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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昌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101        发布时间:[2021-07-25]

  

  编辑推荐语

  “我”与同学干马来在微妙中保持着一种或主动或被动的交往,两个内心孤独而敏感的女孩之间,既相互排斥,也深藏着惺惺相惜。但两家大人之间复杂的情感纠葛和恩怨,却让两人关系陷入了另一种不能自拔的局面。小昌有着心理刻画和情绪渲染的把控能力,渐渐展出了两个面临身世困扰和家庭变故的青春期少女,那故作成熟的小心思小伎俩背后的迷茫无措与痛苦慌乱。小说在人物情感冲突和关系纠葛,以及人性复杂等方面,都有精彩的呈现。

  大巫小巫

  □小昌

  一

  我们约好在万达商场前的停车场见面。那天风很大,北海这个半岛上的风总是很大。像是有人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嘤嘤哭诉。干马来曾说,那是海里的白海豚在叫。她是这么形容的,一片白色的叫声。叫声怎么会是白色的呢?她有很多奇思妙想,常让人摸不着头脑。记得她画过粉红的大海,画过翠绿的天空,画过她妈长着一对驴耳朵。说实在的,我有些喜欢她。但我给她的感觉像是不屑一顾。我似乎对谁都不屑一顾,尤其是她。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我是学习委员,常帮老师收卷子。记得有一次,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我曾偷偷修改过已封好的试卷。那时手上刚好有笔,见四处无人,随手就改过来了。我是交了卷子后,才意识到自己那道题做错了。干马来恰巧出现,和我擦肩而过。我永远记得她脸上那抹微笑,她似乎一直都在等待那样的时刻。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和我愉快打招呼。后来我是得了满分。老师发试卷的时候,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我能感觉到同学们灼灼的目光。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刻意远离她。我始终有一种被她监视的感觉。

  小学毕业后,我们都去了北海一中,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给我的感觉是,我们早就天各一方了。我们也常常遇见,不过很少打招呼,大多都是装作互不相识,冷漠地走开。她是那个我恨不得早一点忘掉的人。不仅仅是她曾冲我阴险地笑过,还有一点就是,你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她身上有一股邪恶的气息,叫人难以捉摸。有次我还看见她从男厕所出来,大摇大摆。她就是那种撒谎眼睛都不眨的人。我爸说起和她们母女聚餐时,我吃了一惊,确切地说,吓了一跳。难以想象,她在我爸面前的样子,当然,我也不愿见她妈。我不喜欢和大人们在一起。不过我假装开心,笑得很僵硬,耳根后的肌肉在愤怒地抽动。也许是被我的热情鼓舞了,我爸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在风中抱住我,抱得很紧。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记事起,就不记得他这么亲近过我。那时,我才开始意识到,聚餐的只有我们四个人,我和我爸,她和她妈。为什么是我们四个人?我不明所以。

  她们冲过来了,像是被一阵风吹过来似的,又呼啦啦把我们也卷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她们,就被干马来团团抱住。我忽然想到,我和干马来也曾有过一段亲密时期。我们在市少年宫一起学过画。那时我们更小一些。她干瘦苍白,喜欢给这个世界涂抹一些奇怪的颜色。现在想来,和我学画的更像是另一个人。她像白海豚一样,身形一闪,倏忽消失了。

  我们同岁,十四岁,上初二。记得她是天蝎座,神秘,残酷,阴险。她比我高一个头,也比我壮实。她抱住我,就像是我扎进了她的怀里。那一刻,我还是被打动了,恶作剧似的捏了下她的胸。她发育早,四年级时就开始束胸。有些男生给她起外号,叫“大马”。可恶的是,她还姓“干”。尽管她也百般解释,说那是干净的干,不是干活的干。记得她还和我说过,她见她爸次数伸手都数得过来,那个男人除了留给她一个遭人嫌弃的姓氏,再也没留下什么。她说她想改姓,姓她妈的姓,姓蒙,叫蒙马来。和她妈提起时,被凶神恶煞地制止了。那时她才知道,不仅仅是“干”这个姓氏,连她的名字马来也是个标记,在讲述她爸是谁的故事。她爸在马来西亚经商,一个“干”姓华侨,她们母女俩一直在海这边儿翘首盼望。她说,从没见过她妈那么可怕过,也从没见过她妈如此难看过。那时她忽然明白,一个女人丑陋的样子太可怕了,让人恶心,让人想跳楼。她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她想从她们家的大阳台上往下跳,不是因为她妈恶狠狠的样子,是她竟然这么丑陋,这是她从没想象过的。一个漂亮的女人突然丑得无以复加,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她还说道,这都是因为她妈爱她爸,爱死了,爱得卑贱,让她尴尬。我随后冷嘲热讽地说过一句,也许是恨他,恨死了。记得我们是在小学毕业时的聚会上,有过一次这样的对话。

