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113        发布时间:[2021-08-24]

  

  古道

  夜晚的推杯换盏之后,我被阵阵的鸟鸣声给催醒了。

  睁开眼,我从木格子的窗玻璃往外望去,蓝透的天就挂在窗边,仿佛昨晚我跟天相伴而睡一般。我再看简陋的房间,迎面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电视机,它的旁边是一个烧水壶和两个白色的搪瓷杯。

  头还好,只是稍稍地晕乎着。我躺在被子里想起昨晚东子唱的那首歌:

  (女)口渴难忍真难忍,喝了一口又一口,不料水中的金鱼,已经钻进我肚里。

  (男)口渴难忍真难忍,喝了一口又一口,谨记最初的水源,不要把它给忘掉。

  (女)口渴难忍真难忍,喝了一口又一口,只因今年雨水多,源头已经记不住。

  ……

  这是父女之间的一段对唱,女儿不慎怀孕,她借助歌儿把自己的状况告诉给了父亲。父亲并没有怒骂、训斥,也是唱着歌儿给女儿出主意,只可惜最初的水源(男孩)女儿竟然记不住了。这是以前横断山脉的谷地里,人们生活状况的一个真实写照吧。我回味着这首歌,对于来到这个地方采风,我心里充满了期待,相信会有惊喜砸在我的脑袋上的。

  很多种鸟声像是协奏曲,从窗户里狂泻进来,长长短短的声音敲击我的每根神经。我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好迎接在瓦卡的全新一天。

  遗憾的是,昨晚到香格里拉机场时天色已晚,绕吉和向巴丁增接上我,汽车直奔瓦卡镇而去。出了香格里拉逆着金沙江,汽车飞驰在山间平整的公路上。由于天黑,两旁的山黑黢黢地静立在那里,无法看到依次相守的山之样貌。四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瓦卡。

  夜色中无法看清瓦卡的全貌,只能望着江对面灯火璀璨中的奔子栏,江那边是云南的地域,江这边却是四川的地方,这里是经川滇进入藏区的唯一关口,也是茶马古道的一个重镇。现在,我马上就要行走在瓦卡镇的道路上,感受这里的人文、建筑、民风等。

  在绕吉的引领下,我们身披灿烂的金光,走在幽静的瓦卡镇里。一株株玫瑰花绽放着,乡间的水泥道路笔直宽敞,居民的房子宽大又具民族特色,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紫色的三角梅,它们像瀑布一样从民居的墙头掉落。很多居民的房子被弄成了客栈、宾馆、饭店,世代生活在山上的百姓,被搬迁安置到了这里。瓦卡俨然就是一个漂亮、宁静的小城镇。之前,这里只是一个渡口,茶马古道上奔行的商人,都要从奔子栏那一头渡江到瓦卡,然后经过山腰的羊肠小道向德钦进发。那时的瓦卡山上,全是仙人掌,也没有人在这里居住。绕吉介绍这些的时候,他脸上的小眼睛因为太阳光眯成了一条缝。他是个身材不高却壮实的小伙子。

  从瓦卡的高处往下望去,泥灰色的金沙江无声地在谷底深处静静地流淌,连绵的山峰让你望不到远方。望着这条万年奔腾的江水,想着它的身边曾经发生过许多有趣的故事。

  我们把瓦卡镇全部都转了一遍,绕吉又带我去金沙江大拐弯处,给我讲起了金沙江初次流经这个地方时,山神巴乌多吉与这里的土地神本松之间斗法的传奇故事。绕吉给我讲述完这些神话,一手搭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身子前倾凝望着金沙江中的巨石。我希望听到更多的远古、当下的故事,这样我的这次出行才算有所收获。

