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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287        发布时间:[2022-11-08]

  一直画,差不多到肚子饿了的时候,西力就下楼去找点吃的,嘴里念叨着:手机、钥匙、口罩。

  租屋地势偏高,从坡道往下走,总可以看到挂了一整天的太阳,半藏半露地落到对面的楼群之后,那楼群就成了铁灰色的钢面,几只黑瘦的鸟突然惊起,墨水点子一般溅到半空。到傍晚了就是这样,看到什么,都成了点、线、面。走到十字路口,高高矮矮各个方向的路灯杆子、指示牌、栏杆,像不清晰的线条与小方格缠绕成一团。

  西力四面扫视一圈,熟悉的踏空与悲怆又来了:我这是在哪儿呀,出门往哪儿去呢,这世上有谁在意我,这一天天的算个什么。脚下没有停,闷头顺着路走。查过,这可能属于“黄昏综合征”,也叫“暮色反射”或“日落现象”,原来说的是老年痴呆患者的阶段性症状,后来指涉所有人群,主要指黄昏日暮时分出现的情绪和认知功能问题……既然是一种病症,就这么着吧。反正什么都可以算病,拖延症社恐症选择恐惧症幽闭空间症咖啡依赖症。

  走到小馆子,老习惯,顺着墙上菜单的顺序,昨天是炒面,今天则是炒饭,固然炒饭跟炒面炒粉也谈不上多大区别。坐在习惯的那个位置上,正可以看到斜对过的慧谷广场,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粉红小熊又在那里跳舞了。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相比之下,反倒显得小熊像是裸面,有种毛茸动物特有的莫名性感。

  去年那一波时疫过后,关闭多日的门市纷纷重开,“Q乐园”也是其中之一,并推出这么个卡通跳舞熊来招徕顾客。跟小馆子寥寥七八行的菜单一样,西力也十分熟悉这只“跳舞熊”的所有招牌动作,它不仅照搬了表情包上的那几套连环舞,还自创了几个小花招,但因为这身玩偶服大了点,它蹦跳的步子总也迈不开,膝盖弯度不对,比划的剪刀手也只能到脖子那里,可正是这样,显得尤其滑稽。加上它显然也有着努力搞笑的自觉,总是使劲甩动小耳朵,故意凑近拍照的镜头,或是舔食手上并不存在的蜂蜜,确实也会吸引到高高矮矮的小孩。他们围住它,扯它抱它,摇晃它,它于是更加地疯了,就势跌坐到地上打滚儿,笨手笨脚没法起身,假装向孩子求助。有时孩子已被大人拉走老远,它便只好自己爬起……

  吃饭时西力就一直望着小熊,盯着屏幕一整天,眼角都有些烂了,已不敢再刷机,能有这个跳舞熊在面前蹦跶着“伴宴”也算不错,可以说是一整天里,唯一叫他感到亲切和放松的活物了。反过来想,西力也算得上是最留意它的人吧。

  毕竟,除了小孩儿,谁会当真在意呀,何况这只小熊也实在有点傻乎乎。它肚子上贴着“Q乐园”的二维码,显然是有任务,但得看对象吧,它不管,为了吸引并逗弄附近的小孩子,不论前面走过何人,背着行李包的外地人,笔挺西装男,捧着冰淇淋的胖女生,拉着小推车的龙钟老太,它都同样卖力地迎上去,摇头摆臀地跳上一圈,直到对方不耐烦了,才仓促而大幅度地把肚皮亮出来,姿势显得有点色情,尤其从西力这个角度看来。这叫他不大舒服,于是垂下眼皮,落回到桌上的炒饭或炒面或炒粉上。极偶尔的,会有人扫它肚皮上的码,它便立即谄媚地点头哈腰或是撅起屁股来扭几下。

  隔着灰蒙蒙有点刮花的临街玻璃,西力每天就这样看着,一边无知觉地往嘴里大口投送。吃完之后,会到慧谷广场去散几圈步,由于心里那淡淡的单方面的亲切感,他会以一种若有若无的方式趋近那只小熊。

  它的连体服,准确来讲,不是粉红,而是皮粉色,这颜色近看有点显脏,肚皮下方一圈,被小孩子们摸得较多,有几块污渍,裤腿堆在脚脖子上,连同整个脚底板,全是泥灰。但暮色恰到好处地掩护了这些,反倒使它显出一种家常的柔和,似乎它并非毛茸玩偶,而就是一只真真切切的跳舞小熊,跟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老人,是并列的一种存在物种。西力垂头慢慢走着,只要走到它十米以内,那小熊就会主动趋近了,左右脚交替踮起,两只手在鼻尖下划来划去,一边使劲但其实也蹦不了多高地原地跳,每个不准确的动作,都奉献出毫无保留的热情。

  等它跳到正面,西力就抬眼平视,出于起码的礼貌,不排除有好奇,因为小熊这身卡通服太严实了,一点瞅不到里面,唯一的出口,应当就是它眼睛这里,可眼睛的位置,只能看到两只深褐色的透明球,折射着薄薄的暮光与刚刚亮起的路灯,五颜六色,里面的眼珠却一点儿也看不清。这反倒更加叫西力产生一种自愿糊涂的愉快确认:看,它不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小熊!他心里不禁热乎起来,忍不住也往它身边快迎两步,近到差不多都能听到它的喘气儿,能碰到它毛茸茸脏乎乎的巴掌了。可他毕竟不是小孩子,总不能也去摸也去抱吧,只能掏出手机来,扫它肚皮上的二维码,虽然已扫过许多次,但愿它认不出。正好也有口罩遮面,估计确实认不出,反正小熊每回也都认真定格在那里,俟他扫完,即刻送上它的花式鞠躬,然后认认真真伸出胖胳膊,引导西力往后左方的Q乐园那边走。

