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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秋芬 来源:  本站浏览:1478        发布时间:[2011-01-04]

听风声雷声雨声

马秋芬


一  

  捱到傍黑,香子和秀枝在老少屋火车站就呆过七天了。现在是头晌,总共算起来只不过六天半。这个在苍白和温馨的日子里倏地蹦出来的六天半,在她们感觉中,这数目竟无比巨大,而且模糊不清,以至她们费了好大劲,掰着手丫算了又算,才认为这数目误差不大。
  老少屋这站名香子和秀枝都没听说过。陈哥像扔麻袋似地把她俩从摩托嘎上扔在这。她俩蒙头蒙脑地从铁轨上爬起来,以为到了哈尔滨,一问才知并没跑出林区,哈尔滨还在两千里地以外呢。
  她们不知道老少屋,可知道哈尔滨。火车顺着这两条铁轨没白没黑地跑下去,就能开到那个据说像仙境儿似的大城市。
  她们还知道豹嘴子站。豹嘴子是她们工作单位。她们管单位叫“班上”。站长陈哥照顾她们,每天光在家门口砸石头子儿,就发工资,不用跑到班上去。可夏季天长,香子不愿老呆在大山根底下。吃了晚饭,换上的确良小褂,坐在丈夫张关里的后货架上,沿着铁轨下满是青草的小窄道,屁股颠个八瓣儿,到豹嘴子站上玩。回来时,脸蛋绯红,志得意满地对秀枝说:“喂喂!在陈哥那喝汽水嘞!嗑瓜子嘞!听录音机唱歌嘞……”秀枝有点眼红,她丈夫张德旺说:“豹嘴子算个鸡毛去处?一个筒子屋,两张条凳,还不如到园子摘豆角乐呵!”她家园子用树枝丫给豆角搭爬架,老高的,蔓秧像青藤似地绕上去。张德旺老是从后面冷丁地把秀枝往高一举,架在肩膀上,秀枝借势把高处的豆角掐下来;丈夫也没闲着,借势前摸她一下,后拍她一下,她就踢他骂他。一个晚上倒比香子挨累喝那陈哥的汽水还滋润。
  可是现在靠山屯的家没了,豆角园没了,豹嘴子站的筒子屋、条凳、汽水、瓜子、歌,全没了。就连张德旺和张关里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有她们自己,连同她们肚子里刚坐胎儿不久的两个瓜纽子,却被囫囵个儿地扔在这老少屋的站房里。
  虽是头一回到老少屋,可她们却好像在这里过了半辈子了。站台上的时而拥挤、喧嚣,时而空寂、冷清,她已像对自家屋里的锅碗瓢盆,屋外的鸡鸣狗咬那么熟悉了。
  一忽儿之间,站台上挎筐拐篓的人又随那火车远去了,又只剩她俩在条凳上。香子不吱声。秀枝也不吱声。都在木讷地嗑瓜子。这一溜铁道的两侧,遍地是旺长的葵花。多者为贱,瓜子也就不值钱。她们的瓜子是一位姓关的车豁子给的。给了小半袋子。那车豁拿根大鞭子,见天价在车站上转悠。见着人就问哪个是从豹嘴子来的,哪个认识豹嘴子南边的他老姑。香子和秀枝便和这老关搭上话。可搭上也是白搭上,她们不认识他那个据说养了二十多只长毛兔,年轻时还会跳大神,现如今已经快七十的孤身老太太,自然也不知她的死活去向。老关急得直用鞭杆子嗵嗵地戳地皮,但还是给她们送来了瓜子。
  她们就嗑老关的瓜子。嗑得满地的瓜子皮碍脚了,香子或是秀枝就拿笤帚,漫不经心地把皮儿扫出门去。她们就这样扫过三十或者五十遍了。
  突然,脚下隐隐发颤,香子说:“八成又要过来一车救火的军人……”她肚里的瓜纽子很冲地蹬了她一下。
  秀枝有点紧张:“许是摩托嘎呢!许是陈哥呢!”
