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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448        发布时间:[2011-10-19]

宋长江


    宋长江,男,1957年生于辽宁丹东鸭绿江畔,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1979年发表第一篇小说《灵魂有影》,1996年出版短篇小说集《灵魂有影》。2000年以后发表的主要作品:中篇小说《狗屁的老费》、《丢失的尾巴》、《传闻人物》、《四月恍惚》、《雪人之惑》、《绝当》等十余部,短篇小说《素装》、《溺水事件》、《城外广场》、《鱼饵飞翔》、《拉线开关》、《婚姻空白期》、《再见猫女》等四十余篇,散文随笔《阿荣精神》、《城市里的地主》、《远去的和尚或南来的风》等数十篇。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文学教育》、《广州日报》、《鸭绿江晚报》等数十家媒体转发或连载。现从事期刊编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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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饵飞翔

宋长江

  殷蓓蓓从菜市场回来,兴兴地对包冬说:“包冬,你猜我给你买到什么了?”包冬嘴咬牙刷拱出卫生间。“我买到沙蚕啦!”包冬两眼放光,吐一口牙膏沫,孩子般发誓:“好媳妇,今天不钓个一斤重的胖头,我死也对不起你!”说着抬嘴给了殷蓓蓓一个夸张的吻。
  沙蚕活在海滩淤沙里,类似陆上蚯蚓,三五寸长,细如账绳,对远离海边的的垂钓爱好者来说是不可多得的鱼饵,尤其对江里的胖头鱼极具诱惑力。在沙蚕脱销的日子里,包冬用的鱼饵是蚯蚓或蚬子肉,已很难吊起胖头鱼的胃口了。
  吃完早饭,包冬从阳台取出鱼唬和垂钓渔具,把午饭、饮料和鱼饵塞进包里,全副武装完毕,拍拍儿子的小脸蛋,又和殷蓓蓓笑笑,豪情壮志地说:“等吃新鲜的胖头鱼吧。”
  包冬走到二楼,正巧碰见同事刘威。刘威端一盆刚洗完的床单衣服类的东西下楼去晾晒。刘威寡淡地说:“行呀包大人,还挺正点。”包冬拍拍刘威肩膀,似安慰,也似同情或怜悯。
  从去年春天开始,钓鱼正式列入包冬的修身养性计划,令同龄的男同事和邻居们羡慕不已。能在双休日享受超级休闲,包冬从心里感谢妻子的厚爱。同事和邻家男人,不是被圈在家里帮妻子洗衣做饭,就是陪妻子逛街或照看孩子,背地里都在怨声载道控诉自己妻子在时间上的吝啬。当然,这样的男人大多有官饭碗捧着,又没额外捞钱的本事。同样属于捧着官饭碗而没有捞钱技能的包冬能如此潇洒,就不能不令人羡慕了。按照现实生活中女人们对丈夫们的基本要求,像包冬这样工作了十七八年,职场上又不肯随俗,依年头靠了个无实权的虚职科级,实在是没有资格享受钓鱼休闲的待遇。用刘威的话说,你老婆不逼你再出去打份工,还让你钓鱼扯蛋,烧高香了你。
  此刻包冬见刘威任劳任怨一脸苦相,只能如同拍儿子般拍拍他的肩膀,也实在是找不出恰当的话安抚安抚。

  其实,殷蓓蓓能容忍包冬像大爷一样每周去钓鱼,也是经历了曲折而痛苦的过程。