  Q乐园是个综合儿童游乐场,里头有泡泡球池、攀爬架、陶泥手工区、小白兔小仓鼠伺养区,夹娃娃机、跳床、攀岩馆,全是半大小孩,到处闹哄哄的。这当然不是西力的理想去处,但也不至于讨厌。实际上里头的大人比小孩还多些,即便隔着口罩,仍能看出一张张面孔下的疲惫和敷衍,走上两圈,反倒让西力脚下感到一点重力和方向,恍惚感也随之消失了。小熊的指引很有道理,看,人们的生活不就这样嘛——他开始觉得小租屋里的那种清冷,是值得的,孤独就是他的自在与拥有。遂掉转头回家,当天的这一份黄昏综合征也在渐重的夜色中暂告治愈。

  并且这种疗效还有一点点多余的溢出。当天晚上,继续挠着头进行插画时,直至熬到后半夜时,西力都还会时不时想起粉红跳舞熊,它的笨拙姿势,它的二维码肚皮,它堆在脚面的长裤腿和黑灰脚底板,还有它的眼睛,透明球上流光溢彩的光线。想想就觉得不错,但也有点淡淡的不满足,要能对视多好,要能看到它里面真正的眼睛多好。他根本不在乎它的性别、年纪、长相、性格、口音、是否有趣之类,或者干脆点说吧,他排斥、否定它的“人类”性,它只是一只跳舞小熊,而这就是他需要的、也是它所能给予的全部。

  有天西力扫完码,照旧转身去往Q乐园,边上被人叫住,是一对小情侣,叫西力替他们跟跳舞熊合个影。一直这样,拍照的远远多过扫码的。有次看到一个壮汉,抱着它又捏又揉,最后甚至一把举起小熊来,小孩儿们看着它两脚两手在空中乱蹬乱划全都笑坏啦。总之小熊十分熟稔此道,西力这边手机还没调好,它已跟女生各分左右站好,向中间的男生投怀送抱了。四五张不同的亲热姿势之后,男生主动问西力,你也来一张吧?把手机给我。好像这是个免费福利,不拿怪可惜的。

  西力本能地摇手后退,他不爱拍照,偶尔外出游玩,最多拍点小狗小猫,当然也因他向来是独行独往。不过拒绝别人的好意,更叫他为难。嘴里正支吾着,小熊却以它不由分说的热情一下靠拢上来,肥粗的胳膊环上西力的腰,男生顺手拿过他手机,高声吩咐道,笑起来!起——司——你也搂紧些啊。

  这时小熊不仅胳膊环着他,连硕大的脑袋也顺势靠到西力肩上,嘴里故意呼哧呼哧的模拟着生气。这才发现,小熊个儿挺矮啊,才到他肩膀。西力有些失笑,不觉也把手搭到它身上。

  拍照时泄露的笑意,一直延续着,时隐时现在西力嘴边。回家后,画一会儿插画,就要拿出手机看两眼合照。主要看小熊,看他们整体的那种感觉,一人一熊,搂得像模像样,居然显得那样自然,怎么看都舒服、搭配。小熊的眼睛呢?这下子能看清吗,西力把图片放到最大,还是不行,最多能看到褐色玻璃球里模模糊糊的那对小情侣。突然想起家里父母,每每打来电话,总是不停嘴地问,自以为旁敲侧击,其实都指到他鼻子上了,不找份正经工作吗,何苦租个房子空耗,实在不行回老家找个对象?他当然也不想让他们伤心,可诸种平淡冷淡的状况确实难以回复,也难以说清。这会儿看看照片,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谐趣,顺手就把他跟小熊的合影发了回去——这似乎就是一个很好的答辞,概括说明他生活的各个方面,更说明他的心境与态度。

  电脑突然死机、不知里头画稿能抢回多少的那个下午,好像还嫌不够糟似的,又接到蓝色书系的编辑留言,说因其中两册出了问题,整套书稿都叫停出版,这就意味着,除了那几片薄树叶似的预约金,一百多幅定制插画,全部悬而无用了。等于白打一个多月的竿子,半颗枣儿都没落下,本来还想着用这笔稿费换台新电脑呢。

  沮丧地呆坐,越发闷热,饥饿感倒是准时来了。西力起身往外,下坡时都没有留意到太阳是否落下,只觉到处都暗乎乎的,暮色里像是被倒入了墨汁,在街面上四处流淌。今天的菜该轮到链鱼豆腐套餐,端上来却觉得腥气未尽,米饭明显夹生,换了一碗,仍然夹生,只好重新叫面条……跳舞熊还在那边,跺脚、扭腰、剪刀手、送飞吻、假装滑倒。奇怪,西力坐了这么久,发现它没吸引到一个小孩,也没人合影,更没人扫码。小熊今天完全唱独角戏了。其实慧谷广场上人倒是蛮多,甚至可以说还比平时多一些,男人挽着女人,大人拖着小孩,个个走得飞快,衣发飘动,仿佛要倒,又仿佛要飞。西力怔忡地望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哦,这是起大风了。怪不得刚才没看到太阳,早给刮跑了呀。

