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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春平 来源:  本站浏览:1800        发布时间:[2011-10-11]

皇妃庵的香火

孙春平

    北方大山里蜿蜒着一条铁路,铁路线上有个小车站,叫皇妃庵。这个名字挺别致,明显不同于相邻各站的什么营子什么杖子或峰啊岭的之类,让坐在火车上的旅客顿生一种新奇和联想,揣度着这个皇妃庵背后的故事。肯定有故事,一个皇字,一个妃字,再加上一个庵字,还能没故事?
    皇妃庵位于一个不大的山岰,山岰里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村落,现在还是一个村落,叫卧虎营子。村后的山坡上,确实有个庵堂,不大,只三间房,据说早先还有院墙,是暗红色的,但漫长岁月的剥蚀,加上当地百姓的拆扒,那院墙早没了踪影。眼下唯一还能让人想起这里的不同凡响之处,便是屋顶上残存的几片琉璃瓦,金黄金黄的,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那琉璃瓦灿烂出几束耀眼的光芒。
    据说,这卧虎营子古时确有老虎出没,还曾有皇上率着精兵来狩猎过老虎,但具体是哪位皇帝却无证可考了。有说是契丹国的,有说是辽邦的,也有具体说是大清朝的康熙、乾隆爷。说乾隆皇帝的为多,也容易让人相信,正史野史中,那主儿确是风流嘛。话说古时某年的隆冬时节,皇帝爷率亲兵来此地围猎,恰遇漫天大雪,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有当地官员侍奉着,吃住倒还不虞,但皇帝爷榻边的寂寞实难忍耐,官员便在村中选了一个妙龄女子,供奉给皇帝爷宠幸。雪霁云开,皇帝爷要回宫去,这村姑便成了一道难题。带回宫去,朝野间不定传出些什么样的议论,下三滥呀,而且也有违真龙天子选嫔纳妃的祖制;弃之荒野吧,真要成了贩浆走卒者或农耕贱民的婆娘,也太丢了一国之君的颜面。兹事体大,皇帝爷思忖再三,便传下口谕,在此地建庵堂一座,拨奉禄替我好生供养,待朕从长计议。可皇帝老儿还计议个毬,拨马回宫,又是美女如云,再加朝事繁冗,早把个纯绿色无污染的村姑忘在了脑后。村姑先还独守青灯,后来就接纳了一些逃避世事尘嚣的女人住进庵堂,同诵经卷共守斋戒了。皇妃庵是当地百姓的俗称,就像老百姓当年把移动电话叫大哥大,又叫手机,一下就被普遍接受,至于它的标准称谓,反而被人们忽略了。
    到了上个世纪全国人都挨饿的年月,皇妃庵已是断壁残垣风雨飘摇,只是有些野狗山狐出没了。尼姑们或被遣送,或被家人接走,哪里还容得她们在这里设坛布醮散布封建迷信又白耗比金粒子还珍贵的粮食?春日里的一个傍晚,车站旁养路工区的工人蔡林忠收工回来,无意中看见皇妃庵里飘出淡淡的烟雾,心里先存下一份小小的疑惑,及至回工区吃下自己的那份窝窝头菠菜汤,出来冲洗碗筷时,不由又向皇妃庵方向瞭望,将垂的暮色中,那桔红的烟霞似雾霭在皇妃庵上空缓缓荡漾。蔡林忠心中的疑惑气球一样膨胀,有人?谁呢?当地人对尼姑庵似有一种忌讳,平时里很少有人去那里逗留的。
    蔡林忠不是本地人,准确地说,他也不是养路工区的正式工人。蔡林忠的老家在山东,他来这里也不过数月的时间。老家饿死人了,人们纷纷踏上了祖先闯荡关东的老路。蔡林忠年纪好,身体好,为人厚道,干活舍得下力气,养路工区便收留了他,一天三顿饭,一个月还给十几元钱零花钱。养路是力气活,铁路上的人也早饿得瘦脖筋挑不起脑袋瓜子了,筛碴夯道那种重体力劳作只好再雇进一些临时工来。
    反正也没家,反正一人吃饱全家都不饿,蔡林忠信步走向皇妃庵,就见了一个人,是个女人,看样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吧,蓬头垢面,蜷在庵堂一角的柴草中,旁边拢起了一堆柴火。见有人来,那女人挣扎着似要坐起,但又软下去,虚弱得连眼皮都不愿挑一挑了。蔡林忠发现,不光病弱,女人的一条腿还受了伤,用烂布条胡乱地捆扎着,鲜红的血迹洇出很大的一片。蔡林忠想起了在山里施工时,见过的滚坡坠崖的小麂卧在草丛中的样子,就是这样微微喘息、不声不响、卧以待毙的。
    蔡林忠蹲下去,将火堆往一块拢了拢,又撅了几个干枝丢进去,火烧起来,烟不那么浓了。他问:“你的家在哪儿?”
    女人摇头,眼窝滚出了泪水。
    “不是本地人吧?”