  她俩赶紧跑到铁道边,两人蹶着,一人趴在一根铁轨上,仔细地听,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她们就相跟着回到站房的条凳上,接着嗑瓜子。
  她们明知道大地没颤动,明知道不会有摩托嘎,明知道压根不用听铁轨,可是管不住自己,是心着魔了哩!
  香子叹口气。秀枝也叹口气。
  

  摩托嘎头一回停在靠山屯山丫口时,香子正从山里挑水出来。屯里没有井,吃水全得进山挑潭子里的控山水。挑一担,走一里半地。绕树棵子,爬石砬子。挑到家,这水比香油还金贵了。香子挑水不用换肩不用歇气,扇乎着扁担一溜小跑,像贴着草皮嗖嗖掠过的一条小花蛇。
  香子个儿矮,两条腿弯弯的。据说这是因为骨头还没长成,就挑担子压弯的。香子见爸的腿弯,妈的腿也弯。往起一站,两腿当中都能跑过一条狗,她也就觉得顺理成章。前些年来过一个什么考察组,硬说人们喝了几辈子的控山水里缺点啥,才把屯里人的腿喝弯了,牙喝酥了。香子的牙不酥,秀枝的牙才酥。挺白个小脸,就是一笑露出焦黄的板牙,像抹了一嘴烟袋油子。屯里人管这牙叫火牙。没有谁信考察组的话。水就是水,水里还能有金有银?仔细地一品,清甜爽口,贴饼子饼子香,煮饭饭香,至于长啥样牙,长啥样腿,那是因为山里人祖宗就是这个模子,赖不着养活了你几辈子的控山水。
  香子那天扇忽着担子,蹚着榛棵子上的露水,刚从山上下来,她脚下就发颤。一种隆隆的响声不知从什么地方朝这滚来。她看看天,看看林子,还没闹明白是风声、雷声、雨声,还是别的啥声,就见一辆没篷的四轮车,顺着铁轨风快地开过来,“嘎”地一声停在山丫口。香子认得这是豹嘴子站的巡道车,山里人管它叫摩托嘎。摩托嘎上跳下一个汉子,大个子,细长条,一身工作服油渍渍的。他照直朝香子走过来。
  香子挑着水站下了,那爷们儿也站下了。香子看清了他抬头纹很重,赤红面子厚嘴唇,脖梗上全是细汗。她估不出这人岁数多大,就说:“这位大叔,找水喝?……”   
  那爷们儿笑笑,照脖子揩一把汗,说:“我是豹嘴子站的站长,姓陈……”他眼里像生出把钩子,浑身上下打量香子,“你可别喊我叔,喊哥吧,陈哥……”
  香子攒了口痰,想吐他,可看在站长这头衔的分上,忍下了。她挑着水桶,扭头就跑。
  陈哥紧跟上她,殷勤地说:“姑娘,成天价在摩托嘎上看你挑山水,觉得熟了哩……”
  “熟了你敢怎样……”香子头也不回地说。
  “想着……给你保个媒呢……”那爷们儿说着竟抓住她的扁担。
  香子那口痰有力地喷在他脚下。
  “别价,姑娘!”站长有些紧张起来,“那小伙是我站上巡道工,关里人,二十七啦,每月工资八十九,还有奖金,补贴也不老少。人可是个老实种儿,力气有的是……” 
  香子撂下担,一桶水泼过去,把个陈叔、陈哥、陈站长拍个透心凉。
  这爷们儿火了,眼珠子鼓鼓着泛起血色。可他没说啥,扭身走向摩托嘎,走了几步停下来,指着香子吼道:“山里丫头听着!你不配我站上小伙呢!我只是怕他们不恋这截子铁道,都跑没了,才想在这铁道边上给他们凑合个家。你给我往那边看——”他朝摩托嘎上大叫:“张关里,你给我下来!”
