗是卖了的,四百块钱没卖给饭店,却一百二十块钱卖给了外屯的一个打猎人……唉,都有个老的时候!那时候打大围,深山老林里,一嗅着溜子,狗便箭一样地追上去,百八十斤的野猪,四五条狗一顿汹扑,就窝  那去了。那会儿人也正壮年,山梁沟底,一日便百十里。疲了累了,死猪般摔在炕上“呼噜”一宿,二日披挂上弹袋,拎起枪,山上林里,又生龙活虎般。

    人哪,不能不服老!山也老了,树也没了,粗树伐了,连细的也砍了。一坡一坡,只剩下这连免子也藏不住的榛柴棵子。一冬一秋,屯里人便在山上,割着一捆捆的烧柴。狼绝了,野猪也打尽了,连狍子也难见到个影了。满山尽是打野鸡的,比山上的野鸡还多得是。谁家还喂得起大狗?死的死了,卖的卖了,拴狗的铁链子堆在墙脚上,雨里雪里一日日锈着。没了老伴,一个人的老屋空得心慌,就喂条看家的小野鸡狗。一辈子了,老人的日子里不能没有狗。儿女们早已成家立业,各家过着各家的日子,老人哪家也不愿去,伴着个影,恋着大半辈子的老园子老屋。墙都歪扭了,脱了皮,钉一个钉,把枪倒挂在上面。常望望,闲下,也摘下来擦擦。抚着、摸着,手就微微有些抖,迷离的眼神里,便奔马般晃过许多光景。久久,有两滴浊泪,涌出紧闭的眼角。半响,一声无力的叹息,衰老了日子。

    山上风大,已经透出几分凉寒。提着枪,走在山里。老树墩发出的芽子丛,还没不过胸。野鸡狗子在柴棵子里,不时地弄出些响声,一路窜在前边。

    一声沉闷的长吼,遥遥地传来。远处,一列火车正喷吐着浓烟,沿着北山脚,拖着几十节车箱,缓缓地向西北蜿埏着。大股大股的烟云,一阵阵笼罩过山林,在车身后凝成一溜长长的白雾状,久久不散。这铁路修了百年了,天天跑着火车,一车车都是木头。雨里雪里,春也行,秋也行,一年年。车后,远远地能望得见一座镇子,车就是打那镇子里开出来的。车站铁轨的两旁,都堆满了小山般的圆木,打百里之外的山里拉出来,也只有碗口粗的了。卸车、归置,垛起来。待甩过车箱来,人再抬着往车上装。一群小年轻的,嘻嘻哈哈的,南腔北调哼着流行歌曲。再没那“嘿哟”“嘿哟”的号子啦!

    车站旁有家小酒馆,老人在那喝过酒,隔着玻璃望着那车站,极感概。

    熟透的山野,有草虫不住的嘶呜。秋空高远,有窝懒鸟在啁啾着。站在山梁上望,一山山都秃下来,望好远,都裸得汗毛般。也就三、四十年吧,一眨眼功夫。这岭上密密的林,都是过搂粗的树哎,截倒,一圈圈都紧裹着密密的纹络,百年的岁月呵!树到了,连树上的鸟窝也碎了。鸟呢,自然也就远远高飞,去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柴棵子一阵乱响,小野鸡狗“唏哩哗啦”地钻了出来,身上粘着些草叶儿。

    老人抬头看看日,早已斜过了头顶。手里的枪一枪未放、背上的口袋仍瘪瘪的。翻一座山,两座山,竟没看见过一只野鸡,连只兔子也没有。老人打了一辈子猎,这是头一回遇上的事。山坡的豆地一块块都空了,要早年,眼瞅着地边就有野鸡在走,狗在草棵子里一蹚,就有二、三只长尾的山鸡飞起来。走在山里,老远就能望到有野鸡沿着林子边飞。那些年,打大围的,谁稀得去打这些小东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大半天,老人只是遇到过一只斑鸠。那会儿,老人和狗,正横过西山坡一片茂深的草丛。草丛里一棵大树,丫丫杈杈的,挂着些萎枯的五味子秧和葡萄藤,一些残红的叶子。树顶,还有一团旧老鸦窝。树周围都是半枯的苫房草,没人深。那只小斑鸠,先前不知是在树上,还是在蒿草里,听见响动,蓦地就飞了起来。老人在那一瞬间举起猎枪,在要勾动板机的一刹那,忽然产生了一丝犹豫。那只小斑鸠,实在是太瘦小了,老人一生的狩猎生涯从没有打过这么小的东西。但这只小班鸠,却是他今天见到的惟一猎物。不远处突然爆出一声枪响,那只飞着的小斑鸠,打半空中一个跟头折下来,落进了草丛里。天上还飘遥着一片羽毛。远处跑来两个人,提着枪,兴奋地喊着:“打中了”!“打中了”!