  那场聚会是在学校食堂里,好多人围在一起。我们喝可乐喝雪碧,互相假惺惺地祝福。我们十二三岁却像是三十岁的样子。我和干马来莫名其妙地坐在了一起。难道是她想和我坐在一起,亦未可知。后来我们就像是喝醉了,摇摇晃晃相互簇拥着远离了人群。我们坐在食堂里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她说起了她们家。为了不让她失望,我也说起了我们家,我说到我舅。我从未见过他,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不是他,我就不可能叫夏加尔。夏加尔是个画家,画过一幅叫《空中的恋人》的画,让人印象深刻,一个绿衣服男人侧身抱着一个仰躺着的女人在小镇的上空飘浮。夏加尔画里的很多人都在飞。他们表情凝重,像是在沉思。在我想象中,我舅就是那个穿着绿衣服的男人,一直飘浮着,在我们头顶。那幅画最吸引我的地方,不是这对空中的恋人,而是在围墙下偷偷拉屎的人,他特别微小,却像空白盘子里落上一只苍蝇,也就是说,尽管小却分外显眼。就是因为这个露着半个屁股在拉屎的人让我爱上夏加尔,让我觉得能叫夏加尔,是我的荣幸。想到夏加尔,我就想到那个偷偷拉屎的人。当然也想到我舅,一身绿衣服,不爱说话,常常发呆失神。他是个看管劳改犯的警察管教,一个喜欢画画的警察,后来却成了抢银行的凶犯。他是怎么成为一个抢银行的呢?只是缘于一次深情凝视,这是我妈告诉我的。作为一个监狱的管教,却和一个犯人成了铁哥们。在一次审讯中,他们相遇了,妈妈说,就像关羽遇上刘备,看对眼了。说到深情凝视,干马来没懂。我说,就像这样。随后我就死死盯住她,眼睛也不眨,她心领神会,也像我一样,死死盯着我。我很少这么认真看别人的眼睛。凝视了几秒钟,我问,你看到了什么?她躲开了。她说,没劲。可我知道,不是没劲,是她退缩了。那名犯人出狱后,他们就谋划了一次抢劫。我舅也成了主犯。再后来他就被判刑了,判了二十年,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我们家里人都对此讳莫如深。记得当时干马来对我舅的故事是很不以为然的,甚至她觉得我在撒谎。可能我们就是因为我说起我舅才不欢而散的。她也许是这样想的,我舅的故事配不上她妈的故事。她已经说到她妈忽然丑得叫她恶心,而我却胡乱编排一个抢劫犯凑数。也许她还觉得我根本不尊重她呢。

  我们又一次相逢,让我想起好多往事。她笑着叫着,我也跟着笑着叫着,直跺脚。我跺脚的样子应该很好看。我偶然瞥见了我们在万达商场入口处玻璃门里的身影。我心里还在想,我们好会演,在学校里我们还假装不认识。我知道,她其实没把我当回事,甚至是有些讨厌我,可我们何苦要演呢?难道演给他们看?我爸搓着手,手忙脚乱,她妈咬着嘴唇,笑意盈盈。她妈很好看,是我见过的同学家长中最好看的。她让我想起杨贵妃,微微发福,和善慈祥,像一尊女菩萨。不,她其实有些妖气,咬着嘴唇的样子,很摄人心魄。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我早就见过她,只是未曾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我羡慕干马来,她有个非凡的妈妈。她还不知足,说她丑得叫她想跳楼。

  我们一行进电梯的时候,我爸扶了下干马来她妈的腰。漫不经心却步步为营。这下我才恍然大悟,我和干马来才是陪衬,主角是他们两个大人。我爸是为了请她妈吃饭。我爸为什么要请她妈吃饭呢?显而易见,我爸是喜欢她妈,看他急吼吼昭然若揭的样子。不过我爸也风度翩翩,很会装腔作势。他在她们面前温文尔雅,像个欧洲的骑士。你看,他揽人家腰的那只手,多么温柔又多么坚定。不过,他们走在一起,很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穿着,表情,手势,像是从来都是一起的,就应该在一起。我忽然有些感动,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和干马来在电梯里相视一笑。也许我们都想到了。我们竟沉浸在那种古怪的甜蜜之中。奇怪的是,他们大人又为什么画蛇添足,带上我们俩这不省心的拖油瓶呢?我快速回想,也可能是我爸受了我那些随口乱说的话的影响。我有时会给他一种我无所谓的样子,对他们的婚姻无所谓,完全没必要在我眼前表演家庭和睦。他渐渐放心了,开始未雨绸缪,让我做好思想准备,他是有可能和别的阿姨在一起生活的。想到我妈被他们蒙在鼓里,我的心里不是想打抱不平,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可能是,干马来她妈想见见我。最初她想见我,也许只是想让我跟干马来重归于好(我们从没好过,当然,在她妈看来,一起学画时彼此要好)。她想让我们俩最好亲如姐妹,这对他们俩大人有利,可以更肆无忌惮地做地下情人。她和我爸已经串通好了。也许他们早就好上了,也许比我想象的还要早,在我和干马来学画之前。这让我感到沮丧。在饭桌上,我被干马来妈妈的热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火锅。干马来她妈,也就是蒙阿姨,却反常地让我和她坐在一起。随后我爸告诉我,这家火锅连锁店是蒙阿姨的。她是大老板,大股东。我之前也和我爸来过,可他从未提起关于这家火锅连锁店的前世今生。他守口如瓶,滴水不漏。我想他是那个快速删除聊天记录的人。今天他们是打算和我摊牌了。说到她是大老板,蒙阿姨反应迅速,说,别和孩子说这些没用的。她摸摸我的头。我短头发,像个假小子。被她一摸,我有一刹那很想哭。很奇妙,感觉很甜蜜。我妈从不这样摸我的后脑勺。我们相视一笑。我确定,她是真的喜欢我。也就是说,她已经不是单单为了他们大人更方便行事,从我坐在她身边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神秘的关联。这让我想到我舅和那个抢劫犯宿命般的相遇。一瞬间,我也觉得我和她像是认识了很久,相见恨晚。她身上有让我迅速安静下来的东西,我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我会情不自禁地靠近她。我确信,她也感觉到了。干马来可能也感觉到了。她似乎有些愤愤不平。这都是我未曾想到的。从一开始,我就对这次聚餐没抱任何期待,想早早吃完,偷偷溜走。当时我坐在那里,脸上兴许忽然洋溢着幸福。