  等外头落起大而疏的雨珠,面条才端上来,西力想起啥也没带,又想起窗户好像没关,书桌上东西全都铺着,忙打了包提上冲出去。才跑到广场背后,雨已密集如箭,浇得眼睛都睁不开,刚才还奔跑的行人全部消失了。这条背街长道没有商户,也没长廊,只有两根类似柱子的合拢处,形成一块窄窄的壁檐,西力只好不管不顾跑了进去。本是狼狈又懊恼,抹抹眼镜上的水,定睛一看,一个大失笑:粉红跳舞熊也在这里。

  不过这里已是太挤了,主要小熊身子很占地方,它边上还有个胖老头。胖老头一见他进来,就把下巴上的口罩又拽上去。西力刚才太急,口罩落小馆里了。而他们脚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小孩,听那胖老头嘴里的嗔怪,当是这个小孩把跳舞熊拽到这里来的。小男孩的卡通口罩已经湿透,映出两片翘嘟嘟的嘴巴,正咕噜噜地编故事,小熊找蜂蜜小熊要冬眠之类……西力有点愧疚地尽量贴着柱子,还是无可避免地紧靠着小熊,它已半湿,身上的毛绒头子粘结起来,黄黑了。它的大脑袋靠在后面的墙壁上,一只肥手正被小男孩紧紧拖着,由于潮湿和挤压,肚皮上的二维码皱巴巴的。哈,不跳舞的跳舞熊。西力可真乐意跟它一块儿躲雨呀,心里掠过租屋里的桌子,东西全都一团糟了吧,算了。

  “几点了?哎呀几点了,我得回去吃药哇。”老头沉吟着自问自答,掏出手机,隔着口罩冲电话里嚷,送伞或送药,对方看来耳朵不好,地点又闹不清,反复追问。小男孩也摇晃起小熊伴奏,“老狼老狼几点了?小熊小熊几点了?”先是小声,继而越来越得意越大声。挤挨的小空间突然极是嘈杂。西力下意识地寻找小熊的眼睛,好像要跟它交换一下眼色。天光暗黑,这半爿街也没有路灯,小熊的玻璃球眼睛,黑中隐隐有亮。

  聒噪中,小男孩突然改口,大叫起来,“恩恩!宝宝要!宝宝要恩恩!”好像分秒也等不及了,小手已经开始要拉自己裤子了。这可是紧急信号。胖老头立刻掐了电话,不管外头是风是雨,横拎起小孙子就冲了出去。

  柱檐下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到哗哗哗雨声,好似一道巨大的帘子,把他们两个包围隔绝在这个角落。小熊没有动,头仍然搁靠在后墙,两手搭在圆肚皮上。西力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只能说不挤了,还是挨得挺近,近到好像是遗世独立相依为命,心里一时高兴又凄然。

  但老是不说话,好像也不对,刚才那小男孩可一直在讲故事呢。西力稍微扭过身子,斜对着小熊,看看它那黑乎乎的大眸子,仍旧是动物般的纯粹无知,可又像是人类的尽在不言。甭管它是什么,到底对他有没有印象?或者,可以提示一下。于是吭哧着开口,“我每天傍晚六点左右,都路过慧谷广场,当场扫码加关注、办会员,但一回家,就取消,第二天扫的时候,我再重新办理。不知这样,能不能算你的任务?”

  小熊没吭声,好像还在维护着它这个形象的整体约束——西力知道,像迪士尼乐园就有严格规定,为了所谓的世外乐园气氛,所有的卡通人偶,都不得表现出人的思维与行动,比如,不可以听得懂语言类指令,不可以像人类一样生气,不可以认识现代交通工具或通信工具等等——他肯定想多了,这只是区区Q乐园的一只卡通小熊罢了。显然小熊是听明白了,它略略转过头,把肥手从肚皮上抬起,轻轻碰一下西力的胳膊肘。这小小动作的反馈,叫西力觉得很舒服。怪不得那小男孩要一直拉着它的手,谁不想拉着抱着搂着呢。西力涌上一个荒谬的冲动,随即暗骂自己一句,退而求其次地想,能这样一起靠着,也挺不错啦,并且他又想到一个更挨近的理由,“我腿吃不消了。要不咱蹲着吧。”

  果然,小熊顺从地,挨着墙角蹲下,一蹲到底,差不多坐了下来。它肯定更累,下雨之前刮大风那会儿,它不是一直在蹦跶嘛,再说那脑袋多重。西力往边上让让,给它腾出地方,但地盘就这么大,他和它还是明显更近了。他的左腿和它右边那只毛茸茸的小短腿,有部分交错相叠。可真叫人满足。