    女人仍是摇头。
    蔡林忠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你怎么躺在了这里?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吗?你吃饭了吗?你姓什么?女人什么都不答,都只是摇头。蔡林忠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河南。”女人总算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蔡林忠听清了,也明白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逃避饥饿,背井离乡,像一只没了眼睛的野猫或野狗,盲目地向着远方流窜。盲流,太准确,也太生动了。我们都是盲流,盲流见盲流,只是两泪流。
    女人咳起来,很激烈,一声又一声,憋得脸紫胀胀的让人揪心。蔡林忠伸出手去,想帮她捶捶背,但他立刻感觉到了女人嘴里喘吐出的灼人气浪。蔡林忠怔了怔,跳起身,跑出去。他先回工区取了自己的脸盆和毛巾,还有饭盒。几个跟他相同身份的工友正在抓扑克,问他忙什么,他慌慌地答,有事。工友们笑,还不知道你有事,什么事,火燎腚啦?他再答,正经事。工友们忙着抓娘娘,倒也没再追问。蔡林忠又跑到村里问了几户人家,总算买到一点小米和几块地瓜,都是市场上让人咂舌的高价。他还在村街上的小卖部买了退烧治感冒的药和碘酒红药水,乡间的小卖部里主要经销日杂用品,也备了一点儿这样的药以供急需。他再返回皇妃庵,就忙着在火堆上架起饭盒,在里面熬了小米粥,又把地瓜埋进灰火里。趁着做饭的时候,蔡林忠又舀来山泉,将毛巾投湿,给女人擦净脸上和腿上的泥污,还打开女人腿上的布条,淋洒上药水。
    当女人被扶坐起来,端起饭盒的时候,泪水便山泉一般扑簌而出了。女人哽咽地说:“大哥……”
    “别哭别哭,先把退烧的药吃下去,再吃饭。”蔡林忠安慰她,手里拍打着烧熟地瓜上的灰烬,还剥了皮,他把地瓜皮丢进自己的嘴里。“没大事,你年轻,吃了药就会好啦。”
    女人真是饿狠了,一盒小米粥都喝了,两块地瓜也都吃了。火光的映照中,女人的脸上浸出细密的汗水,也有了一些血色。原来还是个挺清秀的姑娘,只是瘦弱,瘦弱得皮包骨头,再加上病,恹恹的没一点儿力气。
    那一夜,蔡林忠很晚才回工区去。摸着黑,他将皇妃庵的房门修好了,离开时,他将自己身上的半截工装棉大衣搭在了女人的身上,又找来一根粗壮结实的棍子放在门边,对女人说,我不在时,你把这棍子顶在门上,就谁也进不来了。别怕,明天我再来看你。

    女人就这样留在了皇妃庵。此后的日子里,蔡林忠天天早起和下工后,都来庵里看看,随手带来一些吃用的东西。慢慢的,女人的病好了,腿上的伤也好了,她把庵堂清理得干干净净,还自己出去拾拣了一些干枯的树枝以做柴火。蔡林忠知道了她叫马菊香,老家的爷爷和母亲饿死了,父亲带她和小弟出来逃荒,没想又半路失散。她是和逃荒人一起爬上北来的火车,糊哩糊涂就到了这里的。
    这事瞒不住人,养路工区的工长不能不出来干涉一下了。工长很严肃地对蔡林忠说,一个人的肚皮还喂不饱呢,你小子还敢再带来一个?蔡林忠苦着脸说,哪是我带她来的呀?就是条病猫病狗,咱也得拉扯一把,那可是个还喘着气的人呢。工长说,那你就先拉扯着,等她腿脚利索了,就让她走吧。
    可马菊香却哪里肯走。一听蔡林忠说了这个意思,她立马就哭了,哭得泪水滂沱,却又无声无息。她说,大哥,你可让我往哪走?我没家了,就把你当个亲人。我记着你的救命之恩呢,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求求你,别撵我。蔡林忠心里酸上来,默默地走出庵堂,再回来时,手上便提了工区里废弃的丁字镐,肩上还扛了根废弃的枕木,他将枕木丢在门前,抡起丁字镐,劈开,一堆上好的劈柴便堆在屋角了。
    正是春天。马菊香开始扛着锹镐在山野间劳作,她采野菜,也种庄稼,在铁道两侧,在河滩地上,也在山岭之间。没有成片的土地,她只要见土,就举镐刨出一个坑垵,丢下玉米粒、黄豆粒、谷子籽,还有白菜籽、萝卜籽和窝瓜籽,种子是蔡林忠帮她弄来的,有买的,也有笑着脸跟庄稼人讨要的,三颗五粒,那都是播种希望的宝贝。那个春天,马菊香就像一只辛勤的田鼠,围着皇妃庵四处游窜。有一天,蔡林忠再来皇妃庵,见马菊香正满面红光地坐在灶旁,庵堂里漾着浓浓的豆香。他掀起正咕咕欢响的锅盖,竟是满满一小锅盐煮黄豆。蔡林忠惊问,哪儿弄的?马菊香诡秘地笑,你猜?蔡林忠说,运粮食的货车上?马菊香摇头,俺可不敢。马菊香用小勺舀了几颗黄豆送到蔡林忠嘴里,好好嚼嚼,看有没有耗子味?那小耗子也真鬼,竟懂得将豆芯子先啃吃了去,豆子藏在洞子里就再不发芽了。
    原来是马菊香挖到了鼠洞,洞穴中藏着的黄豆足足有三四斤。黄豆入了水,膨胀得快,煮熟了竟是满满一小锅。蔡林忠奇怪,怎么都煮了?马菊香说,听说这东西治浮肿,可灵验呢!你快端了去,让你们工区的人都吃上一点儿。那次,工长细细地品咂盐水豆,不住地感叹,这女人,心善如此,难得呀!
