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62        发布时间:[2020-10-24]

  

  母亲让我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她挂断门禁话筒,看了看监控屏上的身影,又看看我说,“进去吧。”家里时不时有客人,我讨厌见到那些人,没多问,起身进了屋。躺在床上,我胡乱点着手机屏幕,选定一部电视剧,可进度条才刚开始滑动,母亲就推门进来了,说人走了,我可以出去了。我翻身,不耐烦地问:“谁啊?”母亲吞吞吐吐,“吴珍珠。”

  吴珍珠在我们家做过保姆。从我七岁到十岁,她吃住都在这个家里。她先是做保姆,后来又帮家里看店,算小工。看店看了几年,她跟母亲说想去广东打工,见见世面。母亲跟她说,看店只是打打苍蝇收收钱,你去工厂里,可没这样的好日子过。她说已经下了决心,要跟几个小姐妹去广东,吃苦她是不怕的。母亲嘴上责怪,说她翅膀硬了就要飞了,心野了,但也给她置了套新衣,算作她外出的行头。吴珍珠离开我们家,离开小城,我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后来电视剧《打工妹》《情满珠江》风行一时,我幻想挤挤挨挨的女工人头里,有一颗就是吴珍珠吧。

  母亲端起茶喝了一口,并不想跟我说什么的样子。我却好奇了,“我见不得她?”

  母亲放下杯子,“见什么见,烦我还不够啊?”

  我正要说点什么,门推开,父亲回来了。母亲迎上去,跟他絮叨吴珍珠的来访。父亲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哪能帮她女儿安排什么工作!”

  “就是呀!”母亲确认了父亲的意思,不再关心这事,进厨房去了。

  父亲母亲午餐都吃得简单,但我回来待产后,母亲换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最开始我也抗议,一个多月下来,现在也就老老实实喝鸡汤、吃坚果。他俩陪我坐着,看我吃完才午休。我随他们的心意,也就随了他们的作息,早睡早起,午饭后小憩,清早和傍晚一起散步。这天的午睡,我却被梦魇住了,怎么也醒不来。等母亲终于把我晃醒时,倾斜的金红色阳光已经快从墙面消失了。突然起了一阵风,窗帘鼓起,刘海在额头上拂动。我想起了吴珍珠是谁。

  她到我们家时,应该还是个孩子。那时候找保姆,都是托在乡下有亲戚的熟人介绍,所以吴珍珠,大概也是父亲或母亲某个信得过的朋友的远房亲戚。院子里常见着跟吴珍珠差不多年纪的乡下女孩,肤色黑红黑红的,背着主人家的孩子。我那时已七岁了,按理说,我们家不需要一个带孩子的保姆,但凡事总有点例外。二年级暑假快结束时,母亲领着我去了好几家医院。八月底入学注册那天,母亲又领着我去学校。她钻了好几间办公室,跟老师们说着什么。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大扫除的同学们。大扫帚把灰尘扬得漫天飞舞,盛夏的梧桐树翠绿又荫凉。劳动委员指挥力气大的男生提水、洒水。水扑洒在飞舞的灰尘上,灰尘聚变成泥球。我伸长鼻子,用力吸着这些好闻的味道。那之后我就不用再去学校了。除了时不时要去医院外,我对不用上学的生活非常满意。班长和学习委员、生活委员几个班干部,来家里看我,借给我他们的作业,可他们一走,我就把作业的事全忘了。慢慢地,他们也不再板着脸扮小老师,反而,我可以告诉他们很多事。比如毛毛虫从梧桐树叶的一头爬到另一头,需要一分二十秒。星星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因为地球和星星都在运动,星星的尾巴就是它们走过的路。或者,美国有条密西西比河,最勇敢的小孩,比如汤姆·索亚和哈克贝利·费恩,就沿着密西西比河冒险。我喜欢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每次都能把自己看到或者新编的故事跟他们唠叨半天。吴珍珠也跟着聚精会神地听。她长得矮,虎头虎脑像个假小子,听到激动时跟着我们一起手舞足蹈、吱哇乱叫。

  每时每刻,七彩的泡泡都从我的脑袋顶上冒出来。这样的我,看待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跟准确的“记忆”关联不大。对我来说,吴珍珠就像被飓风吹来、撑伞而降的玛丽阿姨,我不关心她从哪里来,只想知道,她能为我的世界带来什么魔法。我研究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每一样都跟我有些不同。她识字,能看书,但嘴里说的总是牛啊苞谷啊母鸡啊什么的。而我都没有见过一头真的牛。这对我来说新鲜极了。于是我缠着她,让她跟我讲牛的鼻子怎么喷气,舌头怎么把草卷进嘴里去,怎么把草反刍细细嚼。觉察到她几乎不会拒绝我的任何请求后,我开始耍赖,睡觉前总是抱怨太黑了害怕,台灯根本无法让我安静,央求她陪着我讲故事。那之前,母亲已经勒令我自己睡一个房间。而吴珍珠的到来,让我又可以做一个赖皮小孩子了。她只会几个故事,很快,我就能重复它们,并给它们添油加醋。在她的族人世代相传的故事里,我对去山里寻找巨人的故事特别着迷。巨人几岁啦?他的手掌有多大?他有爸爸妈妈吗?巨人自己在山里住了多久?很久是多久,是永远吗?我给巨人采撷食物,云朵是棉花糖,蒲公英是柔软的床。他一脚就能跨越山头,松鼠用尾巴给他挠痒痒。当吴珍珠发现她的故事变成了我的故事,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并不生气。我接收到这善意,开始觉得,啊,吴珍珠是我的好朋友吧。