  我爸不住地夸奖蒙阿姨。我想让他闭嘴。难道他是想借我这个第三者,向蒙阿姨表露心迹?更可能是,他在和我表露心迹。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惶惑不安。他说个没完,是向我推销。可你的出轨并不能因为她的好,对我们的伤害就消弭了。想象得到,我妈一旦得知他们这对狗男女的事,会有什么反应。以我妈的精明,也许她早就有所察觉。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什么来。不过我欣然这么坐着,坐在蒙阿姨旁边,就已经背叛了我妈。

  据我爸说,蒙阿姨是艺校毕业,唱美声的。说到她是唱美声,我如梦方醒。怪不得她站在那里那么端正。她身上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劲头。我撒娇着逼她唱几句,她耐不住,就哼唱起来。我瞬间被她的嗓音迷住了。她很自在,从容,信手拈来。我想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此时此刻,她想让我干什么,我都会干的。我已经被她打败了,也就是说,我妈也被他们打败了。我想让我爸离开我妈,和她在一起。她让我喊妈,我也会脱口而出的。我这个可恶的叛徒。我仍然是那个在半路上打开封好的试卷再次涂改的人。如果再给我一次那样的机会,我还会那样做。我已经顾不上厌弃自己了。我想跟着蒙阿姨学唱美声。那也是我第一次有了人生的榜样,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即使不能成为她那样的人,也该有个她那样的妈妈。吃完那顿饭,我就成了她的干女儿。我大声喊了她“干妈”。干马来可能觉得我喊不出来,在一旁鼓动我。她的意思我知道,想让我出糗。她没想到的是,我竟毫不犹豫地喊了出来,就像我过去是一直这么喊的。

  我也是没想到,蒙阿姨会突然说让我做她干女儿。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可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拍即合的。她过来亲我的脸。我们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温柔香甜,当时我又一次差点掉眼泪。我是不允许自己当着他们的面掉眼泪的。从万达商场走出来,我们又遇到更强的风。我爸慌不迭地抱住了蒙阿姨。她迅速躲开了,却顺势抱住了我,搂着我向停车场走。干马来走在我们斜后方,孤零零的。奇怪的是,她并没丝毫抱怨,反而也有些陶醉。我在蒙阿姨怀里的时候,一直在想,这是不是她的阴谋。如果是,那她已经得逞了。我也愿意她得逞。我还是感觉不太可能。她应该是真心的,她的脸在我的脸上仍有清晰的触感。

  我们开了两辆车来的。蒙阿姨让我跟着她的车走。我爸忙扯住我,让我跟他走。要不去我家吧,蒙阿姨说。我说,好的。我爸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我跟着我爸,干马来跟着她妈。我知道,我爸这么安排,是想和我单独聊聊。我坐在副驾驶室,看着蒙阿姨的车,在前面行驶。一辆黑色奔驰。她是个有钱人。她是怎么有钱的?孤儿寡母。我随口问了一句,她们怎么这么有钱?我爸说,你干妈做生意的。我差点扑哧笑出来。他说我“干妈”。我觉得我爸是个混蛋。不过我也和干马来一样会演,我面不改色,疑惑地问他,干妈只是个开火锅店的,怎么会这么有钱?我爸反而顾左右而言他,说,咱们也是这火锅店的股东。这也是我头次听到。关于我爸,我知之甚少。我想,他们之间有很多秘密,有待于发现和解释。我故作镇定,只是哦了一声。接着我爸说,你干妈还有别的生意,做外贸。我说,是马来西亚的生意吗?他说,这你也知道?我说,要不然我同学怎么叫干马来呢。他说,说到点子上了。他有些洋洋得意。我也有些洋洋得意了。

