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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迟子建 来源:  本站浏览:1931        发布时间:[2010-12-06]

旧时代的磨房

1
    腊月二十五这天,四太太的一只白玉手镯不见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午睡起来后洗脸,把手镯退下来像以往一样放在梳妆台上。后来黄太太来找她打牌,她一时性急就随了去,等到日头下去回来的路上,觉得风实在是有些凉,便抄着袖子走路,这一抄袖子就察觉腕上没有戴着白玉手镯,心下有些慌,急忙忙回到家里,一看梳妆台,才知她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老爷死后,家道败落了许多。前年,大太太一开春就喊精神不济,腰酸腿疼,四太太隔三差五就到花市街的中药店给她抓药,但没等到园子中那各式各样的花开出来,大太太就一命呜呼了。没了老爷和大太太,家里就仿佛没有了主心骨,虽然说活着的三个太太都各有主意。大太太一死,二太太就觉得付家是她的天下了,整天价盛气凌人的,气得三太太常常说心口疼,不管胭脂打了多少,面上的气色总未好看过。当年,三太太就离开付家,回了娘家。不久就给香油坊的二少爷做太太去了,恨得二太太时时咬牙切齿地骂二少爷是个“捡破烂的”,说什么三太太让付奎元使唤了这么多年,二少爷还恬不知耻地染她的身子,比王八还土鳖。四太太明白二太太明里骂的是香油坊的二少爷,暗中恨的却是三太太。
    晚饭时四太太换上一件袖口很紧的、能护住手腕的葱绿色缎子小袄。她怕手镯的事万一被二太太发现,她又要幸灾乐祸。
    四太太准时走进饭厅。桌子已经摆好,李妈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汤摆上去。李妈是乡下人,老爷在世时就在这里做活,由于终日被油烟熏着,她的脸颊比嘴唇还红,颧骨又光又亮,活脱脱像嵌了两个剥了皮的熟鸡蛋。“女人颧骨高,杀人不用刀”,二太太背地里常常这样来议论她,跟四太太说要防着她点。
    李妈摆好汤后又送来了碗筷,这时二太太还没有来,四太太便把自己白玉手镯没了的事与李妈联系到一块,她仔细打量了李妈的脸,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烛光昏黄地却又是斜斜地伸向李妈的半面脸,使那张脸显出生气,四太太从中看到了她平时就看到了的平静,她放心了。
    二太太拖着九岁的儿子来福走进饭厅,二太太一向好眼神,她立刻发现四太太换了衣着,她撇了一下嘴,但是没有声张,直到吃完饭后,她才训斥来福:
    “说了千遍万遍了,总也改不掉你这副下人的吃相!”
    来福的嘴巴上沾着米粒,埋头喝汤时连带着把刘海儿也濡湿了,刘海儿上沾着汤水,二太太怎么能不气呢。
    来福笑着,像以往一样地笑着,这笑容自他出生后一直跟到现在,实在是一条阴影紧紧地跟着二太太,让二太太寒心。四太太有时与二太太不和气了,就常常以来福来劝慰自己:“二太太生了个痴呆,她要跟着操一辈子的心,够可怜的了,还跟她闹什么呢。”
    来福笑得大发了的时候涎水就从口角流了出来,李妈连忙用手绢去揩,这时二太太把脸转向四太太,四太太便明白她又要说什么了,便低头听着。
    “就要过年了,屋里屋外的事总要有个照应,现在不比老爷在世时了,该节省的就节省点吧。可是短工总要请上一两个的,李妈年纪大,手脚不那么利落了,我请来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给她帮厨。”二太太说李妈的时候,李妈并不在场,她哄着来福出去了。
    四太太心里动了一下,便问:“是个女的?”
    “自然了。”二太太的声音有些不满了,“忙完了年,过了十五就打发她回家。”
    “姐姐看着办吧。”四太太生性乖巧,自老爷和大太太死后,她就以“姐姐”的称呼来招呼二太太,这样显得随和,又给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二太太当然不会不喜欢这种叫法,但她这次并不像以往那样显出满意的神情,她大概是没有听进去四太太的话,似乎心里正想着别样的事情。终于,二太太拐弯抹角地对四太太说:

    “家里的柴草要找人收拾,所有的房子都要扫尘了,不管那屋子住着人也好,空着也好,尘一定要扫的,这爬上爬下的活非得找一个灵巧利落的人才行。”
    “这是男人的活。”四太太心领神会地说。
    “妹妹和我想到一块了。”二太太的脸上绽出不很受看的笑容,“明儿我叫人收拾收拾磨房,请那短工过来。”
    “磨房?”四太太心慌意乱地问。
    “下人就应该睡在磨房里,老爷在世时不也这样做过吗?”二太太说完,面上出现了十分平和的表情,她只有十分称心如意时才有这表情,这也是令四太太十分不悦的表情。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先斩后奏。”四太太心想。
    四太太觉得脸有些发烧,她知道自己的脾气又要坏了,便尽量想着于己有利的事情,最终又是把来福的痴相重复了几遍,才打发掉了对二太太的怒气。
    二太太又说了一些别的什么,四太太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后来李妈进来收拾桌子,二太太才站起身子,她瞅着四太太的手腕说:
    “妹妹恐怕是掉了老爷送的白玉手镯,才这副打扮吧?”
    说完,不等四太太回答,二太太就一扭身出去了。四太太听着二太太的脚步声,心里憋屈极了。
    李妈把桌子上的碗盘摞到一起,捧在手里准备出去洗刷。她低声对四太太说:“二太太今儿气不顺,来福从来不出门,可今天却出去了,上了花市街,听说还进当铺逛了一圈,二太太把他找回来时气得直哭。”
    四太太没有说什么,来福跑出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默不作声地从李妈的手上取下一只花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碗被砸在青砖地上,碎得很厉害。李妈弯着腰定定地看着那些碎渣,显出十分心疼的样子,四太太也落下眼看着,她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四太太走出饭厅,她朝自己的房子走去。天已经十分黑了,风仍旧冷飕飕的,吹得她的脸颊有些疼,她便抄着袖倒退着走。宅院倒是大,只是没有了先前的殷实热闹气息,显得冷清多了。四太太每在夜晚时走在这路上,许多往事便会重现在她眼前,尤其是除夕临近,四太太便格外地想念老爷了。
    四太太回到屋,她点起灯,站在北窗下。她习惯地由窗口向外望去,她看见了磨房,久无人住的磨房已经有了光亮了,看来短工是住进去了。四太太叹了口气,望着黯淡的梳妆台发呆。

    付家原先的仆人共有十八个,逢年过节来了打短工的,就不是十八个了。四个太太各有一个丫鬟伺候着,而老爷自己就有两个。
    老爷不爱说话,非常瘦,喜欢抽旱烟和打牌。四太太的一手好牌就是陪老爷时练出来的。老爷出门时喜欢带着四太太,而四太太也愿意跟着出去打发寂寞。通常,老爷愿意到黄来源的家里去,黄来源也是个牌迷。但四太太不喜欢去那里,因为黄来源同老爷一样是地主,而黄来源只有一个太太,而且这个太太又端庄又贤惠,四太太自愧不如。与黄太太对坐着,四太太常常觉得自己的命太轻薄了,第四房太太,哪里还有什么地位呢?虽然四太太常常以“头房臭,二房香,三房当娘娘”的话来安慰自己,但心中却总不是个滋味。碰到老爷心情好带她出门的时候,四太太就用她的软声细语央求老爷不要去黄来源家,这时老爷就会欣然答应,坐着马车穿过仁武路,一直向东,然后在东口时再朝北面的花市街驰去。花市街是最繁华的街道,由南向北,许多大大小小的商行一字排开,米店、中药店、鞋店、绸缎铺、当铺、洗染店,直至北口的屠宰场,都是城里人爱去的地方。四太太喜欢进绸缎铺,每次从里面出来,手上总要拿着新添的绸缎,有时只是买上几尺花边,她根本不知道这花边可以怎样用,只是觉得好看,就买了,在绸缎铺她从未空手出来过,绸缎铺的老板对她也就格外热情。
    若在往年,腊月门一过,四太太就天天都要到花市街逛上一圈,有时还吃在街上,找地方听戏。现在,四太太想起那些生活,就觉得自己的福享得太过了,所以她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四太太早晨起来得很迟,她是不爱吃早饭的。屋子里有些冷,四太太穿上棉袄走出屋门。其实她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觉得她该出去走走的。
    天空是灰白色的。四太太觉得冬天的太阳那种无精打采的神情,跟自己的处境没什么两样,所以她懒得去看太阳,何况白玉手镯下落不明,她心里更觉得烦,仿佛是被囚在一面鼓里似的发闷。
    四太太沿着仁武路一直向东走,这条路上的行人比平日多得多了,这完全是由于除夕临近,人们出来置办年货的缘故。她路过许多大的和小的十字路口,路口乌黑乌黑的,就像涂了厚厚的一层沥青似的,四太太明白这是活人为死人烧纸钱而弄成的这副样子。有些纸钱没有烧透,残缺着,就随着风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四太太看得直心寒。她想,这世上毕竟是死去的多,活着的少,好日子少,苦日子多,何必要想那么多呢,何况现在又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不如随遇而安,听天由命吧。可是,四太太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安于天命的人。
    如果说仁武路上的行人比平日多得多了,那么花市街简直就走不开人了。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带人群像一条宽大无比的马鞭一样凶狠地横在路上,四太太因为这过分的热闹而有些心慌。她踌躇着,不知自己该不该朝前走。四太太在大事上很有主见,但在生活上她常常为一些小事而举棋不定。她停下来,看着许多家店铺前那红红绿绿的招牌和幌子,看着那一个个门脸处溢出的热气与外界的寒气相汇而成的白烟云似的一团团地升上半空,她便想起了许多与老爷相处的往事。正当她哀怨着,她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四太太——”
    四太太回过头来,是三太太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红缎子小袄,围着一条雪青色的长绒毛围巾,她微笑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真不愧是香油坊二少爷的太太。
    “是你。”四太太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她非常不能忍受三太太身上的那股香气。
    “有日子不见了,怪想得慌呢。”三太太热情极了,她走上来想挽住四太太的胳膊,但四太太眼疾手快地把手抄在袖口里,一副似乎无意但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便出现了。
    “你这是去哪?”
    “自然是去绸缎铺了。”四太太违心地说着,其实她许久不进绸缎铺了。她的那点体己还想留着防防荒呢,哪还舍得像过去一样花钱。
    “你还是这么受看,真是一点儿没变!”三太太大声说着,引得许多过路人都对她们侧目而视。付奎元的小老婆,可以说是远近闻名的人物,没见过她的说俊俏极了,而见过她的又说俊俏得天下无双了。当年四太太出现在付家宅院的时候,上上下下的人的确都认为她姿色动人,但独有四太太自己却不那么认为。在她看来,她的美让人一眼望穿,而只有黄太太的美才叫是美,因为那美让人说不出来。