  去年春节前,包冬所在机关涌动着人事调整的暗流。正处长位置空缺一年,副处长老卞望眼欲穿,终不得扶正要领,正加紧活动想去另一个单位谋个正处级的主任。他若如愿走了,包冬所在处,必然要补上这个缺。殷蓓蓓坚定地认为,论资排辈也好,工作能力也好,还是从包冬的人缘角度,包冬提升实职副处应该有望。为此,殷蓓蓓拱在被窝里没少给包冬加油。面对妻子的鼓动,包冬神情淡定地说:“想提他们就提,不提也无所谓。再说了,不提我提谁?处里没人够资格,除非从外面往里调。”殷蓓蓓闻听此言,鼓动包冬借给领导家拜年,出点血。包冬立刻否定:“我的原则是,提我,我知恩图报,后会有期;明目张胆去拉关系,我包冬包大人还没混到那个份上。”包冬胸有成竹,殷蓓蓓也只好坐享其成。
  春节过后,组织部门果然前来考核画票,要新提一名副处长。这就是公开告诉大家,卞副处长要走人了,另有高就了。被考核的副处长候选人有两个,一个是包冬,正如包冬自己所预测的;另一个是处里年龄最小的毛丫头小葛。在大家眼里,葛丫太年轻,论资排辈也得再等个三五年,之所以被列入考核名单,也算是为以后的提升垫个信息。
  几天后结果宣布,葛丫被任命副处长,美其名曰培养年轻女干部,列卞副处长之后。这多少令包冬目瞪口呆。不过,机关里多年来形成了温良恭俭让的优良传统,像这种情况没人公开破脸争胜。包冬也是如此。但这一次绝对令包冬顿失心理平衡,和卞副处长的处境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传说卞副处长另有高就一事泡汤,他本人也突然蔫了。
  葛丫精灵,为给自己未来工作铺平道路,背地里找到包冬,邀请包冬吃饭,话里话外暗示他,只要工作上支持她,她甚至可以与他发展情人关系。包冬冠冕堂皇地说:“培养女干部是上面的政策,我想得开。工作上你放心,我会全力支持。”
  包冬回家把这话说给殷蓓蓓听,想显示一下包大人的胸怀,哪知殷蓓蓓闻听此言,出口不逊:“你呀,也就这臭德性啦!”
  并非殷蓓蓓的话里藏有病毒,反正从这一天开始,包冬如同患了疟疾,浑身不舒服,后又胃痛,嘴生水泡,精神恍惚,到第三天终于被心火烧倒,卧床不起。为了不让同事嘲笑,包冬强忍病痛,跑到单位,佯装精神焕发,向领导请干部休假,要去海南旅游,充分展示自己的包大人的心态和胸怀。等回到家里,便把自己死死地放倒在床上,哎哎呀呀不止。
  偶尔胃痛和嘴上生泡,在殷蓓蓓看来是几片药和两天时间就可以解决的小问题,并没放在心上,且毫不留情地无休止地叨叨,从包冬的德性和不求进取的思想,上纲上线到缺少家庭责任感和自私自利,批判之严厉是从来也没有过的。几天后殷蓓蓓发现,包冬胃痛加重,沉默不语,寝食困难,性欲全无。殷蓓蓓立时不安起来。更可怕的是,还算阳光的包冬,突然变得心术不正,他恶狠狠地说:“他妈的,他们把我当软柿子捏,等我病好了,我也该表现表现了。不行我就破釜沉舟,不信不把机关弄个人仰马翻。”为此,一向出言谨慎的包冬还第一次向妻子透露了部长的若干经济和生活作风问题,尤其有证据证明葛丫和部长的关系暧昧,说他的同学曾亲眼目睹葛丫驾车陪部长去百公里外的温泉镇包间同浴。
  殷蓓蓓的神经骤然紧张,一向安稳的家,好像大祸即将临头。作为妻子,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思想上胸有大志,清高自得;性格上表面稳重,被激怒时不计后果。同事戏说他是包大人,多有讽刺之意,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个结局。她认为包冬的想法太幼稚,搞不好是引火烧身自讨没趣。往好里说,你有正义感,往歪里说,你是泄私愤,小肚鸡肠。现在当领导的,男女暧昧算什么,不公开养小姘,那是觉悟高不败坏社会风气。再说了,你还想不想进步了,你还想不想在单位里混了,如此大义凛然,哪个领导还敢把你拉进自己的圈子?简直是冒险胡来。
