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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144        发布时间:[2021-07-17]

  

  一

  四海有好些天没见着老皮了,往常不刮风不下雨的日子,老皮常常端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四海茶馆打几圈麻将,走起路来左脚比右脚踩得深些,杯子里的东西也跟着他一颠一颠的。

  “老皮来了啊。今天输了可不许赖账啊。”

  “就是,就是,上回说娃儿病了,今天要没好利索可没人和你玩儿啊!”一起打麻将的人早已对彼此了如指掌,揶揄起有时候耍赖的人一点儿都不客气。

  “哪有,哪有。娃儿真病了吗……”

  老皮不恼,早已习惯了别人拿他开各种各样的玩笑,反正,只要不戳到最痛处总能笑嘻嘻地对付过去。每当这时候,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也就跟着说话时肌肉的抖动挤成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花,看不出太多颜色的变化。“笑嘛,笑嘛,笑几下又不会少块肉。”活了快六十年,老皮暗自总结出一套没法系统归纳却又万用万灵的处世哲学,不吃真亏,无疑是他最奉若神明的一条。

  四海没打算在老皮身上赚到多少银子,历史上老皮最辉煌的一次打了十六圈大杀四方还和了把清一色,不过咬咬牙买了两包十块钱的烟散给牌友,然后接着电话忙不迭地走了,一深一浅的小碎步踩得兴致勃勃又急切努力。

  每次过来,他都跟几个固定的牌友切磋,毕竟,水平差不多又能忍得了这点厚脸皮的牌搭子才有打下去的乐子。

  “老皮这几天消停啊。”

  “是啊,有阵子没见他来了。”

  “他老婆说不定真急了,前阵子输多了,估计把他的脸挠花了。”

  茶馆里老虎灶扑腾得热闹,一杯又一杯碎茶叶末子供不应求,麻将块子碰撞在一起熙熙攘攘,惹得路过的人探头探脑朝里面一直打望。有两次,四海好像听见了老皮那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一次是他从拉煤的车上往下卸一百斤煤,还有回卖咸鱼的三子媳妇打门口走过,非要扔下条鱼抵账。以往,要是老皮遇上了,铁定搭把手帮上一把,当然,咸鱼也要扯去小半条。

  然而,老皮还是没有出现,那个腌渍得看不出面目的杯子也许久没有出现在牌桌上了。

  老皮是什么时候在这条街上住下的呢?没几个人说得清楚。这些年来来回回,今天这个走了,明天又有人搬进来,慢慢地谁也搞不清谁的底细。不像十一婆小时候,前后左右住的都是相熟的,东家串串西家走走,不用担心自己突然见了阎王都没人知道。

  十一婆摩挲着胸前的珠子,眯眼望向西边一天天长高的房子,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窗户和门柱,房顶尖尖的,玻璃窗透着各种颜色夹杂在一起形成彩色的光,尤其太阳要落下的时候,花花绿绿的玻璃闪着明亮的颜色,照得地上满是七彩的圈圈。十一婆盯着这些圈圈,眼珠都不想转一转。

  “这光拿人呢!”她低声告诉身边好似睡着了的蔡老二。蔡老二没搭理她,偶尔抽一下早就不大中用的鼻子。

  “没用的东西!”十一婆恶狠狠瞪了他几眼,踩着碎步从四海茶馆的一边挪到另一边。她的身子有些肥胖,两条腿和胳膊摆动起来很吃力。半空里起了一阵尘,蔡老二闭着眼咳了几声。

  “阿婆哟!”四海从里间迎出来,把一杯漂着碎末的茶水塞进她手里。四海媳妇拿眼使劲横他。还能喝穷了?他一把给她推搡进去,还有几桌要结账哩,算明白的。

  十一婆吸溜了几口茶,一股热从嗓子眼儿直冲进肠胃,她摩挲起胸口那串黢黑的破珠子,嘴里念念有词……捻到第四颗时,她的手指就这么停下来了。

  一颗长满斑痕的泛着红色的珠子躺在她的手心里,浸润着意料之中的油渍和光亮,正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纹路,不在太阳下仔细端详都看不出来。但是,十一婆一上手就知道,心里咯噔一下子,裂开了一条更深长的缝隙。

