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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59        发布时间:[2021-04-07]

  

  黄方正第一次听到“见合”这个词,还是许多年前上大学的时候。那时,他的室友袁丰喜欢下围棋,把好几个室友带进了围棋天地。每天课外的空余时间,几个人都埋头在棋局中。在室友中,袁丰年龄要大一些。早几年,在恢复高考后的前两届,有年龄大的学生与年龄小的学生相差一辈人的。袁丰指导同学下棋,就像老师教学一样,认真尽心。黄方正老听他说什么见合见合的,忍不住问袁丰:什么是见合?

  袁丰笑着对他解释:见合是一个特殊的棋语。就是一步棋走下去,盘面上还留有两个好点,待下一步行棋时,总能得到一个,这就是见合了。

  黄方正说:你不就是说一种选择么?说什么见合啊?

  袁丰想了一会儿说:下棋是一人一步,你走了一步,下面是对手走棋,你在棋面上形成两个好点,对手走一个,你总能得一个。

  黄方正说:我懂了,我们毕业进入一个单位,这个单位呢,要不给你成就,要不给你自由。这就是见合?这还是一个选择。再说,初进单位,也由得了你选吗?给你什么工作你都得干,都说新进单位,要从小三子做起。

  袁丰说:和你这个不会下棋的说见合,还真是说不通。你还是学下棋吧。

  袁丰指着棋盘说:你看,一块棋要活,需要做成两只眼。你的棋被包围了,你走成了一个真眼,而这块棋不管是角上还是边上,另有着两处能做眼的点,不管是假眼转真还是无眼做眼,对手一步只能灭掉你做眼的一个点,于是,鱼与熊掌,必取其一。你的棋得见合而成活。

  黄方正眼眨巴眨巴的,越发像听天书一样,嘴里咕哝着:什么乱七八糟真眼假眼的。

  袁丰发现自己怎么解释都解释不了了:平时你很聪明的嘛……一个简单的棋语,你都搞不懂,你还是学下棋吧。

  黄方正说:笑话,为了懂一个什么见合,我居然还要去学棋,不是有病吗?

  黄方正后来险些有病了。有一天,他做完校学生会的工作,回到宿舍,突然发现房间四张上下铺的中间,摆着一盘棋局。平时室友下棋都是坐在床上的。面朝宿舍门的对局者是袁丰,而他对面背直直坐着的是一位姑娘。黄方正还是第一次看到女孩子下棋,同时感觉到的,是房间里有了一点不同往昔的气息,大概姑娘来前,宿舍里做了点清理工作,开窗换进来一点春天的空气。待黄方正也做棋局的围观者,在床角处坐下来,他确定了是姑娘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淡淡的,却一下沁入感觉深处,在潜在的知觉中微微飘溢。黄方正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嗅觉是这样灵敏。就因为姑娘的气息,让他坐着看完了一局棋,并一时有成为一个对弈者的想法。

  一局棋结束,袁丰照例一边复盘,一边讲解,复盘中,也在某一处提到了见合。黄方正在气息的影响下,对围棋有了一点兴趣,懂了一点死活,还有围空。只是对见合,还是有点摸不清,觉得有点神秘。

  袁丰也给人有种神秘感,他不单纯讲见合,他还讲阴阳,讲八卦。也许是他年龄大一些,经历多一些,内在神神秘秘的东西就多一些,听他的说法,有时让人觉得很无奈,有时又让人觉得陷进去,觉得他在虚无缥缈间上上下下地浮动着。

  黄方正喜欢听袁丰的说法。黄方正在学校里,时间用得很充分,他参加学生会,还是个干部;他旁听好几门课程,知识面很宽。袁丰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学问,也是他心向往之的。他在宿舍时,袁丰不下棋,他就拉着袁丰去校园里散步。一边散步,一边听袁丰讲儒释道,主要是道家文化。

  袁丰还会将围棋拉到他的谈话中,1980年代上半期,围棋渐渐因为中日交往而有了社会影响。在这以前,中国围棋的实力,远不如日本。袁丰似乎对日本围棋兴趣很大,谈到下棋,自然会谈到日本一个个有名的棋手,谈到日本的天元、名人,还有本因坊。

  有一晚散步时,黄方正告诉袁丰,他与向玫单独约会了。向玫便是袁丰的那位女对局者。黄方正没有问过向玫是怎么会到他的宿舍来下棋的——是慕名而来,还是受邀而来,想是与袁丰有些关系。黄方正对袁丰谈起此事,一是告知,再有便是视袁丰为知己,无话不谈的意思。

  向玫也就来黄方正的宿舍下过两次棋,自然是袁丰的棋比她下得好,她来求教的。黄方正却寻了机会,约了她,而她同意与不下棋的黄方正相约,让从未谈过恋爱的黄方正有了初恋的感觉。

