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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涛 来源:  本站浏览:1472        发布时间:[2011-01-06]

稻草人

薛涛

    从来到稻田的第一天开始,稻草人就一动不动站在稻田里。鸟雀们目瞪口呆:这个家伙来历不明,看上去像一捆稻草。
    稻草人自言自语:“稻田很美,真的很美。”
    稻草人希望鸟雀们能听见这句话,然后检点自己的行为,可是鸟雀听不见。秋风漫过稻田,稻草人顺势挥手,赶走了啄食稻穗的鸟群。
    稻草人说:“鸟群在天上的时候,天空美了鸟也美了。鸟群在稻田里啄稻穗的时候不美。”
    有一天,稻草人神情地望着主人在稻田里劳作。稻草人便说:“主人爱稻田,我更爱。”
    稻田旁有一颗白杨树,一只乌鸦常常光顾这里。乌鸦清楚,这棵树不适合修建鸟巢,是稻田旁边的炊烟吸引了他。炊烟一缕,从瓦房的烟囱口升起来。他便早早落在白杨树上,痴迷地望着炊烟。炊烟升到更高的地方便散了淡了,融入了蓝天,蓝天更蓝了。这个时刻,乌鸦往往会飞向高空,去炊烟消散的地方寻找它的踪迹。飞翔,落下;落下、飞翔……炊烟已了无痕迹,寻找没有结果,乌鸦却乐此不疲。他迷恋过程。
    稻草人不在意身边的白杨树,更不在意乌鸦的折腾。他的眼里只有稻田。
    稻草人第一百零一次赶走了试图靠近稻田的鸟群。
   “我是稻田的主人……”稻草人当然说给自己听的,以便让自己牢记职责。
   “你不是,田里的那个老人才是主人。”乌鸦的声音不算好听,却宏亮。
    乌鸦又早早来了,他站在树枝上静候傍晚的炊烟。今天,他是想让稻草人知道他的存在,才跟这个目中无人的草人搭茬儿。乌鸦是个例外,他能听见稻草人心里发出的声音。
   “是这样……他是我的主人,我是稻田的主人。”稻草人盯着眼前的稻田,并不看乌鸦。他早就注意到这只鸟了,这只鸟黑黑的傻傻的,看起来并不美。
   “你也看到了,他顶着火热的太阳引水、插秧,他创造了稻田。谁是创造者,谁就是主人。”乌鸦不客气地说。
    稻草人不言语了,他不像乌鸦那么能讲出深奥的道理。日落西山,主人离开了稻田,朝瓦房走去。
    稻草人说:“稻田有两个主人,白天的主人是他,夜晚的主人是我。”
    主人进了瓦房,炊烟便升起来了。乌鸦痴迷地望着炊烟,也不再搭理稻草人。
    稻草人说:“我是稻田夜晚的主人!你不承认吗?你为什么不回答呢?”
    乌鸦说:“嘘——你也看看炊烟,炊烟很美……”
    稻草人说:“稻田最美!”
    许久,乌鸦说:“蓝天很美,你承认吧?”
    稻草人说:“就算吧,可是比不过稻田。没有金灿灿的稻田,人们能在蓝天下面坐多久呢?没有金灿灿的稻田,蓝天太单调了。”
    乌鸦便说:“这就好了,你承认蓝天是美的。我说屋顶的烟囱是一支笔,你承认吗?这个你不一定承认。”
    稻草人想都没想,说:“烟囱是一支笔,承认了又能怎样?”
    乌鸦有点得意:“很好。那么,我说大地握着烟囱,用炊烟画出了蓝天。”
    稻草人说:“真是这样的话,我承认炊烟也很美。可是,‘炊烟画出了蓝天’只是一个想象。我不相信想象出来的东西。”
    乌鸦无语了。乌鸦突然觉得,稻田里站立的这个家伙太刻板了,太乏味了。乌鸦飞上蓝天深处,去追寻炊烟的踪迹。
    炊烟和稻田哪个最美,乌鸦和稻草人争论了很多天。他们争论着,秋越来越深了,稻田变成金灿灿的海洋。稻草人不免洋洋自得,可是乌鸦仍旧坚持炊烟最美。