    这是老人所遇到的第七拔打猎的。还有两伙抓蛇的,提着大玻璃柜,里面蜿蜒翻动着两条灰黑的“土球子”。看得出,是伙蛇贩子,捉了蛇,卖到城里头。老人上个月还去过那镇子,到处都是饭店,酒馆儿,一街街高悬着艳红的幌儿。有人往饭店里卖蛇和飞龙,还有林蛙、家雀,价钱极高。

    老人走到山高处的一大块岩石旁坐下来。崖高生风,叫老人感到一阵清凉。他将猎枪斜倚在岩石一旁,长满青苔的岩石比老人更老。斑斓的山野一无遮拦地辽远着,蓝天澄高,天际一小片云,惶惑地不知飘向何处。远天下,落着云影的远山,渺渺茫茫。

    倏忽一阵秋风,吹起老人心底的苍老。岩石上有些小虫子,忙忙碌碌地爬上爬下,还有些蚂蚁杂乱在期间。山里石凉,就把背上的袋子解下来,铺垫在上面,才感到脊梁已经被汗溻透了。就把褂子脱下来,露出一身贴着瘦骨的老皮。四五道疤痕,枯干的老眼般,瞅在秋风老阳里。

    深秋的山峥嵘生寒,吹在人的身上脸上,有硬硬的感觉了。剥落尽叶子的山,萧瑟稀疏,叫老人心里平添几分空落。周围有鼠的响动,一只蚂昨嘣到了老人的腿上,它把老当作了岩石历尽沧桑的一部分。

    肚子一阵“咕噜噜”乱响,才记起饭还没吃。大半天下来,真的饿了。老人拧开水壶,仰着脖“咕嘟”了几口水,有水溜顺着下巴,流到了精瘦的前胸上。老人抹了抹下巴,把水壶放下,打腰里解下系紧的包袱。贴着身,还热乎着。掀着角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叠压紧的煎饼。一辈子咬惯了的,两腮早鼓起两个硬硬的肌肉疙瘩。白的煎饼,不再是苞米面的,买回的大米,不做米饭,磨成面,就烙这煎饼,瞅着舒担,咬在嘴里筋道,生香饱腹。山里地里,包袱裹在腰里,便是冰天雪地,也柔软。再卷夹进一棵葱,咬得发脆,饱呵!狗在膝前转着,老人抽出两张,扔给狗。狗叼起来,躲到岩石后面吃去了。

    一阵阵风刮过,就冷凉下来,扯过布衫穿上。歇在石上,满目秋黄,该是肃杀的季节了。人呵,有小就会有老。把枪横在膝上,抚着摸着,一声感叹,老了日头和岩石的青苔。叠叠遥山,绵绵远道,忽疾忽缓的西北风里,恍惚间已是大半生的人事了。心里头装了太多的感慨,眼里的日头,便漫成一片晕晕的血色了。脚底踩过的一遍又一遍的山道,忽然抻得好远好漫长。天地生了人,就把好些东西注进了人的骨血里。阴天下雨,就腰酸腿疼,这就是老了。为啥会老呢?这辈子,最看不透的就是人自已。丁点大的心,却装得下前几十年后几十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忘也忘不了。总是追着你,撵着你,闭上眼看见的也还是这些。这一双眼,容不下粒儿小沙子,却装得下一个偌大的世界。但这眼,也只能看到现在,看眼前的这一片,却看不到将来。其实这世上的事,谁又能看到多少呢?人呵,其来也茫茫,其去也茫茫。

    头顶正飘过一片浮云。

    也饱了,歇了。就躺在这岩石上,昏昏实实的睡一觉。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啦!山里的小道,正软软地搭过几道山梁……

    黄昏时刻,老猎人提着枪,走向那一片松树林。

    夕阳半落下峰顶,崖缺处,正闪射出红宝石般锐利的光芒来。渐重的暮霭里,弥漫着一片枯腐的气息。暮野里的老人,走得极渺小了。

    几十年就渺小地走在这山里,和手里的枪,和狗,和这山里的野兽血腥了一辈子,早已到收枪的年龄了。身子骨虽说还硬朗,可毕竟老了。人血肉的身子骨,经不住几场秋风。端起枪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心底也有些气虚。早该罢手了,可打了一辈子猎,手痒。一上秋,还是想上山转转,打只鸡,也算过过手瘾。