  摩托嘎上果然跳下个大汉,阳光使他那张黑脸闪着桐油似的光。香子赶紧背过身,往屯子里逃,她的脸火烧一般地烫。
  以后香子再挑水下山,心里好像有了事儿,老盼那远远的风声雷声雨声。可是她盼不到。就是碰巧那笨夯夯的摩托嘎隆隆开来,也只是匆匆而过,再也不在山垭口停下来。
  那天香子把水挑在路轨当央,一根扁担搭条凳,稳稳当当坐在上边。等了半个时辰,摩托嘎风风火火开来,吱嘎一声停在她面前。
  “找死啊,你——”陈站长探出头,认出她,难听的话就噎在嗓眼里。
  香子将下巴拄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道钉说:“陈哥,为那事,我妈我爸骂我了,骂我不懂人情,驳了陈哥的好心好意……”
  陈哥苦着脸叹了口气,说:“这种事爹妈说了不好使,关键要看你自己哩……”
  “我自己,我自己也不知道……”香子声音小小地说。
  陈哥就呵呵地笑起来,替她把桶里的水泼了,说:“那就上车吧……”
  她和张关里很快就好上了,她不仅喜欢张关里的憨态和力气,还喜欢他那两条腿。那么长,那么笔直,把整个人衬得威武而有气派。她在没见到他以前,还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靠边山屯的人一样长着两条当央能跑过狗的弯腿呢。
  陈哥从总站上批了木头和砖瓦,在山垭口盖了两个小套院。陈哥对香子说:“我手下两个巡道工,不偏不向,一人预备一套。一套给你和张关里,那一套留着给张德旺……”
  香子问:“张德旺有家了?”
  张关里抢着说:“他媳妇还不知在哪刮旋风哩!”
  香子想了想笑起来:“那还不现成,我从屯里给他领一个来!”
  香子就把秀枝领来了。
  张德旺没有张关里个头高,可比他敦实爽快,老爱穿个大红球衣,领口敞着,拉链在脖子底下闪着光亮。秀枝爱看他那一口牙。崭齐的,雪样白。秀枝在没看见他以前,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靠山屯的人一样,长着一口火牙呢。为此她挺惭愧,觉得对不住这个林区木把儿的儿子。她捂着嘴,小声对香子说:“怕配不上人家哩……”
  张德旺却在没人的时候,先握住秀枝的手,还把这只胖软的小手往自己的黑脸上凑凑,气脉急促地说:“过日子……我可不内行啊……”他沿着这截铁路来回走了四五年,道边新房子里要是这个女人和他作伴,他这颗风吹日晒的心,就不会再空荡无着。
  于是起秋风的时候,陈哥雇了木匠,为两座房子里打了炕衾柜、条桌,还有一套铁弓子沙发。他又自己掏腰包买了一塑料桶原流老烧儿,五个人喝个天昏地暗,两家的灶眼儿便开始有了烟火。
  

  门前这截铁路上坡下坎,穿林子过山粱,不长不短二十里,归张关里的张德旺管着。夏天别让山水冲了枕木,冬天别让大雪埋了路轨,别让道钉松了,别让地鼠子掏了洞,别让这两根铁轨托不起打老远开来的那一列火车……每天两个爷们儿热汤热水喝个满肚热乎,扛着大锹,尖镐,回头一眼一眼地看着媳妇,顺着铁道隐没在那丛红毛柳后边。两个女人就可着嗓门儿好一阵撵鸡打狗,等锅净了,碗净了,她们就倚在篱笆墙子上唠嗑。
  香子说:“那陈哥可真像个哥哟!又给这两根铁争上一级工资。”
  自打香子和秀枝的婚事一定下来,靠山屯的人就说:“这俩东西是给那两根铁烧火炕去了。”她俩就偷偷一笑。从祖辈上数,这儿的女人都嫁给林子,嫁给大树,嫁给木头,还没谁嫁给铁道,嫁给一根铮铮响的铁。所以她俩就油然而生一种自豪,就带着自满自足也称男人是根铁。
  秀枝说:“他还不是怕这两根铁脱钩跑了,往常年不知跑了多少巡道工,谁爱在这深山老林里干呵!?”