  搓泥球、捡树叶、捕螳螂虽然好玩,但只能消耗我的部分精力,我像恐龙一样吞食家里所有的书籍。有些书看得我头脑发昏,字一个个被认出、从视网膜进入我的身体,却无法被消化掉,只像石头一样堆积在某处。慢慢地,我开始忘掉上学的滋味,觉得这样跟父亲母亲一直生活下去也非常好。那时我们家住在临街一栋四层高房子的顶楼,虽不能随便出门,但宽大的露台就是我的乐园,梧桐树的枝干密密覆盖,蚂蚁、尺蠖和蚯蚓不时出没。从露台看下去,推车卖西瓜的小贩、倚在三轮车上打盹的车夫、小卖店装满“大大”泡泡糖的玻璃罐子都能引我遐想。而露台的另一边,可眺望远山林景,时不时可见小动物蹿动。市声和风景给我半封闭的小世界增添了布景,再说,我还有吴珍珠这个朋友呢。每天一小时,吴珍珠按母亲的规定打开电视机,跟我一起看《西游记》。孙行者从石头里蹦出来一飞冲天,我也跟着他斩妖除魔一路奔向天竺国。我们每天讨论妖怪和神仙,知道他们不只是在小小的电视机里存在。当我重复着《西游记》的故事时,精怪和神力慢慢结成了我和她之间的秘语。跟爸爸妈妈相比,吴珍珠更明白我在说什么。而她低着头听母亲训话时,我也更明白她是在听还是跟我一样在神游。

  在我们家的屋檐下,吴珍珠是新房客,要学规矩。家务、卫生、看护种种之外,她最好奇的是戒尺。不尊敬长辈打一板,不友爱小朋友打一板,撒谎打两板……父亲在竹片上写了字,规矩就成了文。跟母亲每天琐碎吩咐的大小事务相比,吴珍珠对无声的戒尺似乎更在意。而我,虽然试图忽略这块挂在墙上的竹片,但也从不像玩鸡毛掸子或者扫帚一样把戒尺抓在手里当武器挥舞。白墙上,戒尺像永远指着六点钟的指针,一动不动。但我们仍可以像叽叽喳喳谈论其他事一样谈论它。你挨过打吗?她问。我说没有。那为什么要做这个?“我太皮了。”她半信半疑看着我:“可这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犯了怎么办?”我盯着戒尺细看,“我爸不会打我的……他最后会原谅我的。”吴珍珠吃惊得张开了嘴。我“嘘”了一声,“拉勾,不要告诉别人。”得意之余,我又问她:“你挨过打吗?”

  偶尔,我能跟吴珍珠一起下楼,比如去邻居陈老师家借书。陈老师家住一楼,在中学教数学,母亲说也许以后我会是他的学生。但对我来说,陈老师暂时只是邻居叔叔,他比父亲年轻,蓄着小胡子,他的孩子还是个小婴儿。陈老师家除了经年的油烟熏出来这些跟我们家一样的气味外,还有他客厅里一整面墙的书发出的好闻的味道。每次去借书还书,我总是故意拖延时间,跟摇篮里的小婴儿说话,虽然他还根本不能说话。吴珍珠站在门口等我,并不踏进屋内。一次书有些重,我喊她,帮帮我呀,她还是定在门外不动。我有些急,喊她,珍珠姐,珍珠姐,喊了几声没用就大喊,吴珍珠!她踢掉鞋子,光脚跑上前来捧起书。一回到家,我还没问她为什么磨磨蹭蹭,她却劈头盖脸冲我一顿数落,说我不换鞋就进陈老师家“不对,不好”。可是他们家没让我换鞋啊,我说。那你也该主动换,吴珍珠说。为什么?我气鼓鼓地问,陈老师自己也没穿拖鞋。吴珍珠说不上理由,只怯怯地说,都是要换的啊。我没法理解,只对她说,换什么换,我都没换你换什么换!