  病中的包冬,行为也变得怪异和诡秘了,为了掩盖病情要面子,谎称去了海南,不敢下楼,不敢靠近窗户,更不敢去阳台放风,以免露馅,已神经兮兮了。
  殷蓓蓓虽然对包冬不满,但为了家庭长治久安,她毫不含糊地对包冬说:“好了,这个问题以后再也不要谈了,到此为止,咱也不当官了,也不要为这事上火生气了,气出病不值得。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殷蓓蓓所指的病如同点了包冬的死穴,这些日子那个性欲部件突然不作为了。他愧疚地低头不语。不过,殷蓓蓓的话同时也起到了灵丹妙药的作用,身心一下子放松了,忿忿的情绪也渐渐消退,当晚就主动和妻子做了一回爱。殷蓓蓓窃笑道:“我以为你真的不行了!都吓死我了!”包冬开玩笑问:“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殷蓓蓓上去咬住了包冬的嘴。
  一场狂风骤雨似乎已经过去。殷蓓蓓见包冬在家已闷了六七天,离半个月的休假还有七八天,为进一步缓解包冬的思想压力,怕他闷在家里憋出其他病,就主动提出让包冬出去散散心。“去哪?”包冬问。殷蓓蓓说:“你同学不是总让你去钓鱼么,去钓鱼玩吧。”包冬担心地说:“单位都知道我去海南了,让他们看见怎么办?”殷蓓蓓说:“就说提前回来了,就说坐的是飞机。听说钓鱼能修身养性,去试试吧。”
  包冬大喜过望,精神大振。殷蓓蓓主动陪他去渔需商店买了一套迪佳牌收缩摇线鱼竿。次日赶上周六,殷蓓蓓又带上儿子陪包冬第一次来到江边钓鱼,第一次感受到了一家人休闲所带来的天伦之乐,同时还收获了十余条小胖头鱼,为家里餐桌增添一道别具风味的酱焖胖头鱼。
  从此,包冬的修身养性生活开始了。殷蓓蓓因为孩子学习和家务杂事,仅陪了他两次,就再也挤不出时间和兴趣了。她受不了等鱼上钩的那份期待和焦躁。包冬呢,却很快迷上了钓鱼,享受着惬意,人比过去更加平和了,主要表现在很 少和妻子拌嘴吵架,并能主动干一些过去不愿干的家务活,尤其是那些磨磨矶矶令人烦躁的活,比如抹玻璃,比如从小米里面挑沙子,比如陪儿子背课文,等等。这是在家里。在单位,以前总是心躁,工作似乎总要看别人的脸色,尤其在领导面前,要努力表现出勤勉敬业。现在不同了,工作上悠悠哉哉,不需要表扬,也听不到批评,和领导和同事很快进入一视同仁的美妙境界。令人羡慕不已。
  习惯成自然,殷蓓蓓假如现在有心想改变这一切,似乎也是难上加难。作为妻子,她不得不心甘情愿地领受这一状态,望夫成龙的想法也就渐渐淡化了。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包冬已由业余垂钓爱好者开始向职业垂钓看齐。前不久为参加“休闲杯”垂钓比赛,还特意买了一辆电动自行车。
  四十分钟后,包冬骑车来到江汊子,老远对钓友老康喊:“我老婆给我买到沙蚕了!”老康说:“是吗?那你得借我一点。”包冬坐到一棵大树下,从提包里取出渔具,将渔竿架在地上,把沙蚕截段,一一套在鱼钩上,抛进江里。接着,又拿出一套鱼唬,将十几个带壳的蚬子塞进去,用力甩入江中。一套动作下来,有规有矩。完后,才把塑料袋里的沙蚕送到老康身边。老康说:“鱼这个东西和人差不多,贪嘴,换点新鲜的鱼饵,它总是愿意上钩。”果然,老康话音刚落,包冬的鱼竿铃响了起来。包冬赶紧跑回去,快速摇线,一条六七两重的胖头鱼被提了上来。在江汊子一带,六七两的胖头鱼可以称得上是鱼精!老康说:“怎么样,我说对了吧,沙蚕的诱惑大着呐!”