  既然这样了,为了更加地熟悉彼此,西力觉得他应当介绍介绍自个儿。于是清清嗓子,说起他的插画。打小就这样,喜欢涂涂画画,尤其是四格漫画,别的啥都不行,成绩不好,大学不好,工作也不好,尤其这两年多,接二连三地,要么被裁,要么工资欠着,要么老板跑路,要不干脆公司倒掉。哪儿都指望不上,只能靠插画,看能不能养活自己。他让自己笑了笑。随后也老实讲了今天上午刚刚被黄掉的合约,讲了再也拿不到的插画稿费。也承认他还不够拼,总会分心摸鱼,每夜熬到一点两点,最差劲的,是临睡前还会四处翻找,吃喝点垃圾食品才算完事。这就又讲到他不断试吃不断淘汰、最终保留下来的六种口味的泡面……当然他也注意营养,晚饭会去巷口吃“大餐”。讲了他定点的小破馆子,讲了它家菜单上的七种招牌菜,价格22——35元不等,其中他最中意的是牛腩面与香肠煲仔饭,但他不会因为这两个偏好而改变顺序。讲到他啰里啰嗦的爸妈,讲到那天发去他和小熊的合影。又讲到今天上午突然趴窝的电脑,多少天的心血恐怕片甲不存,讲到这会儿正泡在风雨里的写字台,桌上可有他好不容易下决心买的原装咖啡豆,老贵,而他忘记夹上袋子了……

  直到外面雨声小下来的时候,西力才意识到自己嗓门有点大,说得太多,且有些不自觉的夸张。小熊不知啥时,把它的脑袋歪过来一点,搁在西力肩上。挺重。没准正是这份重量,让西力没有注意对舌头的控制,想想吓人呐,他什么时候跟人说过这许多话,还说得如此私人,如此絮叨。西力猝然住了嘴,像犯了个只有自己才明了的大错,不过心里也在辩解,它只是一只熊嘛,要是跟任何一个“人”说这么多碎头巴脑的,那就太奇怪了。跟熊就没什么了。

  这样一想,西力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收了口,默默地望着雨,雨越来越稀,不久就变成星星点点。天色亮白了一些,但亮白中也还是夹杂着暮色里的雾然。西力不大甘心地又寻找着小熊的眼睛,那里还是一如先前的黑亮玻璃球,可能因为他这边吐露太多,心境略有变化,觉得那看向他的眼睛里,比之稍早,深邃了许多,并同样有着满腹的心事。西力略感不安,瞧,他只顾着讲他自己,小熊呢,小熊肯定也有啥的吧。

  这时雨已经完全停下,外面很快有了走动的人影,远处有三个小孩们尖叫着,踩踏浅浅的雨坑。他们两个,已不合适再挤在这片狭窄里了。

  出来之前,西力想不起来了,是谁更主动,还是同时,总之小熊和他抱了一下,不紧也不松,挺像一个营业性的抱抱,就像以前隔着玻璃看过它无数次这样抱过路人。可西力分明又觉得,不一样,这个抱抱不一样。起码,在这个大雨刚停的黄昏时刻,它完全是他的小熊。

  电脑送出去修了一下,所幸损失不大。被雨水泡坏的书和画本晒了好几天。咖啡豆长了霉只好扔掉。新接到一家电子刊的专栏配图,稿费和截稿时间都很苛刻。就是这样的,日子没有变好的趋势,也没有变得更糟。小馆子的菜单调整了几个新菜,味道还可以。小熊的衣服想来是洗过了,远看不觉,走近前了扫码时,觉得它的皮毛一根根竖起,还发出一股淡淡的香草味。西力抓住靠近的时间与小熊对视,小熊黑亮的眸子向他微微抬起,里面是华灯初上的映射……可西力知道,即便隔着口罩,小熊准会认出他、记得他、于众人之中另眼看他。

  他承认,对于小熊,他心里总有更进一步的想法,这当然很可笑,因为他完全说不清,所谓进一步的想法是什么。一个人,能跟一只熊怎么样呢,一只粉红跳舞熊。他一边自嘲,同时也琢磨着,思而不解。他有点害怕,想躲避这越来越真切的念头,可害怕中又有着喜悦和期待,而这种期待又为每一天和每一天的细节都赋予了意义——同样是听着歌洗澡、听父母讲车轱辘话、顺着菜单点菜、电路坏了找房东、下楼取快递、泡面出了新单品、看中的电脑放到双11购物单,似乎都有滋有味了,因为他跟小熊聊过其中一些,小熊知道他在如何生活,而这生活里新发生的部分,没准下次可以跟小熊继续聊。原来,西力恍然觉悟,随即又十分困惑,他想要的就是跟小熊再多聊聊?这想法是不是太平常了一点,甚至也谈不上多大的难度与障碍……不,西力总觉得,不完全是聊天那么简单,他肯定还没有找到他所需要的那个什么。但不着急,他愿意慢慢来,就这么控着,尽量地延长这种糊模不清的愉悦,延长某种奔向的过程。

  5月13日的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当时他已扫过小熊肚皮上的码,走到Q乐园里面,正顺着“8”字形的主通道,一路飘飘忽忽地走,听着各个区域的小孩,发出那种各种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永远无法想象的欢乐尖叫。广播大喇叭突然响了,开始西力并未在意,后来见坐着的一干家长们都开始跑动起来,纷纷呼儿唤女,情形颇像上次那场暴雨的突然降临。西力立住,终于听清广播里再三再四的重复。原来刚刚在儿童医院门诊发现一例疑似染疫的男童,男童参加了篮球兴趣组,四天前上过一次球课,球课共有十来个小学员,其中有一个,中午在Q乐园玩了有个把小时。所以这里接到指令,大家就地待着,等专门人员过来统一处置。西力看看手机,电量尚足。旁观四周,大人和小孩们搞清情况后,也都不急不跑了。Q乐园开放了WIFI密码,几处的大小屏幕索性放起老少咸宜的猫鼠动画片,还有免费的饮料开始供应,一时倒也融融。