  这个珠子属于老皮,住在巷子东头时不常给她送吃送喝的老皮。

  十一婆住在离老皮十几米开外的院子里,多多少少算半个邻居。她家本来人声鼎沸,先是老公死了,后来几个孩子都跑到外地,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院子里飞扬跋扈,如果赶上头疼脑热或者自来水管子冻上,就不得不到隔壁院子找人来帮手。老皮不是所有事儿都能弄明白,但对十一婆却很周到,老太太平日里不怎么好打交道,可一起急眉毛一挑一挑竟然很像自己的母亲。这时,老皮就像看到亲娘一般觉得多了几分亲切,于是,他特别愿意踱进十一婆的院子里待上一会儿,帮她归置好滚得遍地都是的大白菜,交上欠了几个月的煤气费。落日的微微的余热里,他坐在树下的石头墩子上喘着气,看十一婆盘着一串珠子走过来,越走越近,越走步子迈得越是带着几分急切……

  十一婆经常用这串珠子帮人占卜吉凶,很多次都准得吓人。比如说前年,她摸到第一颗珠子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润细腻,就赶紧给儿子打电话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电话那头虽然不耐烦,可还是告诉她,自己最近和一个姑娘领了证结了婚,把家安在一个靠山靠水的地方。那晚上,十一婆睡了一个比以往都绵延伸长了许多的觉。

  她信那珠子,十一婆必须得信点儿什么。

  最后一次看见老皮应该是一个月以前了,之所以能记得住这日子,因为收水费的小王推门进来时,老皮正坐在石头上帮她修补挂了一层层锅巴的锅底,她进屋里头捡票子交水费,费劲巴拉拿了正好的七零八碎出来,人早就走远了。老皮补着锅底用手机扫了码,十一婆撇撇嘴,转身把一叠票子和钢镚都倒在了老皮布满掌纹的手里。

  “皮哎,也不出去吗?好多都出门了呢。”她问。

  老皮脸上漾起一层又一层皱纹,“在家挺好啊,有吃有喝,钱嘛是少几个,孩子寄回来一些添补上。蛮好,蛮好。”

  “皮哎,老婆高兴吗?”

  “皮哎,儿子也不说啥?”

  “皮哎,屋里头养下的狗子长得壮吗?”

  ……

  十一婆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跟那串永远都捻不完的珠子一模一样。老皮索性不再答话,笑眯眯冲着她。树梢间几只不知道名字的鸟轻盈地飞过,他跟着那鸟一直向前飞过去,画出一道曲曲折折的痕迹。鸟群消失在彩色玻璃之中,他不自觉地被那些色彩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地方?老皮想去看看。许久,他都没吭声,指间夹着烟卷沉默不语,他低下头想了又想,火光微微地抖动着,从指尖蔓延到更大的地方去了

  二

  整整三天三夜,他躺在床上不管用什么办法都睡不着。数羊,数星星,数鹌鹑,看天,看水从水龙头一滴一滴落下来,盯着怀表一针一针朝前奔走,听大海潮起潮落或是舒缓的放给婴儿听的音乐……无计可施,他从包里翻出玉吃剩的最后一片安眠药塞进嘴里。

  还是不行。

  老皮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以前玉一到晚上就开始因为睡觉紧张焦虑,先是打松床褥被套,然后摆好安神的燃香。有次他掀开她的枕头,下面赫然摆着许多个大小不一的锦囊—小茴香,决明子,炒酸枣仁,桂圆干。一只黑色的虫子从这些锦囊间灵巧地一跃而起,不知所终。他有些迟疑,搞不清楚这虫子究竟是无意招来的客人,还是什么特殊的药引子。

  “宁可住在房顶的屋角上,不在宽阔的房屋与失眠的妇人同住。”他想起父亲天天念叨的祖训,抱起枕头悄悄退出门外住到另一间屋去了。玉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喘气应该都是一个错误,这是老皮从生活里总结出的又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好像要亮了,老皮深深打了个哈欠,假装刚刚完成了一次圆满而深入的睡眠,头隐隐作痛,眼眶四周干燥紧绷,眼珠有种即将弹跳出来的冲动。他腾出一只手按按自己的胸口,用另一只手探了探脉搏。

  还活着!