  黄方正对袁丰说:我没有学会下棋,却有了女朋友,这也算是见合了。

  袁丰说:好好。这也算见合?倒也是个独特的说法。

  黄方正从校舍出来,靠着北方的这座中等城市仲春的风,吹在面颊上,还有点凉意。那时候他年轻,与向玫在一起时,风中也有着她的那种香气。这座城市,原是一座新兴的城市,谁也没想到,多少年后,它像魔兽般扩大了,当年学校周围的一些偏僻街区,后来变成了市中心区域,建造了许多高楼。以前没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很难想像这个过程。而一直在这里经历一切的人,或许多的是泥灰、黄沙和着搅拌机声息的记忆。多少年以后,黄方正回到大学母校的城市,他不再认识旧地,眼前的建筑却又是见惯了的。其实中国许多城市,都是这么扩大着,膨胀着,建着形态相近的高楼。他在仅有的几条旧小街中随意而行,转到一处围着栏栅长着绿草蒙着细尘的巷角,风从巷里穿出,突然他就嗅到了一种莫名的气息,那气息仿佛一下子钻进他的身体。那是淡淡的香,夹着草叶湿土还有金属的气息,混合着特有的内容,裹着飘浮的思绪。童年时代,母亲难得给他喝一瓶牛奶,奶瓶打开便有的香味,似乎只在那个时代才有。有了孩子后,他陪孩子开始喝牛奶,至今天天一瓶,但那过去的奶香味再没有感觉到。他现在走着的路,与以前和向玫一起走着的路,现在嗅着的香,与以前在向玫身边嗅着的香,是不是也是一种见合?怀旧的感觉,有着一种深度,仿佛实体消失了,在回味中获取一丝气息。

  向玫会下棋,坐在小桌前对弈时,那端庄的神情,让黄方正着迷,特别是那点清香的气息,弥漫在黄方正的心里。

  向玫第二次来宿舍下棋时,下完棋出门的时候,黄方正就起身,那是送她的意思。明明向玫是来与袁丰下棋的,但袁丰自有一种围棋高手和古代文人的风范,只是收棋,目送。其他的同学只对棋局有兴趣,就算对向玫有兴趣的,一刻间都做不出举动。起身送客,这表现出黄方正的性格与做派。他想到了就去做。一旦黄方正做出了这个举动,对向玫可以说是礼貌,对室友来说,便是告知,别人就不好意思再插手进来了。

  从校舍里出来,外面有点干冷,立刻就嗅到了向玫身体发出的一种清香的气息,这气息在校舍里还不明显,在外面,便很清晰了。对黄方正来说,这唤醒了他完整的嗅觉,那嗅觉早先一直像是半睡半醒的。黄方正并不是个理想的行动者,就是说,他不会对一种东西迷得很厉害,从来都是理性的,比那个说着传统文化显得深沉的袁丰要理性得多。但一时间,那气息进入他深深的感觉中,年轻的心被迷惑了。校舍简陋的平房,旁边的花圃里只有一排冬青有点绿,树与草都没开花,没有一点浪漫的色彩。向玫在拐角处停下来,有一股风吹过,带着凉凉的气息裹着他。他静静地感受着向玫的气息,她朝黄方正抬了抬手,神态有点动人。她说:你们男生宿舍总有着一股杂味。

  黄方正很冷静地想着这句话,感觉她的话有点深意。想她是个下棋的女性,又是第一次单独与他说话,是不是在说他们单独在外面相处的感受是好的,有肯定眼下的意思。

  黄方正难得有点冲动,想她愿意到男生宿舍里来下棋,不会是个拘谨的姑娘,她停下来与他说话,是愿意接受对话的。他脱口就说:你身上的气息甜甜的,好闻。

  他说得大方,也说得真切。她看他一眼,没有羞涩,也没有不愉快,只是朝他点一下头,那意思是继续走了。他的感觉是她允许了他的恭维,不免一阵欣喜。

  这以后,他和她就成了熟人,向玫是在读的校友,不在同一个系。同学校想见面自然不是难事,再说黄方正还是学生会的干部,找同学谈话名正言顺。慢慢地他就像她的男友,虽没有明说,但常走在一起了。舍友们也都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了。有的替袁丰可惜,她下棋明明是冲着袁丰来的嘛。袁丰却本着“是你的总是你的”的宗旨,似乎并不在意。他给黄方正看过相,说他将来不是一般的小人物。

  多大?黄方正问。

  袁丰只是平常的神情:看你的境界慢慢能大到什么地步。

  与向玫接触多了,就发现她是个开朗的姑娘,总是朝着好的方面去想。黄方正第一次约她逛街,到吃饭的时间,请她一起吃一顿饭。她立刻说:好啊,到哪儿去吃呢?