    知道马菊香怀孕,还是村里的一个大嫂看出来的。天气一天天热上来,身上的衣衫越来越单薄。在地里劳作的大嫂看出了马菊香身体的笨拙,还发现马菊香躲进玉米地缚扎腹上的布袋。村子里许多人家是工农联盟户,男人在铁路上当工人,女人在田野里当农民。这个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工长的耳朵。工长对着蔡林忠冷笑,说你这只瞎家雀行啊,老天爷饿不死,还会撒种插秧种庄稼啦!蔡林忠惊怔,说工长你可别冤枉我,我知道工区里的纪律,开荒种地的事我可一点也没粘手啊!工长冷下脸说,公鸡不乍绒,母鸡能抱窝?马菊香的肚皮都鼓起来了,那是怎么回事?蔡林忠的脑袋嗡地就大了,脑门上滚下汗珠来,忙说工长,那不是我,真不是我的,我连她身子都没碰过,工长应该知道我呀。我要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工长相信了蔡林忠的诅咒发誓,说那你看怎么好?这回你得叫她走了吧?你再没个态度,村里的干部可要把她往遣送站送了。蔡林忠在工长面前转起了圈子,嘴里不住地嘟哝,不能送,可千万不能送,双身板的人,那还不要了她的命呀?
    蔡林忠没问马菊香肚皮里的事,连同马菊香刚来时身上的伤痛,那一定是个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一块疤,好了就好了,哪能再揭开看?可谁想伤疤旁边又长出一个闷头(疖子),那个闷头只有让它长大,流出淤在里面的脓血,才会最后痊愈。蔡林忠再坐进皇妃庵,闷着头编蒿绳,那是为夏日里驱蚊虫用的。蒿绳就像绵长而辛酸的日子,在脚下盘了一圈又一圈。马菊香怯怯地问,大哥,你咋不说话?蔡林忠说,菊香,咱俩结婚,搭成一家吧。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马菊香哇地哭出了声,把脸上的泪水摇得四处飞溅,不,大哥,不,我不能再连累你,我走!蔡林忠起身往外走,说这事说办就办,不能再拖,不愿跟我打这个伙计,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工区又给了蔡林忠几根废弃的枕木,是废中选优挑出来的,拉大锯破解开,都是上好的黄花松,修门窗,打床铺,粗笨但抗用。工长又用废枕木跟附近窑上换了些砖瓦,亲自带工友们来帮助收拾房子盘起了火炕。婚礼极简单,放响了几个响墩儿,惊天动地,惊起了山岰里的鸟雀,鸟雀在空中盘旋,就像庆典上的鸽子。响墩儿是铁路上巡道工巡道时必须随身携带的物品,发现线路上出现了故障,为了防止飞驰的列车冲驶过来,巡道工便将响墩儿远远地安放在列车驶来方向的线路上,车轮轧过,响墩儿炸响,那动静远比二踢脚大得多,列车立即紧急制动刹车。那天,蔡林忠打开了几瓶劣质白酒,一人一碗,就着山上刚见红的酸杏子,梁山好汉般豪爽饮下。人们散去出门时,工友们盯着马菊香已微微隆起的肚子,又开了一些荤荤素素的玩笑,比如说道钉,比如说撬棍,含寓引申,让笑声传遍了山野。
    秋天来了,挺着大肚子的马菊香蹒跚着脚步,从山野间收获着粮食和蔬菜,笑容整日挂在脸上,说这回不怕了,有了吃的,什么都不怕了。蔡林忠说,明年在河滩地开出一片荒,我帮你围上,我看你种下的东西多一半被别人收去了。马菊香说,天是大伙的,地是大伙儿的,太阳和雨水也是大伙的,咱只是花了点力气,这我就感恩不尽了。
    关于马菊香肚皮的故事,工长的牙关咬得很死,一个字没有往外透,老实厚道的蔡林忠也一个字没往外透,人们都认准了那是蔡林忠的种子。工友们对此很宽容,也很理解,说买了票上车和上车后再补票,还不是一样的毬事?没逃票,就地道。
    数九隆冬的时候,马菊香生下了一个女娃。蔡林忠坐在炕边拨弄女娃蛋清一般细嫩的脸蛋,说快给爸笑一笑,叫爸爸。女娃扑闪开眼睑,露出黑亮的眼睛,果然就咧咧嘴笑了。马菊香幸福地说,她才多大,你就让她叫爸爸?蔡林忠故意犟嘴,说那就叫妈妈,小羊羔落地拜过四方,就会咩咩地叫了。马菊香说,她不是还没拜过四方嘛。所谓拜四方,是小羊羔出生后,挣扎着要站立起来,但体力还太虚弱,四肢也不稳健,就这边跌一下,那边跪一下,跌撞了那么一两圈,小羊羔就会稳稳地蹦跳撒欢了,还会用小脑袋撞着母羊的乳房找奶吃。人们说小羊生下来,就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它礼拜四方,是感谢苍天厚土给了它生命呢。

    发现女娃是个睁眼瞎是在满月之后。女娃的眼睛长得很漂亮,眼珠黑亮亮水灵灵大葡萄粒一般,眼睫毛也很长,扑闪闪招人喜爱,但大人的手掌在她眼前摆,那眼珠却不会跟着转,只等手掌碰到了她脸蛋上,眼皮才会眨一眨。两口子抱孩子坐火车去过铁路局的大医院,大夫说,这孩子瞳孔晶体天生发育不全,没办法啦。马菊香哭得很伤心,说怎么生了个瞎丫头呀?蔡林忠气得跳脚吼,说我闺女不瞎,我闺女心里亮堂着呢!马菊香说,瞎不瞎也得给她起个名字吧?蔡林忠说,我早起好了,生个丫儿叫明慧,生个小儿就叫慧明。咱们有地有种不愁苗,再生一个就叫慧亮或亮慧。马菊香心里叹息,孩子没等出生,蔡林忠就在琢磨名字了,怎么偏偏选中了一个明字,老天这是有眼还是无眼呀?