    但三太太的话还是使四太太舒心了一些。
    “你过得富贵吧?看着你比过去富态多了。”四太太说。
    “我这是有了。”三太太指着自己的肚子说,“才三个多月,就显怀了。”
    四太太定睛细看,才明白三太太的肚子确实有了内容,她有些疑惑,因为自从来到付家后,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有生养,只有她和三太太多年不见动静,她以为自己和三太太都属于那种不能生养的人,可三太太的身体现在已经呈现出新的生命气象,四太太的心情真是一落千丈。
    “这人也真是个缘分,我跟了老爷这么多年,不生不养的,现在依了另外一个主,反倒是有了,我可真没料到!”三太太毫不忌讳地说着,她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老爷在世时,最敬的是大太太,最宠的是四太太,最头疼的是二太太,而最引为知己的莫过于三太太了。三太太心直口快,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瞻前顾后,而四太太却很少能把她的真实想法说给任何一个人听。

    “这种年月,风声一天比一天紧,生了孩子不也是个累赘吗?”四太太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有了孩子老了就有个照应了,你可真是好命的。”
    三太太“嗬嗬”地笑了起来,三太太的笑总是“嗬嗬”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她腔子里的肺叶都要被笑飞了似的。
    “我还想说句心里话呢。”三太太因为被夸了“好命”,那“嗬嗬”的笑声止不住了,她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个花容月貌的,还死守在老爷那里干什么?人活一世,不过是几十年的光景,趁现在还年轻,再靠一个算了!”

    “我倒是帮你想了,德盛昌米店的老板想续个弦,他跟我打听你的情况,听他的话,老爷在世时他就看中了你了,这么多年,人家对你还念念不忘。”三太太说。


     四太太心里想: 德盛昌米店的老板,不就是那个又肥又胖外号叫“屠夫”的张进财吗?我怎么会跟这类蠢猪呢?再下嫁,也下嫁不到他身上啊。四太太心中骂着,对三太太就更加没有好气了。她说:“都说我是为老爷守节,可我是为自己守节呢,亏你还为我CAO心,我真是于心不安。我得赶紧去绸缎铺了。”
    “我也正要回家,我这是刚从朱秀那里出来。”三太太说。“李妈没有对你说吗?朱秀现在是半月阳间,半月阴间,死去的人她能看得一清二楚。”
    “朱秀?”四太太说着,心里一下子就想起了磨房的事,“老爷走后,她不是嫁给了小马倌程四两吗?”
    “是啊,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现今已三岁了。”三太太说。
    “李妈不是说朱秀住在乡下的老家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前年程四两当了兵,家里只有朱秀,她便又带着孩子进城来做工,给人当过一段奶妈,后来又在家里干起了浆洗的活计,每月勉强着度日。”三太太说着,便叹了口气说,“这姑娘给老爷当丫鬟时,可是花骨朵一般的人,现在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这般年纪,头发就白了快一半了。”
    “我还真没听说过她的事。”四太太也跟着叹气,“这些人的消息知道得越来越少了。”
    “我把平常不穿的那些旧衣裳拣了一些送给她。她这一阵子正是在阳间,她能看得清我肚子中的孩子,说是男的,可能是双胞胎。等到这半个月一过,她就下阴界了。”三太太说着,又叹了一口气。
    四太太对三太太说朱秀过阴的事情将信将疑。三太太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可见说的必是有些影子的事了。
    四太太问:“朱秀住在哪里?”
    “从花市街的南口子一直向下,见到十字路口后再奔东走,见到一片又矮又趴的房子后就打听着,人家就会把你领到她那里。”三太太一五一十地说着,然后问,“你也想去看看?”
    “正月里没事时我就去看看。”四太太说。
    “你最好过了正月十五再去,不然赶上她过阴的时候,她就跟死人一样躺在炕上,不吃不喝的,怪吓人的。”
    “到时再说吧。”四太太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觉得那种灰色更加黯淡无边了,她根本没有力气再朝花市街走上一步,就和三太太道了别,沿着仁武路心事重重地回去。
3
    腊月二十八了,天又下起雪来。四太太早晨起来朝窗外一望,见到了一片白茫茫的情景,磨房也成了白色的了。
    四太太慢腾腾地梳洗打扮,等到她坐在梳妆台面前时,又想起了那只不翼而飞的白玉手镯,满怀的蹊跷劲便又上来了。究竟是谁偷的呢?四太太把宅院上下的人过滤了一遍,实在觉得没谁是可疑的,就把疑点落在新来的短工身上。已经有几天了,四太太一直没有见到这个仆人,听李妈说是个人高马大的,没来时在屠宰场宰猪,年底临近不想做杀生的事,就由别人介绍给了二太太,二太太一眼便看中了他那一身的力气。佣人中,李妈是最寡言寡语的一个,如果李妈能对哪一个人多说上几句,就说明这个人绝对不一般了。四太太丢手镯的那天,正是短工进来的日子,因为四太太记得那天晚上磨房的灯光,而去磨房必然要经过她的房子。
    四太太正思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响动,她听出了李妈的声音,她在跟什么人说着话,而另外的人并不回答,所以李妈的话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最后李妈的声音像片雪花似的轻柔地落到了四太太门下:“到了。”
    四太太打开房门,李妈站在门外。李妈的两个颧骨又红又亮的。李妈说:“四太太,这就是新来的短工,他给太太的房子扫尘来了。”


    其实用不着李妈介绍,四太太已经看见这个短工了,她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他穿着一套斜纹蓝布做成的衣裤,黑色的棉布鞋,光头,浓眉大眼的,生得又高又壮,从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寻常的力气,四太太定定地盯着他看。
    “二太太的房子已经扫过了,该轮到四太太您了。”李妈说。
    四太太说:“知道了。”
    四太太把李妈他们让进屋子。短工把梯子扛进来,支在四太太门厅的山墙上。他拿起笤帚,非常利落地爬上梯子,木梯子颤颤悠悠的,短工的力气像潮水一样弥漫着梯子,发出奇妙的回声。灰尘随着笤帚的舞动朝地下飞来,四太太就站在灰尘中。
    “四太太,回里屋去吧,灰太大了。”李妈劝着。
    “知道了。”四太太平静地朝里屋走去,“李妈,你帮我沏一壶茶来。”
    李妈答应着,随着四太太走进里屋。
    四太太站在窗前望着西北角的磨房,见磨房的草檐被积雪压得低着头,似乎正不胜重负地喘着粗气。四太太看着大雪围困磨房的情景,许多似曾相识的往事又袭上心头。她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回过头来问李妈:
    “前天我在街上碰到了三太太,她说朱秀正在城里,我怎么没听你讲起过?”
    “朱秀是个命苦的孩子,老爷走后,佣人走的走了,辞的辞了,朱秀当初是自愿离开的,没想到嫁歪了人,程四两跟她过了一年半,孩子刚满月,他就跑了人,撇下朱秀孤儿寡母的,在乡下过不下去,只得又进城来,她说她没脸再回付家来做工,叫我不要声张她回来的事,我也就不好多说了。况且太太们待她不薄,若知道她的遭遇,还不是又要一番体恤,怕太太们挂心,就更不敢说了。”李妈头头是道地说着,四太太觉得在李妈那平静的表情背后的确藏着满腹心机。
    四太太问:“她现在真有过阴的时候吗?”
    李妈点点头,接着又说:“还不是穷的,穷成疯相了。”
    “这个程四两,没成想还是个负心郎,他还知道去参加队伍,难道天下还要由他这样的人来打不成?”四太太恼怒地说。
    老爷在世时,小马倌程四两是男仆中最机灵、最百依百顺的人了,他似乎很懂得老爷的心理,有时老爷要出远门,唤他备车时,他已经把车套好了,他似乎是随时套着车听候老爷的吩咐。他很勤快,除了把他分内的活干好,还帮着其他佣人做些杂事,比如他常常帮李妈洗碗、择菜,付家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爱他的。他又很会唱戏,常扮成小生的模样在八月十五的时候给老爷太太们月下助兴。大家爱拿他的形象开个玩笑,他也就毫不忌讳地指点着自己说:
    “我从娘肚子爬出来的时候才四两,现在能长到八九百两,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大家就笑,程四两豁着一颗门牙伸着两只又细又弯的胳膊也跟着笑,他那颗豁牙是为大太太祝寿去花市街的酒店买酒时跌掉的。当时是初冬,落过一场雪,接着又逢上了两个太阳天,雪融化了一些,但没能融完,天又“叭”地一声冷了起来,街上冻了一层薄冰,太阳一照明晃晃的,程四两因为高兴,走在这样的路上就愈发飘飘然,便连人带酒一同摔在地上。酒坛没碎,而他却失了一颗牙,便更加令人好笑了。
    李妈沏好了茶,然后给四太太斟茶。四太太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咋咋舌,李妈的神色就有些紧张了,她僵硬地立在她刚才斟茶的地方,凄然地说:
    “我忘了太太是不喝浓茶的,涩着太太了,我再重沏一壶淡的。”
    李妈说着捧起茶壶,她犹豫着,四太太知道她是不舍得把这壶新茶倒掉。
    四太太说:“找到一只大碗,把茶水倒干,送给短工喝,然后再续上开水,茶自然就淡了。”
    “太太想得真周到。”李妈神情开朗起来,而四太太却觉得李妈这次有点过于饶舌了。她喜欢过去的李妈,那个隐忍的、能吃苦的、在伺候主人时不卑不亢的李妈。
    说话的工夫,短工已经扫完了门厅里的灰尘,门厅的空气也就坏透了。李妈端着一碗茶水朝门厅去,四太太喊住了她:
    “让他进来喝吧,那里的灰太大了。”
    李妈答应着,不知先放下茶碗去喊短工进来,还是就端着碗去喊,显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四太太鄙夷地看着她。
    短工被召唤进来后四太太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他端过碗,站着把它喝光了。四太太看着他的嘴唇,不知怎的联想起有一年秋季她同老爷在聚善德酒家吃河蟹的情景。
    正当四太太心有所动的时候,二太太扯着来福进来了。二太太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缎子小袄,腰身显得更加纤细,她的脸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因而气色不像往日那样苍白,不苍白也就没有那种冰冷的感觉,看上去柔和多了。
    “姐姐好久不来这了。”四太太笑着招呼二太太,然后让李妈去盒子里给来福抓点心吃,来福一贯地笑等着。
    “总是忙。”二太太也笑着说,四太太看见了二太太那一口洁白如玉的牙齿,二太太的牙齿生得好。
    “后儿就是三十了,老爷的像前几年都摆在我那,今年就摆在你这吧。”二太太温存地说。