  忽然惊奇地发现小熊,它也回来了,倚在靠入口处的彩色广告牌下,脑袋软软地搁在栏杆上,连屁股后的小短尾巴也显得毫无生机。几个小孩不顾大人的拉扯,想去拽弄,小熊却立刻退缩着,指指身上,动作虽小,却也十分准确,好像连它自己也嫌弃自己似的。动作很有效,孩子们散了。等了不到半小时,就来了一队专门人员,招呼大家过去排队检测,小熊则被留下,跟木马地垫球拍飞镖栏杆什么的,一起被喷洒。西力随着人群往指定方向移动,不时扭回头看,心里莫名地不忍起来,甚至疼痛。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毫无道理,小熊那一身,网上到处能买到,消消毒或是扔了都无所谓,它之所以是他的小熊,并不是因为那套衣服,可,要没那一身,它又是什么,他到底在心疼什么呢,西力突然慌乱起来。

  测完之后,要等送检结果,可能还有医学观察和研判的需要,总之广播里有了时间拉长、稍安勿躁的预告,外面开始陆续送进吃的,还有薄毯和行军床,数量不太多,西力与一些爸爸们便自觉分散到各处的角落。西力坐在一处延绵曲折的攀爬架下面,头顶绳索交叠,挂下丝丝拉拉的彩色线头,简直像是紫藤架,而头上通亮的大灯泡,则是一轮清月,甚至能感到脸上微微有风。今夕何夕,今人何人啊,仿佛被拉长加厚的黄昏综合症,西力沉入了巨大的恍惚……

  被人轻轻推碰,西力才知道自己盹着了,忙摸出手机,一看已是夜里十二点多了,身边被放了一盒牛奶和一只小圆面包。四周安静幽暗,角落有两盏顶灯,动画片关成无声,只偶尔听到小孩子按捺不住的笑闹和大人含糊的责骂。怔怔中戳开牛奶,才发觉确实渴了,又撕开面包,机械地往嘴里扔。上学时食堂打饭菜也好,实习时加班的盒饭也好,馆子里大同小异的快餐也好,反正只要放到他面前的,总归都要吃光喝光。就这习惯,饿不饿都一样。

  正吃着,走道那边过来一个瘦小的女人,匆匆把几个纸盒子归置在脚下,随即手脚像是断了一般,垂挂着。想来当是刚才发食物的员工。歇了好一会儿,女人才木偶似的,僵硬地,也从盒子里取出一盒牛奶,无声地吸起来。西力这时已一口气吃光,正想接着打盹,女人开口了,“饿的话,这盒子里还有。”西力四处望望,其他人隔这里还老远,那这是对自己说的了,忙欠身摇摇头。女人好像担心他客气,索性拿出另一种长面包和一盒酸奶,直接送来,并顺势坐在他边上。西力不太乐意,但还是勉强接过,出于该死的惯性,又往嘴里塞起来。总是这样的,对陌生人,主动开口难,拒绝什么的,更难。

  可能因为多给了一份食物,这女人不仅坐下,还大有说上几句的意思,“想想也好玩的,否则这半夜三更的,怎么可能大家都在乐园里一起睡觉。小孩们其实才高兴呢。”她音质有点哑,语调是主妇的那种家常感。西力愣住,停了一秒,继续咀嚼,他实在没有聊天的打算和能力。好在女人又自顾往下,“我前面走了好几圈,带小孩来的,有的是爸爸,有的是小姨,有的保姆,有的是外婆。如果是妈妈带的,最好认,只有她们,总是在追着小孩喝水、擦汗。笑一笑拍个照。要尿尿要恩恩吗。讲礼貌呀快叫叔叔好呀。蓝色用英语怎么讲,绿色呢。数数看这里有几条金鱼?你可真棒奖励一朵小红花……”她忽高忽低变换语气地模仿,最终还鼓起掌来,“哈哈哈,了不起。妈妈们都太了不起了。哈哈哈。”她的笑声和巴掌声,都显得有点大。西力咽下嘴中食物,分辨着,听不出她是讽刺还是赞赏。叫他松了一口气的是,女人并不需要他接话。

  “我就不行,太不行了。我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妈妈。我家小宝……”她语速放慢,终至不语,摇头晃脑的姿势静止在那里,视频卡顿住一般。西力小心地瞟她,嘴里也不敢动了,以免吞咽的声音有所不敬。女人掉入她的情绪,不断下沉,连西力都能感到那仿佛是要在水底窒息的憋闷。怎么弄啊这。临近濒死,女人终于吐出一口气,像是又从水底升上来了,她往后仰着甩甩头,恢复到先前那种絮叨的语调,“我也是滑稽吧,看到每个小孩都能想到我家小宝。喜欢吃手的,不敢爬滑滑梯的,沙子揉进眼的,爱揪人头发的。就连看到大小孩我也会想呢,哎呀,我家小宝,不是也会背起个书包嘛,会打游戏的嘛,爱吃炸鸡嘛,能玩个滑板的嘛。”看来她喜欢这种排比式的表达,但西力有点困惑,听这口气,不是虚拟的,可也听不出过去时还是将来时,甚至都缺乏空间感。她的小孩,是不在她身边,是已经长大了,还是说特别小?是不再会长大了,或者不能待在她身边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貌似聊天的独白充满了深海般的无底之痛。