    明丫两岁那年,国家不再那么困难,上级有了调整政策,要求盲目流动到各地的人口回到家乡去,各企业严格定编定岗,不得再招用临时工人。蔡林忠一次次去找工长,说我要还是光棍一条,说声让我走我就卷行李立马滚蛋,不敢给领导找麻烦。可我有家了,家里还有个累赘孩子呢,可让我带她们娘俩去哪儿呀?工长心里喜欢着蔡林忠的为人,一次次地往工务段的领导那儿跑,总算给了一个回话,说那你就先留下吧,工区总还要雇个人烧烧水打打更什么的,你也别怪我不能给你个正经名份,工资福利啥的也不好跟着别人一般齐,等机会吧。蔡林忠连连地点头,说只要不让我走,咋都行,我谢还谢不过来呢,工长是我们一家人的大恩人啊!
    铁路上的工作号称五大主要系列,机(机车)车(车站)工(工务)电(电务和信号)辆(车辆),而工务劳作是其中最笨重的,整天日晒雨淋,面对的都是傻大黑粗。有老百姓的顺口溜为证,“上工像逃难的,下工像要饭的,远看是摆弄石头蛋的,近看是流大汗的,上前一打听,原来是工务段的。”其实,在以后的二十多年间,蔡林忠从来没有在工区里烧过水打过更,那些活计,工区都是照顾老弱病残的人干,蔡林忠一直是跟着人们去筛道碴,换枕木,夯路基,那都是养路工人最基本也最繁重的劳作,而且他是主力,力气上是主力,技术上也是主力,百分之百的主力。他没怨言,一个不字也不说,他只记着工区给他的好处。开资时,不管给了他多少,他往手心里一攥就走了,回家把那些票子一毛不差的都塞给马菊香。逢年过节了,工务段给工人们分福利,有时是豆油或面粉,那是按人头成桶成袋来的,蔡林忠就只好瞅着了。也有时分带鱼或鸡蛋,工长就在秤头上找公平,留下最后一份,有人喊起蔡林忠的名字,他才跑上前,脸上憨憨地笑,嘴里念叨的是,还有我的呀,谢谢,真是太谢谢啦。人们看着蔡林忠美滋滋离去的背影笑,说这个蔡二呀!北方人称谁为二,有讥其憨钝、不精明的意思,可能是二百五或者二虎头的简约之意吧。
    马菊香每年从春到秋,一直在山野间忙碌,四处播撒种子,也四处收获果实。但马菊香的田园规整些了,有的在路基下,有的在河套里,还有的在石砬子下,那都是她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有的地方还是一篓一篓背土垫起的。蔡林忠要帮她在四周围上荆棘,或垒起石墙,马菊香仍不让,她说有那力气不如再扔下几颗种子。蔡林忠说,咱家田里的东西丢的比收的还多呢。马菊香说,那哪是丢?谁顺手掰去两棒苞米,摘去一个窝瓜,那是看得上咱们了。
    严重的经济困难让国家的政策有了些松动,可以搞些小开荒,农民也可以有点自留地了。路基下的荒地归铁路管,具体的监管部门就是养路工区,工友们吃着蔡林忠带来的粘豆包,都夸蔡家的嫂子真不“菜”,能干!粘豆包用的是大黄米磨的面,大黄米来自马菊香河滩地里的糜子;粘豆包的馅是红豆的,红豆来自马菊香山坡上的疙瘩田。而到了冬天,马菊香就坐在屋子里糊火柴盒,从早糊到晚。邻近的县上有个火柴厂,火车开过来时,捎来了用料,再开回去时,便将整整齐齐的火柴盒捎回去。糊火柴盒有工钱,十个一分,百个一角,马菊香一天能挣一元多,马菊香对此很满足,也很得意,他对蔡林忠说,不少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起你整天驷马汗流地抡洋镐,我要烧高香了。
    临近种地的那段日子,马菊香越发地忙碌起来,她要给村上的生产队剥花生种。马菊香也曾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起去挣那份工分,女人们手忙着,嘴巴也忙着,忙着说笑,还忙着咀嚼。生产队长一次次进屋吼,偷吃的烂嘴巴!女人们嘻嘻哈哈地反驳,谁偷吃了,你看见啦?生产队长端水进来,喊,敢嘴硬的漱漱口!女人们喝了水,却咕咚咚咽进肚里去,蛙闹塘似地大声喊,谢谢队长关怀,干活还供水喝!只有马菊香平静地含了水,漱了漱,再当着大伙的面吐在地上,那水里竟真的不带一丁一点花生的渣屑。那往后,队长就派大车将花生送到马菊香的家里,只让她一人在家剥。来取花生种时,马菊香将一个面盆放在旁边,那里面满是瞎瘪的仁果。队长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当种子,留给孩子炒炒吃吧。马菊香却执拗地将面盆放在大车上,说我家有,我自己种着呢。