  他最终还是没说,他将和蒙阿姨在一起的事。也许他一直在酝酿。后来他还是打了退堂鼓,可能是觉得没必要说了,我已经了然。他问我,你真的要跟她学美声?他又说了“她”,让我觉得他们其实并没那么相爱。我反问,为什么不是真的?在他印象中,我是不可能学那鬼东西的。他说,你喊她干妈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我就知道他想和我说这个。我说,也吓了我一跳。他说,你长大了。他有点怕我了,过去我是怕他的。他从没冲我发过火,可我就是会惧怕他。他看我时,眼神总是在躲闪,给我的感觉是,像是对我无计可施,或者心中有愧。越这样我越害怕,害怕自己让他失望。这也是我在学习上一贯努力的原因之一,很大程度上是想获得他的青睐。无论我学习多好,他好像都不是很在乎。在这点上,我妈和他有天壤之别。

  我不太知道,我爸我妈现在相处得怎样,他们是否仍住在一起。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在上五年级。我和我弟分开住,他跟我妈,而我跟着外婆。主要原因是,外婆家离我们学校很近。再说,外婆一个人觉得冷清,想让我陪她。家庭聚餐的时候,爸爸妈妈仍像往常一样,偶尔还会表现出令我尴尬的亲昵举动。我爸常出差去外地,我想,他可能根本就没离开北海,而是和蒙阿姨偷偷在一起。

  我爸在蒙阿姨身边时,像是变了个人。这也让我觉得我爸我妈从来都不是看上去的那副样子。也许事实刚好相反,我爸是个热烈的人,而我妈却是个冷淡的人。我根本搞不明白,我妈真正在乎的究竟是什么,是我的学习成绩,是麻将桌上的输赢,还是办公桌上的漫画?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她的工作很神秘,办公地点在消防队,可她从未参与过消防队的任何救援工作。我知道,她是个女军人。不过,我从未见过她穿军装的样子。我妈和我舅一样,是那种骨子里心不在焉的人,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我们在蒙阿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碰了头,一起坐电梯去她们家。那停车场给我的印象很深,灯光晦暗,阴森冷清。有滴答滴答的落水声,还有一股呛人的汽油味道。我们像是落荒而逃似的,向电梯里冲去。干马来气喘吁吁地问我,过去是不是来过我们家?我说,从没有过。她说,记得你来过。我说,那你应该是记错了。我说她错了的时候,很解气。我在电梯幽暗的光里,猛然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的。只一闪就消失了。我被震慑住了。我开始感到恐惧,身体也向后缩了缩。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后来我就一直注意她的眼眸,并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可我确定有过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神像黑夜里的猫一样,闪了一下。

  她们家很大,复式楼中楼,简约明亮,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有人住,空空荡荡。客厅里摆放着一架耀眼的白色钢琴。我走上前去,摸了摸,一片冰凉。这架钢琴让我有些惧怕,遥远,陌生,冷冰冰的。我转身走向阳台,阳台上有很多花在绽放。晾衣杆上晾着几件衣服,随风飘荡。有几件衬衫像是男人的。蒙阿姨从我身后一跃而出,急匆匆收了,抱作一团,仓皇折身回了卧室。我没看清,也许那是我爸的衣服。我站在阳台上,环顾左右,看万家亮起来的灯火。当时我其实在想,我爸也许已经和她们住在一起了。干马来竟然也在欺瞒我。我意识到,可能是他们三个人串通好的。他们仨请我吃饭,为了让我加入进来。蒙阿姨,我干妈,简直就是影后。她演得真好呀。他们骗了我。阳台上那几件男人衣服就是他们的疏漏。那时,我真的又一次想哭,想转身逃开,想把这一切告诉我妈妈。我在内心里呼唤我妈,不过此时此刻她可能是在打麻将,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那些牌友们。想到她在打麻将,我很快平复下来。我厌恶她打麻将的样子。我想,也许事情越来越好玩了。谁在捉弄谁,还不一定呢。

  我转身,走向客厅,立在钢琴一侧。干马来跑过来了,拉扯我,叫我上楼。我又一次看了下她的眼睛,眸子黑亮,眼白有些泛蓝。她的眼睛真美,像蒙阿姨的。随后我们一同上楼。她的房间在二楼。上楼梯的时候,我向下瞥了一眼,发现我爸在和蒙阿姨窃窃私语。两个人凑得很近。当我还在想他们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干马来早就冲进房间又冲了出来。她手上端拿着一幅小画,是夏加尔的七个手指的自画像。画得糟糕透顶,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是我临摹的。她问我,还记得吗?我当然记得。但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竟把我这张随手临摹的画裱了起来。我不懂这是为什么。画如此糟糕可笑,毫无收藏价值。她兴冲冲地上楼,难道只为了让我看这幅临摹的破画?记得当时我在临摹时,深深地疑惑过,这个和我同名的画家为何把自己的手指画成了七根。越是困惑,我对他越是着迷。我盯着干马来手上那幅小画,画不大,30×30。我把那七根手指画得硕大,像是七根胡萝卜。我知道,我叫夏加尔,却没什么画画的天赋。在这点上,我远不如干马来。她也许是为了奚落我。她说,还记得吗,你是看着我的手画成这样的。我哈哈大笑,她却在一旁假装生气。好你个干马来。她接着说,你说过,我的眼睛像画里面的眼睛,还说,像牛的眼睛,而牛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眼睛。我说,是我说的吗?我都忘了,我还和她说过这些话。