  那条学生经常逛的小街上,有两个饭店,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街头的那一家便宜一点,而街尾的那一家则清静一点。黄方正心里就想到了袁丰说的见合。

  到街尾的那一家去。

  黄方正听她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觉得向玫与他的关系朝前进了一步。处对象的人,都有一种揣摩对方心理的想法。她这么决定,就是说她喜欢与他一起在一个静静的场合。在饭店的一个幽静角落坐下来,从窗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护城河,这也是向玫选的。看来向玫是到这里吃过饭的,那时黄方正对景观的欣赏要求不高,只是由着向玫。他觉得她都是对的,一个会下棋的女孩,算路是深的。她告诉黄方正:这家饭店的螃蟹做得好。她说她就喜欢吃螃蟹,另加一个素绿的菜就可以了。

  那年代,这座临水的北方城市里,螃蟹还是很便宜的。后来他们两个在这家饭店吃了好多次。黄方正本对吃蟹没有多大兴趣,但他也听说,南方的城市里,螃蟹已经很贵了。南方城市变化大也开放,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趁便宜的时候吃螃蟹,到北方的城市也像南方那么贵的时候,就吃不起了。这一点,黄方正还是有先见之明的,他要是学下棋,自以为会比别人都下得好。

  吃东西的习惯也是能培养的,多少年以后,黄方正有时就会想到,他与向玫在一起时享受了口福,吃了那么多次螃蟹。那时螃蟹是几角钱一斤,就是饭店里做出来,也不到一元钱一斤。到后来,螃蟹是几十元钱一只,就是富裕之人也不可能经常吃。特别是他们那时年纪还轻,只有年轻的人才有受得起一次吃两三只螃蟹的肠胃。吃的时候双手并用,一边吃一边说着话,手上是蟹黄与蟹油,没有那么斯文,也不计较,吃得快活,吃得尽兴。黄方正以后接触到的女性,没再有像向玫这样的。她拆着蟹脚与蟹壳,小指微微地跷起,形如兰花指,手势正是她与袁丰下棋,拈着棋子将放未放时的模样。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向玫对着袁丰所表现的独特方式呢。

  以后黄方正约她的时候,只说去吃螃蟹。那成了他们约会的暗号。就在街尾饭店的老位置,谁先到便在座上看窗外的桥水风景。在黄方正的记忆里,那儿是城市难得之景。在他囊中还嫌羞涩的时候,吃着后来可谓奢侈的螃蟹宴,越吃越觉得好吃。而后来每每吃到螃蟹,感觉滋味大不如前,想是同桌的人不同,毕竟那时是与一个喜欢的女孩在一起。特别是嗅着的不是油腻味,而是向玫的香味。按说,螃蟹多少会有点腥气,但有向玫在场,混合着的气息,形成了一种特殊的螃蟹香,香得浓淡得宜,香得醒神明思,自她以后,再没有嗅过这种螃蟹香。

  向玫吃螃蟹的时候,显出与她平素不同的神情来。她的手不停地剥,让人觉得她是吃惯了螃蟹似的。因为剥得仔细,嘴也就有了空,会与他说着什么。比如会告诉他一些她生活中的事,让他对她有了许多了解。她对螃蟹的吃法也自有说法。第一次他们就发现了彼此的不同。向玫是抓到螃蟹,首先就把大壳剥开,找那块蟹黄吃了,然后开始吃蟹身的肉,再吃蟹大钳中的肉,最后再剥出蟹脚上细长的肉来吃。而黄方正完全相反,他是先把螃蟹腿脚的小肉吃了,再吃大钳的较大的肉,再吃蟹身的整肉,最后再吃那精华的蟹黄。

  向玫说:我总是吃着蟹身中最好吃的,你呢,总吃着最差的。

  黄方正笑说:你越吃越差,我越吃越好。

  不管怎么吃法,他吃得总是粗,因为他不会吃,有时壳与肉一起吐出,不像她最后把小脚肉都细细挑出来吃。后来,他也学她吃得仔细,就吃得慢了。她已经把蟹黄蟹大肉都吃了,细剔着小腿肉,看着他碗里壳剥开了的蟹黄。他注意到她的眼光,就把母蟹黄公蟹膏递给她吃。她依然笑嘻嘻地接过去,说道:你看,我并不是越吃越差,还是有最好的最后吃到。

  在席上,他们几乎无话不谈,拉近了他们的关系。向玫是下棋的,自然少不了对棋的兴趣。黄方正对围棋也有兴趣,但他就是进入不了,时间好像不够用。他对向玫说,他是一个很专注的人,一旦投入进去,就会拔不出来。

  听到这话,向玫突然笑起来。黄方正开始不知她为什么笑,立刻想到此话可以化作另一种他还没有尝试的似懂非懂的意味。意识到了这种想法,但他不表现出来,对着向玫,显得自己是懵懂的。他有点装傻。在这个刚刚开放的年代,性还有所禁忌,特别是交流中的年轻男女,往往是一本正经的,似乎女孩应该是不懂的,就是意识到了,起码是害羞的。但向玫不只是意识到了,还笑出来了。作为一个下棋的女孩不是更应该懂得要装一下淑女吗?