  “绕吉,我们下午是怎么安排的?”我望着观景台背后自然形成男性生殖器的山问。

  “老师,吃过午饭我们到东子哥家去。”绕吉说这话时带着笑,那双眼睛又变成了一条线,一脸的纯真。

  我们坐上车又往回走。

  汽车在两边对峙的峡谷地里,顺着金沙江的流向往前飞驰。这些山上长满了仙人掌,给人一种荒凉中的生命力量和刚硬之感。

  吃过午饭后,绕吉把我带到了东子家开的茶馆三楼。我们走进房间里,墙角边有个火塘,干干净净的,看不到柴火烧尽后的灰烬,看来已经没再使用了。靠窗的坐垫上依次坐着东子、扎西尼玛、扎西邓珠等人,我为见到他们心里一阵温暖。

  “哥,你今天收获怎样?”扎西尼玛劈头就问。

  “才刚开始!”我说着坐在了东子的身边。

  “老师,我和扎西尼玛今天从香格里拉专程跑到瓦卡,就是为了给你讲故事!”扎西邓珠说。他的卷发有几根微微翘起,那圆鼓鼓的肚子很是张扬。

  “你们这样辛苦地跑过来让我很感动!”我把双手合十放在了胸前。

  东子唤家里的女主人给我们煮茶喝。摆着电磁炉的那张大桌上,马上摆上了一个黑色的肚圆嘴歪的扁形陶罐,再放上了酥油罐和竹子编的茶叶过滤器——一根十厘米长的细竹棍,它的头上留有六七根须。女主人把电磁炉开关打开烧茶,再往陶罐里丢了一坨金灿灿的酥油。

  “你们那边没有这个东西!”东子以见多识广者的口吻说。

  “我们那边是用搅拌机打茶。”我回答,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这种茶具。

  “今天尝一下茶马古道上的人喝的茶。”东子说。他是当地的文化名人,精通弦子歌舞,自己又能写歌词谱曲,在外名气很大。他头顶的太阳帽后露出马尾似的长发,黝黑的脸庞绽开笑容时,有一对迷人的酒窝,眼睛里闪现的光充满了傲气。

  女主人把过滤器放在陶罐上,茶壶里的茶水通过过滤器滴落进陶罐里,她再加进捣碎的核桃,拿起细竹棍,置入陶罐里,两个手掌夹起竹棍不停地揉搓。茶香扑鼻而来,夹着一层油脂的茶倒进了我们的茶杯里。

  “现在不用火塘了吗?”我轻声地问。

  “基本不用了!”绕吉隔着桌子说,他手里的香烟上升起淡白的烟来。

  “瓦卡真是个好地方!”东子说完这句,抬头定定地凝视着前方,那眼神突然间变得很深沉。他这才继续说:“这地方可以说成是‘情舞之乡’!你们知道吗?这地方的男女青年在丹巴日古节时聚拢在一块坝子上,相互对唱起来。这是他们情窦初开的时刻,男孩心仪了哪个女孩,就会跑过去扯人家的头巾,然后匆忙跑开。女孩喜欢这个男孩的话,就会跟着追过去。胆大的女孩看上了谁,就会跑来抢男孩腰间的刀子,男孩半推半就,遂了女孩的心愿。唉!真是开放的青春期啊!”

  我心里惊喜不已,一切从这火塘边开始了,还有黏稠柔滑的酥油茶顺着喉咙,驻留在肠胃里暖暖的。

  “我们不可想象!”东子把茶杯上的油脂轻轻吹过去,暗红的茶汤露了出来,他耳边的几根发丝已经化为白色。“相恋的两个年轻人,会带上毯子到一处幽静的坡地上,间隔几米远相互躺下,望着谷地上空皎洁的明月和灿灿闪耀的星星,听着微风羞涩的呢喃,两人开始对唱起来。《相会调》《心愿调》《说梦调》等,曲调缠绵幽怨,如泣如诉。爱情的歌声牵绊住了月亮,它忘记了向前,听得痴痴迷迷,听得泪眼婆娑。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它才依依不舍地从西面的山头跌落下去。两个唱了一夜对歌的年轻人,一前一后抱着毯子,向坡下走去,距离渐渐地拉开,可他们的心里开着莲花一样圣洁的爱情之花。他们的爱在歌声中升华,他们的情在夜色中变得浓稠。这样的爱情在当下的世间还能找得到吗?”东子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