 

    老爷的遗像,大太太活着时摆在大太太的房子,大太太过世后一直都由二太太摆着,二太太似乎忌恨着老爷在世时把太多的时间消磨在四太太的房里,所以几年来一直都由二太太摆着像,而没有四太太的份。四太太也落得个清静。因为老爷的像摆在哪里,那些来拜年的远房亲戚和朋友就到哪里去,他们要在遗像前叩头、鞠躬、唏唏嘘嘘地念叨着老爷生前的好处,四太太最看不了那场面。
    四太太心下不悦,便说:“我为小,还是摆在姐姐那里合适。”
    “我已经定了。”二太太仍然笑着,“后天一早你就把老爷请来。”二太太立起身召唤来福,“别贪吃那把点心了,像是八辈子没吃过似的。”
    来福笑着,依然把点心往嘴里送,塞得满满的,两个腮帮鼓着,连咀嚼都困难了。李妈便哄着从他嘴里抠出来一些,来福嘴里一松快起来,咀嚼声就十分响亮了,二太太的眉梢掠过一丝忧愁。
    “四太太房子的尘扫完后,就到我那里去,炉子该重新盘盘了。”二太太吩咐着短工,短工点头答应着,四太太觉得这与程四两的点头大不一样,程四两是心甘情愿的,而这个短工却并非如此。
    四太太心想: 好戏还在后头呢。
    二太太领着来福走了,李妈也跟着走了。外面的雪还没有停,大雪中的磨房看上去越来越小了。四太太在黯淡的光线中注视着短工那双粗糙的大手,看着那粗壮的骨节,觉得这并不像是偷她白玉手镯的贼手。
    四太太微妙地叹息了一声,轻声问短工:
    “你叫什么名字?”
4
    除夕依旧是除夕。一大早,城里就有爆竹声了,只是不比夜时那么密集,稀稀落落的。
    雪住了,天也晴了。只是刮着西北风,冷飕飕的,院子中的树面朝着东南方向不住地点头哈腰,似乎有求于那个方向似的。四太太换上了新衣裤,到二太太那里去请老爷的遗像。走出房门时她朝磨房望了望,见那烟囱上冒出的烟气跟房顶的积雪一样白,便知短工早已起来了。
    四太太沿着荒凉的小路朝二太太的房子走去,她的脚就好像踩着许多往事似的,越走越辛酸。又长了一岁,她知道镜子中的自己已是一朵半残的花了。
    “该死的老爷,没出息的,那事做就做了,还犯得着去死吗?”四太太心里骂着,就觉得老爷这个人真是风流一世,窝囊一时。这一时的窝囊就断送了他的前程。老爷若活着,是什么样的前程呢?四太太想起了打牌的那天去黄来源家,路上黄太太告诉她世道要变了,他们把佣人基本都辞了,只留下一个看家打杂的。黄太太神秘地说黄家磨房的磨盘下盘着一条大青蛇,而这条蛇现在却有要出走的迹象了。
    “如果蛇离开了磨房,说明家道要衰落了。”黄太太对四太太说。
    四太太对磨盘下有蛇的说法将信将疑。城里是没有蛇的,乡下的蛇又怎么能爬到黄家的磨盘下,这是不是炫耀家运兴旺的一种方式呢?
    四太太走进二太太的房子时来福正在门口吃着大豆粘糕,他见了四太太后端着肩膀又笑了起来。二太太为他穿上了新衣,一身印着“福”字的宝蓝色缎子衣裳闪闪发光,戴一顶黑色毡帽,看上去精神多了。
    “可惜是个傻子,要不这么好的五官,大了肯定是一表人才。”四太太心里想着,就进了二太太的卧室。
    二太太的卧室永久都有一股香味。二太太已经梳洗利落了,她看上去很鲜艳,又是水红色的袄,粉拍得很多,头上还戴着花,如果没有头上的花,她的装扮是恰到好处的,有了花,就有画蛇添足的感觉了。四太太因为二太太头上这“多余的一笔”而有些暗喜。她不希望二太太装扮得比她更受看。二太太显然看见了四太太那身银灰色绸缎上绣着葱绿色叶子的衣裳,而且这种美感她体会到了,四太太从二太太眉梢那一丝妒忌上看出来了。四太太便更加自信了。她一字一板地说:
    “我来接老爷了。”
    二太太从鼻子里应着,转过身去取老爷的遗像。遗像是十二寸的,镶在镜框中,用红绸子裹着。往年除夕的年饭一过,四太太就要跑到二太太的房子里对着这张遗像磕头,尽管她心里多么不愿意在老爷面前屈膝叩头。
    “晚上得给大太太和美美烧点纸钱了。”二太太说。
    美美是大太太惟一的孩子,很俊俏,十二岁出麻疹时死了。四太太进老爷家的时候美美十一岁,四太太非常喜欢她,常领着她到花园里玩。给美美烧纸钱,四太太当然乐意做,只是被二太太吩咐了,就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在阴间,美美会做什么呢?四太太接着就联想起了朱秀。朱秀会知道他们的下落吗?
    “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二太太虽然在打扮上有点泄气,但她的情绪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她这样跟四太太说话的时候,胸脯又挺起来了。
    “猜猜看,是什么?”二太太歪着头问,做出天真的姿态,四太太觉得十分恶心。

    “我想是花边吧。”四太太言不由衷地说。
    “你看——”二太太说着,从梳妆匣里取出一只白玉手镯,这正是为四太太所熟识的念物,她的心里一惊。
    “你说这是谁干的?”二太太做出气愤的样子,“是那个新来的短工!”
    也许是由于激动,二太太咳起来,咳得很厉害。
    “怎么会?”四太太脱口而出,一吐口她便后悔了,便连忙改口,“这可真让人想不到。”
    “你丢了老爷送你的念物,我自然也跟着心急。想来想去,佣人中只有新来的短工疑点最大。我一诈他,他果然就招了,这不,已经给送来了,你戴上吧。”
    四太太接过白玉手镯,觉得比自己的那只亮一些,兴许是阳光照着的缘故吧。四太太又仔细看了看,认为是自己的了,就解除了疑心戴到手腕上。
    “这个月,他的工钱要扣一半!”二太太说。
    “这样的贼还是早早辞掉了好。”四太太说。“偷了一次,就要有第二次、第三次。”四太太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已经不认为手镯是短工偷的了,她认为这完全是由于二太太害怕她与短工接触而设的圈套。
    “辞了他?”二太太的脸色变了,“没那么容易!”二太太又喘又咳地说,“他以为付家的太太那么好欺负吗?我要罚他干半年零活,以后付家若丢了一根针,也要算在他头上,看他还敢吗?”
    四太太越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她说:“他过了年不又要回到屠宰场吗?”
    “你这是听李妈讲的?”二太太眉梢一挑。
    四太太没有回答,她转身去取老爷的遗像。
    二太太说:“开春时就把李妈辞了,再请一个年轻的来。”
    “他当屠夫的事是我听别人说的,不是李妈讲的。”四太太说。
    “可李妈还是有些老了,力不从心了。”二太太缓和了口气,“再做也做不过三年了。”
    “这个该剁掉手指的!”四太太临离开二太太的房子时咬牙切齿地说,“以后永远不许他进我的房子!”
    四太太这一计果然奏效,二太太顿时长吁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柔和起来,她一直把四太太送到门外。
    四太太回到屋子后把老爷的遗像扔在桌子上,然后就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想心事。李妈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核桃进来了,四太太闻到了一股热乎乎的香味。她看着李妈那两个越来越赤红油亮的颧骨,便知她炒核桃时又被热气熏着了。李妈微微咳着。
    “米又涨价了。”李妈说,“早晨我去买香,听许多人都这么说。”
    “涨吧。”四太太叹口气说,“我们也没有办法。”
    “穷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李妈弯着腰,低声地说着,一副要哭的样子。
    “李妈,你一定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四太太敏锐地问。
    “张发祥死了。”李妈的头埋得更低了,“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被人给砍死了,七刀,都砍在脸上,听说眼睛都给剜掉了。”
    张发祥原来是付家看门的老头,无儿无女,吃素,人缘很好。老爷去世后,他就背着个行李卷到米店那里打更。
    “唉。”四太太心下辛酸起来,一股热泪直往上涌,她忍也没忍住,就拿起手帕揩了揩眼角说:“张发祥这么老实的人会得罪人么?不会的。杀他的人还不是冲着米去的?”
    “嗯,说的就是。米店的刘掌柜说,店里丢的米足足有几千斤!”
    “作孽啊!”四太太悲叹道,“可怜的张发祥。”
    “刘掌柜还是个仗义的。”李妈悲悲啼啼地说,“现在正张罗着给张发祥打棺材呢。”
    “今天就发丧么?”四太太问。
    “按理说要初一,可初一没有发丧的。”李妈说,“刘掌柜说今天就下葬。若是太太能容我个空,我就过去看一看,张发祥又没个亲人。”
    “你就去吧。”四太太说,“回来时顺便帮我买些烧纸。”四太太说着,站起身去给李妈拿钱。
    “二太太知道这事吗?”四太太把钱递给李妈时问道。
    “我没告诉她,怕二太太忌讳。”李妈说。
    “早去早回。”四太太嘱咐着,“年夜饭全靠你一个人忙活。”
    “李德贵也能帮着干点。”李妈说。