    主人收割了水稻,饱满的稻田一下子干瘪了,稻草人却高大起来。这些变故让稻草人无比失落,可他一动不动守护着空荡荡的稻田。那些鸟雀们远远地飞来了,他们发现稻草人的样子很可笑:他只有一条细腿,并且是个偏执狂。
   “水稻没有了,你怎么还傻站在那里啊?”鸟群侮辱了稻草人。
   “我是稻田的主人,这里是我的岗位……”稻草人执拗地说。当然,这宣言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需要鸟群听见。
    乌鸦来看炊烟了。乌鸦第一次发现,稻草人现在的样子是一个很美的姿势。他便对那些鸟雀说:“目光短浅!明年还有水稻,稻草人还是稻田的主人。”
    乌鸦回击了鸟雀,乌鸦也帮稻草人坚定了信念:明年还有稻田。整个冬天,瓦房里燃烧稻草,每天傍晚都有炊烟观赏。关于炊烟与稻田哪个更美,时不时还被稻草人和乌鸦提起。
    稻草人说:“我承认炊烟很美。你也应该知道炊烟是从哪里来的,那是主人燃烧了稻田啊。所以我还是说,稻田最美。”
    这一次乌鸦的口气明显软了下来:“原来,没有稻田便没有炊烟……”
    争论不存在了,乌鸦和稻草人成了朋友,乌鸦陪稻草人一起等候春天。他们都相信春天一来,主人会重造一片稻田。不久大雪覆盖了稻田,还送给稻草人一顶雪白的帽子。大部分时间他俩都不再说话,乌鸦踏着树枝欣赏炊烟,稻草人戴着白帽等候春天。
    白帽子被春风摘掉那天,乌鸦告诉稻草人:“春天来了,你的稻田要回来了!”
    稻草人便整天喜气洋洋的,有时候还跟乌鸦说几句着玩笑。乌鸦却落落寡欢的。乌鸦道出了心事:“我的炊烟越来越薄了,稻草快烧光了。”
    稻草人说:“春天来了,过几天就有新稻田了。”
    几天后,炊烟绝迹了。主人却只顾在瓦房里打点行李,后来把农具也捆扎在一起。这让乌鸦和稻草人很费解。一只麻雀飞来告诉他们:“你们还不知道吧?主人要离开这里了……”
    乌鸦无语,茫然地望着大地。乌鸦的心里有了一个不祥的直觉。
    稻草人问:“为什么要离开呢?我喜欢稻田,他也喜欢……”
    乌鸦许久才回答:“他要是走了,稻田没有了,炊烟也就没有了……”
    稻草人说:“我不信他会丢下稻田。”
    那只麻雀历来喜欢散布一些小道消息,乌鸦和稻草人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们等待最后的结果。直到有一天,主人扛着包裹走出瓦房,惆怅地望着他的稻田。稻田里别无他物,只有稻草人还坚守在岗位上。主人扔下包裹朝稻田跑过去,站在稻田中央。
    主人自言自语道:“我太老了,两腿得了严重的风湿病,不能再插秧了。要不是喜欢这片稻田,我早就答应儿子进城了。”
    稻草人很悲伤,“原来他真要离开这里了。”
    乌鸦说:“这一次,我俩都错了。”
    主人低头对稻草人说:“跟我走吧伙计,我不能丢下你。”
    稻草人说:“我哪也不去。”
    主人只管轻轻抱起了稻草人。稻草人说:“把我烧掉吧,让乌鸦再看一回炊烟……”
    主人似乎懂了稻草人的心思,他看了看远处开来的汽车,又看了看远处开来的汽车,抱着稻草人进了瓦房。不久,一缕轻烟从屋顶升起来,融入了瓦蓝的天空。
    “我承认,蓝天是大地用炊烟画出来的。现在,我去画了……”在最后的时刻,稻草人对他的老友乌鸦说。
    乌鸦看到了最美的一缕炊烟,也是最后一缕炊烟。然后,乌鸦朝高空飞去,他去追寻那缕炊烟的踪迹。他奋力向高处飞,直到心肺炸裂。

《儿童文学》(下)2010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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