  老康今年七十三岁,是包冬新近结识的钓友。去年和包冬钓鱼的同学,都因种种原因,陆续收竿不玩了。理由千奇百怪,有媳妇不让钓的,有自感没趣的,还有怕在单位造成不好影响的。惟有包冬坚持不懈。从不靠近年轻人的老康,在包冬的同学先后离去后主动与他攀上话,大加赞赏包冬的耐性,说像包冬这个年龄的人,能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静心享受钓鱼,绝对是优秀人才。还说,像你这种人,一旦有了好的机遇,无论是做生意,还是当官,绝对是一个稳坐钓鱼台的智者。包冬不屑地说:“别笑话我了,我要向您老学习,修身养性。”老康叹口气说:“如今能远离尘世喧嚣,保持平和心态的年轻人找不到了!”包冬见老康说话挺文,就问:“您老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老康卖关子反问:“你看呢?”包冬想了想说:“领导。当过领导。”老康毫不掩饰地说:“说对了,当过局长。”时间一长,包冬和老康成了忘年交,有时甚至如同兄弟,几乎是无话不谈。谈社会,淡养生,谈家庭,谈男人,谈女人。有一次,在谈到养生问题时,老康竟然谈到了性。他拍拍胸脯说:“别看我年龄大了,我还有那个功能呢!“包冬不客气地问:“你老伴儿行吗?”老康神秘地说:“她早就不行了。”包冬兴趣盎然地问:“那您怎么办?”老康问:“真想知道?”包冬脸红了,点头。老康小声说:“偶尔找找相好的。”包冬吃惊不小,说:“您还有相好的?”老康大大方方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有相好的?” 包冬不得不刮目相看老康了。启示只有一个,继续保持良好的心态,修身养性,健康长寿。
  到了下午四点,两人收获颇丰。包冬皮囊里的鱼足有三四斤。准备收竿往回走时,包冬突发奇想,剩下的沙蚕可不可以藏于地下?他征求老康意见,老康说:“不行,鱼饵会跑了。”包冬不信:“放在罐头瓶里,盖上扎几个眼留个透气孔,我不信它还能飞呀!”

  包冬满载而归自然喜形于色。居家小区内管理松散,电动自行车可以自由畅行。包冬骑到大门口,却自觉下来,推着往家走。效果果然不一般,熟悉或不熟悉的邻居对他皮囊里的收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走到楼洞口,刘威喊住他,脸色凝重地说:“包冬,老卞死了。” 包冬惊诧地问:“怎么死的?”刘威说:“中午葛丫来电话,说昨天晚上突发心脏病。葛丫让我通知你,明天早晨直接去老卞家,七点出发去殡仪馆。”包冬本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收获,闻听此信,只得把话压下去。等进了家门,他来劲了,对儿子说:“快来看看老爸钓了一条鱼精!”儿子兴奋地说:“让我玩两天。”包冬说:“那不行,这鱼可不能玩,玩一宿,鱼就气瘦了。好不容易钓了一条大的,吃个肥头多好!”一家人都在兴头上,吃掉的欲望自然占了上风。等鱼做好摆上桌,包冬表扬殷蓓蓓说:“都是你的鱼饵好!你有功,你先吃第一筷子。”
  一杯酒下肚,包冬才想起老卞去世的事,说:“对了,刚才在楼下刘威说老卞死了。”殷蓓蓓也惊诧了:“怎么死的?”包冬说:“心脏。”殷蓓蓓沉默一会儿说:“哎,我发现你现在修炼的够水平了。”包冬问:“你什么意思?”殷蓓蓓说:“人死了这么大的事,你像没事一样,还喝酒。”包冬说:“人固有一死,再说了,他死了你让我哭?我们也没处到哭的份上呀。我们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呀,都是去年没走成,也没提成,一直窝一肚子火,他的死难说不是上火上的。何苦呢!”殷蓓蓓点头说:“我看也是。咱可不去上那个火。我前几天还收到一个短信,我给你念念:好好活,慢慢磨,人生来日不算多;不要攀,不要比,不要自己气自己;少吃盐,多吃醋,少打麻将多散步。你钓鱼就算散步了。还有,不怕赚钱少,就怕走的早;官再大,钱再多,阎王照样土里拖。你听,编的多在理呀。”
  晚上躺在床上,殷蓓蓓再一次意识到包冬真的修炼到家了,往常像卞副处长死了这样的重大消息,包冬这家伙听说后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她。现在看,从包冬进家到吃饭,足有三四十分钟,他竟然没露半个字,还能谈笑风生。