  “陈哥就爱在这干。张关里说他从小就在豹嘴子站。“
  “那是因为他爸是根铁,他爷也是根铁。都是些穿林子铁!”
  “……他屋里的也是?”
  “你是装傻还是真不知道?他没屋里的,打赤条子呢!屋里的嫌这山窝窝太肃静,跑加格达奇好几年了……”
  “啧啧……”香子不无感叹,也不无怜惜,不无心疼。
  正这时,脚底下打颤,那风声雷声雨声似的模模糊糊的鸣响,从遥远的树梢上掠过,惊得麻雀一群群远逃。香子和秀枝便朝铁路投去目光,不一会摩托嘎拐过山垭口,嘎地停下了。
  “陈哥!”香子和秀枝又惊又喜,亲亲地朝那铁车喊着迎过去。
  陈哥顾不上跟她们热乎,从车上端下一个半人高的大号塑料桶,背起就朝小院走。
  “又弄这些老烧儿?”香子问。
  “许是葵花油吧?”秀枝说。
  “咚”地一声陈哥把大桶砸在木栅栏外,起开盖子,看着她俩。香子闻闻,又舔舔,嘴角一翘,“你这陈哥,敢情逗人呢,这不是控山水?”
  陈哥正色道:“是水!可不是控山水,是甜井水。从130里外楸子林场甜水井里打上来的……往后,你们不兴再喝控山水,我每天给你们两家捎一桶甜井水煮饭吃……”
  香子瞅瞅秀枝,两人笑起来。香子说:“哎呀陈哥,可别费那事!咱不是小姐身子,挑几担控山水当着解闷儿哩!”
  陈哥木讷地等两个女人笑完,才说:“往后咱不喝山里那水了,张关里和张德旺两个的小崽儿,也得比靠山屯的人进点步,不能得大骨节,也不能再长火牙……”
  当摩托嘎带着空桶轰轰隆隆开走之后,香子和秀枝瞅着注满大锅和铝盆的清水,心里挺不是滋味。
  香子说:“秀枝,张关里这月开饷,我得扯一丈蓝涤卡,给陈哥缝件棉袄罩。”
  秀枝想想说:“那我就让张德旺公休天去林子里套狍子,熟了狍皮,给陈哥吊个皮坎肩!”
  从此,每当艳红艳红的太阳从山垭口的白桦林梢上往起轻轻一跃,香子和秀枝便送走了脸色日渐红润的男人,赶紧刷完锅、掏完灰、端个线笸萝坐在一条门坎上穿针引线,等着屁股底下发颤,等着谛听那个风声雷声雨声似的哐啷哐啷的铁道响,等着摩托嘎,等着陈哥,等着水……
  日子被摩托嘎牵着哐啷哐啷过了一个秋天。
  四
  当又一列火车开进老少屋站的时候,香子慌忙抖掉怀里的瓜子皮,把正在条凳上打盹的秀枝推醒,赶紧朝火车跑。她们这样跑了几十回了,她们的那点指望,全栓在这一时乱了钟点的火车上。
  扛麻袋的,背行李的,搀老扶少的,一概惶恐而无秩序地从窄小车门涌下来。强健的男人,大多蓬头垢面,邋遢劳累,而女人也都面色憔悴,忧心不安。——她们知道这是从着火的林子那边开来的火车。
  一个工作服后背上起了碱花的爷们儿,从人群里挤下来,香子赶上一步盯着他泛红的眼睛问:“这位老哥,是从火场上下来的?”
  那爷们儿瞥她一眼,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将脖领上风餐露宿的灰垢和草屑暴露出来。
  “你见过豹嘴子站的陈站长没?”香子问,她以为凡是坐过火车的人都该认识陈站长。
  秀枝赶紧补上一句:“还有张德旺、张关里……”
  那爷们儿倦倦地顺下红眼珠,“豹嘴子早烧没了……”
  香子说:“是烧没了,俺们家也烧了,可陈站长他们没事,都进林子里打火去了……”
  那爷们儿正眼看看她们,叹口气,“火场几百里长,火头像窜山鬼似的,放屁的功夫就能舔进几十里的林子。打火的人跟着风头瞎撵,上哪儿找去?”