  西力无措地垂头看着地上的纸盒子,他想应当顺口问一下,起码表示点什么。她口中的“小宝”到底是怎么了?这跟她到Q乐园工作有关系吗?如果是这样,不是每时每刻都会刺激着她吗,还是说,她正需要这样的痛苦来转移或惩罚另一种痛苦。西力心里胡乱猜测着,不知该如何劝解或安慰,以致心里都生出了几分排异感,这女人碰醒他不算,多塞给他吃的不算,坐在他边上不算,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这些呢。要从谈心的角度来说,这既不是地方,也不是时间,他也完全不是合适的对象。他连两次恋爱都只是单方面好感,他不了解女人,不了解孩子,更不了解做妈妈做爸爸的人,他只是路过的,是局外人,偶然困在这凌晨时分的儿童乐园里的呀。

  好在,老天爷来帮他了。广播里忽然吱吱几声,一个显然也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非常简洁地通知大家,结果无异常,可以各自回家……各处的灯光一下子大亮,懵懵中惊醒的人们还有点吃惊,甚至夹杂着几声低微的抱怨,意思是不如索性让我们睡一觉算了。说归说,四下里的气氛已明显松动起来,彼此招呼着动身。西力如蒙大赦,大块咬掉最后两口面包,站起来整整衣服,一边看不出什么幅度地向身边的女人欠下身,要向门口去了。

  女人手脚也挺快,早把几只纸箱交叠着一起抱在胸口,方向却是相反,朝着员工通道那边,抬脚之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嗳,后来你电脑,修好了吗?”

  西力条件反射地点点头,脚下已是迈出,女人“噢”了一声也没停步。两人随即错肩而过,几乎只是两秒钟的事。

  可她,怎么知道我电脑坏了……西力最深处的一根弦被拨动,却是空洞之音,随即闪过巨大的异样,或者是愤怒?欺骗感?不知是什么,总之胸口都疼起来,庞然的沮丧与跌落。不,不应当啊,他只告诉了跳舞熊,它就是一只熊,它只是一只熊,它永远只是熊……

  第二天西力一直闷头睡到中午,醒来洗了把热水澡,同时在心里严厉纠正了昨夜的幼稚病。选择了几支最易沉浸的马友友大提琴,把自己摁在桌边,以远远低于平时的效率画了快两个钟头。抬头看看窗外,还早着呢,肚子也并不饿,但西力决定出去吃东西。下坡时太阳还斜飘在楼顶上方,暮色的惆怅与空虚果然也没有发作。他用一种打气的心理,一路上给自己叮嘱,待会儿看到小熊,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吧,千万要做到一如从前,仍旧认真扫它的二维码,然后照它的指引,仿佛第一次,去往Q乐园……

  走出巷口他就知道,多虑了。

  远远就可以看到大半人高的黄色围挡,延绵地拦住慧谷广场东、南方向两条道,一应的金店奶茶店咖啡店牛排馆美甲铺,都是白花花的拉门一落到地,平时满地滚人的广场整个空荡荡。他常去的小馆子因为隔着个岔路口,倒还是开着,但不可堂食。只得点了今天应当吃的油泼炒面,等待时划拉了一下本地疫情分析,口吻保守。于是一路上看到啥买啥,提着香蕉、馒头、辣酱和饮料等,沉甸甸地一路返回。心里倒是没觉得太糟糕,回想刚才出门时那一番心理建设,得承认,其实是松了一口气。想想自己真太差劲了,因为有点怕见小熊,居然觉得,这么来一下暂时性的封控,也不算太坏。扭身进楼道时,还是看到了当天的日落,无限遥远的太阳在他屁股那个位置,带着可以感知的热度,投来薄薄的余晖,仿佛一声悲喜交加的叹息。

  此后半个多月,对西力来说影响不大,仍是接单子或单子黄了、画画或摸鱼、拖稿或交稿。外卖打包所食,照旧顺着菜单。所缺少的,只是慢吞吞下楼、坐在老位置、眺望广场的那一套动作。可没了这小小的一套,日常生活的刻度与秩序好像就失去了绳索维系,散塌了,不成形了。