  向玫一手擦着嘴,一手摇着说:没什么,你说,说。

  黄方正也就说下去,说围棋有着一种高雅的魅力,他要投入便要深深把握,对任何的事,他要么不做,要么就尽心去做,做到最好。他此时的话意有所显现,很想向玫能够意识到。

  一个人的时候,黄方正想着她的笑,他有点疑惑,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姑娘的情态也是千变万化的。

  那个时代,性对年轻人来说,还是神秘的。如果向玫是因这个话而联想,就太开放了,是黄方正所不了解的。与向玫相处,她许多的神情,与她下棋的时候不一样,特别是她喜孜孜的模样,却又是动人的。对女人,他须日后接触多了,才会慢慢懂得。而与姑娘对话,也要有急中生智的本事,这也须在今后的岁月中慢慢积累起经验。人生其实就是一种积累,有许多的才能都是慢慢才具有的,可到具有的时候,却不一定有用了。

  黄方正决定要多了解一点向玫。没多久他就发现向玫并不是与他一个人交往,袁丰不算,还有学校里其他的男学生与她走在一起。当然男女大学生交往也正常,只是那个时候,学生不得在校园里谈恋爱的校规还没有取消,男女单独交往,多少还会有一点阴影。

  黄方正发现了向玫并不是专属于他的,应该说她还不是与他有确定恋爱关系的女孩。他发现她穿着与谈吐的品味都不低,想来也是有着很好的家教。还有她的气息与下棋时表现出来的气质,都引动着异性的眼光,值得他去努力了解与适应。为了她,他表现出来对围棋的兴趣,不过也只是表现而已,真正的棋迷会迷到不思寝食,那不值得。黄方正觉得能懂一点围棋就行,能在当下的热潮中,说上几个棋手的名字、几句围棋的术语就行。关键还在丰富自己,除了他学的偏自然科学的专业外,他还攻一下社会管理学。功夫在盘外,他还不会下棋,但棋局的道理他是懂的,比有的棋手更懂。

  到了这一年的初夏,就面临毕业了。大学生原来都由国家分配工作,此时也开始有了自己去找工作的政策。黄方正也到了人生的节骨眼上。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就是他被学校保送到中部城市的一所大学去读研究生。按说,他也没什么好考虑的,那个年代,文凭显得格外重要,研究生也不像后来那样满街走,是属于少有的人才资源。一般大学生上了大学都放松玩了,不在意成绩,黄方正一直在继续努力,同时还做些学生会的工作,成绩与人缘都不错。只是黄方正犹豫了,他虽然是理性的,但他对向玫有了感情,心仪她的外貌与气质,也对她的性格与谈吐所表现出来的境界,都比较满意。作为对象来说,她确实难得。黄方正以往没对任何女孩动过心思,除了初中时期对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有过好感,那也只缘于性不成熟期的暗恋,与向玫相比,那个矮个子女同学的容貌与聪明程度都不值一提。那时的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缺乏眼光的青涩少年。现在的他虽然对向玫倾心,认为在他以往与现今结交过的姑娘中,向玫是最出挑的,且已生情愫,错过了她,肯定会后悔。但这份情感还没有到达不顾一切的地步,他考虑到向玫是当地人,她也曾在交谈中说到独生子女情结,她不可能跟着去他就读的中部城市,他要与她在一起,就必须留下来,在这座城市找工作。如果向玫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为了向玫,可以在这座城市成家立业,毕竟早一点有了工作,就不再需要家庭的经济支持了,他是一直渴望着自立的。但关键是他还没有与向玫确定关系,他不能就此丢掉了这么好的保送机会。

  种种考虑后,他找到了向玫,约她去吃螃蟹。向玫说,吃螃蟹太费时间了,她晚上还有事。她难得拒绝口欲。黄方正清楚,向玫虽然随性,但还是有主见的。一时感觉有点不顺,然而他觉得这个机会不能丢,必须要做的事他从来不会犹豫。他说他有一件事要对她说,要在一个场景中细细地说。她看了看他,她下棋间对着袁丰的一步棋生出疑惑的时候,便会有这种眼光。

  这一年中,社会变动较大,谈生意的人多起来,饭店里热闹了,螃蟹也开始涨价。黄方正到饭店后,发现他们的老地方已经被人占了。他寻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坐着,待看到向玫便举手示意。等菜的时候,他就告诉向玫,学校要保送他去中部城市的大学上研究生。

  向玫立刻笑着说:好啊,祝贺你啊!