  我们所有人没有插话,静静地等待他的叙述。

  女主人开始调制第二道酥油茶了,那竹棍在陶罐里搅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之前,我看过电视连续剧《茶马古道》,那里面讲的是杀杀夺夺,充满了血腥。而我常年行走在这里的山山水水间,与这里的百姓睡在一个屋檐下,我听到的茶马古道上的故事可不是这样的。一般一个商人有十个‘腊都’(管理骡子者),一个腊都有七匹骡子,十个腊都就有七十头骡子。虽然他们走在山间逼仄的小道上,被炎炎烈日晒得满头大汗,或碰上阴霾天降落晶亮的雨珠子,道路一片泥泞,可是清丽的歌声永远不会停歇下来,一首首辽远、反复的旋律会飘荡在山道上,歌声丈量着他们的脚步。空旷荒凉山脊上的仙人掌、荆棘,被他们的歌声加持,开出美丽的花朵来。一些野生动物站在岩石上,被歌声迷醉得直到驮队走了,还深情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每到一个地方,他们把驮物卸下来,骡子拴上去,喂足饲料和水,再烧一壶茶,吃上几口糌粑和干肉,等待夜色笼罩这片大地。一堆篝火在野地里噼啪作响,腊都们围着篝火拉起弦子,长袖飘飘,步履沉缓,悠扬的歌声洒满这荒郊野岭。他们知道太阳城拉萨的女人在打听,瓦卡的桃花开了吗?腊都的情人在太阳城里痴情得眼眶都塌陷了,头上抹的油都黏结了。喔嚯,舞一曲唱一首,让歌声飞越万水千山,抚慰那颗等待的心。几个月后,腊都们将胰子、香脂、茶叶、丝巾交到她们的手里,太阳城的情人落下感动的泪水。篝火熄灭了,他们围着火堆沉沉地睡去。守护他们的月亮和星星,把银色的清辉镀在腊都的身上,让风儿卷走他们一路的风尘疲劳。”

  “强盗和马帮?”我有些急切地问。

  东子笑了,那对迷人的酒窝子卷起两个深深的旋涡。扎西尼玛一只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托着下巴,扎西邓珠两只胳膊交缠在胸前,绕吉嘴里嚼着一根牙签,都在等待东子的讲述。

  “藏族著名的商人罗布桑布在这条道上走过无数次。”东子很得意地说。

  “是寺院里供的商人罗布桑布吗?!”我惊诧地问。

  “就是他,民间流传着他的很多故事。走在商队最前面的是最俊的马,额头上贴着镜子,马鞍上铺着花色最美的垫子,马锅头背着叉子枪,腰间佩带一把长刀。他们从这个地界进入另一个地界,那里的强盗就在路边等待着。马锅头勒住缰绳,大呼一声‘吁——’马帮停住了。‘真是很准时啊!’强盗头子说。他的刀挂在腰间,衣服有些破烂,赭色的脸上看不出凶相。其他强盗有些在山坡上,有些把路给挡住。他们手里拿着磨得锋刃明亮亮的刀。马锅头骑在马背上,从胸口的怀兜里拿出一个牛角鼻烟壶,拔开塞子倒些烟粉在大拇指上,咝地吸入鼻孔里,吐出一口烟来,拍拍双手,把鼻烟盒装进怀兜里,这才缓缓地从马背上下来,向着强盗头子迎过去。‘我从太阳城拉萨给你们带来了印度的鼻烟、头巾、布匹,肯定会让你们高兴的。从建唐(香格里拉)需要带些什么东西过来?’马锅头问强盗头子。‘我们带来了酒和一头牛,路上你们辛苦,先吃好喝好!’马锅头和强盗头子一同往前走去。马帮的腊都把驮物从骡背上卸下来,强盗们准备杀牛煮肉。牛在几声叫唤中倒在了地上,四只腿蹬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他们坐在溪流潺潺的柳树阴影下,从各自腰间取下自己的木碗放在面前,像是久未相见的兄弟一般。强盗头子捻动着佛珠,向马锅头打听这一路的经历,频频举杯一饮而尽。肉香飘散在空气里,酒开始让舌头打卷,这时强盗头子向马锅头倾诉日子的艰难。马锅头拍着强盗头子的肩膀,轻轻摇晃着脑袋说:‘谁不这样呢!’他们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端着盛满酒的木碗,喝得面红耳赤,喝得语无伦次。最后点燃一堆篝火,拉起弦子跳起了舞。他们唱道:‘骑着马儿翻过雪山,铃儿叮当∕家乡越来越远了,牵着马走在山下,铃儿叮当∕却望不见故乡的山……第二天,从地上爬起来,烧开早茶,匆匆吃过早饭,强盗和马帮依依不舍地分别。马锅头张开双臂,把强盗头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额头碰额头,相互拍拍肩膀,马锅头头也不回地骑上那匹骏马,手握缰绳,双脚拍击马肚的同时,嘴里大喊一声‘驾’,这声音洪亮地响彻深谷。强盗们望着马锅头的背影,眼睛里闪出艳羡的目光。腊都赶着马帮跟随马锅头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这马锅头真是个好人!’强盗头子说完,把垂落的发穗夹在辫子里,扛起东西唱着歌儿向山上进发。他们脚底踩住的石块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强盗头子的心里算计着马帮回来的日子。”