    马菊香在山野里劳作,先是把明丫缚在背上,待孩子大些了,就在孩子的腰间拴了一根绳,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走到哪儿,就把孩子带到哪儿。那明丫别看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是亮堂的,到了三四岁,已会帮妈妈干活了。妈妈说红豆,她便将装红豆的袋子撑开;妈妈说黄豆,她再撑另一只袋子,从来不会错的。
    明丫五岁的时候,马菊香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襁褓中,蔡林忠的大手在女儿眼前拂动,亮丫的眼珠鼓溜溜地随着他的手转动,蔡林忠做了个鬼脸,亮丫咧咧嘴,响亮地哭起来。蔡林忠哈哈大笑,说这个全须全尾,没毛病!马菊香娇嗔而幸福地捶打他,说不会说话学驴叫,什么全须全尾,咱闺女又不是个蝈蝈!及至发现二女儿耳朵听不见,已是孩子快满周岁的时候了。夫妇俩又抱孩子去了铁路局的医院,医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孩子天生没耳鼓,日后还要哑呢。可能是你们两口子的基因有问题,以后就别生了,生了还可能是个残疾儿。蔡林忠追着医生问,我们两口子都全全科科的,啥毛病也没有呀!医生说,基因组合,非常复杂,我三言两语跟你们说不清楚。听我的话吧,千万不能再生了。马菊香知道问题必是出在自己身上,回家的路上,坐在铁道边呜呜地哭,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老天爷这么作贱我!蔡林忠安慰她,说俩闺女,合到一起,就是一个全科人啦,咱们好好养着吧。马菊香说,你就休了我吧,再娶一个给你生。这两个都归我,我不拖累你!蔡林忠跳起脚来吼,放屁!你再敢说这话,我一头钻了火车轱辘!

    两个女孩一天天长大了,出落得都很漂亮,两个人形影相随,那也许真是天地的绝配,妹妹听不见说不出,姐姐却音如百灵,说出的话好听,跟着收音机学唱的歌子更好听;姐姐看不见,妹妹的眼睛却如鹰如隼,山里间窜过一只小兔,高空中飞过一只小鸟,都逃不过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小姐俩出门,都是手牵着手的,不知那十指间是一种怎样的交流,该看的该听的该说的,全无耽搁。两人一起去帮妈妈劳作,那亮丫尤其是妈妈的一个好帮手,健硕敏捷得就像一只小鹿,不比别人家的半大小子逊色分毫。
    大山里发现了煤矿,另一条铁路横插过来,山岰里的铁路原来是一字,现在就是丁字了。皇妃庵火车站也由昔日的四等小站提升为三等站,站区的线路又增加了两条,矿区里的运煤车要到这里编挂。山窝窝里欢腾起来,因为人们看到了上天赐与的财源。煤车开进来,半大的孩子和家属们围上去,有人攀上火车,将大块的煤炭摔下来,下面的人接应,先还是土篮、麻袋,后来就连手推车也用上了。如果仅仅是供自己家的灶烧还有情可原,有的人家还卖上了煤,引来了远方的大卡车,一吨煤足可顶上铁路员工一个月的工资。车站的领导急了,煤矿上的头头儿也急了,调来了不少警察和保安,可哪管用啊,半大的孩子们惯用麻雀战,一声呼哨,忽地而来,又忽地散去,散去的手里都不空。
    那天,马菊香从田里回来,看见灶前堆起了黑亮的煤炭,小姐妹俩则忙着洗手洗脸,将脸盆里的清水洗得黑呼呼。马菊香怔了怔,瞪眼了,喝问:“你们也去偷煤了?”
    亮丫拉着明丫的手,明丫说:“不是偷,那么多的人都去了,谁都看得见。”
    马菊香吼:“那就是抢!”
    亮丫倔强地梗着脖子,明丫说:“煤是国家的,又不是哪个人的!”
    马菊香喊:“个人的不能抢,国家的就更不能抢!”
    明丫的声音低下来,吭吭哧哧地说:“我们也是……国家的,自己家的煤,别人烧得,我们为什么烧不得?”
    马菊香知道明丫说出的话是两人的,妈妈的口型,亮丫看得明明白白。马菊香骂:“胡说八道!你爸挣的血汗钱,你们也敢偷去花,是不是?”
    明丫嘟哝说:“妈,这不是一个理儿。”
    马菊香说:“怎么不是一个理儿?天下的理就一个,不是咱自己的,拿了就是不仗义!发不义的财,那是亏心,人不报,天报!”