    四太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了一下,便记起那天她问短工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过了许久才说出“李德——”这两个字,没等第三个字说出来,二太太就来催他去盘炉子,看来李妈所说的“李德贵”必他无疑了。
    李妈走后,四太太把老爷的遗像拿出来,用绸布擦了擦,端端正正地摆在北墙的香案上。之后,四太太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打量着老爷。老爷面容清瘦,他漠然地平视着前方,从他那紧闭着的嘴角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在世时,哪怕是一声咳嗽,也让人畏惧三分的。
    “没出息的!”四太太指着老爷的鼻子骂,“睡了个丫鬟也要跟自己过不去!”
    四太太仍然痛悔那一年她不该无缘无故去磨房溜达的事,她看见了她不该看见的事,这事像块心病似的折磨着她,使她无法离开付家的院子。
5
    除夕夜的那股热闹劲一过,正月的日子就散散淡淡地开始了。天又开始下雪,下得慢条斯理的,初一下一个小时,初二又飘上两个小时,到了初三、初四以后的日子,每天也一律至少有半小时是在下雪,人都说“瑞雪兆丰年”,果真如此的话,今年就应该遍地都是黄金了。
    四太太闲来无事就到黄来源家打牌。黄太太告诉她黄家把值钱的东西都转移了,让四太太也把自己的体己藏到保密的地方。四太太是个有眼光的人,她也看出付家和黄家衰败的迹象了,而这又不仅仅局限于付、黄两家。就说是刘掌柜开的米店,年前让人抢了,而初三的那天,花市街中路的鞋店也让人砸了,四太太觉得过不了两年,这些地主们居住的宅院就要成为别人的宅院,而像她这样的太太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四太太正月里也就没有什么好心情,她常常觉得头晕。她以为是闷的,就到花市街去瞧瞧热闹,虽然是没什么可买的,花市街却仍是让人开心的地方。许多老主顾见了她都热情地打招呼,四太太从有些男人的眼光中看出来自己仍然很迷人,她的心里也就高兴一些。可是只要她往回走的时候,那股难以言说的厌世感就上来了,尤其是逢上了黄昏那灰蒙蒙的时刻朝家里走,看着街道两侧房屋上那温存的炊烟缕缕上升,她便伤心得不想再多看一眼了,人才走到仁武路的南口上,泪水就下来了。黄太太和四太太还算是个贴心的,她见四太太伤心,便常常过来陪她,黄太太以为四太太是在怀念死去的付老爷,殊不知四太太心中自有别样的忧伤。而且四太太渐渐耳闻黄来源现在给日本人充当汉奸,从中牟利,早已是许多人的眼中钉了,四太太为此很看不起黄来源,虽然她不知得到的消息是否属实。因此,她减少了去黄来源家的次数,就是黄太太来找她,她也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和黄太太越来越不融洽了。这些,黄太太自然察觉了,也就不再来自讨没趣,久而久之,她们之间就不走动了。她和黄太太最后一次分手时黄太太十分忧郁地告诉四太太:
    “我家磨房中的青蛇已经走了,我们看着它出了磨房,盘盘绕绕地走出院子,朝元宝山的方向去了。”
    “它被磨盘压了这许多年,是该走了。”四太太冷冰冰地说完,黄太太就绷着脸,发髻一闪离开了付家。
    正月一过春天就不太远了。春天首先在花市街的柳树上显出样子,花市街的柳树枝发软了,而且枝条上鼓出了嫩嫩的芽苞。如果春风再黏稠一些,那么这些芽苞就会被绽破,嫩绿的叶片将会爬满枝条。
    地上的雪坚强地存在了一个冬天,终于没能在春风的柔情下再坚强下去,它坚强不住了,化做了春天的泥泞,任人踩着,也任人埋怨着。
    四太太感觉到天色变了,那种苍白被微微的蓝色给取代了。燕子北回了,那些旧燕子忙着回老主人的家,而新燕子则忙忙碌碌地衔着湿泥筑新巢。四太太在这种宁静的春光中常常神思恍惚,她想念她的老家。她的老家在离城里不远的乡下,父母早逝,她八岁就过继给了舅舅。舅舅一家是菜农,碰到年成好的时候日子还说得过去,而遇到荒年,一家人的日子就说不过去了。四太太从小受够了舅妈的谩骂和冷眼。舅妈是一个长年生病的黄脸婆,她平素总是哼哼唧唧地说她这疼那疼,她从不下地干活,显出虚弱的样子,但她骂起人来的时候就不那么虚弱了。四太太至今还记得舅妈常常提着她的两条辫子,用脚踢着她骂:
    “还多不多吃?你这张只知道塞饭的嘴!”
    四太太在舅妈家总觉吃不饱,而舅妈似乎认为四太太已经吃过头了,这种过头的吃法是在败她的家。

    遇到舅妈打四太太的时候,舅舅就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舅舅又黑又瘦,寡言寡语,他只知道干活,四太太挨打他也无可奈何,因为四太太是他亲妹妹家的孩子,是他拉到自家饭碗前的一张嘴巴,这似乎使他在老婆面前更加抬不起头来。
    舅舅家的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比四太太大四岁,一个比她大两岁。四太太喜欢那个比她大两岁的,他的乳名叫蟋蟀。因为叫乳名叫惯了,至今四太太也回忆不出蟋蟀的大名,只知道是姓“李”。蟋蟀生得浓眉大眼的,他喜欢给四太太取外号,一会叫她“咩咩”,一会叫她“虫虫”,一会又叫她“小狗狗”,气得四太太哭着鼻子满院子地追着他打,舅妈为此常常嘲笑他们这是一对野鸭子。舅妈对男女最好的比喻是鸳鸯,其余一律是野鸭子,而四太太和蟋蟀在舅妈心目中无疑是下一等的了。
    四太太十三岁的那年春天,舅妈忽然要带着四太太进城。
    舅妈说:“紫燕,舅妈带你进城去。”
    蟋蟀在一旁说:“我也跟着去。”
    “大老爷们,你跟着凑哪门子热闹!”舅妈骂着蟋蟀,然后给四太太换上一身新衣裳,四太太清清楚楚记得上衣是红格子的,裤子是蓝布的。
    四太太那个比她大四岁的表哥要娶媳妇了,舅妈说这是进城买结婚用的东西。四太太认为舅妈一定是要买许多东西,一个人拿不回来,才唤她同去,所以也就不怀疑。
    她记得她和舅妈进城的那天下午舅舅和蟋蟀都从地里赶回来。舅舅忧心忡忡地对舅妈说:
    “你得把她带回来。”
    “我又不是领出去把她卖了!”舅妈尖声叫着。
    “紫燕若是不回来——”舅舅吞吞吐吐地说,“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舅妈不耐烦地嚷着:“知道了,我的先人!”
    蟋蟀扯着紫燕的袖子说:“你进城后别瞎跑,城里乱,别把你丢了。”
    四太太点着头,迷惑不解地看着舅舅失常的表情,她跟着舅妈上路了。
    四太太和舅妈到了城里。四太太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街道两侧馆子里的香味使她觉得乡下的日子过得太苦了。舅妈只是领着她闲逛,逛得四太太饥肠辘辘的,后来舅妈狠狠心给四太太买了两个烧饼和一碗羊血汤,四太太觉得那是她今生今世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晚间的时候,满城都是灯火,叫卖声仍然跟白天时一样响亮。舅妈说走了一天累了,要找个店去歇脚。四太太至今记得舅妈领着她走的是花市街北口子屠宰场的那条路,由那向东走,是一带低矮而破旧的房屋,跟乡下的一样。在这里,四太太看见许多女人站在肮脏的小巷里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月光照着她们拍了许多白粉的脸,使她们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四太太隐隐觉得事情不妙,就说想蟋蟀了,要连夜回乡下去。可舅妈坚持说要在城里过夜。四太太就紧紧地跟着舅妈朝前方走,后来她看见了一座楼,楼牌上烫着金字,究竟写着什么,四太太是后来才知道的。这楼通体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像在流脓一样,四太太当时很害怕。
    舅妈把她带入楼里,四太太看见两个提着茶壶的女人正在桌子与桌子之间窜来窜去的,她们都很胖,也很老,眼泡浮肿,忙得不可开交。事后,四太太才知道她们这是人老珠黄了才落得这下场,伺候那些下层人。
    舅妈一进去就和一个面色青黄的中年女人打听一个叫张才的人,说是预先约好了的。这人冷漠地打量了一下舅妈,然后就扭扭摆摆地去找张才。很快,她带来了一个白脸的矮个子男人,他满口金牙,见了舅妈后一个劲地说:“路上辛苦了。”似乎是舅妈的什么亲戚似的。四太太听舅妈说:“是个雏儿呢。”舅妈的话音一落,张才就盯着四太太直勾勾地看,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似乎要给她剥皮一样。四太太吓得直哆嗦,她知道舅妈是要把她卖了,可她不甘心落到这种地方。
    “我得逃走。”四太太这念头一闪出,就对舅妈说:“我要喝水,我口渴得厉害。”
    “叫人给你倒杯茶来。”张才说。
    “我不会喝茶,我要喝水。”四太太坚持说,“我要渴死了。”
    舅妈便附和着说:“羊血汤太咸了,给她点水吧。”
    “我去找人给你倒杯白水。”张才喜滋滋地笑着,朝前面的柜台走去,四太太发现舅妈正盯着张才的背影看,就一转身,飞快地跑出门外。出了门,就只有一个跑的念头,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她不停地跑,向着前方跑,一次也没有回头,她听见背后舅妈的喊声了,可她无论如何不能走回头路了,她撞倒了两个人,一个是站在巷口摆烟摊的老头,一个是飘来荡去招揽生意的妓女,她还记得那妓女倒地后气愤得把手中的烟头扔向她,她的脸颊疼了一下,但烟头马上就被抖落到地上了。她一直跑到花市街的北口子上,那一带屠宰场的膻腥气息隐约可闻,她看见花市街这条大路了,她看见大路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十分感动,就像见到救星似的,她就一边哭着一边沿着花市街朝南跑去,她横穿过花市街,等她来到花市街与仁武路相交的十字路口时,正遇着出门归来的付老爷的马车。程四两是个好心人,他停下了车,四太太就一头钻进马车的车厢里。程四两飞快地启动了马车,马车驶向付家的宅院。四太太在这期间一直把头埋在一个人的怀里哭泣,或者说是埋在一堆绸缎中哭泣,这个人就是付奎元。马车停下后,他先下了车,吩咐程四两把四太太领到磨房里,他过一会就去。程四两心领神会却又是凄怨地点着头。