  偶尔,母亲会让吴珍珠出去采买。去得远了,就要坐公共汽车。头一次她回来时哭丧着脸,跟我说悄悄话时才告诉我,她晕车,怕坐车。售票员挺凶,说没零钱找不开不给她买票。她在车站边上买了五毛钱的糖,才把票子破开。好不容易上了车,人多挤来挤去,她个子矮,够不着拉环,刹车时踩了人的脚,挨了几句骂。我想了想,说,你不知道坐车要零钱吗?她摇摇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说。她看起来像要哭了。我只好不再说什么,开始画我的地图。我在纸上画出想去的地方。地点一个个串起来,就变成了我的王国。公园、河流、游乐场、小卖部之外,还有沙堆、运动场和松林坡。不需要门票、没有围墙的地方更得我心,不仅进出随意,还可以被脚印、搬运和胡闹改变形状与边界。吴珍珠看我画,指着公园说,不对,公园过去是市场,不是沙堆。我不理她,继续画着。过了会儿她又说,松林坡没有这么大,你画的松林坡比公园还大了。我停了笔,气呼呼地说,吴珍珠,你管我呢!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多大就多大。她说,你画得不对。我突然觉得委屈,趴在画纸上,不许你看了!你倒好,坐着公共汽车出去,想去哪去哪,我呢?哪儿也不能去!吴珍珠拉拉我的胳膊,想像平时我们吵嘴那样跟我议和,我却不动,死死趴在画纸上捂住我的地图。捂了很久,我有些累了,就起身往卫生间走。吴珍珠不知怎的,笑着跟我开玩笑说,懒牛懒马屎尿多!我怔了一下,回身看着她哭了。那天我没再跟吴珍珠说话。我没法说出为什么她开玩笑式的比方会让我伤心,要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才能说出,伤心是因为粗俗刺痛了我,冒犯了我。虽然才七岁,但我已不想像动物一样活着。而吴珍珠呢,收拾起我的地图后,在晚上试着跟我搭话——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是上海吗?再跟我说说吧!轮船、巧克力……世界上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是北京吗?

  每天傍晚跟父亲母亲一起散步,步履回到小时候的节奏,让我不知不觉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但更多的却是漂浮的板块和碎片,记忆既不完整也不确定。

  我问父亲:“后来我怎么又回学校去了?”

  “回学校去?”

  “我休学了一年多……”

  “你的眼睛好了。”

  “好了?”

  “彻底好了。”

  父亲放慢步子,要跟我和母亲一致。母亲挽着我,我们仨慢慢绕圈散步。他们在迁就我,就像小时候。那时候我是个病孩子,现在我是个临盆在即的孕妇。

  “吴珍珠女儿多大了?”我转头问母亲。

  “十七八了。”

  “要找工作?”

  “什么年代了,还想给女儿找个主家。现在不时兴这样的了,钟点工一周来两次,谁还请个小姑娘在家里住着?再说,小姑娘心思活络,也待不住啊!”母亲说。

  “就让她女儿自己出去闯闯呗。吴珍珠自己不也去过广东打工嘛。”我说。

  “出去了迟早还不是要回来?”

  “回不回来以后再说。”

  “这种小姑娘,出去心就野了,回来也过不好的。”

  “什么年代了,我说你怎么这么封建。她女儿现在就嫁了就好了是吧?”

  “他们那种人,早结婚不是坏事。”

  “哪种人?”

  “吴珍珠和她女儿啊,没文化,就干干体力活,还能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能干什么?说不定她女儿就出人头地了!”

  “我不知道?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吴珍珠离了结,结了离,离了三次,我不知道?”

  “离婚了不起啊?”

  “他们可不像你想的那样。”

  “哪样?”

  “他们乌七八糟的事情更多。”

  “你就是看不起人。”

  父亲打断了我和母亲的争论,“好好跟妈妈说话。”

  “吴珍珠是什么人,我可是了解得很!”母亲扔下一句话,快步往前走了。父亲追上去。

  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夏夜的风打着旋,卷起细小的树枝、花瓣的碎片。这样的小夜曲里,我应该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坐在窗边弹电子琴,让父亲母亲高兴。我们可以闲聊,但关于吴珍珠之类的人和事,都该被剪成平淡的谈资,淡化为我们家平常夜晚无关紧要的背景。但我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我挺着肚子、垂着手站在路边,看父亲渐渐追上母亲,两人开始往回走。回来待产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念头像水面冒起的气泡,倏忽出现又消失于更阔大的空气中,而我却发现了水面下的鱼群。

  母亲不理我。父亲走在我们俩中间,左一句右一句地拉拢着。我没法像以往那样,跟他们俩争吵后扔下一句“我就不该回来,我这就走”,然后订机票离开。肚子里的孩子像抛出的锚,已被我选择落定在父母的家里。她跟我一样,要在这里出生。似乎父母的任性都要孩子来承担后果。我没有存够钱,我嫁了个没钱的丈夫,所以只能回父母家生产。虽然没有在饭桌和电话里谈过,但从我说要回来待产开始,我们仨都默认了接下来将发生的事,父母会照顾我和即将到来的孩子。这笔钱对父母来说不是多大的事,却是失业的我无法解决的难题。丈夫的父母早已过世,在农村老家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可一旦真的回来,事情跟想像完全不同。因为孩子的存在,父母和我的谈话多了个中介。他们慢慢习惯了对着我的肚子喊话,虽然话是对着我的耳朵灌进去的。这些是新的事,如线团般缠绕,就快遮住原本的颜色。但我知道那些旧色并未褪去,反而,我在这个家里经历过的事、被遗忘已久的记忆如远久的回声般反射,在房间四壁发出铿铿锵锵的金属声。吴珍珠只是砂砾,却在金属表面滑动,让平滑的沉默的一切不再如常。

  父亲说:“这些年我们跟她没少打交道,你该听听你妈的话。”

  我“哦”了一声。

  父亲又对母亲说:“你们母女都是暴脾气,来,燃烧我照亮你们。”

  母亲说:“我可是去过农村,在基层工作过多年的。你女儿呢,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就觉得我们说的有问题。”

  “我跟她说过,不了解农村谈不上了解中国。”父亲应道。

  “是不是?卖土地的卖土地,赌钱的赌钱,农民什么样子她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一部分农民。”我说。

  “那你知道的是全部农民?网上看来的还是书上看来的?”母亲说。

  “吴珍珠不是你说的那样。”我说。

  “我直接告诉你吧。她可没少给我找麻烦,骗我买保险……”

  “你买了?”