  四周空空如也,两只风尘仆仆的拉链布包窝窝囊囊蹲在地上,一只是玉的,另一只是他的,颜色都是深咖啡色带浅黄波点,一眼看过去并不能分辨出哪只是他的。

  都刚买了没多久,都塞得鼓鼓囊囊。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哪里。即便是最清醒的时候,老皮也得全神贯注才能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就着白开水吞了半个烧饼,老皮影影绰绰想起这是看林子的人住的地方,季节更替,那人放假回家去了,他花三百块钱在这儿算是暂且住下。木屋隐藏在半山腰处,山高路远,鸟语花香,左侧搭的临时厨房里放着简单的锅碗瓢盆,老皮刚住进来时还摸到几把青菜和半袋子面粉,右边有条小路通向山顶,路的一侧是高耸凌乱的石壁,粗犷地刻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石像。他不认识这些石像,只觉得看上去和平时拜的不同,但还是不敢放肆,尽量靠着路的另一边进进出出,似乎每次从那里经过都要屏气凝神,小步疾走。

  眼前闪过一道又一道白光,似乎是从屋顶掉落下来的,又像是从路旁的石像眼睛里射出来的,老皮起身把所有厚衣服一层一层铺盖在身上,但依然没办法抵挡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寒意。

  冷,太冷了。最后的几片火也熄灭了。老皮瑟缩在被子里,顿时升起一种束手无策的困顿。

  冬天的冷几乎渗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看上去若有似无,实际上却如影随形。盖房子的工人们快被这鬼天气给冻死了,天天骂娘埋怨怎么在大冬天里起地基。老板说房子得垒成四方基座金字塔顶,窗户要凿成上圆下方配五彩双面雕花玻璃。他们大费周章干了整整几个月才垒出个似是而非的样子,工头这几个月脾气特别差,一天三顿饭免不了夹枪带棒骂骂咧咧,但明眼人一听就知道,那不满分明是冲着金主去的。

  金主只知道姓吴,大家平日里左一声右一声地喊着吴老板,据说是卖鱼起家,攒下第一桶金后就开始转战有油水的行业了。人长得斯斯文文,不论什么季节都喜欢戴顶帽子。吴老板喜欢和工人们瞎扯些听起来很难懂的故事,也喜欢听工人们讲故事,谁要讲出一个半个好玩的没听过的,他就搬了椅子端端正正坐到人家对面去,听到高兴了立马扔几张钞票过去。

  “有天晌午头,怎么就看见了一张老太婆的脸在山顶上,就跟做梦一样,长得像媳妇她娘。”

  “你见过狼么,我可在这附近见过一只实打实的狼,黑夜里走路不吭气儿趴到我肩膀上,爪子都搭过来了,没敢吱声就这么走了二里地。”

  “书生走在半路上,碰上一个树精……”

  周围几十里地的故事源源不断地从一张张有牙的没牙的散发着臭味或者薄荷草味的嘴里输送进来,房子也眼见着一天天垒高。眼下,吴老板什么都不想干,整天就琢磨着把房子盖起来住进去听故事。只有一条,一砖一瓦都得按他的要求来,要说设计呢,在他看来一点也不复杂,跟小时候常去的那地方差不多就行。据他说,自己刚能跑的时候就跟着姥姥去给人看坟了,四周鸦没雀净,萧索清冽,夜晚的天空中能看见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的影子。姥姥总给他讲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晚上。他喜欢跑去那座安着彩色玻璃的房子周围玩,茂密的草长满一片又一片,小河沟里的田鸡肥嫩痴笨,房子的墙上画着他从没见过的长着胡子的男人和没穿衣服的女人,蓝色的海水,金色的大鱼,镶着边的海蚌壳,绿色的树枝和让他眩晕的金灿灿的阳光。

  三

  “要死了!真是要死了!”