  可能西力主观上也在放大这种感觉,尤其每到黄昏时分,飘浮感更是变本加厉,伴随室外光线从蓝白到淡黄又到暗红,最后浸入一天中最沉重的黑金,死死罩住狭小的租屋。他往嘴里一勺一勺塞饭食,眼神无处搁置、无处停留,唯有小熊——它并不存在,正因为不存在,反倒异样突出地,“杵”在他的面前,旧时片段再现——它跟小孩子们追打搂抱,它左倒右歪的舞姿,它跌倒,它扭动着屁股逼近,连小尾巴的细小抖动,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温柔的夕阳照射中,它的粉红绒毛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让西力有种纯粹又澄明之感……随即,暴雨天气里的小熊覆盖了画面,它湿漉漉地挨着他,一对黑洞不见底的眼睛,冲他投来无需多言的眼色,西力向它絮絮倾谈……接着,是多给他一份面包牛奶的小个子女人,挨着他坐下,语焉不详的排比句式……粉红跳舞小熊、雨中拥抱的小熊、凌晨时分诉说的女人,分裂、重叠、融合,叫西力迷惑和怨恨。当然,理智总会在最后一刻光降,带着姗姗迟来的冷静与一丝丝人情味儿,小心地给西力分析,他所亲爱的小熊和那小个子女人,是一体化的。你想,怎么可能单单痴迷于一张卡通皮?当然,这也不代表他就非得喜欢那张皮下面的人,毕竟,从那晚上所有的观感来讲,不仅他跟她,可以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她跟小熊,也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简直的就恨她,真的,她不该问出那一句,她戳破了他的小熊,他拿走了他所能找到的最好寄托呀。

  而与这种怨恨同时,西力也一直在努力。虽然这努力可能是无意识的,因为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努力——他在尽量、尽量地,企图把那个女人给美化一些,以期能与他心爱的小熊,稍微搭配一点、合适一点。毕竟,很快就会再次见到的,最符合事实与理性的做法就是,知行合一,熊人为一,不是仅仅把对方当作它、当作熊,同时还要把它看作人,看作朋友。无论如何,在迄今所有的社交经验里,他跟那个女人之间,得算是最亲切、最体己的。

  他竭力回忆那个女人的相貌,当时光线不行,只记得是小鼻子小眼,头发乱蓬蓬的,个子矮小,衣着则全无印象。他当时毕竟处于子夜的困倦中。说话声音呢,柔和吗,可能也谈不上,她一直讲孩子,都没聊其他的。从这些元素,可以说明她是朴素的,有着清贫的单纯,挺能吃苦,对孩童有爱心,对陌生人有同情心。还有什么吗,再想想。其实真正击中他的,正是最后两秒钟吧,那脱口而出擦肩而过的询问,她还记着他的电脑,不放心是否修好,而他又那样敏感地,几乎是刀刻火灼般地接受到这种关切。太稀罕了,他第一次被别人惦记,以致他只愿意把这安放在小熊身上,只有来自小熊的关切,才是适配和贴切的,才叫他踏实……是的,只能是小熊。

  就此打住,不要再想那个女人,越是进行这种捏合与拼凑的努力,越是让西力感到别扭——再使劲也没有用,他实在是感到,自己并不能跟那个女人成为朋友,普通的都不行,更不要讲达到他对小熊的那个程度。

  荒唐的是,即便意识到这一点,仍然不能改善西力的空虚与期待。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种半隔绝的飘浮状态越拉越长、越拉越稀薄,他一天比一天地渴望着,想再次见到小熊,想有进一步的依偎与托付。这显然是个悖论,难以向外人道,更难以向自己道,可分明又如此真切,西力被这拉扯的力量撕裂成两块。可真疼。

  街市重又恢复后,慧谷广场的人流却没有很快回到从前的挤挤挨挨。旅行社的铺面转租了。金店门可罗雀。时装店也只上半天班,且试衣间不可使用。Q乐园说是又做了几次消杀,推迟了一周才开张,开张后没有再出现那只粉红跳舞熊。

  没有了小熊的广场看上去倒也没什么不对,不久就有一个卖氢气球的瘦高男人,花花绿绿的,四处缓慢移动兜售,孩子们像小鱼一样围着他转,乐趣可一点儿也没少。也可能只有西力才惦记着它吧。磨磨蹭蹭又过了十来天,西力每天都在心里催促自己,得去Q乐园问问,小熊到哪儿去了,会回来吗,啥时呢。但老是提不起劲,主要也是怕人家笑话,他又不是小孩了,还打听这个。

  直到有天下午,电脑又突然死机,怎么都活转不了,看看天色还早,索性抱到上次那家维修店,却发现老板换了,技术员因疫情所困要一周后才来,只好先把电脑寄在彼处。两手空空地回来,正好顺路经过Q乐园,无可回避,反正也没有了劳动工具,西力伸伸脖子,像要挨一刀似的,径直进去了。

  好久没来了,或者是时辰不对,发现Q乐园里远比从前清淡,中间的大泡泡球池子和迷你沙滩都给围挡了起来,两只蓝色酒精桶上歪歪斜斜地搁着一张牌子:暂停使用。西力从攀爬架那里绕了一圈,找到员工通道方向,张望着往里寻摸。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好往外走,不等西力开口就截住他:“找哪个?”声音硬撅撅的,一点没有和气生财的意思,西力不禁嗫嚅,音量更低了三分,“嗯,你们的跳舞小熊,呃,不在广场上扫码办会员了?”

  “还办啥会员?都他妈的要倒闭了。你看看,你看到没?有几个毛人?”他宽宽的身子堵住过道,骂了几句娘,突然想起来,“你意思是,要办会员?”

  西力一愣,几乎要点头,想想不对,忙摇头,一边小心地,“我意思是,生意不好做么,更需要促销。原来那个小熊,还是蛮有效果的,小孩子们都挺喜欢……”边说边看对方脸色。胡碴男人打断道,“也就是个噱头。现在哪里还养得起噱头呢。”他又瞅瞅西力,眼神犀利地上下打量,“噢,敢情,你这是来找活儿的,来扮小熊?”