  第二天早晨,包冬起床晚了半个点,饭没来得及吃就赶往卞副处长家。等他到达时送葬的车队已经出发。他站在路旁正想打的士追赶,一辆轿车停在他的身旁。司机把车窗放下问:“包大人,怎么没赶上?”原来是部长的车。包冬说:“起来晚了。” 司机说:“上来。”包冬犹豫。司机说:“部长让你上。”包冬知道部长坐车一般都坐在后排,就想透过茶色车窗玻璃努力向车内张望,虽没看见部长的真面目,还是客情地向车内的部长点点头,以示谢意。司机哈哈大笑:“原来你小子也会对领导点头哈腰呀!” 包冬上了车才发现,部长并没在车里。于是拉下脸说:“你小子太不够意思,耍我?”司机说:“我哪敢耍包大人呀。我是抬举你,我不停车,你还能骂我不成?我这可是去接部长。”包冬担心地问:“我坐在车里好吗?”司机说:“特殊情况,无所谓。”
  车开到部长家门口,司机先下车对部长说:“包冬没赶上车队,我把他检上来了。”部长点点头,没说什么。包冬解释说:“我起来晚了,正准备打车,看见咱家的车了。”部长说:“客气什么,你什么时候能主动拦我的车坐就好了。”包冬嘿嘿一笑,心里暖一下。能和部长同车,对包冬来说并没有特别感觉,省去十几块钱打车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按时参加卞副处长的遗体告别仪式,晚了或没赶上向遗体告别,那可就不好在机关里混了。车开动后,包冬才忽然意识到,其实从去年葛丫当上副处长后,他与部长的关系无形中疏远了许多。不是刻意,而是在不自觉中。
  因途中塞车,部长的车抵达殡仪馆时已令众人翘首企盼了。包冬看到车外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挂着焦急。他和部长几乎是同时打开车门同时拱出车,众目睽睽之下他所收集到的目光可谓千奇百怪。尤其是葛丫,还有刘威,几乎傻掉了。惶惶中,包冬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步部长之后尘。从下车到遗体告别大厅虽然只有二三十米的距离,那可是在上百人的注目下呀,包冬想躲都不成。最后停的位置,也只能在部长身旁,他有心想错开位置,站到后排,却被丧事的组织者强行按住。因为告别仪式正式开始了。
  卞副处长五十五年的历程,在主持人的嘴里,五分钟就结束了。
  包冬继续无奈地跟在部长的后面向卞副处长的遗体鞠躬后,又惯例与死者家属一一握手。卞副处长的夫人,握包冬的手握的很重,可能是遭受了突然打击,精神恍惚了,面对相当熟悉的包冬,连说两句“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走出告别大厅,包冬深深吐了一口气。他没有被两句“领导”叫糊涂,而是更加清醒了,开始寻找其他往回走的车。部长临上车时喊住他:“小包,咱们走。”当他确定部长是喊他时,他犹豫了一下。部长说:“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包冬乖乖地随部长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包冬又一次被众目睽睽包围。

  回到机关,一路上的忐忑很快烟消云散。
  下午,包冬接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诡秘地问:“包冬,这回有希望了?”包冬不解,反问:“什么希望?”老同学“靠”了一声:“又装傻?”包冬丈二和尚:“我过去也不傻呀!”老同学说:“是呀,你一直都他妈的装彪卖傻,搞得像与世无争,机会来了,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包冬问:“你什么意思?”老同学说:“听说,坐上部长的车了!”包冬恍然大悟:“那算什么!”
  等包冬放下电话,感觉无比熟悉的办公室乃至整个办公楼开始弯曲倾斜。葛丫路过他的办公室门口,斜过来的目光颤颤的;刘威进办公室的脚步声轻如鸿毛,一改往日脚底拖泥带水的唰唰声。一个令人心跳的信息窜入包冬的大脑:老卞死了,又空出来一个副处长的位置了。不过,包冬没有继续这个心跳的想法,经历一年多的修身养性,其成果哪能瞬间土崩瓦解?再说了,老卞不叫为此劳心劳肺,哪会突然毙命?