  老皮的耳边响起玉平日里常常念叨的这句口头禅。这两句话最近一段时间出现的频率格外惊人,老皮想把它们甩到谁都听不见的地方,可它却像只蚊子嗡嗡嘤嘤盘旋在周遭始终不肯离开。

  玉坐在海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朝前面看着,脚下深咖啡色带浅黄波点的布包拉链敞开着,依稀可见一瓶没开封的白酒,一捆绳子,还有一盒花花绿绿的药,几件随意揉成团的衣服。玉看看老皮,看看大海,又看看老皮。退潮时的海水清浅了几分,向后退去的速度却和涨潮时一样惊人。海水打湿沙滩,留下一堆叫不出名的植物和动物的残渣,一只小小的寄居蟹匆匆爬过。要是女儿也在该多好,她想,大海幻化出顺子的长发和清秀的脸庞,她不自觉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海水呼啸着翻卷着朝她涌来,寄居蟹和脚便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风不知疲倦地发出阵阵呜咽。

  她把脸转向老皮喊了一声,老皮没听见,只顾挑选平坦的礁石朝玉走去。玉的脸越发惨白而没有神采,他心里有些疼,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继续惨淡沉沦下去。

  玉天天说过不下去了,渐渐他就把这当成一种确凿无疑的事实。的确过不下去了。灼热的火焰在脚底下炙烤着他,鸭蛋大的冰雹日复一日砸向屋顶,一个厚重的阴影醒来就盘踞在头顶上。玉的话切切嘈嘈,密不透风,搞得他想永远闭上眼睛。

  老皮一遍遍回想起最后那一幕,他记得自己没看见玉的影子,也没听见她发出一丁点动静,只在礁石上发现了带拉链的布包。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身体突然胆怯起来。其实,他还没完全想明白—

  人死了会寂寞吗?要是没人陪着聊天怎么办?海里会不会憋得喘不过气来?万一被鱼虾螃蟹咬得看不出模样怎么见人呢?还有,最重要的是,如果被咬烂了,女儿不就认不出他们的样子了吗?老皮的心里像这海一般翻腾起十万八千个念头,每一个都足以把他拍死在沙滩上。

  时间越来越难熬,除了简单的吃喝拉撒,老皮就躺在床上,偶尔去旁边的小路上走走,他常常在屋里重重地一屁股摔在地上,像溜冰滑倒一样。并不高大的身体里充满味道复杂的气体,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肿胀许多,老皮觉得自己就要在这寂静的地方爆炸了,然后变成电视里见过的腾空而起的造型诡异的云朵。他胡乱捡些剩菜和地里的蘑菇塞进嘴里,巴不得有一个能害他突然死去。

  可还活得好好的。老皮感到憋闷和沮丧,顺着一棵棵杨树的枝头望去,仿佛看见了和玉一起住了好多年的老房子,路西头住着啰唆、总爱跟他聊天的十一婆,三分之一处坐落着四海茶馆,他还在那儿赢过很多钱哩。就是还没去过那个彩色玻璃房子,老皮记得,房子的尖顶总在阳光下闪着神秘的光泽,沿着杨树的头顶他好像能看见那光。真好,还是得去看看,他笑起来。