  东子停了下来,从脑袋上取下太阳帽,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这是我听到的关于茶马古道上的一些故事。”东子双手举到头顶,把头发向后捋顺。

  C-17

  茶越来越浓,积的油脂越发地金黄。屋子里静默了一阵,扎西邓珠手捂住嘴咳了一声,我们的目光投向了他。

  “啊呀!那就听我来讲个真实的故事吧。”扎西邓珠用他沙哑的嗓音说,脸上挂着微笑。

  “在这横断山脉中发生了一件很奇异的事情,那是在1944年吧,具体时间那个老人也记不住了。那天天空飘落着雨丝,一片灰蒙蒙的,人们躲在土房里,埋怨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地里的庄稼快要收割了,雨却像拉稀一样断不了。斯朗乃布蹲在火塘旁,用一根木棍搅动灰烬,心里非常焦急。这时他们听到了一种古怪的声音,它把山谷都震动了起来。斯朗乃布惊慌地连滚带爬跑出房门,看到一个巨大的铁鸟向着山谷呼啸而去,那叫声把他的耳朵都要震聋了。那只铁鸟从前方的山嘴贴着地皮掠过去,接着他们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山上的七户人家,全都跑到了外面,一脸惊恐地盯着铁鸟消失的方向。村子里年纪最大的人说:‘是山下被镇伏的魔鬼逃了出来,他会把谷地里的人都给吃掉的。’女人和小孩恐惧地啜泣,雨把人们浇得全身颤抖。十几个男人聚在一起商量,怎样才能阻止悲剧发生。雨淅淅沥沥地飘落,整个谷地一片灰色。斯朗乃布用手揩掉脸上的雨水,说:‘我们去嗡甲寺请僧人作法吧!’男人们脸上的愁容被这句话给冲淡了。他们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他们商议派谁去,因为去嗡甲寺必须途经铁鸟落地的地方,魔鬼会不会下手把人给抓去吃了?最终斯朗乃布和村里的两个壮汉被派了出去。他们的家人泪汪汪地与他们告别。他们仨牵着三头骡子沿着之字形的盘山小道往坡下走,他们的鞋里灌满了泥水,冰冷的雨水让身上的温度降下来。‘要是我们被魔鬼抓去了怎么办?’有人问。‘格绒,你净说些不着调的话,你念《度母经》,魔鬼还能碰到你?’斯朗乃布说。他们三个冻得嘴唇有些发乌,三匹骡子也很不情愿地迈着蹄子,踩碎的水珠四处飞溅。斯朗乃布他们走到山脚下时,雨莫名地停住了,天空依然一片灰色。他们相互看看,心里想着这会不会是个不好的兆头?他们仨要穿过谷地,经过前方的山嘴,接着要沿着布满荆棘的更狭窄的山谷往前,之后再翻越两座山才能到达嗡甲寺。这一趟路骑着骡子也得走一天。他们仨抬头仰望自己的村子,除村子旁那一点绿外,整个山坡都被深褐色所占据,望去毫无生机。他们仨一同念诵《度母经》,心里祈求能够平安地穿过前方的山嘴。越是靠近山嘴,他们的心里越是慌乱和恐惧。”