  回到家里,包冬哼了一段小曲,把儿子哼烦了,说:“太难听了!”殷蓓蓓说:“你现在真是没心没肺了,领导死了,一点都不悲伤。”包冬这才把思想拉回来,说:“我不是说过么,淡化生活中的不幸,才有可能生活的更好。人死了,我又不能把他拉回来。”
  吃饭的时候,殷蓓蓓说:“葛丫这回好提正处长了吧。”包冬说:“提部长她也不会舒服,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工作,低三下四,全靠那张脸皮,厚颜无耻。”殷蓓蓓说:“我看人家干的挺好。有职有权有面子,工资也比你高。”包冬的脸色暗了一下。说一千道一万,要说修炼唯一不圆满之处,就是工资问题。葛丫比他小七八岁,工资已经高出他四五百了。包冬闷头吃饭,不再与殷蓓蓓对话。这时,门被敲响了。
  楼下的刘威来了。平日不太串门的刘威,进屋就嚷嚷:“呵,小酒捏上了。”包冬让座说:“你也来一盅。”刘威不客气:“来一盅。”殷蓓蓓忙去拿筷子。
  刘威捏起酒杯长叹一句:“老卞走了,心情挺压抑的。就知道你这能有酒。”包冬说:“是,也太突然了。我们好好活着吧,别像他那样好胜,他要不是去年为了调转争那个正处,也不会落下病。他明里不说,心火可是上大了。其实没走成没升成,谁说什么了,好什么面子。”刘威说:“其实你可能不知道,那次他没走成,没提上,我听说在考核的时候,有人举报他,和企业来往中经济上不太干净。要不是为了提升,那些破事也没人去说。一句话,他没整明白。”包冬借着酒劲,拿出高瞻远瞩的姿态说:“不想贪,就别当领导。要想贪,就得好好当领导。”刘威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包冬笑了:“你拿了人家的了,你不努力当好领导,不为人家某点利,你能干下去吗?就像我钓鱼,钩子上不放鱼饵,不放好鱼饵,钩再尖,鱼也不会上钩,你也不会有收获。”刘威钦佩地说:“精辟,精辟。你要当头,肯定会干的明白。”包冬说:“我可不劳那个神。”刘威又问:“那要是领导看好你呢?”包冬说:“领导怎么会看好我!”刘威马上说:“我看部长最近就挺偏爱你。”包冬大笑:“狗屁。你是说我和部长坐车的事,我那是赶巧,部长永远不会主动让我坐他的车。”于是,喝了半醉的包冬就把坐部长车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酒足饭饱,刘威告辞。一直未插话的殷蓓蓓眼珠转转,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和部长坐车的事。包冬醉熏熏地重复一遍后,把同学的电话和某些人的表现及对此事的推测统统说了出来。殷蓓蓓恍然大悟地说:“刘威是来套你口气吧。”包冬问:“什么口气?”殷蓓蓓说:“那还用问,都盯着老卞的空缺呗。”包冬说:“那也临不到他呀!就算葛丫再卖卖自己,空出的副处长有我也没有他呀!我只是不想干罢了。”殷蓓蓓说:“对呀,你不干,他不就有希望了吗。你看吧,今天晚上,他就会去活动。”包冬不屑地说:“他傻呀,有我在那横着,他活动也没用,除非从外面往里调个副处长或正处长。”殷蓓蓓哼了一声说:“ 当初提葛丫时你还说不可能呢,现在的事还有什么可能不可能,有钱什么都可能!”
  包冬突然语塞。沉思一会儿问:“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动心了?”殷蓓蓓严肃地说:“有些事情该想就得想,不想好像不正常。”包冬马上说:“你可别出尔反尔,咱不去扯那个蛋,要扯早就该扯,何必现在!”殷蓓蓓没好气地说:“什么出尔反尔?当初你看你那个熊样,都活不起了!”包冬激动地说:“我那是没闹起来,憋屈的!我要是拍桌子,无论他妈的考核谁,我打个叉,再说上几句,我就不信哪个能上来!除非这个人没问题,业务超过我!要不是你当初劝我,我……”殷蓓蓓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我什么?我那是心疼你,我怕你没那个章程,偷鸡不成蚀把米!”