  “我怎么可能上当?”

  “那怎么知道是骗你?”

  “保险和传销有什么区别?”

  “妈妈……”我吸了口气,停了半拍,“算了吧,她毕竟救过我。”

  “算了吧!把你带去那个山洞本来就是她的错。”

  “这么多年,我们没少帮她,要说报答,早就扯平了。”父亲说。

  “好,好好好。”我看着他们俩。什么都没有改变,父母是一体的,我只是个指手画脚的局外人。

  吴珍珠带我去山里,是夏天快结束时。父亲喜欢钓鱼,平时都自己跟钓友们去扎帐篷野钓,那次却兴起带我和母亲同去。我去,吴珍珠就也得去。看父亲钓鱼看了一整天后,我开始无聊,跟吴珍珠在河边的小树林里四处跑。爬到小树林的坡顶,可见河道蜿蜒的走势。吴珍珠说,河像蛇蜕的皮,太阳一照就闪闪发光。又说,我们在蛇尾巴,往前一直走,快到蛇头的地方就是她家。也许母亲也觉得看钓鱼太无聊,就决定带着我去吴珍珠家玩。反正也不远,当天就回来。我们先从河边走到土路上,等了许久,土路尽头扬起一阵烟尘,小巴车开过来了。我们就跟其他乘客、公鸡母鸡和许多麻袋一起挤在小巴上了。吴珍珠坐在小板凳的加座上,我坐在吴珍珠腿上。吴珍珠的大腿和胳膊有力地撑起我,就像人形的椅子。可她的胸脯和脸颊,又柔软得让我走神。玩“你抓我逃”或者“叠罗汉”时,吴珍珠也会跟我滚作一团,可在游戏里,我并不曾真的触碰或者认识她的身体。我们就像彗星,围绕各自的太阳,在既定轨道上划出抛物线、双曲线或椭圆,只有尾巴呼啸着交错而过。而在乡村小巴上,我们的身体服从于相同的律动,气体和尘埃从头顶蒸发而出,让我们朝向或被推离同一个太阳。母亲近在咫尺,可吴珍珠陌生而甜蜜的柔软,就像一声微弱的哨音,预警着我们将进入全新的领地。

  小巴车扬尘而去。吴珍珠带路,我和母亲开始爬山。怎么会有人将家安在大山深处呢?途经山脚短暂的平地,我们开始在植物荫蔽的山路上徐行。越往前,山势越陡。稍平整处都垦作梯田,种苞谷。田埂边垒着大小石块,吴珍珠说是开山时刨出来的。开山是什么,我问。就是砍树、放火,吴珍珠说。我似懂非懂,来不及再想,注意力已滑到对面山腰处瓦片般叠起的屋子上。瓦深黑,屋檐两端微翘。瓦下是木头拼成的墙板,远远看去也是黑色。村寨倚山势而上,像龙鳞般浑然天成,闪着微光。林木掩盖去路,村寨像悬于半空的堡垒。这样的景象,我只在动画片《天空之城》里见过。但在动画片里,得坐飞艇才能上去。我们的飞艇在哪里?

  我不肯再走,扯着吴珍珠的衣角问,“蛇在哪里?”

  “蛇?”

  “你不是说,快到蛇头的地方就是你家么?”

  “你上去就能看见蛇头。”

  “真的?”

  “远远能看见。”

  “蛇头什么样?”

  “一个比你家房子还高很多很多的大山洞。”

  “河从里面出来?”

  “河从地底下出来,山洞里面。”

  我还是不肯走。母亲和吴珍珠轮换着背我。我既高了许多,就注意到平地上没有的风景。比如进村时最先遇见的是黄狗和白狗,黄狗脑袋小,白狗脑袋大,叫声都一样响。水井边砌着六边形的石栏杆,石栏杆跟井眼隔得很开,中间铺着石板。又有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妇人和孩子喊话应答。而不知名的植物叶片擦过我的脸,像冰凉的小手掌。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像是赞同我的发现,虽然这里的物事我几乎一样也喊不出,但沉默里自有欣喜,就像阳光本身。

  我们的到来像开启了一个节日。吴珍珠的父亲母亲姐姐从地里回来,堂兄堂姐表弟表妹也围在院子里。他们之间说我不能听懂的话,但能感觉到与我和母亲有关。最后上四方桌吃饭的,只有母亲、我、吴珍珠的伯父和父亲。母亲把我抱去跟她坐一张条凳,招呼吴珍珠的母亲上桌。等一切安排好,我已饿坏了。肉放在我和母亲面前,就等我们下筷。这真的是肉吗?我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肉。没有油,没有盐,只是把肉片在锅里跑熟了。吴珍珠并不吃,她站在一旁等着什么。我不知道母亲会喝酒。但她喝了几杯。又让我把糖和巧克力分给院子里的孩子们。太阳明晃晃的,我回身看着屋檐下的四方桌和母亲,决定不再回去吃饭。