  看着干马来发呆的样子,我感到一丝不快,不,也许是难过。眼前的干马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她那么单纯可爱像个天使。在纯真外表下,有一丝忧郁。她才是那个在画画的夏加尔。有两副面孔的夏加尔。有一双温和的牛羊一般的眼睛。她其实一直在渴求我的友谊。而我越是冷冰冰对她,她越是期待我的好。我激动地上前,抱了抱她。我想,她也许从没计较过我打开过封好的试卷涂改答案。甚至她都不知道我曾有过这么不堪的行径。我惭愧极了。我说,马来,谢谢你。

  二

  三个月后,我爸出事了。他出了车祸。车祸地点发生在蒙阿姨她们家的地下停车场。他当场就死了。在那之前,他喝了很多酒,地下停车场的监视摄像头捕捉到了他一个人东倒西歪的身影。后来他摔倒了,摔倒的地方是摄像头死角。一辆车从他身上碾了过去。肇事司机开的是丰田霸道,车身高大。司机自述,没看清地上有人,当时有急事,开得飞快。后来我见到了那个司机,平头,后脑勺上有块斑秃,说话大舌头。他一直蹲着,无辜地向上仰望,像是穿过我们,看见了不敢相信的东西。

  我得知我爸出事时,正在外婆家看网络小说。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因为那天是周五,第二天过周末,我睡得比较晚。我妈也在,陪我睡。她破天荒地回来了。不过看上去很疲累,早早就睡着了。我接到的是干马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声嘶力竭。我也是刚买的手机,还是蒙阿姨给我买的,不过她让我在别人问起时,千万别说是她买的。我和我妈说,是我爸买的。我妈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也没说什么。很多初中生都有自己的手机。后来我想,那个手机买来就像只是为了接收我爸的死讯。接电话时,我却出奇的冷静。我推醒熟睡的妈妈,说,爸出事了。

  我们在去认尸的路上,我妈一直在颤抖。我从没见过她那样。我抱着她的一条胳膊。她仍忍不住地颤抖。那时我才突然感觉到,我们母女俩是心连心的。路上我并没太想我爸的死。想得更多的是,我妈和蒙阿姨如何面对面,一起面对眼前这个死掉的男人。这一幕并没有如约出现,我们赶到现场时,干马来她们母女俩已经走掉了。我想了想,这本来也和她们无关。可我还是感觉到愤怒,像是被出卖了。她们是逃兵,是叛徒。我妈冷漠地问我,你同学呢?我没回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后来她不理我了,有警察找她问话,问到我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区的停车场,这里有他相熟的人吗?我妈摇头叹息,说我爸是做生意的,平日里狐朋狗友很多,来来往往,她都不认识。我妈思路清晰,神情镇静,令我吃惊。接着警察就和她说到一个女人给我爸打过来的最后一通电话。警察接的电话。那个女人就是我干妈蒙阿姨。那时我爸已命丧黄泉。

  据警察说,蒙阿姨自始至终都没出现,是一个小女孩下来认的人。警察口中的小女孩正是干马来。当时,她说她妈不方便下来,重感冒,头晕目眩。干马来这么告诉警察,说夏叔叔就是想过来看看生病的妈妈,他们是好朋友,生意上的伙伴。警察把我爸的手机给了我妈。我妈不知道密码,打不开它。她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打开。她一怒之下,就把手机扔给了我。那时她可能是真的伤心了,不过这也让她如释重负。她把手机甩给我,就像在丢一袋垃圾。那个手机是她全部的耻辱。

  接下来我爸被殡仪馆的车拉走了。我妈没让我看我爸最后一眼。她说样子太难看,不要再看了,看了怕有心理创伤。这也让我想到干马来,蒙阿姨为什么会狠心让她下来认尸,而她自己却躲在房间里。我很好奇,她究竟在房间里干什么。她真的生病了吗?这让我想到干马来曾说过她改姓的事,蒙阿姨怒不可遏。干马来曾说从没见她那么丑过。我想,那应该是面容狰狞,让人难以想象。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安详平和,一副女菩萨的样子。也就是说,在蒙阿姨内心深处,有些东西是绝不能触碰的。我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甚明了。不过,我都没把这些心里话告诉我妈。我想,这一切也许会随着我爸的去世烟消云散。