  香子一听没指望,撇下那爷们儿,拉着秀枝就往前挤,她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列车员,就挤上去使劲地拍拍那人的胳膊大声问:“同事的——”
  “同事的”扭过头,露出年轻人的眼睛和年轻人的火气:“拍鸡毛拍?要上车快上!到齐齐哈尔的……”
  香子一点没生气,大声问:“兄弟你知道豹嘴子的人在哪片儿打火?……”
  那“同事的”皱着眉不屑地说:“你这姐也怪,着林火跟兵乱时一样,谁能知道谁?要上车赶紧点儿,趁这几天乱套,不收票……”
  香子和秀枝不说啥退了出来。那“同事的”用肩膀往死里撞着塞在车门口的人,他把别人撞进去,才没好气地挤上车。火车缓缓地开了,他吃力地转过头,目光在空寂下来的站台上一晃,落在她们身上,竟然朝她们凄然而友好地一笑,扯着嗓门扔过一句话:“那俩姐!不要去找打火的人,别挪窝儿!等着打火的人来找你们!”
  火车没影了,站台上只剩下香子和秀枝。
  筒子屋也空了。因为空,地上的瓜子皮就很显眼,秀枝抢先拿了笤帚,一下一下地把皮扫到门口。站上要等一会儿才能再有旅客。香子和秀枝就又坐到条凳上,漫不经心地嗑瓜子。
  忽然秀枝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香子不屑地说:“看你,烧了家的又不是咱一份,财去人安嘛……”
  秀枝说:“就怕没了人吔!我总觉得张德旺没有了……”
  香子不嗑瓜子了,盯盯地死瞪着她,狠狠地说:“没了张德旺,还有张关里,还有咱陈哥!”
  秀枝龇起黄牙号啕起来,“哪能光没了一个张德旺呵!怕是几个傻爷们儿都随那大火去了……“
  “让你嘴损!”香子一把将秀枝掀倒在地上。
  
  五
  半夜的时候,秀枝有点肚子疼,香子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睡一会。
  “唉,要是刚才我碰坏了张德旺这小瓜纽子,我得悔得一头撞死!”香子用手不停地抚着秀枝的肚子说。
  秀枝沿着自己的思路喃喃着:“要是我再说丧门话,你就扇我这嘴!”
  “光不说不算,心里也不兴那么想!”
  “不想”
  忽然间大地发颤,那夜雾里仿佛夹着淡淡远远的风声雷声雨声。秀枝猛抬起头,香子也顾不得再慰劳她那瓜纽子,两人腾地跳起来,快步往外跑。
  没有摩托嘎,只有一列货车隆隆驶来,进站时开得很慢,车尾押车的小子晃了晃信号灯。
  她们很失望。
  天放亮的时候,外面传来吆喝声:“豹嘴子那俩妹子!……”香子和秀枝觉得是吆喝自己,就从条凳上爬起来,见那车豁子老关赶着大车站在下坎对她们说:“我去豹嘴子找找我老姑,你们有啥事没?……”
  香子和秀枝小声一商量,就朝他跑过去,一屁股坐进车厢板。她们要去看看自家那过了大火的房架子在不在,铁弓子沙发在不在,盛甜水的大锅和铝盆在不在,豆角园在不在,鸡群在不在,黄狗在不在,还有她和她与张关里、张德旺,与管着她俩和他俩的没了老婆的陈哥一起营造起的日子还在不在……
  三匹白鼻梁老马跑到晌午头,就开始看见烧焦了的林子、腐土味混合着焦臭味,肆虐地刺激着鼻子,抽打着人们的心。老关发狠地抽着老马,老马哀伤地在一片焦煳的木桩子间脚步蹒跚。老关的眼珠子开始发红。
  香子不看凄惨的林子,只看铁路。两根原本看上去冷傲坚定的铁轨,现如今面条也不如了,抽了筋,断了骨一般。一骨截、一骨截地蜷缩在焦糊的枕木上,像一根根冻僵的蚯蚓……