  西力低头扫一眼自己衣衫,看上去很落魄吗。他不介意,倒是觉得这个误解像是天注定,天撮合,他可不就差一份工吗。于是沉吟着,等老板接着往下。

  胡碴男人的表情已发生变化,口气有了老板的威严,“就算是个卡通人偶,也跟所有员工一样,得有试用期。你先来做一周看看,嗯?”他停了停,可能是误解了西力游离的神色,退一步,“那三天吧,三天是起码的。如果合格,后面再谈工钱。”西力其实无所谓,可以长期,他只是担心一点,“那原来那一位,会再……”

  “哦,正好借这次停业把她给辞了。她太麻烦了。在广场还好,反正她是熊嘛。可每次回来这里,卡通服都脱掉了,她还是自说自话的,追着要带着人家的小孩玩,搂搂亲亲抱抱,没轻没重的。有些家长很反感她这样,你想,现在小孩多金贵,外人哪里碰得……”

  “为什么?她自己没有小孩?”西力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显得像闲聊,心下却紧张起来,几乎有点惧怕。

  “妈的当初也是同情她,才应下的。这小熊的点子,就是她出的,自荐说她擅长蹦跶打滚,最会逗弄小孩儿。早先确实也呼啦啦的,给我们带来一些会员。可这也拦不住投诉啊,我总不能跟在后面替她一个个地跟家长解释吧。您就行行好,把小孩借她抱抱吧,太惨她了,自家小孩出了那样的事情……”他咂咂嘴,皱起眉头,嘴唇闭了足有两秒钟,“问这些干吗,我这可还有事呢。你想好了,要干,就试个工。不干也无所谓。这小熊,也就为她特设的,工资不高,也没指着多大的效果。现在生意都这样了,马上泡泡球和沙滩都还要拆掉呢。讲实话,有的没的我也是无所谓了。”

  看来是打听不出了,但显然,她小孩的事十分之残酷,以致连这位胡碴糙汉也不忍转述……西力忙点头说愿意,并且现在就可试工。老板转身带他走了几步,拐到一个库房模样的房间,打开灯,只见一堆乱糟糟的童椅、篮球、木马、三轮车,有的缺腿,有的少轮子,粉红小熊的衣服软塌塌卷成一团,扔在这些破烂当中,如果不是特别熟悉它的颜色和毛发,西力几乎都不会认出。

  老板拎起来,抖落抖落上面的灰,又用袖口擦擦它两只黑黑的玻璃球眼睛,两头扯扯,向西力扔过来,“说不定还穿不下呢。这得小个儿才行。”

  西力心中有一丝丝的愉悦。毕竟,他让粉红跳舞熊重又出现在广场上。匆匆行路的人们对它视若平常,似乎没人意识到,小熊曾经消失过一个多月。倒是卖彩色氢气球的瘦高男人稍微往另一个区域挪了挪,以此表达与小熊平分地盘的不犯之意。

  衣服果然小了,加上大头小身的比例,腿部绷得特别紧。西力想起以前看到的小熊,脚脖子上总是堆着几层褶皱。最不舒服的是头,厚厚的大脑袋压在顶壳上,中心位置不大对称,两边乱倒,脖子分外地吃劲。黑白鼻头是用另外一种材料缝制的,贴合处一圈毛拉拉的线头,又痒又刺。最难受的是眼睛,两只玻璃球虽然挺大,但位置偏下,西力得垂着眼皮,以一个不足90度的视角看往外面。如果是大人,勉强只能看到对方腰部以下,小孩儿倒大都能看个囫囵。然而小孩子一出现,作为小熊,西力不免就得跳起来,要比划剪刀手,跳毽子舞,当然,还要亮肚皮,扭屁股,配合照相,还要抱抱……可能只有半个小时吧,或者只有十来分钟,已感到脖子酸痛无比,浑身汗透。怪不得老板说要试用,这不是谁都干得来的。

  可西力喜欢这样,宁愿这样,并且一点也不肯偷懒或惜力,凭着所有能记得的画面,他全力以赴地模仿他的那只小熊,好像借此就能抒发出某种亲密而绝望的、永远不在同一个次元的情感。只有通过这身体上的辛苦,通过这狭窄的空间,以及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大声呼吸,西力才依稀能感到一种故人重逢的喜悦,以及……就此别过的哀伤。我爱小熊,再见了小熊。西力在玻璃球后面热泪交流。透过泪水,他看到,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落日时刻的到来。

  慧谷广场上暮色将至,最后一缕金黄色的夕阳,穿过楼宇的缝隙,穿过清凉的空气,正打在小熊身上,使得它的皮毛在奔跑和颤动中闪闪发亮。

  鲁敏,1998年开始小说写作。已出版《金色河流》《奔月》《六人晚餐》《梦境收割者》《荷尔蒙夜谈》等三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冯牧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中国作家》奖、《小说选刊》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原创奖、“2007年度青年作家奖”等,入选“《人民文学》未来大家TOP20”、台湾联合文学华文小说界「20 under 40」等。有作品译为德、法、瑞典、日、荷兰、俄、英、西班牙、匈牙利、意大利、阿拉伯、土耳其、泰文等。江苏省作协副主席。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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