    就在那个堆满农具的磨房里,四太太在烛光下看清了付奎元那张威严的脸。
    “你生得这么好,做丫鬟可惜了,做我的四太太吧。”老爷说完,过来拉住她的手。四太太没有挣扎,现在想起来,她没有挣扎的原因完全是因为那一顿疲惫的奔跑和对舅妈的恐惧,那一刻这两者都摆脱了,她当然就心平气和了。
6
    大街上泥泞没有了,春天也就像孕妇一样越来越显眼了。付家宅院里的花树发芽了,空气中有一股清香的气味,四太太闻也闻不够。
    世道越来越乱了。自刘掌柜的米店被抢后,花市街上的店铺就总是出事。今天杀了人,明天又被抢了东西,后天又有强奸和偷盗的事发生,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四太太也就越发不敢出门,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摆纸牌,偶尔也领着二太太的来福在院子中转转。来福在春光中永远微笑着,他今生今世怕是笑不够的了。四太太扯着来福的手时也为二太太的命运难过,没有哪一个女人会不忧愁自己的孩子是个傻子。四太太想来想去,觉得付家实在是该没有后代的,美美死了,来福是个傻子,三太太是去了香油坊才生养的,付家后继无人仿佛是命中注定。四太太也常常为自己没有后代而黯然神伤,这样一想,便觉得二太太即使有个傻子也是个福分,起码这孩子还可以给人解解闷,她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命还不如二太太了。
    四太太和二太太除了吃饭之外就很少有机会在一起聊些什么。尤其是正月十五一过,二太太又自作主张地说在一起吃饭不方便,要各吃各的,所以四太太就更难得见二太太了。其实四太太知道二太太忙些什么,她去磨房的影子四太太已经捕捉到好几次了,四太太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本来二太太就是个喜欢男人的,而且现在寡居在这笼子一样的宅院中,当然是寂寞难耐,更何况那个短工生得好,二太太屈就下人也就顺乎情理了。然而李妈却不像四太太这样想问题,她总是拐弯抹角地提醒四太太,说是外面有人说二太太的闲话了等等。本来四太太对李妈的和顺十分喜欢。现在却因为她的多嘴多舌而有些嫌弃她,认为她也是个好事之徒,所以李妈在说二太太的时候,四太太就对她没有好脸色,李妈感受着这脸色,总是显得比平时更加凄然。四太太便觉得自己过分了些,本来嘛,她骨子里其实并不讨厌别人说二太太的闲话,只是她不希望这话由李妈口中说出,也许李妈是年纪大了,要说话的欲望就强烈了。所以四太太给李妈坏脸色看之后,又于心不忍。
    二太太去磨房的时候大抵是黄昏时刻。晚饭才过,天色似暮非暮,一种和蔼的气氛笼罩在天地间。这个时候四太太大都站在西窗前眺望夕阳。由于磨房和磨房背后围墙的遮挡,四太太从她房子的角度从未看过完整的夕阳。她看到的夕阳是一种余晖,有时浓烈,有时散淡。浓烈时是金色的,而散淡时则是柠檬色的。二太太常常在这个时候走进夕阳的余晖中,同时也走入四太太的视野中。二太太在余晖中的形象是美好的。她走进磨房后,四太太就观察磨房的草檐,草檐上躺着余晖,格外地诱人,四太太的心不免忧伤起来。磨房的窗口很小很小,它把里面的故事遮掩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四太太只是凭借着想象和经验,二太太是把精心挑选过的衣裳全都在进入磨房之后不久就脱下来随便扔在哪里,那时二太太的肌肤将会显得十分柔和,而短工的肌肤将会在某一个时刻破坏二太太身上的那种柔和。
    四太太的忧郁在黄昏时也就格外强烈起来。她常常由此想起老爷,老爷是严肃的,同时也是温柔的,四太太在很久以前来到付家的第一个晚上就胆胆怯怯地体会到了。她记忆着磨房中的故事,橘黄色的烛光弥漫着,老爷接近了她,使她的命运和付家联系在一起。因为四太太并不是明媒正娶的,所以大太太起初对四太太十分冷淡,但四太太的聪慧很快使大太太消除了对她的隔阂,在这个大宅院中,凭借着老爷的宠爱和她自己的处事能力,使她很快获得了超过二太太和三太太的地位,与二太太的不和也就是那时做下的。
    很久以来,四太太的身世对别人来说一直是一个谜。四太太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她对老爷和所有人都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出身,包括她生活的那个乡下以及自己的姓氏,都是她自己胡编出来的。她把自己的身世说得很苦,又很简单,谁也不会去怀疑这一点,对于一个曾经流落街头的人来讲,又苦又简单的身世是极为正常的。刚来的那几年她很少独自上街,她怕有人认出她,直到她认为自己出落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的时候,她才敢放心大胆地朝花市街走去,每次走到屠宰场的时候她都怦然心动,她想起了那个泥泞的春夜,她从一个挂着烫金字牌匾的楼里逃出来的情景。事后她知道那是“玉香楼”,许多人贩子都把像她一般命苦的女孩子从乡下弄来,让她们相继坠入烟花世界。如果不是付奎元的马车救了她,那么她的命运还不知怎么样呢。因此,她每每想起舅妈的时候,就要恨得牙齿都疼,她常常诅咒舅妈不得好死。
    四太太还记得她进付家后的第三个秋天,她和老爷从城郊归来,路过花市街的北口,程四两停住了马车跟一个人说话,四太太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个人是张才,他的白脸和满口金牙依然如故。他盯着四太太瞅了许久,然后笑嘻嘻地对付奎元说:
    “这就是老爷的四太太吧,果然名不虚传。”

    老爷没有搭理他,他平常是不搭理这种人的。老爷对程四两说:“走吧。”
    程四两答应着,重新启动了马车。路上老爷埋怨着程四两不该自作主张停下车和人说话,尤其是张才这种货色。四太太也随声附和着,程四两落了一顿埋怨,而四太太自己也吓得大病一场,认为张才认出了她,实际上是虚惊一场。直到那年冬天的时候,四太太到黄来源家打牌,黄太太把张才的死当做笑料讲给她听,四太太才算是去了一块心病。据说张才被一个年纪大的妓女给剥光了身子,活活地掐死了,扔在了屠宰场旁边的雪地里。屠夫们远远发现后,以为是一头死猪,过去拉,却是一具男人的尸体。这事情被富人们作为饭后的谈资,恐怕也有半个月的时间吧。
    四太太在这个春天就这么回想着她的一些往事,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没去处的了。假如她没有看见老爷和丫鬟在磨房发生的事,那么她的负担也许就不会这么大,可她明明是看见了的,而在这之后的第二天老爷就死了,说明是她的眼睛把老爷害了,她认为自己有罪。而这件事除她和当事人之外,谁也不曾知晓。
    她不明白,厢房那么多,老爷为什么单单喜欢在磨房里成事呢?是因为磨房矮小、偏僻、不引人注意呢,还是因为那里别有风味?四太太一点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也没想明白,还能指望这个春天会有什么新发现吗?而今二太太也把短工安置在磨房里,四太太就越发觉得磨房的神秘了。
    园子中的花先开了一种,是红色的胭粉豆,接着白色和粉色的扫帚梅也开了,跟着开的是地瓜花和爬山虎。满园子的花一开,空气就有香味了,蝴蝶和蜜蜂忙碌起来,四太太就把她的窗子整日开着,屋子里荡漾着植物生长的气息。就在这个时候,四太太走出房门,出了付家的宅院,朝三太太指点的一个地方走去,她想去看看朱秀。
7
    四太太走进大杂院的时候看见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山墙下摔泥玩,其中有一个又矮又瘦的孩子看起来有些孤苦伶仃,那孩子的面貌酷似小马倌,四太太认为这是程四两和朱秀生的儿子。
    朱秀见到四太太后连忙放下正洗着的衣服。她蓬头垢面的,双颊凹陷着,一双湿淋淋的手放在胸前,把她的蓝布上衣都弄湿了。她有些不知所措,都忘了招呼四太太坐下。直到四太太把带给她的东西递到她手中,她才稍稍醒过神来,忙三迭四地给四太太腾出一块地方让她坐。
    “四太太,我对不住您。”朱秀说着,眼泪就上来了。
    “过去的事了。”四太太微微叹口气说,“你没有什么错。”
    朱秀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四太太就趁势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倒还干净,不过实在是太陈旧了些,而且屋子里有些潮湿,大概这与她当洗衣妇有关吧。
    “你身体还好吧?”四太太问道。
    “不行了,不如从前了。”朱秀擦干了眼泪,说,“腰疼。”
    四太太仔细打量了一下朱秀,发现她的脊背的确是弯曲的,就问:“洗东西时低头哈腰累的吧?”
    “不是,是生孩子落下的病。孩子没满月,就下地干活了。”朱秀说着,眼泪又漫上来了。
    “这个程四两。”四太太说,“真想不到他还撇下了你,他去当兵后没有消息吗?”
    “听人说他开了小差。”朱秀低眉顺眼地说,“他做啥事都不务实。”
    “我听三太太说,你现在有‘过阴’的时候?”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每月中有半个月是不想做事情的,只是昏睡,梦见许多人,死去的人。”朱秀絮絮地说。
    “那时候你自己知道吗?”四太太觉得十分蹊跷。