  包冬两只眼睛呆滞地望着殷蓓蓓,殷蓓蓓起身去了卧室。包冬再瞅瞅沉默不语的儿子,儿子把头进一步深低。酒劲终于发作了,包冬摇摇晃晃躺在了沙发上。
  等第二天早晨睁开眼,包冬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殷蓓蓓把手伸过来,摸着他的胸膛说:“醒酒啦?昨天晚上都说什么胡话你记得吗?说女人是个怪物,说当初为了不让你争副处长的位置,我使出浑身解数,宁肯自己多干家务,让你去钓鱼,培养你的情趣,修身养性。还说我说了,过我们自己的好日子,让那些勾心斗角的东西见鬼去吧。还问我怎么说变就变了?”包冬甩甩头,揉揉眼睛,疑惑地瞅殷蓓蓓。殷蓓蓓说:“不是我变,这次这个机会以后还会有吗?这是什么机会,是敞开门的机会,只要你往里走就行了,甚至不需要你去争去抢。为什么不走呢?再说了,提一步,工资能多出六七百,最起码孩子的花销出来了,报销取暖费还能多报千八百的。细想想,我们就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躲得了吗?”包冬嘟囔一句:“有意思吗?”殷蓓蓓斩钉截铁地说:“怎么没意思?你有这个能力。你要证明你有这个能力,给他们看看!”
  包冬翻过身,望着殷蓓蓓闪着亮光的眼睛,似乎意识到殷蓓蓓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包冬以前上班踩时间的正点,绝不提前,甚至晚个十分八分。现在他竟然提前十五分到达办公室,将门敞开,再把电脑打开,流览新闻,接着把工作日记再打开,想把以前工作中的问题梳理一下。以前有些问题他懒得向卞副处长和葛丫副处长汇报。久混在机关里,他心里十分清楚,有些问题领导是不希望你去发现的,善于发现问题,比领导聪明的人是犯忌的。如今老卞突然作古,的确留出了可以展示自己的空间。不过有个问题令包冬为难,能越过葛丫把工作直接汇报到部长那里去吗?按常规是不可以的。特殊时期好像可以破例。然而,葛丫却主动找上包冬,神情与往常不一样,那个曾经专门为包冬准备的笑脸突然不见了。尽管两人有过避人耳目的私下交谈,葛丫的目的虽未达到,但包冬还是给足了她的面子,工作中谈不上给与多大支持,没坼她的台,实属不易。所以,葛丫对包冬一直十分客气,给包冬的笑脸总是异样甜蜜。为此,两人心照不宣。此刻,葛丫仿佛一夜成熟,不做任何铺垫地问:“上周老卞让你写的报告写完了吗?给我吧。”报告已经写完,但包冬却说:“哎,在家里的电脑里,忘传过来了。”葛丫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快一点,中午回家传我信箱里。”说完就走出了包冬的办公室。
  包冬倒吸一口凉气,这小丫头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管上我了?想着,心里莫名地躁热起来,感觉身上出了一层水汽。包冬抬起屁股,和刘威说:“我去政府那边办事。”也不作具体说明,就出去了。
  刘威小包冬两岁。也不知是人长的矮小还是性格软弱所致,在家直不起腰,在单位更挺不起胸,给人感觉生活和工作都无欲无望,常挂嘴边的话是“熬”。包冬刚才和葛丫的对话,再不敏感的刘威已经闻到了其中隐藏的味道。他抿了抿嘴,目光久久地盯着包冬的背影。
  其实包冬根本没去市政府,而是出来散心。他的脚好像没有经过思想的支配,不由自主地溜进一家渔具商店。进了店门,老板的一声招呼,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走进了渔具店。
  “怎么,想鸟枪换炮?”老板问。包冬说:“哪能总换。随便看看。”老板向他推荐新进的日本产的“达仁瓦”全自动钓竿。包冬摇头:“今年不换了,明年再说。”这时,手机响了,是殷蓓蓓打来的。殷蓓蓓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渔具商店,殷蓓蓓火了:“还逛什么商店!我告诉你,我问了我们头了,他说你们部这次可能要大换血,你做好心理准备,正好快到八月十五了,这个周六几个部头家你得去拜拜。”