  吴珍珠啃着苞谷,带我往山里去。我嚼着她掰给我的几粒苞谷,甘甜软糯,比那盘肉好吃多了。我也就迈大了步子,要像她那样轻轻松松走在布满石头的小路上。间或有人加入我们,慢慢地,我们就变成一支六个人的队伍了。领头的自然是吴珍珠,然后是两个跟我一般高的男孩,一个比我矮些的女孩,还有个比吴珍珠更高的男孩。他们管我们要去的地方叫“波喜”,而我们在的地方叫“波举”。吴珍珠给我翻译说,她的族人都住在深山里,水要靠人从井口背回家去。而住在山脚,也就是波喜的人,是另一些人,不像他们喜欢黑色,那些人喜欢白色,他们的水就在脚边。而我们现在就是要去波喜,白色的地方。孩子们和我互相打量着对方,他们步伐轻松,随手扯下树上的叶子就能吹奏。而我呢,在穿过一片苞谷地时脖子火辣辣地疼,皮肤被苞谷叶子擦伤了。为了不掉队,我加快步子紧跟吴珍珠,很快忘记脖子和手臂上的细小伤口。

  山洞看起来并不大,一条小路通往洞口,像蛇的信子。还离得远,洞里沁凉的空气已阵阵涌来。洞口的植被跟覆盖山体的植被颜色不同,前者像春天,后天是夏天。待越走越近,洞口鲜绿得像要破裂的颜色终于可以一一看清,是苔藓以及各式各样的蕨类。

  洞内是干的。光线虽只能照见洞内不远处,但目力所及都是干燥的泥土和石块。

  我扯住吴珍珠的胳膊说,这里没水。

  她回头看着我笑了,并不说话。

  水滴骤然打在我的额头,顺着我的鼻梁往下滑。我抬头,洞顶密密麻麻,全是倒生的石头,像笋又像塔。又一滴水打在我的脸颊。洞内幽深,一片黑暗。

  “要往里走才看得见。”吴珍珠说。

  其他孩子已往前走去,全然不知我的惊惧。他们点燃火把,一路遗下松明的清香,往蛇的头颅里去。我突然想念蛇尾巴处平缓的河滩和河滩上的父亲。那里的无聊是我能应付的无聊。

  “这里不好玩,我们走吧。”我对吴珍珠说。

  “你不是害怕了吧?”她在笑。

  “我才不害怕。”

  “一定让你大开眼睛。”

  “是大开眼界。”

  我们斗着嘴,一点点往深处去。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急促、蠢笨。但降龙的勇士不都是呆头呆脑的笨瓜吗?我有了点勇气,拽住吴珍珠的手,似乎她的手是不会灼热的火把。而我空着的左手,正握着隐形的宝剑,等待着斩下龙头。

  龙的身体内是我想像不出的炫目。跟日后我看过多次被七彩灯映照的钟乳石窟不同,这里没有色彩,无需牵强附会的想像,只有火把显影出的水与石。水既不像河,也不属于湖,它几乎不流动,清澈却深不可测。吴珍珠说,这水在地底下要流很远,才会在波喜涌出,变成河。我回想来路,父亲钓鱼的河滩平缓,河床辽阔,两岸是苍翠的小土丘。而上了小巴车后,路都像是从山与山之间挤出,贴着山体凿出的公路侧面是深谷,确如蛇身一般优美地盘曲,从颈部昂扬而起,正是陡峭的高原。我有些嫉妒吴珍珠了。

  除了我们,这里也有别的呼吸。倒挂的蝙蝠,闪着银光的鱼。孩子们趴在水边,伸手去捉弄鱼。我很快学会这个游戏。水面是起点也是终点,手入水后先静止不动,等鱼靠近后突然袭击。伙伴间可随意组合,目标就是那闪着银光的鱼。驱赶到位,鱼闯进两只手之间,谁捂得久谁就是大王。我们玩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我的袖子都已湿透,才想起吴珍珠来。

  她在我身后一块大石头上,最大的男孩跟她坐在一起,火把立在二人身边。他们什么时候退出了游戏?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只是远远地看护着我们——像大人那样?我闭上眼睛,任手臂浸泡在水里。很快又睁开,悄悄回头看他们。男孩的手在吴珍珠身上游走,以我从没有过的方式,然后停留在她耳朵上,轻轻地抚摸她的耳垂。吴珍珠笑了,是我知道她快乐时胆怯而轻微的笑声。她不想跟我在一起。

  我用力把手伸进水里。柔滑的水草环绕我的手臂,而整只胳膊入水后,彼得潘呼唤我像学飞一样滑进水里。学飞不是件难事。先团团转,待彼得潘从窗口进来给你指点,就能飞出窗去。飞越海与天,飞向永无岛。在梦里我练习过很多次。于是,我滑进了水里。