  房子落成那天煞是热闹,周围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方正开阔的院子里蹲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八门礼炮,四周十几个工人早就挑着长长的红鞭炮分两队站好,十个一人多高的花篮围绕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最外一层蹲着一圈石头雕的老虎、狮子、豹子,虽说雕工差点儿意思,可全都摆出来也足够震场面了。人们没怎么见过这阵势,在老虎狮子外面围了几圈,倒要看看闹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吴老板在心愿终于达成的复杂心境里朝周围望去,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飞舞着跳动着,像戏台上变脸的面具一样目不暇接。他不再听人们的议论和争吵,只是盯着那栋终于落成的建筑—坚实稳妥的基座,尖得能扎出血来的顶子,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立起的四根汉白玉柱子上分别雕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他心里一阵悸动,礼炮齐鸣,吴老板在众人的簇拥下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门口:换故事,一个十块,绝不外传!

  四海看见了,念给不识字的十一婆听,又告诉茶馆里喝茶打牌的闲人们。他们蹲在脚地上,坐在沙发上,躺在席梦思床垫上,端着茶吃着酒挽着男人女人的胳膊,嘴里碎碎念起一条生财之道:到彩色玻璃的房子去,讲故事!

  人人都觉得新鲜,玻璃窗户顶上的烟囱接连不断冒着细白细白的长烟,蜿蜒的石子路上挤满了卖故事的人影。队伍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直延伸到水边的芦苇丛里,粉白色的毛穗打在人脸上,让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挠起痒痒打起喷嚏。吴老板和善地把钞票递给讲完一个故事的人,如果他觉得十分乏味单调,就会做个手势制止来人再讲下去。

  渐渐地,人们也发现了来这里多赚钞票的诀窍,你得把故事讲得一本正经,瞠目结舌,而又看起来符合日常的因果关系。这样的故事可太难讲了,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只能换来一两张钞票和一个制止的手势。

  吴老板的日子好过起来,每个能吸引他的故事都会让他获得一夜深沉而悠远的睡眠。不过,他确实也像个战士一样信守着自己的承诺—给钱,保密。他从那些故事里看到一个个家族的兴衰荣辱、鸡飞狗跳,也看见太多人性的变化无常。

  不足为外人道也。

  四

  四海排在队伍的四分之一处,为了抢到这个位置,他清晨六点就起身从家往这边赶来。他有些庆幸这个决定,哈欠从队头延伸到看不见的队尾,他揉了几把眼睛驱赶着深重的困意,口袋里还揣着半瓶清凉油以备不时之需。

  开茶馆都没这么上心。四海女人抱怨道。

  为什么要来卖故事呢?四海问了自己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问题。

  为了钱嘛。

  可又单单为了钱?

  他想想好像又不完全是。这几个月,四海已经从自己家讲到了他大舅、他二舅、他大姨、他二姨、他姑、他老婆、他的茶馆,当然这个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消失的老皮、神神道道的十一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居然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如果给四海一个钟头的时间,他能话语绵密滔滔不绝地说上四十分钟,然后喝两口热茶继续讲完最后的部分。他发现说话竟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他保持着有规律有重点并且添油加醋的叙述节奏,并在这固定的倾诉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安逸。那些在茶馆里听来的边边角角好生加工一番端到吴老板面前,看似不起眼的东西竟具有了某种超能力,仿佛个个都藕断丝连,它们由点及面在暗地里竟然结成一张结实巨大的网络。吴老板和四海在这张网中来回翻滚蹦跳着,生出数不清的刻骨铭心的快乐,他们在这蹦跳翻滚之间抖落一地旧日的尘埃,整个人都轻松快乐了许多。