  扎西邓珠喝了一口茶,用手揩掉嘴唇上的油脂,把衬衣的袖子挽上去,露出白净的胳膊来。

  “他们看到之前见到的那个巨大铁鸟,它身上冒着烟。铁鸟把地上的石头、土都给掀翻,挖出了一条深深的沟来,还有刺鼻的烧焦气味。斯朗乃布他们停下来,惊讶地望着那个庞然大物,为它的力道赞叹不已。他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发现到处洒落着奇形怪状的碎片。‘我们不要靠近它,离它远点。’格绒瞪着不安的眼神说。斯朗乃布弯下腰捡起一块东西,上面还有白色的图案,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格绒,达娃,我们去看看那铁鸟吧!’斯朗乃布提议。‘我们还是去嗡甲寺,请僧人降服这魔鬼吧。’格绒怯怯地说。斯朗乃布和达娃把骡子的缰绳递到格绒手里,他们向着铁鸟走去。他们看到铁鸟的两个翅膀给折断了,还能看到冒出的火星,听到噼啪声。铁鸟的门被撞飞了,黑洞洞的门里飘出烟来。斯朗乃布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他从腰间抽出刀子,钻入铁鸟的肚子里。铁鸟的肚子很大,一股刺鼻的烧焦气味弥漫,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再往铁鸟的头上看去时,有两个人坐在凳子上,趴在那里,有一个倒在地上,一只胳膊不见了,满脸都是血,地上还有一地的碎玻璃。‘达娃,这里没有魔鬼,里面躺着三个人。’斯朗乃布说。两个人战战兢兢地凑过去,看到这三个人一动不动的,怎样叫喊也不理会,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不再恐惧了,开始在铁鸟里寻找些有用的东西,找到了一些绳子、衣服、毛毯、鞋子。他们叫来格绒把这些东西给分了,他们为不用去嗡甲寺感到高兴。他们折返到山嘴边的时候,格绒突然说:‘让他们这样死在那里真可怜!’斯朗乃布和达娃好像被这句话给刺痛了。‘都是父母生出的小孩,不能让他们抛尸在野外呀!’达娃补上一句。‘那我们把这三具尸体驮回村子里。’斯朗乃布建议。他们三个都同意了。再次钻到铁鸟肚子里仔细辨认时,看清这三个人都是大鼻子、蓝眼睛,手臂上的毛像猴子一样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猜不出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看来他们喜欢这个地方,那让他们葬在这里吧。一头骡子背着一具尸体,开始往村庄方向走去。到了山脚下,他们再次商议这样驮着尸体上去,会不会被村民们骂?但想到要是尸体腐烂生虫,这些大鼻子真是遭罪了,他们仨也会因为没有怜悯之心而遭报应的。斯朗乃布狠狠地吐一口痰,牵着骡子的绳子往山道上走去。格绒和达瓦也牵着自己的骡子跟随在后。泥泞的道路上骡子不时地打滑,他们用力地往上拽。斯朗乃布他们快到村子时,所有村民都等在村口。听完他们的讲述,人们犯愁了,因为这些人跟大家不一样,安葬不好变成厉鬼那可就麻烦了。他们又派人到邻村的密咒师那里,请他指点如何处理这些大鼻子。傍晚,密咒师亲自过来了,他在三具尸体前跳了一圈祭祀舞,然后点上油灯,给他们诵经祈祷。村里人按照密咒师说的他们来自天上,就让他们回到那儿去的指令,第二天上午把三具尸体给火化了,一缕浓浓的烟升腾起来。斯朗乃布和格绒、达娃把他们的骨灰装进一个陶罐里,在细雨中再次下山,把陶罐埋在离铁鸟最近的山上。‘他们能看到铁鸟,就会安心的!’格绒说。‘他们的魂会开着铁鸟飞回天上去的。’斯朗乃布补充道。他们三个再次钻进铁鸟的肚子里,翻找了一遍,带上自认为有用的东西就离开了。其实,那是一架驼峰运输队的飞机,不知什么原因坠落在了横断山脉。那架飞机在风吹日晒,以及邻近村民的不断拆卸后,只剩下了骨架。有一次一个科考团到这一带来考察,他们惊奇地发现村民猪圈门上写着一行英文和C-17的字样,打听后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架运输机坠落过。之后,他们在许多村民家里,看到了飞机的残骸。”