  我看见了以前没看过的东西,像半梦时看到万花筒,世界摇晃斑斓。耳朵眼像塞进了棉花,只觉得其他人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水冰凉,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感觉冷,反而愿意随那只温柔的手缓缓沉下去。

  吴珍珠挨了打。她父亲冲进灶房,从火塘里拎出翻火的铁钩,打在她背上腿上。我看过邻居孩子挨打,多半是男孩,他们像奇怪的昆虫,单脚或双脚跳着躲避父亲手里的衣架或火钳。吴珍珠却不动。她跟我一样湿透了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痕,是火塘里陈年的灰烬。母亲的手刚要伸向我,我大声哭起来。哭声是我的金钟罩,把我隔离起来,让我可以慢慢看清楚自己。耳穴贴药被泡出了黑水,沿着脖子往下蔓延至我的两条手臂。鞋子丢了,袜子上都是黄泥。眼镜也丢了,母亲的眼眉化成一团。跟我们同去的孩子远远站在墙根底下,等着有可能的受罚。还有什么呢?吴珍珠竟然一声也没有哭出来。不尊敬长辈打一板,不友爱小朋友打一板,撒谎打两板……父亲的戒尺会怎么判定这个下午?

  “有人推我下去的。”我听见自己说。

  “谁?谁推的你?”母亲问。

  “巨人。巨人住在山洞里。”

  大人们像是听不懂我的话。

  “是真的巨人,”我直起脖子大声说,“你们知道的,你们见过他。”

  “你吓坏了。”母亲接管了我,让我回到她怀抱的世界。

  我看着吴珍珠,她也平静地看着我,听我继续胡扯,就像平日我随口瞎编的故事一样,她总是耐心地听。但我自己知道,这次的故事跟平时不同,平时的故事里没有秘密。

  回到城里,吴珍珠的床头多了个七彩的圆球。起初她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也不愿意给我玩。后来她说,这是个绣球,在他们的世界里,绣球是给心上人的。什么是心上人,我问。就像你爸爸妈妈,你爸爸就是你妈妈的心上人,她说。我突然觉得很没劲,把圆球掷在她床上,不肯再玩了。她忘记了对我说过,不是谁都能找到巨人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找到了他。

  我出院的那天,月子中心的车早早到了楼下。母亲、父亲、丈夫三人商量一番后,女儿由母亲抱。月子中心的两个小护士开路,父亲在后面护送,丈夫扶着我跟上。商务车门拉开,母亲抱着孩子先钻进去,父亲殿后。

  有人在喊,“袁叔!袁叔!”一个矮小的胖女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父亲回身,点点头,并不热络。女人的嘴机关枪一样扫射出话来。父亲只能举起一只手压住她的话头,再点一次头上了车。

  “她怎么在这里?”母亲对父亲说。

  “说是她女儿被人打了,住院了。”

  “她还一眼认出你啊。”母亲嗔道。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父亲头往后仰,靠到座椅上。

  我忍不住问,“谁啊?”母亲从后视镜里看我,“吴珍珠呀!”我盯着镜子里母亲的双眼说,“停车吧,我要跟她说话。”母亲按捺住脾气说,“你吹不得风,司机走吧。”我抬起身还想说话,漏气气球一般的身体拖拽住我,伤口也疼痛着阻止我。我只好歪着头,从后视镜上看着那矮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她的头发染得太黄了。

  我想像过孩子的到来,可当她真的到来后,世界并不只是爱丽丝掉进兔子洞,钟表时针在加速回转,变化让人目眩神迷。更多的是平静,比山间溪流与巴赫平均律给人的安慰更甘甜。我开始反思,是什么影响了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让我觉得理性比本能更能让人满足?女儿粉红色半透明的手指微微蜷缩。我已很难复盘当我还是个女婴时,父母决定给我什么样的教育,让我成为他们理想人生的一部分,然后成为独立又坚强的女性,接受最好的教育,直到与他们越走越远。而所谓满足不过是,女儿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和她什么也不做,只互相看着。

  月子中心四十来平的套间里,我一边变成一头奶牛,一边紧紧拽住理性的风筝线,才能让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不至于分割。或许我该接受这么一个混乱的新我,怀疑只是认知的影子,没有那么截然对立。就像丈夫休了假来陪我同吃同住,消灭我吃不下的月子餐一样,谈不上好或不好,庸俗或高雅,他跟我一样只是在经受生活的局部。但女儿毕竟是全新的存在,她是投进玻璃杯的泡腾片,激活了我,改变我的颜色。我闭眼装睡,听母亲哼着歌给女儿拍奶嗝,记起了被我忘记很久的曲调。而一旦想起,调子就在我心里萦绕不去,提醒我童年时的欢乐和满足,它们打着旋回到我的身体里。

  母亲和护士又在给女儿洗澡了。我轻轻拿起母亲的手机,走进洗手间。

  W开头的通讯录里,并没有吴珍珠的名字。我放下手机,打开水龙头,任水哗哗地流着。终于,在B打头的通讯录里,看到了“保姆吴”这个不能算名字的名字。

  我没有马上联系她。要等我从月子中心回到家,跟父母又住了两个多月后,才又想起这个号码来。我在常买的网店下单买了咖啡粉,那天快递到了。水烧开后我把咖啡粉冲泡开,端着杯子闻。未经过滤,杯壁上黏着的咖啡渣有点恶心。我把整杯深褐色的液体和渣滓倒进水池。这下好了,厨房几平米的空间里,有了熟悉而长期让我上瘾的味道。只差一支烟。我走去客厅,从父亲的云烟里抖落出一支,拿着火机走回厨房。

  母亲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与我对视。我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妈:你有什么问题?