    这山里的林子,只有那片松树林了,连林边的榛丛也茂盛着,没过人。这样的松树林,该有松鸡、松鼠了。松树林是人栽成的,一、二十年,树身有碗口粗了,就有人开始月亮地里偷着去砍。白细的小树墩,还鲜嫩着,没几圈圈的纹络呢。只大半年,树林就稀得遮不住天了。这一山山,只这片林子仍密实着,并渐渐地大开去。林子里一隆隆的坟,常有新坟添进来。坟头上压着黄麻麻的纸,石板上祭奠过的供物,常招些小动物食着。

    松林是一片坟茔地。

    老人在走近松林的时候,一只黑老鸦“呱”地一声飞走了。老人这才感觉到,松树林已有些模糊,一片沉沉的暮影子。小黑狗在路旁的榛柴塘里,不时弄出些“哗哗”的响声。蓦地树林边一阵乱响,老人的抬头,见林子边突然钻出了一只狍子,丫杈着双角,站到一棵白桦树底下。

    老人心头一阵狂跳。急忙蹲下,揉揉眼,确是一只肥狍子。老人忙顺过枪,猛记起枪膛里装得是野鸡沙子。忙退了下来,换上铅弹,举起枪,手竟有些发颤。顺着枪口瞄过去,树底下竟是空空的,哪有狍子的踪影?老人一惊,放下枪,眨眨眼,眯好一会儿。白桦树下依旧空空的,只一些松枝在微微地摆动。

    老人提着枪,拔着枝子,悄悄地摸进了树林。林子里的光线立刻暗下来,一隆隆的圆坟阴影幢幢,有夕阳返射进林中晦瞑的光线,花花点点地抖动在石碑上。那只狍子正站在一座新坟旁,低头舔吃着什么。像是听到了动静,倏地抬起头,朝前望着。

    一辈子说不清打过多少只狍子,从来没有这样心跳、激动过。稍有惊吓,狍子准会逃之夭夭。这是只被打惊了的狍子。也许是这山里头,最后的一只狍子了。老人靠在一座老坟的后面,把猎枪从坟旁一棵细松树枝上递过去,狍子忽然又踪影全无。老人觉得是眼花了。林子里太暗,花哒着树影,有光晃着,眼神就模粗了。使劲眨眨,把眼眯成一条缝,见不远的榛柴棵子有白东西一晃,不见了。是狍子屁股!狍子又钻出了林子。

    老人明白了,这是只狡猾的狍子。能在成群的猎人枪口下活下来,算得上是狍子王了。或许是这只狍子早就看见了他,而根本没有把他这个老了的猎人放在眼里。

    老人被暗暗地激起一股怒火。

    林子里愈见幽暗,黑幽幽的,数不精的老坟新坟,一个一个,像摆下的一座八卦阵,有枪在手,头皮依旧有些发炸。怪了,一辈子没怕过什么,活的不怕,竟有些怕起死的来了。心里眼里,似有些糊涂昏花。

    一直就在林子边转悠,白屁股的狍子也不远去,但顺出去的枪口,却始终找不上它。老人暗暗叹口气,老了,真是不行了!若在年轻的时候,只一瞥见影子,枪一甩,一响就撂在那。甚至根本用不着枪,只那几条大狗,“汪汪”地冲上去,立刻就扑那了。

    老人被逗得心头火起。连只狍子也瞧不起他,分明是戏弄。有一次就和他对了面,狍子却是视而不见。只躲着枪口,却不跑远,来来回回只是在这片林子里外,在这片榛柴棵子里转悠。老人咬咬牙,决定下地枪。

    老人似在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心还是颤了一下,似乎是有一种什么预兆。爹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过,下地枪是绝户枪,遭天忌!常会误伤山里的人,有时猎人也恍惚间碰了地枪绳,极是危险。下地枪,常常是伤人伤兽,各半。

    日头是全都落下山了,山暗影重,早已四野无人。老人打兜子里摸出绳,穿着榛柴扯过去,树上系好,再回来,绑好枪,把绳缚到板机上。

    老人唤来了野鸡狗,叫它趴在一旁,守着那个空袋子,吩咐不许动。野鸡狗子听话,老人不叫它动,是不会动的。老人捡起一根枯木,摸索着钻进松林……

    夜说黑就黑下来。林中暗得黑糊糊一片,树缝隙中颤烁着几棵小星。

    旷野寂静无声。久久,蓦地听到一声闷闷的枪响。响过之后,又是万籁俱寂,隐隐只有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又多久。山里渐渐明了起来,月亮浮出来,照着黑黝黝的一山一山,还有那片松林。

    山里一痕蜿蜒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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