  当这蚯蚓还没变成废铁,还在咬牙坚持的最后时刻,香子和秀枝正在门前砸石子儿。铁路上的人管这石子儿叫猫爪石,垫路轨用的。这份工作也是陈哥到总站给争来的。虽是砸石子儿,可也算铁路正式职工,也拿工资。她们不用天天上豹嘴子报到,也不用像张关里和张德旺那样,沿着线路傻走没完。她们刷了锅,扫了院,里外收拾利索了,才打着饱嗝来砸石头子儿。砸多砸少没人管,全当消化食儿了。陈哥刚把招工表交给她们的时候,香子和秀枝先是愣住了,继而两人搂着哭起来。等擦干了眼泪,两人一人拧了一只大鹅按进筐子里,去给陈哥送表格,一路上气氛非凡。陈哥不指望她们能砸出多少猫爪石。她俩却不藏奸,比着劲把那大石块,破成鸡蛋大,老把猫爪石堆得像小山高。男人们用它垫枕木,堵洞眼,用也用不完。她们觉得这不仅对得起每月按时领来的七十八,更重要的是对陈哥的报答。但是做梦也没料到会突然而起那样大一场林火。香子和秀枝那天正砸着石子儿,算计着各自肚里小瓜子纽子落草时的月份。还说好了孩子的小名自己起,大名可得让陈哥给起。秀枝说,那陈哥就爱抽大鸡牌的烟卷,咱小嘎儿的小名就叫大鸡儿。香子卟哧一笑,说,那我那个就叫甜水儿吧——小瓜纽子要是真长两条直溜溜的小腿儿,那还不是陈哥的甜水儿浇出来的!两个女人一口一个陈哥,想想不觉脸红。她们就相互扔石头,打肚子,没好声地叫“大鸡儿”,叫“甜水儿”。叫着叫着,红着脸看天。天也红了,树也红了。天也叫,不是叫。好像是远远的群狼群虎群鬼在呻吟和哂笑。这声音暗哑而又尖利,沉闷而又轻佻,迅疾地劈开林子,风样地朝她们袭来!她们看见远远天边那抹污浊的云层欢笑起来,一朵红云翻开,又一朵红云翻开。接着香子咳嗽起来,秀枝扭过脸,看见林子里袅袅而来缕缕烟雾。灰色的,青色的,继而涌出紫雾。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丢下锤子,拉起香子就朝紫雾里跑。紫雾里有她们的家。
  当她们跑进院子里,香子跌倒了,等她爬起来,她已看不见房子和秀枝。烟雾和炽烈的气浪把她呛得泪眼模糊。她脚下绊着鸡鹅或狗,绊着浓烟激起的混乱惶恐的叫声,她终于摸着了门框,一头扎进屋里。她不知该往外抢救点什么。她抓了抓铁弓子沙发,抱了抱大花被,摸了摸炕衾柜里装钱的塑料本。然而她却忘了带上它们。又慌慌地只身摸到灶房,端起装甜水的铝盆,里面的水还是满的,是昨天陈哥开着摩托嘎送来的。她对着盆沿咕咕喝了几口,一下将水从头到脚浇下来。她死死地抓住了门框,大声地叫喊着秀枝。
  秀枝扑进屋,手脚抖索,牙齿打战,正不知干啥,木桌底下传出嘤嘤的呻吟,像哭。这是黄狗的三儿一女,还没断奶。她便呛着烟,从木桌下摸出这四个小肉坨儿,兜在怀里。听见香子在叫她,就跑出去。
  “秀枝!咳!咳!……快跑哇!”香子觉得气脉不行了,大声叫着。
  “香子,跑呢!咳咳……”秀枝循着香子的声音往前跑,却什么也看不见。
  浓烟带着沉闷的鬼叫声,带着烤人的温度,吞噬了熟悉的山垭口。
  “秀枝!咳咳!……”
  “香子!咳咳!……”
  她俩撞在一块了,互相揪扯着,咳嗽着,喘息着,却不再跑,跑也没用了,四处弥漫起同样的烟和同栏的热度。
  “张德旺……咳咳……和张关里……也不知……”
  “他俩在一块……咳咳……像咱俩……”
  “秀枝,完了……”
  “完了,香子……”
  她们的心已预先在燃烧,于是便绝望。绝望使她们安静下来。
  大地发狂了,激烈地颤抖起来,尽管烤人的气浪里裹挟着撼人的声波,可是她们的耳朵还是辨出在那声波里有一种极为纤小的风声雷声雨声。-——没错,是疯狂而来的摩托嘎!