  我:什么什么问题?

  妈: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短暂沉默。

  我:女性对身体有自主权。生孩子、抽烟,都是我对自己身体享有的权力。

  妈:你自己看着办。

  我:我们之间没必要这样,妈妈。我不想自己很紧张。

  妈:为什么要紧张?

  我:如果在这套房子里,不能做我在自己房子里想做的事,对我们都不是件好事。

  妈:我在你那儿也不能什么事都合心意。

  我:所以你每次住一个星期就走,是这样吗?

  妈:我对自己的行动有自主权。

  我(笑):不互相逼迫不是挺好吗,是不是?

  妈:你要住到什么时候?我累了。

  半夜我突然醒了。凌晨两点多,不知梦见什么,醒来后却再也睡不着。我该去求父亲么?他似乎对外孙女有更多兴趣。或者他只是没像母亲这样被照顾婴儿搞得精疲力尽,才能把祖孙之情保留在合适的距离中维持浓度。母亲的抱怨合情合理,我未尝不是在剥削她,虽说剥削的同时在用女儿给予我不能给予的东西。但就像母亲所提醒的,我有自己的房子和家庭,在这里我只是短暂停留,该为自己负责及做打算。我是父母的孩子,他们对我应尽的义务早已完成,我不能一厢情愿地进入他们的生活。这是平时的我认同甚至引以为傲的价值观,但此刻却让我自觉愚蠢。

  很难说是不是这些影响了我。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吴珍珠。

  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找到麻将馆,再在麻将馆七八桌人头里找到她。这里离我家二十几年前住的地方不远,也就是吴珍珠在我家的时候。二十几年前城区还像一块摊开的饼,中心和边缘都清晰可辨。我们家还住老城区时,虽已有卖了土地的农民自建三四层高的小楼,但这里依然还是有单位的人的天下。整齐划一的宿舍楼和守大门的大爷构成了一个个封闭自足的小世界。后来新城区规划转移,有单位的人为了上班方便、子女教育去新城区买房子,也顺便买车子。老城区没落了。郊县口音的人填充进来。而我也几年没来过了。

  除了头发染得太黄,她看起来并没有穷人的局促。上衣款式虽不入时,但也不是广东厂商大甩卖几十块钱一件的货。下半身是条黑色皮裙,在这个天气里穿稍微早了点。皮鞋的边缘和鞋跟都是干净的。她从背后抽出自己的小包,把钱折换成扑克作赌码,并不离桌,只说“你先玩着啊”就继续战斗。我没进过这种巷子里的麻将室,倒也新鲜,坐在破沙发上四处打量。除了我,不上桌的闲人只有一个负责茶水的老人,戴副蓝色袖套。还有两三个孩子在地上爬,口水兜发黑发亮。最大声的虽是推牌的哗啦哗啦声,但赌客们讲话的声音也听得分明。大部分口音我都听辨困难,从困难程度判断,他们的老家离这里有一百公里以上。可这时,有人用本地口音喊我的名字。

  “我是郑文豪,记得不?老同学。”男人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并不像我的同学该有的外表和年龄。

  “郑文豪,”我重复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开的啊,”男人随意指点着麻将桌,“你来玩?”

  “等人。”说完,我觉得自己的话短得有点冷漠,又说,“生意好。”

  “不行,”郑文豪说,“挣不到什么钱。”

  “开多久了?”

  “本都没回呢。”

  “咋开在这里?”

  “我爷家的房子,我爷死了,空着也是浪费。”

  “你没上班啊?”

  “我有个拖车。离婚的时候老婆要钱,卖了。”

  “不怕啊,这是你家土地吧?等征拨,拆了就有钱了。”

  “老城区拆迁太贵了,他们不会拆这里的。我就随便混口饭吃。和老同学聚聚不?我拉你进群。”

  “先不拉。你加我。”

  加了后郑文豪笑着看我,“我说你咋有点富态,姑娘还是儿子这个是?”

  “姑娘。”

  “姑娘好。儿子都是些丧门星。”

  为了阻止郑文豪再说下去,我起身拉吴珍珠。她这回倒也配合,结了钱跟我往外走。走出来才说,姓郑的欠一屁股债,你可小心点,回头他就找你借钱。

  “你怎么大白天的打麻将?”我说。

  “哪个规定麻将只在晚上打?”吴珍珠笑。

  说得也对,我对麻将并不知道什么。在这里,麻将是社交,是娱乐,也是极少数人生计的来源。我有同学父母离婚后,无业的母亲靠打麻将养活她,还买了房子。吴珍珠是哪种?