    明丫又说:“妈,咱拿回的煤,只自己烧,不卖。连警察都说,只是家里烧,他们就不管了。”
    马菊香说:“那不行,不仁不义的事,不能靠着别人管!缺烧的,妈带你们上山拣树枝。”那个年月,铁路上的枕木已换成了水泥枕,工区上早就没有废弃的枕木分给工人当劈柴了。
    明丫说低声说:“妈,以后我们……不了。”
    马菊香说:“光说不不行。这些煤,现在你们就给我送回去!”
    亮丫更高地梗起了脑袋。
    马菊香问:“我支使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明丫说:“妈,哪有拿回来再送回去的,不就是几块煤嘛。”
    “好,就是几块煤!”马菊香冷笑着,抓起一块碗大的的煤块,照着自己的脑门就砸下去,煤碎了,崩溅开,那是黑色的礼花,炸得人心惧肉跳鬼神皆惊。
    马菊香又去抓另一块煤,但再不会有黑色的礼花崩炸了,两姐妹扑上去,将母亲死死抱住,哭着喊:“妈,我们听话,妈呀!”
    那天,额头上还淌着血迹的马菊香一直跟在姐妹俩后面,眼看着两人背着煤袋子回到装煤的火车旁,又眼看着亮丫扛着袋子,由明丫扶着,一阶一阶攀上车梯,将煤倒回车厢。那一幕,站上的许多员工和警察都看到了,看得人们心潮澎湃感叹不已,人们说,想不到,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呀!
    蔡林忠死的时候是五十四岁,死状极其惨烈。那年夏天,北方连降暴雨,凶猛的山水像一条污浊的恶龙,用它的利爪掏毁了很长一段路基。工务段的段长带着精兵猛将赶来筑基救援,铁路局的救援列车也开上来了。修筑被冲毁的路基,必须有大量的山石充填。山石是救援列车从邻近的采石场拉过来的,用机车推送到救援现场。那是雨夜,天地漆黑,就在机车推着另两节装石车挂取已卸空的空车时,两车的挂钩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人们扑过去,在众多手电光的聚焦中,只见两车厢的巨大铁钩正把一个人挤夹在两钩中间,是拦腰挤轧,人已经偏了,可那个人嘴里喷吐着鲜血,眼球却还在转动。那个人就是蔡林忠。今日的工务段段长就是昔日的工长,段长惊呆了,抓住蔡林忠的手颤声哭喊,老蔡,蔡大哥,不应该呀!有人指挥机车后退,想把人取下来,段长急汹汹地吼,把闸压死,不能动,一寸一分也不能动。赶快去人,把他老婆找来!
    是的,不能动,蔡林忠还没跟几十年相依为命的老婆见上一面呢。如果把火车的车钩比做巨石,人就只是一个鸡蛋。两石相撞,完卵何存?段长想到了战场上的肉搏,锋刃入胸,一息可能尚存,但那刺刀一拔出,敌手立刻也就完蛋了。眼下,挤夹中的蔡林忠还活着,但两只铁钩只要一松懈,他必定立死无疑。
    马菊香跑来了,后面跟着她和蔡林忠的两个残疾的女儿。段长坚决命令,把两个孩子拦住,那个惨状不能让她们看到。马菊香扑到了跟前,疯狂地想用两手将巨大的车钩推开。段长含着泪水说,嫂子,别推了,趁大哥还活着,快跟大哥说两句话吧。那个时候,蔡林忠的两个眼珠子已经鼓突得快要掉出眼眶了,两片被血水浸泡着的嘴唇还在轻轻噏动。马菊香哭着说,她爸,你真就扔下我们娘仨儿不管啦!蔡林忠挣扎着做出最后的微笑,也说出了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我是工伤……苦了你了,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也许,在段长的心里,会以为只有他一人知道,蔡林忠是为什么死的。一个月前,段长来工区检查工作,把蔡林忠单独拉到一边说,时代进步,国家进步,咱们养路作业也要进步了。成套的养路机械已经开进段里,局里准备将几个工务段合并在一起,像皇妃庵这样的小工区,都要撤消,可能一过了这个防汛期,就要统一运作了。蔡林忠明白段长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彻底打发他回家了,便说段长,我家里还有两个天生有残缺的孩子呢。段长苦笑说,别说是你,我还比你小一岁呢,这次整改后,我可能也要退二线了。老哥,这些年了,我也没能把你公职的事办下来,对不住啦。那天,两人站在那里抽烟,一颗又一颗,都没再说什么。段长心里明白,蔡林忠这是豁出一条命,也要换来几块石板,为两个残疾的女儿一生之路铺在脚下呀。

    也许,在马菊香的心里,也会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蔡林忠是为什么死的。蔡林忠回家,把段长的那些话都说给马菊香,马菊香安慰说,段长心里也是难,可不能再难为他了。蔡林忠说,可我回家来,又能干点什么呢?马菊香说,跟我去种地吧,满山遍野地跑几天,心里就不憋屈了。蔡林忠说,我哪是怕憋屈。可种那羊拉屎般四处散丢的零碎地,又能挣来多少钱?马菊香说,有钱花,没钱不花,有了粮食人就饿不死人。蔡林忠说,可两个姑娘呢?咱俩一天天总是要老的,扔下她们让谁管?