   “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醒来时日历翻过了十几张,我觉得睡了一觉,没想到却是半个月,倒是省粮。”朱秀苦涩地笑了,笑过之后她看着窗外,目光有些漠然。
    “那么——”四太太有些木讷地说,“你是看到过老爷和美美了?”
    “我还见过大太太和张发祥。”朱秀平静地说。
    “他们都做什么?”四太太迫不及待地问。
    “还不是和以前一样。”朱秀说着,头垂得更低了,四太太看见了三太太所描述的那一头半白的头发,她不知道昔日那个腼腆、端庄、丰满的丫鬟怎么会成为这副样子。
    “这么说人是有来世了。”四太太十分忧伤地说着,她更加觉得前程黯淡,她轻轻地说,“真的就没有个头吗?”
    “日子是没有尽头的。”朱秀叹口气,到院子中去召唤自己的儿子,领着他来给四太太看看。四太太一见正是被自己猜中的那个,便满怀同情地说:“他吃不饱吧?”
    “小孩子吃饭,哪有够的时候。”朱秀说着,按倒自己的儿子让他给四太太磕头,小孩子不肯,闹着,一副要哭的样子。四太太连忙起身扶起孩子。将一把零钱抓给他,让他出去买果子吃。小孩乐了,撒了欢朝外面跑,朱秀说:
    “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不懂规矩,四太太不要介意了。”
    四太太和善地笑笑,表示她并不介意。
    四太太坐在朱秀房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是斜的,很白,是晴朗的天气。四太太坐在这里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也是这样的好天气,她实在是因为午睡后起来面对着满院子的春光有些无所事事,就到处地走。她朝西北角走,她看见了磨房,心动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了。下午的光线本来就不比正午时强烈,尤其是由于磨房的窗口开得很小,所以里面光线黯淡。四太太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温馨的气息,为她所熟悉的气息,接着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朝有声音的地方一望,见磨盘背后的墙壁上有一块亮色,那亮色是正对着窗口,在这亮色的下面有一堆干草,四太太和老爷曾栖息过的干草,四太太看见了刺眼的事情: 老爷和他的丫鬟朱秀蜷在那里。
    “天还没黑……”四太太只记得当时自己重复着说这句话,然后一边朝门外走一边流泪。她觉得周身寒冷,尤其是腕上戴着白玉手镯,更加有一股砭人的寒意。后来她快走到自己房门的时候看见程四两正戴着一顶瓜皮帽扫院子,她便连忙把泪擦干了。她记得当时程四两说:
    “四太太,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响晴响晴的。”
    “天还没黑。”四太太记得她是这样回答程四两的,直到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安静下来后,她才为自己跟程四两说的那句话后悔不迭。不过,四太太认为程四两是不知道磨房里发生的事情的,不然,他怎么会娶了朱秀呢?
    那天晚上,四太太没有吃饭,她没有到老爷那里去,老爷也没有到她这里来。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她走出房门,忽然看见李妈慌里慌张地跑来,四太太便知出了事了!
    “四太太,老爷他没了!”李妈嚎着。
    “昨天还好好的。”四太太惊诧地说,“怎么会——”
    “老爷他吊在自己屋子的大梁上了!”李妈“嗷唠”一声哭起来,就像谁用力在撕裂一块布似的。
    四太太当下就想起了她在磨房看见的那一幕场景,老爷也许是羞愧了,他那么宠爱四太太,可他却和一个丫鬟鬼混在一起,而这件事又偏偏让四太太瞧见了,他或许是无脸再见四太太才这样做的。四太太当时一阵心疼,她就倒在李妈的脚下了。
    事情过去许多年了,可四太太想起这件事情仍然有心疼的感觉。
    “那年你和老爷在磨房,为什么不把门闩好?”四太太沉吟良久,然后问朱秀。
    “忘了。”朱秀淡淡地说。
    “老爷可真是的。”四太太说,“他心急什么。”
    朱秀抿了抿嘴唇,她没有说什么,但四太太看出来她是要说什么话的样子,便对朱秀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朱秀咬了咬嘴唇,最后她抬起头来,四太太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决心。朱秀说:
    “有一件事我该告诉四太太了。”
    四太太心里一怔。
    “老爷是不能使人生养的。”朱秀说。

    “这怎么可能!”四太太叫道,“大太太生了美美,二太太生了来福。”
    “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老爷的。”朱秀又低下头来,她说,“美美是在仁武路西口子的坟场拣来的,听说是一个寡妇生的,是李妈给抱回来的。而来福,是二太太不知跟谁不体面得来的。正因为这,老爷一直恨二太太。”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磨房,我非常害怕怀孩子,我对老爷说了,老爷便说不会的,他从不让女人有孩子。”朱秀说着又哭了起来,“等到老爷没了之后,我要回到乡下去,李妈也这么对我说。”
    “这么说许多佣人都知道了?”
    “不,只有我和李妈知道。”
    “这么说我不是不能生孩子的了?”四太太又惊又喜。
    “其实您和三太太一样,是能生养的人。”朱秀说。
    “这么说三太太也知道老爷的这件事了?”
    “不,三太太不知道,我没有告诉她。”朱秀说,“因为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用不着让她恨老爷,老爷是没错的。”
    “可老爷为什么要瞒着太太们?”四太太说。
    “老爷毕竟是老爷。”朱秀叹口气说,“我想若是别的太太们看见了那事,老爷是不会死的,老爷是太怜惜四太太了。”
    朱秀说到四太太的心里去了。但四太太又不愿意在她面前承认这一点。从内心讲,她是忌恨朱秀的,所以她觉得无法再待下去了,就连忙起身告辞。时值傍晚,四太太走在肮脏别扭的巷子里,她想着那一堆堆昏黄的往事,腿就越发没有力气了。她的眼前出现了八月的田野,麦子熟了的时候,傍晚中也就常有黄色的光晕,她和蟋蟀从田里劳动归来的情景。蟋蟀的形象一旦出现在她的回忆里,她的忧伤也就格外强烈。回到家里后,四太太就站在西窗前,看着夕阳逐渐消失、黑暗悄然而至、二太太踩着这片黑暗朝磨房走去的情景。那时她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我是能生养的。”她自言自语着,热泪夺眶而出。
8
    第一茬花蔫了,落了,地上残留着花瓣,有风的时候它们就在院子中四处飘荡。第二茬花一开,雨季就来了。雨把未开尽的花打落了。所以自开花的那天起地上就总有着花瓣。
    四太太显瘦了,而二太太的情况似乎比她还不如。二太太不但瘦,而且还黄,李妈说二太太彻夜的咳嗽声她都能听到。四太太心想二太太这是累着了。
    短工终于还是回了屠宰场,但三天两头他又会出现在去磨房的小路上。四太太也就见多不怪,虽然李妈说外面已经是满城风雨。
    这一日四太太坐在窗前晒太阳,李妈提着茶壶朝她走来。喝过茶后,李妈说:“我还当这短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又有力气,想把朱秀给他,谁知他和二太太泡上了!”
    四太太这才明白李妈的失常是有原因的。老爷曾对四太太说,朱秀是李妈收养的一个孩子,李妈待她如同亲生的。
    四太太就问:“听说你男人是得伤寒死的?”
    李妈叹口气,说:“是伤寒。”接着,她用手臂擦了擦眼角说,“他死的时候不停地骂我。”
    四太太显出愕然的神情。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这辈子我算是看透了你这个丑婆子。”’李妈抽泣着说,“他不停地骂‘看透了你了’。”
    “他那是神志不清了。”四太太说,“并不见得他说的就是真话。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不会那么无情无义。”
    “可他当年还卖了我。”李妈抽泣得厉害起来,她的两只肩膀筛糠似的抖来抖去,一副要散架的样子,大概她是说到内心的痛处了吧。
    “我男人爱赌,家里的地赌出去了,没地种,就没粮食吃。后来我给人家当裁缝,他还是赌,把家里的羊都给牵走了,最后又把房子给赌出去了,我们没有家了,我就领着我那十岁的闺女小红到处给人家打短工,不知换了多少人家。有一天那死鬼突然找到我做活的人家,说是他赢了钱,把家里的地和房子都赎了回来,今后再也不赌了,请我和孩子回去好好过日子。我就信了他的话,辞了工,把工钱算了一些,跟着他回家。可是走到半道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纪很轻,我男人这才哭丧着脸说他赌输了,用我们母女来抵债了。我跟了那年纪大的债主,年轻的就扯着我的小红走了。我那闺女又哭又叫地喊我的名字,我当场就昏过去了。”李妈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四太太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后来呢?”四太太红着眼圈问。
    “我跟着那个年纪大的回了他的家,过了不到两天,他就被一个债主给杀了。我逃出去找我那闺女,可她——”
    “她怎么了?”四太太敛声屏气地问。
    “她到田里放马,马毛了,活活把她给踩死了。”李妈说完,浑身瘫软下来。
    四太太的泪也止不住了,她没有想到李妈的命这么苦。
    “那你后来又和你男人一起过了?”四太太问。