  她应得这么爽快,让黄方正一时有点心空。饭店新招的服务员端上来的正是一盘空心菜。以往素菜都是后上的。黄方正不想被打乱心绪,他有定力,什么时候都会定下心来,按照既定的方案走。

  黄方正神情严肃地对向玫说,研究生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事,但唯一可以放弃的理由就是她向玫。他是一个重情感的人,与她接触下来,他已对她有了深深的感情。

  黄方正说得不假,至于到底有多深的感情,他也说不清楚。

  他对向玫郑重地说:我们交往的这段时间,你给我的感觉,是我唯一不舍的,你是我愿意付出真心的女孩。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的话,我情愿舍弃这次保送,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情感。

  这是黄方正想好了的话。不管饭店里有多嘈杂,他都会说出来。如果说这是一步棋,他多少理解了见合这个棋语,是见合教了他:或者是她接受他,成了他的妻子,于是他有了女人,有了家庭,他的情感有了着落。本来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恋爱,这恋爱是不是双向的。以前他想问她,总开不了口。他害怕会一下子失去所有。这一次只要得到了她的确定,就不单单是恋爱的关系,是婚姻与家庭的下一步了。他为她牺牲了研究生的路,她自然要给他一个家庭的,让他能完成人生的大事。如果她不接受,那么他再无反顾,去中部城市的大学读研究生,那也是令人羡慕的路。两者终得其一,他觉得见合这个棋语实在是契合。

  向玫先是笑了,满得意的样子,毕竟是对着一个男人求爱的赞许。立刻她就不笑了,她想到了他的意思。她在一个棋局中,对手走了一步棋,她需要应棋的。她想了一想说:你有这样好的研究生前途,真是太好了。我们的恋爱还没开始呢,现在只是好朋友。也许我们各自走上社会后,再相见时,会好好恋爱一场。你有去读研究生的机会,现在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以致拦阻了你的前程。

  向玫平时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生活与交往都是简单的,但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是一个大学生,智商高也有情商,又是个会下棋的女孩,她面临突如其来的抉择,一下子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似的。她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承诺的女孩,不会在压力下,没经思考,随便一句话,让对方为自己牺牲。

  多少年以后,在一次母校校庆时,他们见了面。向玫说,当初,他要是再努力一下,她就会答应他了,毕竟她心中是有他的,而那时的研究生多么吃香,他会愿意为她牺牲,她心里是高兴的。

  黄方正说,要是这样的话,他真希望时光能倒回去。他宁可丢掉那个研究生学位,连同后来因此得到的一切,一生只要有她,他就心满意足了。说此话时的他们,都已在社会上经历了许多。他们的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心的,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黄方正与袁丰散步,一出宿舍门,黄方正就对袁丰说了一句:我懂得见合了。

  袁丰问他:怎么懂的?

  黄方正只是摇摇头。初夏黄昏的风吹在脸上,难得带着点潮湿的气息,黄方正发现不再是混合的酸甜味。花圃里的花开了,不密,有几朵散落在土上。他们走到学校围墙边的路上去。黄方正说,他对向玫表白了,她没有接受他,现在他要走另一个点。他似乎不想再提到向玫,只是谈着去读研究生的好处,那时候读研究生是有津贴的,而且他的父亲听说他能保送研究生,立刻寄来了好几百元钱,说黄家这多少代,只是乾隆时期出过一个秀才,他考上大学,就能算是个秀才了,现在上研究生,便是举人了,大大光耀了黄家的门楣。

  袁丰停下来,看着他说:就与向玫断了吗?

  黄方正说:既是朋友,也没有什么断不断的……当然,既是两种选择,总是各有得失。再说,这并非是我能作的单向选择。

  袁丰偏过脸去,继续向前走。

  你都不懂到底什么是见合。说到得失,很多的东西无所谓得,而某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无法得到。

  袁丰总喜欢说这些有点深刻的话。许多外班的同学,都传他为神人。与他生活在一个宿舍里的黄方正,靠近了他,便没有了那种神秘感。黄方正见过他成绩单上的低分,而总的学分也比自己低一些。但黄方正还是很信服袁丰,每次都带着请教的口吻。

  袁丰知道他与向玫的关系,黄方正与向玫交往的事,也从不隐瞒袁丰。黄方正隐隐地觉得向玫对袁丰有所崇拜。女孩对男人的崇拜,就有着爱的成分。一个姑娘几次到男生宿舍中来,虽说是来对弈,请教高手,但这里面怕另有什么感觉。所以黄方正总会对袁丰谈到与向玫的交往,多少还带有一点渲染,其实就是怕袁丰会参与进来。黄方正早就注意到向玫偶尔对着袁丰表现出来的眼光。后来与她交往了,凡他有所长处,她也会流露出这种眼光。又看到她与其他男生交往时,显现出来的神情,明白了那只是异性的赞美。他从她那里学习了解女性,一个顶一百个。

  岁月无法回头,中年之后,他们在校庆日回到母校,向玫与黄方正对话时,袁丰也在场。这个年龄的男女对过往的回忆,已不再有禁忌。

  向玫还说:你要是与我在一起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来的结果,你会不会有另一种后悔。

  早先的向玫好像不会这样考虑。年龄大了,便多了一层人生的理解与计算。中年的她已经发胖,年轻时苗条而喜庆的女孩,日后都会发胖。岁月之中,她自然也承受了人生的许多痛苦。她过去给他香的气息,隐约还能嗅到,只是不再沁入肺腑了。是年龄大了衰退了,还是缺少了伴着的螃蟹香?