    明慧十岁那年,工长张罗着,帮蔡林忠一家三口争来过一张免费乘车证,那是只有正式的铁路员工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两口子带明慧去省城找到了盲人学校,可一听价钱,学费呀,食宿费呀,还有盲人纸笔之类的费用,夫妇俩立刻哑了嘴巴。亮慧十岁那年,夫妇俩也带着去问过聋哑人学校,结果是一般无二。明慧过了二十,村里有好心人来说媒,说镇上有个小伙,患的是小儿麻痹,脑子却精明好使,现如今坐在轮椅上四去如飞,还开了一家药品商店,人家相中了明慧,问愿不愿嫁过去?马菊香将这意思说给了明慧。明慧问,亮慧呢?亮慧不知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对着姐姐比划了一阵,可明慧只是对着妹妹摇头,后来姐妹俩就抱在了一起,好一顿痛哭。明慧对妈妈说,我们姐俩商量好了,一辈子谁也不嫁,永远在一起陪爸爸妈妈,省了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夫妇俩叹息,姐妹相携一生,倒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与其将一颗心撕成两瓣牵挂着,也许真就不如让她们相依为命了。
    段长从心底深处敬重着蔡林忠的大仁大义。蔡林忠明明知道明慧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可他既接受了,就再没跟任何人倾吐过一次心中的委屈,他视明慧亮慧同为己出,从无二样;蔡林忠在工区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工区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工区的工人也来了一批又一批,可他却一直是个临时工,还一直担当着工区里的骨干力量,为了给两个残疾女儿争取一点生存的空间,他宁愿抛舍了还很强壮的生命。段长凭着自己已为时不长的仅存职务和权力,跑铁路分局,跑铁路局,总算为蔡林忠争取来了一份只有正式铁路员工才能获得的工伤抚恤金。
    蔡林忠的逝去,让马菊香突然之间就信佛了。那天,当段里的领导将十万元抚恤金送交到马菊香手上时,马菊香没说感谢,她微微低头,两眼微闭,双手合什,口里吐出的却是异常清晰的四个字:阿弥陀佛。那四个字,似四声炸雷,惊得在场的人都怔住了,人们突然都感到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沉重得难以诉说。
    马菊香将五万元送进了银行,说这是你们爸爸给咱们娘三个留下的救命钱,不到十分要紧的时候,不能动。她用一万元钱重新装修了房子,一间是母女三人的卧室,另两间则粉刷一新,摆起了货架,屋顶上架起大大的招牌,皇妃庵超市。她拿出另外的四万元钱,交给姐妹俩去进货经营。白日里,马菊香仍去山野间劳作,有时亮慧也跟着同去,只留了明慧在家里守超市。那可真是比正式超市还超然一截的小市场,明慧抓着抹布在货架间擦试商品上或有的尘土,她看不见钱,因此也就不管钱,只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只小纸盒,盒里分别放着拾元、一元、五角的零钱。有顾客来了,问,有酱油吗?答,在南边第二趟的柜上呢,自己拿吧。又问,谁收钱呀?答,放在桌边的箱子里吧。桌子边是一个大些的木箱,锁着,只在上面留了一个口,有点像选举会上的选票箱,也像寺庙里的功德箱。如果还有人问,我的是大票,不找零钱吗?明慧便答,自己在桌上拿吧。不管是谁走了,明慧都会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地念一声,阿弥陀佛。
    住在皇妃庵的三个女人像尼姑,马菊香是皇上丢弃的女人转世,话就这样传出去了,再反馈到母女三人的耳朵里。母亲对两个女儿说,随他们说吧,你们不用生气,也犯不上辩争,咱们凭着自己的力气吃饭,老天自会怜悯。
    马菊香的零星四散的园田仍是不圈也不围,但蔡林忠死后,她的果实就再也没有丢失过,就是时有牛羊经过,也会被主人远远地驱赶开。超市里比较沉重或体大的商品自有批发货栈定期开车送来,比如啤酒、矿泉水、手纸,那些小件一时缺货的,明慧就指给亮慧看,亮慧再骑着三轮车去二十里外的镇上进货。每月盘点,超市竟都是只赚不赔,没有丢失,也没发现有人拿货不付钱,有的只是赢利,且还时有超出。连村街那些时常为玩麻将捅台球打得头破血流的小混混儿都说,那样的人再去欺负,就得小心点老天爷瞪眼啦。每到清点票子时,马菊香都会说,是你们老爸的魂灵罩着咱们呢,他不会走远的。