    “我就是饿死,也不能再和他一块过了。我就一个人来到城里做工,人家给我介绍到付家来,老爷和大太太收下了我,我的日子才过得舒心一些。”
    “那朱秀是怎么回事呢?”
    “那年端午节,我到河边去采柳,半道上碰着她,她穿得破衣烂衫的,说是在乡下过不下去了,母亲死了,做爹的娶了后娘,整天价打她,她受不了,就进城来投奔一个远房的叔叔。我看着她怪可怜的,就领回来给说和说和,让老爷给她口饭吃,老爷见她是个老实厚道的,又是能吃苦的样,就留下了她。”
    “可你男人死的时候,你不是在身边吗?”
    “唉,这女人的心,豆腐心。”李妈说,“那年我到中药店去给大太太抓药,碰到一个老家的人,他说我男人得了伤寒,活不了几天了,我回来后把这事跟大太太说了,大太太心眼好,说既然是夫妻一场,纵然他有天大的不是,也要回去看看,就给了我点钱,准了几天假,让我回乡下去看他。他见了我只是一个劲地骂,说他看透了我一辈子,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他是不想给人留下一点念想了,他也把我给骂伤了。”李妈说完,茫然地看看前方又说,“人活一世,就是受苦,苦受尽了,人也完了。”
    四太太本来心绪就不好,听李妈这么一说,越发觉得前景黯淡了。
    夏天来到的时候程四两忽然回来了,四太太是从李妈那里得到这一消息的。程四两从队伍出来后,就纠集了几个穷弟兄,专门打劫富豪人家。李妈说程四两一回来,花市街肯定更加不太平了。
    “他会在城里久住吗?”四太太问。
    “还不是站一站就走了。”李妈说,“他还不知道朱秀带着孩子住在城里呢,不能告诉他这个孽障。”
    程四两回来的第三天就带着人闯到黄来源家去了,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搜到。城里鸡犬不宁的,就连忙着自己私事的二太太也听到了风声,有一天傍晚她咳嗽着来到四太太的住处。
    “程四两搜了黄来源家。”二太太提心吊胆地说。
    “听说什么也没搜到。”四太太道。
    “他能善罢甘休吗?”二太太说,“他这次回来气势汹汹的,专门冲着地主家来,说不定哪天又会到我们家来呢。”
    “不会的。”四太太劝道,“他在付家做过事,老爷待他不薄,我们寡妇失业的,又没什么趁的,他这点情分总还会讲的。”
    “但愿是吧。”二太太叹着气,又不免是一阵咳嗽,她断断续续地说,“那点体己埋在地里保险吗?”
    “谁还能掘地三尺。”四太太冷笑着,“姐姐放心吧。”
    二太太听过,也许真的安心了一些,她不再咳了,就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她说无论如何也该给来福请个先生识识字,不然会越来越不开窍。四太太听着,并没有表达自己的意见,二太太也就虚着身子朝回晃,四太太看着她飘然的步态,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袭上心头。
9
    炎热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阳光把土仿佛都晒热了,走在路上双脚就有被烫的感觉。天气一热人也就没有精神,四太太晚上坐在院子中乘凉,觉得头晕脑涨的,好像一个夏天的暑气都存在她身上似的。四太太心中的烦躁日甚一日,何况夜晚虽然凉爽了些,可是蚊子却很多,四太太受不了那种叮咬,她的皮肤很嫩,一旦叮出包,就奇痒无比,而且只要轻轻地挠两下,皮肤就会溃烂,所以四太太坐在院子中乘凉的时候就戴顶绿色的蚊帽,看上去活活像一个渔妇呢。
    李妈总是带不回什么好消息。从腊月到现在,她身上那股平静之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到什么都要怕,听到一点事情也要和四太太唠叨上半个小时。四太太觉得李妈改常改得厉害了,这不,四太太坐在房前的花丛下乘凉的时候,李妈慌里慌张地来了。四太太从李妈的步态中看出来这次带来的消息是重要的。
    “不好了,四太太。”李妈拍着大腿说,“黄来源死了!”
    四太太“哦”了一声,不小心咬了舌头,她吃惊不小。
    “程四两这个杂种!”李妈痛心疾首地说,“他和几个人追问黄来源家的财宝藏在哪里,他不说,他们就用一匹马拖着他在院子中跑,活活地给拖死了!”
    “那黄太太呢?”四太太问。
    “黄太太被他们看着呢,听说她要疯了,她不会哭了,她看见老爷被马拖死后一声都没有哭。程四两他们想从她口中弄出点虚实,恐怕也是不行的。”李妈说完,四太太也掉了泪。她们哭过后回到屋里,四太太躺在凉席上唉声叹气地说:
    “明天,我还是去看看黄太太吧。”
    李妈听后大概是受了感动,她又是一通眼泪和鼻涕。
    然而没能等四太太走上仁武路,黄太太就一命呜呼了。
    第二天早晨,四太太起来后吃过饭,就穿扮好了准备去看黄太太,她想在程四两面前为黄太太求个情,程四两这点面子总还是应该给的。然而当她出了付家宅院的时候,忽然碰到二太太哭着回来:
    “你这是要去哪?”二太太声泪俱下,“咱们姐俩赶快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太可怕了。”
    “出了什么事了?”四太太心神不定地问。
    “黄太太今儿一大早投井死了。”二太太说着,浑身上下都在哆嗦。
    四太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下升起,她有些支持不住了,她木讷地问:
    “黄太太不是被人看着么,怎么会投了井?”


    “黄太太今儿一大早就说她想好了,愿意告诉程四两他们财宝埋的地方,他们信以为真,就放开她。黄太太到磨房找了把镐,她出来后告诉他们财宝就埋在井台旁,她要先去刨第一下。她就一个人走到井台,扔下镐,一头栽了下去。”二太太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四太太不由得神思恍惚起来,她的眼前浮现出黄太太的形象,黄太太就好像是站在她面前朝她微笑似的,四太太便有些害怕了。这时李妈也跌跌撞撞地挎着一篮青菜回来了,她见了两位太太只是一个劲地说:
    “没见过有这么忠的女人。”李妈显然是在说黄太太,她说,“至死也没吐出一个字来,就随黄老爷一同去了。”
    四太太看着李妈那两个赤红油亮的颧骨,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她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一个人朝回走。回到屋子后她便把窗关好,然后倒在床上睡着了。等到她醒来时,已经是下半晌的时光了,李妈恹恹地坐在椅子上打盹,她见四太太醒来后连忙献上一杯茶:
    “二太太领着来福找地方避风去了。”李妈用手揉了一下眼睛说,“四太太若是走,也走吧。”
    “我去哪里躲呢。”四太太凄凉一笑,“我没有可去的地方了。程四两若是来,该杀该剐随他去吧。”
    “我知道四太太是个刚强人。”李妈说完,就站起身准备出去做晚饭。最后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说:
    “你知道黄家那点值钱的东西埋在哪?”
    “能在哪?”四太太说,“还不是磨房!”
    “太太怎么会知道的?”李妈大惊失色地说,“黄太太告诉过你?”
    四太太没有再说什么,李妈便对四太太说,中午时程四两带人在黄家的院子中搜寻个不停,后来他们找到磨房,搬开磨盘一看,那下面的土是松软的,几锹挖下去,要找的就都慢慢露出来了。
    “那磨盘下的青蛇也许真的上元宝山了。”四太太若有所思地嘀咕着,李妈只当四太太是在说胡话,也就咂了下舌头,拍拍衣襟走了。
    当夜下起雨来。雨不大,很斯文,四太太坐在窗前听雨,后来听倦了,就到床上睡觉。刚刚有点睡熟,忽然听到窗外一阵响动,接着,有人在敲她的窗子。四太太吓得一身冷汗,她刚要喊李妈,忽然意识到李妈是不睡在她这里的,就在黑暗中穿衣起来。
    “四太太,别怕,是我。”由于雨不大,所以这个声音听起来也就比较清晰,“我是程四两。”
    也许这声音仍然和程四两当仆人被使唤时所发出的允诺声相差无几,四太太的威风忽然间就上来了,她大着胆子走到窗前:
    “程四两,你来做什么?!”
    “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四太太。”程四两似乎并不介意四太太没有打开窗户,他说,“老爷是我害死的。”
    “我已经听说了。”四太太冷冷地说。
    “我说的不是黄来源。”程四两说,“是付奎元!”
    “老爷他不是自己上吊的吗?”四太太说。
    “不,老爷是我害死的。”程四两真真切切地说,“我把他堵在他的屋子里,用手掐死他,然后再把他吊在房梁上。”
    “你怎么会这么丧尽天良,老爷他待你——”四太太说不下去了。
    “可他自己有四个太太,他还要霸占朱秀。老爷知道大太太早就做主把朱秀许给我,不管我喜不喜欢朱秀,她都是我的。可那天老爷却把她带到磨房去了,我看见了,你也看见了,老爷这是作践我呢!”
    “所以你杀了他?”四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你害苦了朱秀,你娶了她,又不好好和她过日子。”
    “我受不了她了!”程四两神经质地叫起来,“她和老爷只在磨房睡了一次,就总是念念不忘。”
    四太太心里一惊,但她没有走露朱秀在城里的风声,程四两也没有再说什么。雨声越来越小了,大概雨要停了。
    “我走了。”程四两说。
    “等等。”四太太说,“你为什么把你杀老爷的事告诉我?”