  袁丰在一旁说:是吗?他就像偶尔听到了新鲜事。黄方正记得那天傍晚他告诉了袁丰的,而且还记得袁丰曾经说过有关得失的话,多少年来一直对他产生着影响。是不是袁丰经历多了,忘记了,或者没忘记,但不想表现出来。毕竟他们都是经过社会多年的磨炼,对得与失、是与非、该忘的与不该忘的,都有了新的判断。

  黄方正进入了研究生学习,还是延续着过去的做法,认真读书学习,参与学生会工作,不忘接触新的人与事,包括他那个年龄应该有的异性交往。虽然不再遇上袁丰那样的同学与朋友,但袁丰给予的指导,还有见合的双重选择,让他内心有着一种充实感。

  三年以后,他再一次走出校园,是以那时代的高学历进入了研究院。这个研究院编制为厅级事业单位,因为他在学校里便一直是学生会干部,并且另有管理学的学位,有学术专业,干部所需要的一切,他都具备了。这是一方面的见合。另外在校园生活中,他还谈了一次恋爱,这是一次成功的恋爱。

  他读研究生时的恋爱经历,还不是一条直线。他已到年龄,接受上次向玫的经验,这期间,他恋爱女友的目标有两位。几年中,时代的风气在变化,流氓的罪名已不存在,起码一般男女交往,不会引来太多的注意眼光了。

  他的一个女友叫祁琪。祁琪比较特别的地方,是她的眼眸黑黑亮亮的。黄方正总会被她黑亮的眼眸所吸引,似乎都忘了注意她整个的脸,以及脸上的神情。在一起时间长了,发现她视力确实好。她说能看到学校文教旧楼屋檐上鸟窝的枝枝杈杈,一般人怕是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吧。她也能看清他的神情,一皱眉头一撇嘴角,她就能理解他的心思。与她在一起,他的心思自然都在她的身上。她似乎与他有着默契,能够说出他的心思。

  黄方正与祁琪多在学校的随园聊天,随园在学校的东边,随园里垒有假山石,黄方正说山石奇形,就叫随园为琪园。祁琪明白黄方正是借“奇”“琪”谐音,也就跟着这么叫。他们总是在琪园相聚。祁琪和黄方正在一起时,常会说:你昨天在做什么呢?接着又自问自答,说他在做什么,往往都说对了。他知道她说的一般是他常做的事,有时他不常做的她也说对了,不免疑惑她是不是跟踪了他,或者她的眼光真有着穿透力。毕竟年轻男女在一起,总希望得到对方的关注。这样的话题还是让人高兴的。

  这天,祁琪笑嘻嘻地说:我看到啦,昨天你在学校的明心园……一边说,一边用眼盯着他。明心园在学校的西边,明心园里有着一个小湖,水色浅绿,流到校园外的田野中。昨天黄方正确实与另一位姑娘在一起,那位姑娘叫林绵绵。林绵绵没有祁琪的巧心思,黄方正就直接对林绵绵说,这明心园我们就叫它绵园。林绵绵自然喜欢黄方正这样的说法,也就把明心园叫着绵园。

  听祁琪说看到他昨天在明心园,黄方正觉得奇怪,硬压着心里的窘态,就怕她真能看到什么。她笑笑,抿着嘴没再说下去。不管是哪个时代,年轻人互相吸引是正常的事,就是在不正常的年代,异性依然相吸。一见钟情可能存在,但要坚定如水,情感不再更改,不再对另外的异性感兴趣,也许就只有在古代的文学作品中存在了。黄方正弄不清祁琪是不是确实看到了他与林绵绵在一起,他和林绵绵是面水而坐,又在僻静处,按说就是熟人路过,也是认不准的。也许他去买饮料的时候,曾经转身走了一段,是不是就让祁琪看到了。然而她为什么没有招呼他呢?于是黄方正就说了一句:我也看到你了……他只是一句玩笑话,想掩盖心绪的,却看到她眼低垂了,敏感到不可再说下去。随后便想到,是不是她身边也有人,可能是个男的?她喜欢热闹,常和一群男女同学在一起。

  林绵绵是从南方来的,外形端正,不显特别的色彩。然而,黄方正第一次与她接触的时候,手与手相碰,感觉她的手特别软,真可谓柔若无骨。以后,黄方正见她时,有意无意地问好并握手,她的手永远是柔软微暖的,身体给人也是一种绵绵温温的感觉。黄方正自己也觉得有点心思不正,年龄到了,他需要谈恋爱,他是学校的研究生,义务帮助导师做大学生的助教工作,又是学生会的干部,可以接触到好多女孩,他觉得有点小心思,并不过分吧。他的学习不用过于刻苦,已经没有可能也不会再往上读,他想着要完成恋爱并建立家庭的任务了。