  包冬的心沉了一下。殷蓓蓓来劲了,想退也是很难有退路的。
  周六,包冬已无法按时去钓鱼了。坚持一年多的修身养性计划,终于因为风云变幻而搁浅。老康来电话,说埋在地里的沙蚕都飞了。包冬没反应过来,问:“怎么会飞呢?”老康笑了,问:“你是不是糊涂了,你不是说沙蚕不会飞吗!”老康告诉包冬,瓶盖扎眼扎大了,沙蚕跑光了,让他别忘了带鱼饵来,顺便也给他捎一份。包冬低声细语地说:“老康,今天我去不了,家里有事,下周见。”

  按照殷蓓蓓的安排,包冬从银行取出一万元,又按领导的喜好,购置了高档烟酒和工艺品,争取在两天内完成分送任务。他们之所以这样普遍送礼,而没明确主攻对象,是根据包冬与各位领导多年来不分远近一视同仁的现状设计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上一级领导的关系,所以只能采取这个能博取普遍同情心的办法。
  夫妻俩马不停蹄,手提礼品拜访了五位正副部长,外加办公室主任。每到一家,殷蓓蓓都开诚布公地说:“包冬这些年承蒙关照,希望再能给他个进步的机会。”因为殷蓓蓓的参与,领导们都很客气,也很矜持,推让一番后都无奈地收下了。等回到家,两人才猛然意识到,怎么没有一个领导打保票呢?。
  “为什么?”殷蓓蓓问。包冬说:“是不是送的东西有点少?”
  “那就再送?”殷蓓蓓没底气地问。包冬说:“贷款呀?成不成不一定在于送多少。”殷蓓蓓问:“那在于什么?”包冬烦躁地说:“管他呢!”
  周六又到。殷蓓蓓见包冬心神不安,主动说:“今天去钓鱼吧,散散心。”然而包冬却摇摇头说:“没心情。”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康又打来电话:“小包呀,怎么病啦?都俩周没来啦。”包冬搪塞说:“没病,下周一定去。”
  周一,机关全体开会,由组织部门发了一张考核表,被考核的人有三个,一个是正处长提名,是葛丫,副处长提名有两个,一个是包冬,另一个是刘威。包冬一阵窃喜,葛丫扶正在情理之中,他与刘威相比,自然信心百倍,瞎子也会画自己一票。果然,画票时,他的目光所及范围,都在他的名字前画了圈。
  这样讲来,聪明的读者一定会得出结论,越说包冬有可能当选,从逆向思维的角度判断,包冬一定会落选。结果正是如此。周五组织部门前来宣布结果,葛丫提为正处长,刘威被提为副处长。
  包冬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出奇的平静,甚至露出苦涩的微笑。他嘲笑自己为什么事先就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他承认,自己修炼不够。其症结慢慢在今后的修炼中琢磨吧。
  下班后,包冬先去了一趟鱼市,又买了一袋沙蚕鱼饵,他想,两周的高度紧张,明天也该放松放松了,他甚至进一步确定,去年殷蓓蓓对他的谆谆教导不应忘记。事到如今,殷蓓蓓可能一时想不开,也在情理之中,他可以理解,他甚至想把殷蓓蓓曾经教导他的话进一步深化一下,一定会把她安抚住。殷蓓蓓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媳妇。
  包冬面带涩涩的微笑走进家门,第一个感觉是殷蓓蓓已经知道了结果。因为殷蓓蓓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脸上阴云密布。这种表情是不多见的。
  包冬收起微笑,小心翼翼把鱼饵放在桌子上,再抬头瞅了一眼殷蓓蓓,努力想寻句玩笑话缓解一下气氛,殷蓓蓓却一把抓起装鱼饵的塑料袋,怒气冲冲地郑重宣布:“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不准再钓鱼了,玩物丧志!”说罢,走到窗前,扯住塑料袋的一角,将鱼饵撒向空中。

    原载2010年第6期《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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