  “斯朗乃布老人还健在吗?”我问。

  “他十年前已经过世了,这个故事我是听他儿子讲的。”扎西邓珠解释道。

  “还有个铁匠,后来把飞机上的钢材拆卸下来,专门打造了很多刀具,由于钢好卖得很俏。”东子插话进来。

  “我们这边还有个红酒,名字就叫C-17。”绕吉说。

  我们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我想这高山峡谷地带,有待挖掘的故事还有很多。

  一生

  “收获很大!”我由衷地说。

  “把茶喝完,在油脂上倒点糌粑,挼着吃特别香!”东子劝导我们,他开始挼糌粑。

  我还沉浸在这些故事中,没有兴致吃糌粑。我的目光投向了扎西尼玛。十多年前他可是个很帅的小伙子,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让许多女孩春心荡漾。他的酒量更是令我咋舌。现在,他留着寸头,肤色有些黧黑,多了一些稳重。

  “大哥,本来我想给你讲讲卡瓦格博雪山(梅里雪山),但今天我先给你讲个赶马帮的人。他出生在我们村子里,也就是在卡瓦格博山脚下。他十七岁时由父母做主给他娶了一个媳妇,这媳妇来自一个很远的村子。平静地耕种土地、放牧几年后,他的媳妇生了一个男孩,这让他们一家人都很高兴。小孩长到一岁多时,他突然跟家里人说,他要去跑茶马古道。父母、媳妇轮流劝阻,他就是听不进去。他的父亲气不过,用长满茧的大手抽了他一巴掌。他的母亲弓着背,坐在火塘旁小声抽泣。不久,他从村子里消失了。”扎西尼玛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他的名字叫农布,是一个特别诙谐又特别机智的人。农布就这样跟着马帮第一次走茶马古道,经德钦、芒康、巴塘,最后到达了康定。这沿途的风景和经历的事情,让他对马帮的生活充满了兴致。他拿到了二十银圆的脚费,外加土黄色的上衣和一件崭新的藏装。他们再次折返回来时,他把上衣和藏装送给了父亲,把十五个银圆交给母亲。家里人再也不责备他了,只是他媳妇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农布又踏上了茶马古道。这次他要跟随马锅头从建唐出发到拉萨去。马锅头到寺院请活佛算卦,帮他们选个吉日出发。这一天,天刚蒙蒙亮,他们这些腊都就集结到桑烟浓浓的烧香台前,解下自己左脚上的鞋带,把它举到额头上,大伙一同祈愿:‘农布桑姆财神啊,请您保佑我!到了习玛塘,不要轮到我放牧;到擦贡建塘,不要轮到我拾柴;翻越鲁岗拉时不要轮到我背水……’腊都们许愿结束后,把自己的鞋带交给马锅头。马锅头站在烧香台前祈诵《平安经》,将手里的鞋带在桑烟上熏干净,最后许愿:‘从现在起一路上的庙神、地神、山神、水神、畜神,你们保佑我家的马帮逢凶化吉,平安抵达拉萨。’马锅头将手里的鞋带分为三组:第一组为放牧,第二组为打水,第三组为烧火做饭。腊都们各自找自己的鞋带在哪个组里,就知道这一天自己要干什么活了。最后马锅头做简短的动员,末了腊都们举枪朝天发射,嘴里高喊着‘格!拉森啰!(神保佑)’农布开始了真正的茶马古道远征。几百匹驮着货物的骡子,逶迤地穿行在山腰的窄狭的道路上,骡子不慎踩踏的石块从路边跌落下去,扬起一阵灰尘滚滚向深谷里坠落。三天后他们进入金沙江干热河谷的瓦卡。他们要在这里住宿一夜,第二天用船先渡骡马,后渡货物,两三天之后马帮全部顺利地渡过了金沙江。农布跟着马帮艰难前行到了阿墩子。让农布记忆最痛苦的是过擦贡建塘,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滩,连一棵树都不长,草又很短,路上见到干牛粪就要捡起来,装进自己的怀兜里当柴火用。以前为了去打水,腊都在擦贡建塘迷路死去的事情都发生过。农布他们穿越擦贡建塘用了整整四天。农布的马帮经过几个月的艰难前行,终于抵达了拉萨。他们把骡子赶到交货地点。货物点清之后,农布觉得如释重负。他到河边把一身的尘土和汗水清洗掉,穿上干净的衣服,在客栈里等待马锅头给他们结脚费。”