    “我回来后听人说四太太一直守着付家过日子,一身清白,为老爷守节。我想四太太是以为老爷是为你死的,就告诉你个实情。你重新过自己的日子吧。”程四两说,“还有,我是喜欢四太太的,打我在花市街上遇着你,赶着马车把你带到付家后,就一直喜欢着你。”
    四太太听后一阵难过。这时她听到窗外一阵脚步声,程四两大概是离开了,四太太打开窗户,一股湿气朝她袭来,使她的头脑顿时清醒不少。程四两已经走了,四太太知道窗下落着一堆新鲜的脚印,那是小马倌的脚印。她望着在雨夜中呈现着寂寥神秘气息的付家宅院,然后悄悄地褪下手腕上的白玉手镯,把它扔到窗外。
10
    二太太带着来福避风回来后身体就更加不如以往,她的脸色比土灰还不如,李妈说这样下去,二太太就要撒手离开了。这时城里更加不安宁。样样东西都在涨价,李妈出去买东西回来时总是哭丧着脸。这种时候二太太当然也就没有心情给来福请什么先生开开窍,就是请,也不会有先生来的。所以,来福还是终日吃着、喝着、玩着,并且心满意足地微笑着。
    三太太分娩了,是一对双胞胎,男孩,据说香油坊的二少爷乐得走在街上直跌跟斗。
    李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她似乎把该说的都说空了,整日不言不语的,四太太觉得李妈的确是有些老了。她的头发越来越少,脑后的发髻梳得不如从前利索,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毫无生气,而且她时常打盹,活计不如从前好了。
    二太太常常支撑着虚弱的身子到院子中晒太阳,她两颊的肉已经是空的了,四太太一看到二太太那憔悴的神态,就想起那位短工,看来二太太是消受不住这种恋情了。
    一个雨后的黄昏,二太太终于熬不住了,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叫喊,说老爷要接她回老家了,让李妈赶快把窗户打开。李妈打开窗户后连忙喊来了四太太,四太太让李妈快去请医生,二太太先由她来照看着。
    二太太的房子里没有昔日的那种香气了。屋子里凌乱不堪,来福正在窗根下提着一只死老鼠玩。
    二太太的两眼干瞪着,她只有出气的分了,她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她拉着四太太的手,十分费力地说:
    “妹妹,帮我……照……照看……来……来福……”
    “我记住了。”四太太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其实来……来福……不……不是……老爷的。”二太太断断续续地说着,眼角溢满了泪水。
    四太太不住地点着头,表示她知道了。
    “还有,那只……白……玉……手镯,我……把……老爷……送……送给……我的……给……给了你……”
    说完,二太太的面颊涌过一片潮红,她的瞳孔越放越大,手却是越发没有热气了,四太太连忙跑到院子中把来福带进来:
    “姐姐——”四太太唯有这次是发自内心地这么叫着二太太,她哽咽地说,“来福他来了。”
    然而二太太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断了气了。四太太走过去合上了她的眼睑。
    “你揉她的眼睛。”来福嘻嘻地笑着问,“她迷了眼?”
    “她睡着了。”四太太说完,抱着来福哭泣起来。
    付家的宅院里断断续续地来了一些吊丧的人。李妈在给二太太洗身子的时候发现二太太已经有了身孕,她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四太太,四太太只是微微点点头。
    葬礼是冷清而简单的。葬礼一过,四太太就打点行装,无论如何,她不想在这个院子再多呆一天了。四太太收拾利索东西后把李妈喊进屋里,四太太说:
    “我要带着来福走了。你在付家做了二十几年的工,待我们的恩情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我走后,二太太的那些体己你就都留着吧,看看这院子中能有用得着的东西,你就把它们搬走,和朱秀在一起过吧。”
    “四太太这是要去哪里呢?”李妈声音嘶哑地问。
    “我不知道去哪里。”四太太说,“只是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我等着四太太回来。”李妈蹒跚着走出四太太的屋子,她嘟嘟哝哝地说,“我一个人在这看着院子。”
    四太太叹口气,她一筹莫展。李妈若不想走,就叫她留在这里,只是四太太预感到这院子总有一天要成为别人的,还不如早早离开的好。
    四太太临行的那天早晨短工忽然出现在去磨房的小路上。四太太走出门,她迎着短工走去。
    “她死了。”四太太说,“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磨房。”短工说。
    “你去吧。”四太太站着不动,她看着短工朝磨房走去,她想起了腊月的那场大雪,磨房在大雪的围困下呈现着恬静气象的情景,那情景离她似乎格外遥远了。
    短工从磨房出来后四太太仍然站在那里。
    “我能跟四太太打听个事么?”短工若有所思地问。
    “你说吧。”四太太应着。

   “这事情我打听过许多人。”短工说,“二太太和李妈也问过了,她们都说不知道。”
    “那恐怕我也是不知道的。”四太太抬脚朝磨房走去,因为二太太和李妈是城里的老住户,她们若不知道的事,四太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的。所以她也就不想听短工说些什么,她也要去磨房看一看,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四太太可曾听说过一个叫紫燕的姑娘?”短工怀抱着一线希望问。
    “紫燕?”四太太一愣,“她姓什么。”
    “姓范。”短工说。
    四太太真是吃惊不小,这姓氏和乳名正是自己的,可巧是遇上同名同姓的人了?为了弄清底细,四太太便问:
    “她是哪里人?”
    “是乡下人。”他说。
    “那她是做什么的?”
    “她自幼失去父母,我父亲把她收养了。可我妈妈有一年趁着给我哥置办成亲东西的时候把她带进城来,据说是卖给了玉香楼,可她当夜就逃跑了,从此下落不明。”
    四太太浑身出了一层冷汗,她觉得天旋地转的。
    “你妈妈可真狠心。”四太太咬牙切齿地说,“她那么忍心卖了那姑娘,她才多大啊。”
    “是啊,紫燕那年才十三岁。”短工叹息道,“我妈从城里回来后,全家人都不理她,父亲以前受她的欺负,可从那以后他三天两头就拿她出气,她又病又气,当年秋天就死了。”
    “那你父亲呢?”
    “三年前被日本人运军火的汽车活活轧死了。”短工说,“我没有什么亲人了,我的哥哥当了兵,嫂子带着孩子另外找人了,我就卖了乡下的房子,进城来宰猪,挣口饭吃,也打听一下紫燕的下落。”
    “这么多年的事了。”四太太又恢复了平素的镇静,她慢条斯理地说,“到哪里去找呢?”
    “是啊——”短工失望地说。“这么说四太太也是不知道的了。”
    “一点也没听说过。”四太太叹口气说,“算了,我想她可能已经死了,就别找了。”
    “只要她还活着,我总能找到她的。我结识的人多,慢慢打听着吧。”
    四太太心里忧伤极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定是蟋蟀无疑,他正在寻找她,可她一点也不想认他!范紫燕在那个泥泞的春夜、在她十三岁在花市街的那一场奔跑中已经死亡了。她现在只是付家的四太太,一个要出去寻找出路的四太太。
    “可怜的二太太。”四太太对短工说,“她没能生下你们的孩子。”
    “她让我来只想让我和她生一个孩子,她太可怜了,她跪下来求我让她有个孩子,我还没见过有这么爱孩子的女人呢。”短工忧伤地说,“我会想着她的。”
    “我知道你会想着她的。”四太太用手指着磨房说,“还有它。”
    短工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心里也许正悲哀着,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四太太就正视着这种痛苦朝前走去,她一直走进磨房,然后她站在磨房的窗口前,看着蟋蟀步履迟缓地消失在小院深处。
    “紫燕死了,蟋蟀也死了。”四太太对自己说。
    四太太坐在磨房的干草上,她看着凄凉的墙壁和堆满农具的角落,在那个角落她发现了一只生锈的镐,她猛然间想起了黄太太,就走上前把镐取来,然后弯着腰在磨盘附近刨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磨房发出奇妙的震颤声,草檐刷啦啦地响,四太太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味,接着她发现了金黄色的东西。她扔下镐,俯下身子用手捧起来,她的掌心里盛满了谷粒。
    “原来粮食都埋在这里。”四太太心想,“这么多的粮食,够吃几辈子的了。”四太太转而又想,“难怪老爷会喜欢这里呢。”
    四太太觉得磨房再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了,她的心坦然了。她把刨过的土重新踩结实了,然后走出磨房。她走回自己的屋子,那里李妈和来福已经等急了。
    “四太太,在外面过不下去就回来。”李妈说着,眼圈又有些红了。
    “知道了。”四太太说,“李妈,若是将来有人分这宅院,你只要一间房子就行。就要磨房,你记住,一定要磨房。”
    “我记住了。”李妈背过身答应着。
    “你只需在磨房里拿着一把镐弯弯腰,就永远不会挨饿的。”四太太充分提示着。
    李妈转回身抬起头,她迎着四太太的目光,四太太也迎着她的目光,她又看见了李妈那两个鲜明的颧骨,她知道自己是把李妈记住了。
    四太太带着来福在一个夏末的正午走出付家宅院。她租了一辆马车,李妈帮着她把该带的东西放在上面,然后她又抱着来福坐上去。马车徐徐地动了,四太太一直没有回头再看付家一眼。马车驶过仁武路,然后朝花市街驰去。街道两侧的店铺再也唤不醒她对过去生活的回忆了,她不会回忆了。
    天气阴沉沉的,却并不是有雨的气象,空气中有很大的灰尘。马车路过当铺的时候,四太太扯着来福下车了,她想把几件贵重的裘皮衣裳当出去。
    当铺的老板见了四太太险些把眼睛都要看得掉出来了。
    “我当这些衣裳。”四太太说,“要现钱。”
    “还赎吗?”当铺的老板说,“腊月时来福独自来当了一只白玉手镯,这次要赎回去吗?”

    “我从梳妆台上拿的。”来福直直地看着四太太说,“它是一个圆圈。”
    四太太猛然间想起二太太的临终遗言。看来,她扔到窗外的那只的确是二太太自己的。而老爷当时买的并不是一只手镯,而是一对。他分别送给了两个太太,只是因为四太太先戴了,二太太才不戴的。虽然当时老爷那么柔情蜜意地对四太太说是专为她买的。
    四太太说:“我当的东西都不赎了。手镯是来福当的,来福,要赎它吗?”
    “不赎。”来福干脆地说着,然后他就笑了。
    “好,不赎。”四太太点头称是,她接过当铺老板手中的钱,数了数,然后放进口袋里,带着来福走出当铺,重新坐在马车上。
    四太太的马车穿过花市街,很快就出了城了,这时赶车的人回头问她:
    “太太,朝哪里去?”
    “乡下。”四太太说,“离这最远的乡下。”

    199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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