  黄方正与林绵绵接触多了,免不了会有其他的身体接触,每一次接触都会让他的身体产生出不同的感觉,她的肌肤似乎特别柔软且细滑。他有时忍不住想要显得不经意地触碰她,每次触及都会有入体的感觉。他看过很多的文学书,清楚这是一种低下的不上档次的意念,可是,依然忍不住被肉体的欲望所迷惑。梦里也有低级的迷失,低级就低级吧,就想着在她柔绵的身体里陷进去,永远地陷进去。

  这时候他就需要去见祁琪,他想看一下她亮亮的黑眼眸,仿佛有一种提神的醒悟。他不知别的男人有这样的遭遇,会是怎样的反应。但他自认为,他的人生不该是被迷惑的。只要看到祁琪,他面前的一切色彩都变得明亮。恋爱是一剂清亮的药,却又是一剂沉沦的药,这也是见合吧。

  在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学期,一次班会上,有同学称他是左右逢源的多彩情人。那是他这个年龄的男同学中的玩笑,不过难免不含着一点嫉妒的眼光,借说笑不经意地流露出来。接下去,便有学校的一位老师与他谈话,口吻是私人性质的,但多少有提醒的意味,那意味就是他应该把心思放在研究生的论文上,研究生嘛,恋爱是可以的,但要注意影响。

  黄方正认为这是官方的谈话,那时代,男女界限还是不能超越的,特别是他,一直被领导和师长所关注着,言行都要注意。他的说话一直是很谨慎的,自以为没有逾矩的地方,主要是在行上。所以黄方正觉得这事很重要,须很严肃地应对。到时间了,他不能把精力都放在恋爱的晃荡中。他出身普通家庭,没有什么人脉资源,一直是凭努力读书和工作,所取得的成绩,他没有浪费的理由。既然组织有关心,他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结果。

  在作决定之前,黄方正与祁琪和林绵绵交流得更密了。他组织举办了一次朗诵会:新时期的梦想。学生会的提议,得到了学校团委的支持。黄方正鼓动祁琪与林绵绵都去参加。他不只是要求她们,还用了一点男友的命令式,说这是支持他的工作。没想到两个姑娘并没有推托,都答应了。他发现女人只要有机会,还是喜欢登台表现的。她们都把演讲稿拿来请他提意见。他发现这又是一个见合,他既了解了她们文章的长处和短处,还看到了她们对他尽心的高低。

  没想到的是,两个姑娘的演讲稿都写得不错。这种还没上台的演讲稿,她们肯定是不会请教别人的,那文稿是没有化妆痕迹的本来面目。他发现祁琪虽然是经济系的,偏理科的专业,竟然颇有文采。而本来就是文科的有点林黛玉般的林绵绵,文稿调子不高,却文采斐然,有着绵绵的情感。

  黄方正公开与她们接触,当然还与好几个参加演讲的女学生接触,反而就避开了许多的说法。人们一般不会对公开的男女接触说三道四。只是两个姑娘也就碰上了,起先都没有表示什么,接触了几次,祁琪的眼光没有变化,倒是林绵绵异样地感觉到了祁琪的存在,有时会问祁琪是哪个系的,是看到告示栏的通知来报名的吗。黄方正感觉奇怪,自己对祁琪并没表现出有何不同,祁琪对自己也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她俩遇见的时候,都一样拿着稿子来,同时,黄方正还约了其他两个低年级的女同学来的。

  这一天,林绵绵见了黄方正的面,又提到祁琪,问:祁琪的稿子有我的好吗?

  黄方正说:都好。你的演讲稿表现更多的情感,情感有大情感与小情感,梦想也就是一种情感,与时代结合的,就是大情感,从个人出发的,就是小情感,这就是社会性的情感与个人性的情感的不同。单有大的情感,显得空,单是小的情感,显得俗。你要注意的是,大情感往往适合朗诵,登台还是需要有气势的情感表现。

  这一天,他们俩坐在一起,靠得近。林绵绵听他说话时,歪着头看他,一侧的手臂靠到了他肩上,一侧的腿也与他的腿靠在了一起。那种肉体绵柔的感觉,让黄方正一时心旌摇动。他想着话来说:我有时发现随意说出来的话,与准备了许久的话不一样,反而好。

  林绵绵说:人就是这样的,临场发挥的会比反复背稿的要好。你看吧,我上了台灵感来了,情感的表现也就飞扬起来……

  黄方正说:别别别,你还是按着你写我改的来。

  他心里想,不知她突然冒出来的会是怎样的词,别在台上弄砸了,出现了自由主义的倾向。他挑选她们朗诵,是展现自己的能力,要是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离开了林绵绵,黄方正还是有着绵柔的感觉,仿佛印到身体内部,触及生理的反应点。

  这一次的活动影响不错,不但团委书记来发表讲话,连副校长也来观看,并参与打分,给予了积极的评价。祁琪与林绵绵都得了一等奖,毕竟都是黄方正亲自指导的。他也有点得意。连林绵绵那个富有细腻情感的演讲,也在投票中获得高票,并没有自由主义的说法出现。