  “他们过草地,涉江水,爬雪山,这一路够辛苦的!”绕吉莫名地插了一句进来。

  我们扭头往绕吉那里看去。他把衬衣的下头给撩起来,露出了一点白肚皮来。瓦卡这边确实有点热,听说这么久了一直都未下一场雨。

  “农布得到了近二百银圆脚费,这是他未曾料到的。农布给父亲买了一顶礼帽,给母亲和媳妇买了一套藏装和首饰。他用布把银圆给包住,藏在自己怀兜的最深处。马锅头让腊都们把骡马放养在拉萨郊区一段时间,等到毛色发亮时再启程回建唐。农布在茶马古道上奔波赚来的辛苦钱,让他的家人过上了温饱的生活,其间媳妇又给他生了一女一男。农布父亲临走时,正好他回到了家,与父亲进行了最后的道别,但他的母亲去世时,他却在茶马古道上艰难前行。农布经过多年的奔走,人也变得油滑、胆大起来,他在茶马古道上有许多个相好的,也喜欢喝点酒,弄出一点声响来。有一次,农布他们的马帮到了一家客栈,卸下货物,把骡马赶到河边饮水吃草,再赶回来拴在桩子上。农布和几个腊都回到房间正闲聊时,一阵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他们从木窗向外望去,看见一队马帮过来了,他们也住进这家客栈。那些人忙着卸货赶马,客栈里一下安静了下来。农布他们躺在软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突然,听到了马的嘶鸣声。农布爬起来从窗户往下望,发现有个人已经把他们马锅头的拴马绳给解开,正把自己的马往上拴。农布气不过,大声咒骂了起来。那人全然不理会。农布走下楼梯到院子里,挡住那人的去路,让他把马锅头的马给拴上去。两人争执着,后来扭打在一起。农布把那人给揍得鼻青脸肿,然后把马锅头的马给拴了上去。农布得意扬扬地回到房间,夸耀自己的能耐时,院子里有人高喊:‘谁打了我的人,给我滚下来!’农布和其他腊都往窗外一瞧,都倒吸了一口气,大伙脸色煞白。农布却大摇大摆地走下去,站在那魁梧的人面前。那人身后站着十几个壮实的汉子。农布刚想跟他理论,那人却从腰间抽出刀来,向他砍了过来。农布的刀还没来得及抽出,脑袋上已被砍下一刀。他马上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已是四五天之后了,他所在的马帮已经开拔走了,马锅头给客栈留了一点银圆,说如果他醒了就照顾他,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给葬了。他养伤这一待就是四个多月,稍好后他回德钦老家去。到了家门口,他看到门没有闩,双手推开门时伴着吱吱的声响。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走进去盘腿坐在火塘边。冷冷的灰烬,冰冰的锅。这样不知坐了多久,他听到屋外窸窣的脚步声,那人在门外踱来踱去的。他喊:‘是谁?’他的女人推门进来,面向他双膝跪地。‘这是什么意思?’农布问。‘马帮的人说你被人杀了,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小孩没法活,只能改嫁了!’女人回答。‘那人对你好吗?’农布低下头问。‘待小孩很好!’女人再次回答。‘这就行了!’女人听到农布的这句话,向他磕了三个响头,急忙起身向屋子外跑去。农布闭上眼,抿紧嘴,有咸涩的水滴进嘴里,咸涩了舌苔,苦到了心头。农布孑然一身了,地,他不想种;牛,他不愿放,常常饥肠辘辘。农布再次把家门给锁上,去寻找让他放飞的马帮。农布跟着马帮到过景洪、思茅、普洱、大理等,也走过亚东,到过印度的噶伦堡,他身上又恢复了原先的那种油滑与诙谐。他在腰间的牛皮挎包钱夹里塞满报纸,鼓鼓囊囊地到噶伦堡的商店里去跟印度女孩撩情;在藏地酒馆里摸着老板娘的手,说些热辣辣的话;经过某个村庄时,冲着女人唱一首迷魂的情歌……农布就这样放浪不羁。有次,农布他们从印度驮着物资回来,半路上被四水六岗的人给抓住,那些人不仅扣了骡子和物资,而且给他们发放枪,逼农布他们去打解放军。农布听到枪声吓得腿在打战,身体软得瘫在地上。他把头伸进一个小洞里,听着枪声和子弹的呼啸声,后来竟睡着了。睡梦中有人在踢他的屁股,他从洞里把脑袋抽出来时,看到解放军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他本能地举起了双手,解放军押着他们往山下走。后来他被抓到了监狱里,从这个监狱,换到了那个监狱,辗转中二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等他被释放出来回到德钦时,已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见到谁他都会伸出舌头,喊一声‘本部啦!(领导)’。他什么活都做不了,最后被政府划入五保户对象里。有一次我们带他到昆明去,采访他,后来这老头说他不想回德钦去,他要待在昆明。我们只能吓唬他,让他坐飞机回到了德钦。”