  尽管老皮戴着口罩,也能大概被人认出来。他的光头是附近最干净鲜亮的,远远看上去就是个长势茁壮的马铃薯,所以附近的小孩儿老叫他土豆伯伯。每次刚剃完头往家走,路上总会碰见熟人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老皮这脑袋真光溜真圆啊!他本来想找顶帽子戴上,却怎么都没找着,只从抽屉里翻出一只早就起了细毛球的口罩盖住大半张脸,带上一个馍一瓶热水朝彩色玻璃房子走去。下山的路蜿蜒曲折,老皮一边躲避着枯草树枝的剐蹭,一边和它们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四海远远地在人群里瞥见老皮,刚想大声喊却又迟疑了一下,毕竟消失了有段日子,怎么这会儿还能跑到这里来排队?但他对那个光头又感觉格外熟悉,浑圆的形状和冒着黑茸茸发茬子的表面几乎就要泄露主人的身份。四海刚想走过去仔细瞧瞧,却又担心一大早起来排的队白瞎了,就在这左右左右的犹豫间,他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随后踏上闭着眼都能记起的盘旋的楼梯。

  等到老皮将要进去的时候,太阳都升到正中天了,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大概是很久没有站过这么长时间,而且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体力和精力都不大能继续支撑下去,他很多次都想转身离开,特别是在前后左右的人无聊得跟他搭讪瞎扯的时候。老皮一言不发,偶尔喝几口水啃几口干粮。周围人看怪物一样打量着他的口罩。“就在这里待着吧,哪儿也别去。”“怎么也要进去看看。”他一遍遍重复着告诉自己,鼻窦的两侧又开始隐隐作痛发出新一轮不舒服的信号。老皮朝四处望望,那些石头雕刻成的动物都寂然无声地注视着他—

  咱们都一样!都他妈的一样!

  吴老板从来没见过老皮,他起身把腿放下,本能地保持着见到陌生人的礼貌和拉开距离的坐姿。老皮麻利地摘下口罩,确定自己和吴老板从来都没见过,他开口了:“我一分钱都不要,你只要像你贴的那个条子上说的保密就完了,说完我就走,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类似的开场白实在太常见了,吴老板没怎么当回事儿,从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几句话里判断出他讲起话来必然寡淡无味,但教养和耐性还是让吴老板打算听完十分钟后再做手势叫停。

  老太婆家里藏了一大堆破珠子,她老喊住我说,那些珠子能算出来人将来的命数,说我今年要遇到几道坎儿,不过我不怎么信,她那么个快埋进地里的老太婆还能知道我的事儿?不过那个人挺好的,像我妈。我经常过去坐坐,搭把手,一个老太婆过日子难啊……先从十一婆说起,虽然没指名道姓。

  就要说到四海,老皮思量了一下,要不要提自己欠别人的赌债和蹭的茶水钱呢,还是罢了吧,话头轻盈地跳过这两个不算大的障碍,直奔顺子小时候在四海茶馆受到的褒奖。人人都夸她好看,像个玩具厂做的假娃娃,眼睛鼻子眉毛比别的小崽子都鲜亮讨喜,谁看了都忍不住抱起来亲几口。顺子争气,读书也厉害得很,考上大学去海边上学了……

  老皮眼前全是顺子走那天左邻右舍挤在家里送别的场景,谁都说这个娃娃将来不简单,年纪轻轻主意多得很,人长得好看又有志气。他在一众围观者羡慕和嫉妒的眼神里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前半生所有的猥琐不堪都被弃之脑后。顺子就是他的太阳,眼下这颗初升的太阳不出所料地散发出柔软温和的光芒,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神和心绪。他记得自己还拿半截粉笔在墙上写了句话:“顺子,世界是你的。”

  这故事实在有些太过散淡了,吴老板刚刚想找个话头的空隙制止他,那话却冷不防急转直下拐入另一个弯道,一侧是密林,一侧是万丈深渊。吴老板的面孔定格在一个匪夷所思而又惊恐的时刻,忘记了时间和钞票的交换。外面队伍里的人忍不住骂骂咧咧,跟在厕所排队时等不及的叫骂声差不多。他猛然回过神来,偷偷按下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

  (全文见《广州文艺》2021年第7期)

  李晓晨,现供职于《文艺报》社,1986年生于山东济南,山东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有小说、评论、散文随笔等见于《十月》《北京文学》《青年文学》《青年作家》《海燕》《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青年报》等,有作品入选年度选本及被收入相关图书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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