  我妈开车,跟着殡仪馆的车缓缓前行。北海是个不夜城,到处是烧烤摊,烟熏火燎。不夜城,是因为北海的白天很难出门,阳光猛烈,炽热难耐。这里的人们都昼伏夜出。我们在深夜里穿行。我坐副驾驶室,侧身靠窗,路边的小叶榕次第掠过。让我惊讶的是,我们母女都没怎么哭。我们很快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吓人。我们可能都不愿想,我爸这个人已经没了,前面悠悠前行的车里躺着他的残躯。我认真看了我妈一眼。她的喉咙像鸟一样一直在动。她更瘦了,形销骨立。她的脸庞凹凸有致,显得坚定果敢。我的样貌是随她的,骨头凌厉,过于硬朗,不像干马来,哪儿哪儿都是圆的。我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我猜不出我妈在思索什么。我也不敢开口和她说话。我又想到那次聚餐,就像一切就是从那次聚餐开始的。

  事实上,我们那晚在她们家并没发生什么。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并没发生实质上的变化。令我有些不解的是,我爸和蒙阿姨也没有任何过分的亲昵举动,反而他们对彼此愈发礼貌有加,显得分外疏离。我从干马来房间里出来,我爸就开始催促我回家。蒙阿姨也没留我。本来我以为我会在她们家过夜的,然后我爸也随我留下来。我以为,这是他想要的。我会见证他们在一起的盛举。我的想法全落空了。倒是干马来很舍不得我,一直送我到地下停车场。她说过几天就来找我,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我让她现在就说。她不想说,也许是因为当着我爸的面不好说。后来我们在停车场依依惜别。上车后,记得我问过我爸,问他是不是喜欢蒙阿姨。我没叫干妈。我爸反问我,你呢?我说,喜欢。我爸说,那你觉得蒙阿姨喜欢我吗?我说,估计是喜欢,要不为啥认我这个干女儿呢。我爸这么说,让我觉得他们还没在一起。没想到我爸接着问我,你觉得你妈喜欢我吗?他还有脸提我妈。我说,我猜,她喜欢死你了。我开始和他调侃。这是从未有过的。要说我们父女之间的改变的确在那场聚餐后发生了,那就是我们开始互相开玩笑了。我在外婆家门口下车的时候,说,你当心点。他指了指我,作出恶狠狠的搞怪表情。我觉得那一刻,我们成了哥们。我们之间从此有了共同的秘密需要信守。

  没过几天,干马来就来找我了。我们约在少年宫见面。记得她有事要告诉我。我毫不犹豫去了。除了我想知道她想要告诉我什么,我还想从她那里打听打听我爸和她妈的事情。更想知道她是怎么看待这段婚外恋的。我先到的,在少年宫的二楼看云朵变幻。北海是个看云的好地方,天出奇的蓝。我一直觉得这是个气象学家们的乐土。风云变幻莫测,我们很难把风筝放起来,原因是,这里的风向诡异,多是旋风。我爸也曾说过,这地方风很大天太亮。他说他过去不像现在这样,眼睛这么小,是因为天亮得睁不开眼,就像有千千万万的水晶在闪烁。他其实是个爱讲笑话的人,只是我们很多时候并没有察觉。我妈是岭南人,他说过的那些笑话,我妈有时无法领会。他是北方人,来自东北一个叫本溪的地方。我爷爷是本溪钢铁厂的工人,后来得癌症死了。我从没见过我爷爷。我们也很少回老家,奶奶在东北独居,有时会和我们视频,常常穿红戴绿,跳广场舞回来后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她也来过北海,说住不惯,潮气往她骨头缝里钻。她是个信邪的人,据说她的父亲过去是个跳大神的萨满。她和我爸常吵架,她的意思是北海不吉利,我爸的八字和北海这地方犯冲。我爸不信邪,偏来了,还找了个南方姑娘结了婚。我能想象,后来我奶奶接到我爸噩耗时的悲伤怨恨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想,我们每个人并不是我们自己想象的样子。我们早就习以为常的样子,在别人眼里也许让人难以接受。在干马来心里,我究竟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为何想和我在一起?只是出于年少时一起学过画而她又莫名其妙地喜欢我那些画吗?

  干马来很快就出现了。她身材高挑,身形匀称,胸脯高耸,马尾一甩一甩的,像个倔强的漂亮的小马驹,在人群中惹人注目。我假装没看到她,像她这样的漂亮女孩,却意外地投身到我这样的小麻雀的怀里,是想在我这里秀优越感吗?我那么瘦小,人又长得黑,说话还尖酸刻薄,看上去毫无惹人喜爱之处。对我来说,有她这样的朋友简直就是非分之想。我忽然涌上一股恶心,开始后悔我出现在她眼前。况且少年宫也是我分外讨厌的地方。人来人往,喧闹浮躁,男孩们勾肩搭背,斜眼看你,不怀好意。我想,少年宫是像干马来这样的小马驹该来的地方。