  祁琪对获奖没有显得太在意,林绵绵却有点激动。黄方正把她约到了校外的一个小公园里向她透露评选结果,她一时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黄方正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紧了黄方正。她胸脯的那一团特别柔软之处,是黄方正生平第一次所感受到,那感受也是他整个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一瞬间,他真想完完全全地陷进去,永远也不要出来。只是袁丰所传授的传统君子之风,社会所延续的操守教育,那习惯的意识把持住了他最后的关口。他的身体有点想要背叛他,但他是理性的。

  终于黄方正还是克制了自己,他静下心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该作决定了。既然到了见合的局面,他要确定走哪一步。看来林绵绵有所把握,就像上次研究生的选择一样,他应该去找祁琪了。相隔三年多,他显得稳重多了,对异性交往也有了一定的经验。在他的感觉中,她明亮的眼睛,属于精神的范畴,比肉体层次要高一些。肉体的感觉入体,精神的感觉入心。

  他约了祁琪,祁琪准时赴约。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外相约。看到她清亮的眼眸的时候,黄方正突然有点不知怎么开口。说了一点闲话,往水池里投下几片树叶,柳叶飘飘浮浮,他坐在石凳上,几天前还在这里与林绵绵相约,他觉得有点心虚。

  黄方正认真地看着祁琪的脸,发现她的那张脸轮廓清晰,越发显着眼睛的明亮。他就有了话:这一次来,就想问一下你。

  问我什么?

  我们是不是能够确定关系?

  确定什么关系?

  当然是恋爱……

  我们不是一直在谈恋爱吗?前两天家里人在电话里问我,我还说已经有了恋爱对象呢。

  是吗?这是黄方正没想到的,因为有过上次向玫的经验,他实在难以确定。没想到祁琪会这么干脆。她还问他:难道我们还不是恋爱关系吗?

  祁琪说得爽快,一点女性的忸怩都没有。三年前他与向玫要比她接触得更多,还不时在一起吃螃蟹,临了向玫却说还没开始恋爱,只是好朋友关系。而他们不过是一起在校园里走走,约在外面这还是第一次,她却已经认定是恋爱关系了,不知是时代变化了,还是祁琪就是个单纯的女孩。

  当然……我们可是连手也没握过,更没有抱过亲过……

  只有抱过亲过才算是恋爱关系啊?祁琪睁着眼睛说,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想抱我亲我?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而下垂的眼却更加透亮了。

  黄方正毕竟是个男人,在那个时代来说,他年龄也不小了,家里又催着他,更重要的是,他对祁琪一直是想亲近却有点不敢,怕得不到反而会疏离。一般的年轻男女在恋爱中,都会患得患失,他想那就是爱情吧。他对祁琪比容易接触到的林绵绵有所不同,也许是多一点的爱,也许只是怕得不到而生的感觉。这都不足道了,他还没有尝过拥抱与亲吻的滋味,从读书上大学上研究生,他一直端着一个正派男人的态度,从没尝试也没经历过。接下来,他不再把持也是正常的,他先是握住了她的手,多少用了一点劲,她略抽挣了一挣就不动了,任由他后来的举动。他就抱了她,也亲了她。他总算确定了恋爱关系,他总算完成了对结婚对象的印证。既然抱过了亲过了,他在向玫那里没有成功的现在得到了。女人的身体,原来在他的感觉中是那么地珍贵,是只可远观但不可触及的,那禁忌现在一下子全打破了,他可以抚摸她的手,可以抚摸她的脸,他还不敢再进一步,还想保持一点正人君子的风度。到他后来与女人接触多了,不再认为这样的经历有什么可得意的。这一刻,他已经认定祁琪是爱他的,是他妻子的人选了。他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他不该再与别的女人接触。不然,就是一个坏男人的形象了,就是一个流氓的形象了,就不是一个被学校领导与师生们都认可的正派男人的形象了。

  黄方正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林绵绵,他不再约林绵绵,因为他从来没有与她确定关系,所以他也用不着对她明说什么。可是林绵绵却向他走近了,也许她意识到了什么,毕竟是女孩子不好主动,以前没有抓紧,但她心里是有他的,她有点着急了,她不想舍弃他。这让黄方正意识到,原来她也是可以抱可以亲的。但那个时代的他,不可能再接受她。他只有避开她,有时还会让室友替他打掩护,拒绝再见她,想让她自己离开。连室友也说,你真是好品质,那样柔柔的女孩赶着你,你却不想要她。黄方正说,你们谁想追她,我可以为你们介绍。我可不是好色的男人。他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学校里自然不会再有他的闲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完了这一步。

  后来他也想到,室友也看到过祁琪,他们不评价她,却帮着林绵绵说话,说找老婆就要找林绵绵这样温顺柔绵的。是不是自己的眼光与他们不同?不过他已经无法改悔了。他与祁琪有了亲近的关系,年轻男女一旦亲近了,多少会生出些摩擦,一时间他想到也许林绵绵就不会这样。他突然感觉到也许他的这一步走得急了,走实了,就不可能再有见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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