    蔡林忠去世周年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一位画家,年纪不算很大,颏下却留着一蓬浓黑的大胡子,很飘逸。画家是去远处采风写生,坐车经过这里,看了皇妃庵的站牌,便下了车。画家围着几乎已经罄尽了庙庵风采的房前屋后转了又转,提了很多问题,引发了许多的感叹。马菊香留他吃了饭,也没特意做什么,高粱米豆干饭,小葱拌豆腐,素炒土豆丝,全无荤腥,极清淡,画家却吃得很香甜,推开饭碗,放在了桌上两张百元的票子。马菊香说,多一个人多一双筷,不过如此,这么大的世界,能来这里坐一坐,就是缘份,收回去吧。画家过意不去,说你们的日子过得这么清苦,让我怎么好意思白吃白喝?马菊香说,那我求你画一张像,行不?画家慨然点头,说好,画什么?就画一张韦驮,可行?哦,你知道韦驮?也说不上知道,只知道韦驮是护法神将,许多庙里都供着,保护神灵的。画家就在火炕上铺展开画纸,运笔蘸墨,凝神酝酿。马菊香在他笔下放了一张照片,说这是我家两个残疾姑娘的爹,扔下我们先走了,韦驮的脸盘和眉眼,就照他的画,行不?画家望定神态平和的马菊香,心里一震,眼中旋了泪雾。他问,韦驮手里的兵器是金刚杵,是让他拄在脚下还是横在胸前?马菊香问,有讲儿吗?画家说,拄立在脚下,那就是容留过往僧客;而横杵在前,就好比关上了门闩,不留了。马菊香说,就照她爹的模样画吧。
    照片上的蔡林忠挺立在路基上,背后是莽莽青山,黝黑的脸庞上缀满晶莹的汗珠,而那只丁字镐则是拄立在身前的。照片是一个记者采访时照的,记者守信用,回去后就将放大洗好的照片寄了回来。画家浓墨细描,不过俄顷,一个活生生的韦驮已跃然纸上。纸上的韦驮酷似蔡林忠,不光貌似,尤其神似,特别是那双眼睛,刚毅里透着温和,厚道里蕴着祝福。画家落款题名,加了红印,还掏出照像机对着画面按动了几次快门,临行时还说,一幅上乘之作,实乃天赐,我都有点舍不得留给你们了。这样吧,我把我的名片留下,日后你们不想收藏了,千万别转让别人,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专程来赎取,价钱由你们定。马菊香又是双手合什,阿弥陀佛。

    亮慧再去镇上进货时,就把那张画也带了去裱糊,为防烟熏尘染,还镶装在一个精致的玻璃框子里。马菊香将韦驮画悬挂在卧室北墙正面,母女三人站在画像前久久不愿离去。亮慧打手势让姐姐把话说出来,说画家的笔可真神,怎么比相片上的我爸更像呢,还好像对我们说了许多话。明慧则站在画像前,一遍遍地抚摸,说我爸又回家了,有爸在,我们就什么也不怕了。马菊香说,你们爸爸就是我们心中的神将,阿弥陀佛!
    突然有一天,山岰里开进一溜儿小汽车,直奔了皇妃庵超市,小车里钻出许多人,涌进屋子就围在了那幅韦驮画像前。母女三人从众人的赞叹声中知道,那个画家原来在海内外都颇有名气,他主攻山水,鲜见人物,画笔下的宗教形象更是凤毛麟角,这幅画中的韦驮既有宗教人物的空灵,又带了尘世间的情意,真可称是他作品中的上乘绝品了。消息肯定是那位裱画师傅传出去的。有人将马菊香拉到屋外,说你把这幅画让给我吧,我给你二十万,咱们马上去银行。马菊香轻轻而坚决地摇头,回答仍只是四个字,阿弥陀佛。
    明慧三十二岁那年,一个飘着雪花的冬日清晨,耳功能奇异的明慧突然拨醒了还在沉睡中的母亲和妹妹,说门外有动静。母女三人起身开门,果然见门槛前放着一个裹得紧紧的小包袱,打开,竟是一个婴儿,还有一个奶瓶。亮慧看着雪地上留下的一串脚印,要往前追赶,马菊香拉住她,说要是你们爸当年不收留我,也就没有咱们娘仨的今天了,你们爸手里的老洋镐一直都是立着的,他说留,咱们就留下吧。咱们三个女人,不怕养不活一个孩子。
    从那以后,十余年间,马菊香的家里陆续又收养了十二个弃婴,多数是夜间放在门前的,多数是女婴,也多数有着先天性的疾残,有盲着双目的,有两耳失聪的,有的患着白血病或心脏病,还有的瘫软如泥,不能坐立。马菊香带着两个女儿,一言不发,送来就统统收下,尽着自己的力量,默默地将息,默默地救治。病残的孩子有的送来一二年,就慢慢地萎谢了那朵幼小的生命之花,马菊香将他们掩埋在蔡林忠的坟旁,祈祷说,老蔡,我知道你喜欢孩子,又给你送过来一个,你好好保护她吧;有的亲生父母跑来了,抹了一阵眼泪,再三拜谢,又将孩子抱回去。有两个小女孩,一个拄着拐杖,一个有些痴呆,已经十多岁了,至今还生活在这三个女人的世界里。逢年过节,市里或县里的民政部门都会来领导,感谢她们为政府分忧排难,还会带来或薄或厚的信封,里面装着钱款,马菊香不接,两个女儿也不接,只让他们丢进那只木箱。明慧仍在经管着那个小小的超市,时常听到有人来,那脚步声有的熟悉,也有的陌生,来人并没买走什么贵重的东西,却将沉重的声音丢进箱里,明慧便学妈妈的样子,双手合什,轻念而谢,阿弥陀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今,马菊香已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满头枯槁,身子已有些佝偻,岁月的雕刀在她的脸庞上刻下纵横的皱痕。但老人的腿脚却还稳健,仍整日在山野间奔波劳累。明慧和亮慧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生活得清苦、忙碌、宁静而平和。马菊香常跟女儿们说,人不能亏心,咱们娘仨,还有这些孩子,本都是有些人眼里的废物,是老天在收养啊!亮慧打手势让明慧问,老天在哪儿?马菊香脸上闪出超越了苦难的深远与平静,轻轻地拍着胸脯说,在这儿,老天就是善良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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