  她走上前,像是和我不期而遇。我心想,我可是你约来的。她没几天前那么热情了。也许是我身上的校服让她觉得我有些碍眼。她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白色大T恤,下身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裤。T恤衫上有几只奇怪的动物滚作一团,也许是海豹,也许是海狮。她的脚踝上还纹了个图案,我没来得及细看那是什么。她真是光鲜亮丽,让人难以拒绝。她带着我四处走,问我记得这个吗,记得那个吗。她是让我来回忆年少时光的。我觉得别提多无聊了。不过我不愿扫她的兴。她表情平静,人也很友好,是那种懒洋洋的友好。和她在一起,尽管让我自惭形秽,但也让我感觉舒服自如。我尽可以躲在她身后,像个透明人,没人会注意她身旁的小麻雀。

  后来我们在少年宫某个楼梯转角看见一幅画,干马来停了下来。又是夏加尔的画,是干马来临摹的。我还以为是张复制画,神似原作。我想,她就是带我来看这张画的。她真正喜欢的是那个画家夏加尔,而我恰巧叫夏加尔,这也可能是她想和我做朋友的缘由。可我和那个夏加尔,除了名字相同,再无相像之处。我们在那幅画前静默,让我觉得尴尬又匪夷所思。我又想到那天我们在她房间里看到的那张夏加尔自画像。

  我知道这幅画,夏加尔的代表作,《我与我的村庄》。一头乳牛和绿面孔男人的深情凝视,像一对恋人。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你曾和我说过你舅舅吗?我讶异,摇头不解。我以为她会和我说有关这幅画的事。她说,你说过的,在我们小学毕业聚会上。我想起来了。我说,是的。我摇头只是为了表达她怎么忽然提到我舅。那时我还一直觉得她根本没放在心上呢。她说,从那以后,我就总想着你舅那个人。我正在思索,这幅画和我舅有什么具体关联。她接着说,那天你告诉了我一个美好的词语,深情凝视。我懂了。我知道她要和我说什么了。她继续说,你舅是个警察,而他的朋友却是个牢里的犯人,你说过,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彼此,后来他们就一起抢了银行,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坏事,我在想,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被干马来触动了。我从没这么想过我舅。我曾说过深情凝视这个词,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我只是个传声筒。我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词。也许她再也找不出另外一个词了。再也没什么其他词语能准确表达我舅和那个牢犯不可思议的友谊。

  干马来一直盯着那幅画,我却在偷偷打量她。她学习成绩不太好,上了初中似乎更没心思学习了。蒙阿姨想让我帮帮她,多督促她学习。我盯着她看,在想另一个问题,想她注定会是个风华绝代的人。我嫉妒她,也许我从来都是嫉妒她的。我不想和她在一起,就是因为嫉妒她。连她学习成绩不好,也让我艳羡。我是没资格学习不好的。我只能好好读书。我开始难过,想到从一开始我可能只是嫉妒她,这种嫉妒让我直犯恶心。我慌忙跑开了,跑到厕所里一阵干呕。干呕的时候,我有想过抓破干马来那张粉嫩的忧郁的脸。干马来稍后就追过来了,在厕所里轻拍我的后背,安慰我。她越是柔情,我越是厌恶。她那么美好,我这么邪恶。我想一转身抱住她,和她一起从楼上跳下去。她说,对不起,是我让你想到了你舅。干马来以为是我想起了我舅,有些悲伤。我转身扎进干马来的怀里,哭了。我哭的是,我什么都干不了,我除了邪恶,还是个胆小鬼,这一点真不如我舅。我哭着哭着,泪水打湿了干马来的大T恤。这时,干马来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我们在少年宫的厕所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抱头痛哭。后来有人进来了,我们才分开,尴尬地各自走开。走出少年宫的时候,干马来和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吗?我怎么会知道,也懒得知道。我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她说,我觉得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了。她这么说,让我心惊肉跳。她说她试了很多次。看样子她多想和我成为朋友呀!可她说她做不到,也许永远做不到。她这个狠心的人,为什么当面和我这么说?这次换我去祈求她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你知道。我说,我不知道。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也许她觉得这么说的确过于残忍。她说,可我们也不会成为敌人,我们可能会结成联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说呢?我说,难道联盟不是朋友吗?她说,不是。她接着说,你舅和那个抢劫犯才是,我还没找到。

  从那以后,我们每周末都会见面。我们见面是为了寻找我舅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蛛丝马迹。没想到是我舅这个人把我们俩联系在一起,而不是我爸和她妈。我们想知道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这一点上,我们不约而同且勇往直前。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联盟,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想,这也是我们在厕所里抱头痛哭后的结果。我们做好了详细的计划。比如先走访我舅曾待过的监狱,以及他们去实施抢劫的银行,接着可能会去那个抢劫犯的老家看看。后来等我们真正做好计划后,干马来却突然提醒我,说我们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我说,谁?她说,你妈。

  干马来很想见见我妈。我不想让我妈见她——我爸情妇的女儿。想想就觉得非常荒唐。她见我妈的心情如此强烈,以至于让我开始怀疑,她对我舅并不真的感兴趣。她感兴趣的人,是我妈。我没给她这样的机会。不过我告诉她,请把我妈交给我。我会旁敲侧击,循循善诱。重要的是,我一定及时分享,有什么说什么,毫无保留。我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在和我妈谈到我舅时,我妈忽然避而不谈。她从前不这样,有时她还会主动说起我舅这个人来。从她那里吃了闭门羹之后,我就另寻他路,去找我外婆。外婆扬扬手,只一句“我忘了”打发了我。她口中念念有词,我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也许是南无阿弥陀佛之类的。我能明白,我舅在她眼里就是不肖子孙。她不愿提起他,一个抢劫犯,这让她蒙羞。说起我舅,她就念阿弥陀佛,念个不停。