  “老师们,天要黑了,我们去吃饭吧。”绕吉提醒我们。

  “在那里还可以接着讲!”我站起来提议。

  “吃饭时哪有讲故事的,要唱歌喝酒。”东子说。

  “大哥,明天我们接着讲。”扎西尼玛安慰我。

  我们走到大街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瓦卡对面的三座山峰,正好是一个拼音字母“w”。我轻轻地笑出了声。

  【次仁罗布,西藏拉萨市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西藏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西藏文学》主编,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代表作有《杀手》《界》《阿米日嘎》《放生羊》《神授》《八廓街》等小说,《放生羊》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祭语风中》获中国小说协会2015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第三名。作品被翻译成了英语、法语、西班牙等多种文字。】

  


 
“润恒”杯全国小微散文征文大赛
首届高晓声文学奖评选公告
“一带一路”文学联盟网站征稿启事
中国作家协会网络文学理论评论支持计划评审结果公告
资阳征集城市宣传“三件套”
“让生命充满绿色” 生态文学征文启事
中国作家协会所属单位2022年度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告
全国征文大奖赛启事
《微型小说选刊》专栏征稿启事
《江阴日报》“共创文明城市共建美丽江阴”主题征文启事
“我和厦门红十字·厦门红十字走过110年”征文活动
“唤梦杯"宣传片
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征文(小说)大赛启事
《诗天下》杂志创刊号全国征稿启事
2021年度中国当代作品翻译工程征集公告
第七届“汪曾祺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散文奖评选启事
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
莲花县“臻美天路.速变莲花” 文艺作品大奖赛征稿启事
第二届方志敏文学奖征稿启事
《中学语文》2022年征稿启事
更多...

陈建功

高行健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周茂华:经济活动企稳回暖,仍需关注结构性问题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