  “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吃点。”这附近还有什么馆子我已不确定了。

  她去推一辆电动车,“上来啊。”

  吴珍珠骑着电动车,载着我在老城蛛网般的小巷里穿行。偶有下坡,我扶着她的腰。我们分开后,我长高长大许多,她却没有变过。现在,我就像只大螳螂,弓着身子伏在她背后。太阳对此视而不见,把我们的影子揉成灰黑的一团。

  “你要住到什么时候?”她突然问。

  “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一样。”

  “总要回去上班吧。”

  “不急。”

  很奇怪的,我跟她之间虽被剪除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但并不觉得有去打探的必要。又或许这时间太长了,要找到开始的线头并不那么容易。

  吴珍珠给我点了炸火腿肠、炸豆腐、炸洋芋、冰粉,她自己只点一碗素粉。我已经很久没吃火腿肠了,就没怎么动筷。

  “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找你妈碰钉子了。”

  “给你女儿找工作的事?我也不认识什么人。”

  “把你同学给她介绍介绍也行。”

  “郑文豪呗。”我笑。

  “呸!正经给她介绍个男朋友。”

  “我同学都三十多了。”

  “成熟的好,最好读过大学的。”

  “你是给自己找还是给女儿找?”

  “有适合我的也行。”

  我很难判断吴珍珠哪句是玩笑话。她又絮叨着让我看她手机,让我帮忙转发卖保险的广告。我嘴上说好,却只是拿过她的手机看她发的广告。除了保险,她也卖玩具、扫地机器人、减肥药,还有些不知道哪里生产的化妆品。

  “你在广东那么多年,没存点钱么?”我问。

  “给你们家打扫清洁的,一次多少钱?”她问。

  “两百,好像是。”

  “一个月来几次?”

  “一周一次。”

  “八百块钱能干啥?”

  “她不止给我们一家打扫,天天都在打扫啊。”

  “全城有多少搞清洁的?像你们家每周请人打扫的又有多少?”

  “卖这些来钱么?”

  “比随便找个工作好多了。”

  “那让你女儿学学就好了啊。”

  “她能像我这样?”她突然停顿,继而说,“我多少年才认识了那么多人。她除了跑腿送货还能干啥?如果不是只生了这一个,我何苦呢?”

  接下来,吴珍珠的嘴像梭子,把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名字织在一起。她比我更清楚我们家老邻居们的去向,以及他们子女的现状。包括我们家开文具店时,对街的福来饭馆老板前几年中风死在自家卫生间、她女儿快四十了还没有对象,等等等等。我疑心她也对其他人这么评点过我们家,以及她对我强调的,“每次去看你爸妈我都不是打空手的。”

  在我看时间看了第三次,准备说要回去喂孩子时,她从包里摸出个红色缎子小口袋,执意让我收下。

  “不值钱,就保个平安,你拿回去给孩子。”

  我打开袋子,“我不信这些。”

  “不信哪些?这是弘福寺开过光的。我大年初一去烧头香才请回来的。”

  “孩子太小,戴不了这些的。”

  “大了戴嘛,开光又不会过期。”

  我收下了那块小玉牌,却没有提醒吴珍珠,多年前她也送过我差不多的东西。那是她离开我们家前不久,卖吊坠和牌子的小贩扛着挑子沿街叫卖。红线拴住的吊坠整整齐齐摇摆,把红线荡出一片微小的海。吴珍珠喊住他,选了很久。送我的是“健康”,自己留的是“如意”。小玉牌是塑料做的,深绿色。

  ……

  作者简介

  郭爽,作家,1984年出生于贵州。作品刊发于《收获》《钟山》《山花》《上海文学》《单读》等。小说《拱猪》获台湾第七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小说《鲍时进》获第二届山花双年奖·新人奖(2018)。小说《九重葛》获第七届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2019)。出版《正午时踏进光焰》《我愿意学习发抖》,后者获2019诚品阅读职人大赏·年度最期待作家奖、第五届华语青年作家奖·非虚构作品提名奖。

  


 
中国作家协会所属单位2021年招聘工作人员公告
毕节日报:我的扶贫脱贫故事」征稿启事
第三届复旦“江东诗歌奖”征文启事
爱奇艺文学第二季“妙笔”征文活动启事
第五届“诗词中国”大赛启动
奖金10万元第五届征文大赛月底截稿
第二届金沙书院两岸散文奖征文启事
举办辽宁省传记文学公益讲座(培训)的通知
第二届金沙书院两岸散文奖征文启事
《诗刊》社第37届“青春诗会”征稿启事
“铁塔杯”首届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黄猫垭上有故事”有奖征文活动
《安康赋》征集活动等你来参与
“行走乡村,文化润乡”文学征文启事
首届“老家固始”文学征文大赛
第二届“化泉春杯” 全国散文大赛征稿启事
第三届丰子恺散文奖征稿启事
《四川日报.天府周末》版约稿
番茄小说明朝历史征文活动开启!
“峥嵘岁月·百年风云—— 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 征文活动
更多...

余华

席慕容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南航正式告别首都机场 广京双枢纽格局尚未形成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