  我和干马来如实说了,她似乎有些不信。她觉得她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她认为缄口不言毫无道理。那时我才如梦方醒,我似乎被她骗了。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是她撺掇我这么干的。这种狗屁联盟也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可她为什么想弄清楚我舅这个人呢?难道只是想弄清楚我舅和那个抢劫犯谜一般的友谊吗?她还想知道些什么?我隐约感觉到,她像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为了找我验证。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那就是我要成为她的朋友。我只想证明,她说过的“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这句话是假的。

  那时是北海的初春,回南天。暖烘烘的,湿漉漉的,天花板都在滴水。路边的小叶榕遮天蔽日,散发着腥膻的气味。我们骑着自行车在北海城的大街小巷穿梭,想象着十四年前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是如何筹划一次抢劫的。我们去了被他们抢过的那家银行,之前也去过,可那时从没想过那地方竟和我舅有关。据我妈说,这些年几经变迁,那里早就不是原来那家银行了。不过我们仍在银行附近转悠了很久。我们俩试图还原当时的场景,他们几个暴徒闯进去,手持利刃,拿到钱后,迅速逃窜。我们就像在转述一部警察抓坏人的电影。据说我舅未曾参与抢劫的过程。他在接应他们。他是开车的司机,在榕树下等待。我们在想象一个不停抽烟的男人在逡巡。我们似乎看到了他焦急惊慌的样子。后来我们还去了我舅曾工作过的监狱,当然,这也是他被关押的地方。昔日的管教已成阶下囚。我们没法探视他,就在监狱门口胡乱转悠。我没去监狱看望过他。家人从不带我去。当然,我也从没要求过。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是他起的,他在我的世界里是模糊一团,就像从来没存在过。我见过他一张照片,半身照,着警服戴警帽,一脸严肃。他的脸和我妈一样,也是棱角分明,不过感觉比我妈随和。他的眼神很温柔。我给干马来看过那张照片。看过后,她却说她更想看那个牢犯的样子。那个牢犯后来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是被判刑了吗?会和我舅同在一所监狱服刑吗?我们都希望他们还在一起。

  我们那些周末时光都是在走访中度过的,事实上,我们并不比先前知道得更多。可我愿意和干马来在一起。也就是说,只要和她在一起,“去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更享受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比如我们在榕树下吃冰激凌,比如我们在监狱门口吹口哨,比如我们沿着海岸线一路骑行。据说我舅和他的朋友是在一艘渔船上着手他们的计划的。有时我们会在码头上驻足发呆,观察那些抛锚的渔船。渔船像被晾晒的鱼干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它们在海风中轻轻摇晃。我有种恍惚的感觉,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可干马来像是发现得更多,不过并不和我过多谈论。我也时常偷偷注意她的眼睛,想找到那天在电梯里的惊异的闪光。幽幽一道蓝光,在黑暗中闪耀。也许就是那道眼睛里的蓝光,才让我对她如此言听计从的。

  后来还是有了一些眉目。我们找到我舅的一个高中同学,是一个培训班的美术老师。也是无意间发现的。他在少年宫上画画课。他透露给我们一条无比重要的消息,就是我舅有过一个女朋友,这多少让我有些吃惊。我后来想这也没什么。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有女朋友再正常不过了。可干马来却为此激动不已,就像是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东窗事发后,他这个女朋友就人间蒸发了。据那个美术老师说,她还曾是那家银行的职员。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让我们感到困惑。我舅的女朋友是否也参与了那次抢劫,做了内应,还是她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据说我舅他们在实施抢劫行动之前,已被警方事先获悉,他们是自投罗网。这一切是否和他那个神秘的女朋友有关?那个美术老师回答不出我们这些问题。很多事他也并不了解。到最后我们不得不回到原点,就是去找我妈,也只有她是最了解内情的人。那时刚好赶上我们期末考试,找我妈的事就随之搁浅了。期末考试前夕,我妈却突然告诉我说,等我考试完,要带我去监狱看望我舅。这真是让我惊讶万分。她好像一直都知道那些日子我们在干什么。可还没等我见上我舅,我爸就出事了,在蒙阿姨她们家那个阴气森森的地下停车场出了车祸。我在殡仪馆里守灵,看着飘摇的烛火,却一直在想我舅的事。在我想象中,我爸出车祸似乎和我舅那些过往有着不易察觉的神秘联系。

  ……

  (全文详见《江南》2021年第四期)

  小昌,原名刘俊昌,大学教师,管理学硕士。出版小说集《小河夭夭》以及长篇小说《白的海》,现居广西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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