  “陈哥!-——”她们不再安静,破上死命尖叫着,循着那哐啷哐啷的声音,跟头把式的疯跑。
  这时,闷着的热度突然爆发起来,四面浓烟里嗖地蹿起一片鲜艳的火苗。天地骤亮了,亮得恐怖,群山和森林癫狂起来。陈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远远地看着她们快断气的样子,高声大骂:“混蛋东西!给我快!快……”
  她们刚挨着摩托嘎,摩托嘎就中邪了一般飞跑起来。两边的大火已将脸烤得生疼。秀枝喘息着抖开衣襟,四个小狗崽早已永远地睡去,像几个蒸熟了的硬茄子。
  那天陈哥一路上没跟她们说话,直到把她们扔在老少屋的时候,才说了一句张关里和张德旺都打火去了。
  ……
  老关的大板车直到下午才到山垭口,香子和秀枝下了车,约好了回去的时间,老关就继续往前赶,去寻找他老姑。
  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一堆变黑了的猫爪石。
  香子和秀枝呆呆地站在往常是葱绿的豆角园,现在是一片焦土的地方。
  忽然,香子发现了什么,她快步跑过去,这是她家的一个小口大肚儿的瓷坛子。这粗瓷坛子竟然还完好地挤在一片瓦砾之中。香子曾在里面腌了200个鸡蛋,15个鹅蛋。也许腌到现在蛋黄都该出油儿了。她小心地蹲在坛子旁边,秀枝也小心地蹲在坛子旁边。香子去掀盖坛口的瓦,手一碰那瓦盖,瓦就没了形,散了,灰沫儿无声地堆下去了。香子的手哆嗦了一下,又去摸坛子,一摸,坛子的形状也散了花,也成灰末了。灰末子轻悠悠地塌到地上,堆成一个环,像谁变了个戏法,把一个好端端的瓷坛给变没了。而码在坛子里的那些鸡蛋、鹅蛋,倏忽裸露出来,没了坛子,这些蛋却不散花,一个也不滚下来,老老实实地焊在一起,焊成一个小口大肚儿的坛子形。香子喜出望外,拿起一个,敲个缝,才见这蛋熟得却正是火候,还流油儿呢。
  她们有了215个熟蛋,异常高兴。
  老关回来时天快黑了,他没找到老姑,只见到几只烧煳了的长毛兔和一大片废墟。
  大板车就着月光往回赶。车厢板里装进了215个熟蛋,香子和秀枝一个也没吃。她们诚心实意地让老关吃,老关摇头,只是把大鞭子甩得嘎嘎山响。
  

  香子和秀枝又坐在老少屋车站的条凳上。
  又跟着这车站经历着一次次的清冷和一次次的喧闹。
  她们还是不停地嗑瓜子,要是瓜子儿皮碍了脚,还是再用笤帚扫出去。
  大地还是一阵阵地发颤,她们便还是要一次次地屏息静听,一次次地跑出去,再一次次地叹口气。但她们相信总有一次,那风声雷声雨声会属于她和她的,是会属于那个已经不存在,但总有一天又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豹嘴子站的。
  她们就这样带着215个熟蛋,等着地心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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