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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50        发布时间:[2020-09-14]

  

  一

  在火把节,白云村的姑娘们都要上山,挖出金凤花的根,捣碎了,抹在指甲上,一簇簇小火苗就在姑娘的手指尖上烧起来啦。小伙子们呢,统统像猴子似的,在杆子上爬上爬下。村民们用松木做火把﹐先在家中照耀﹐再拿着火把挨户巡走,边走边向火把撒松香。吉妈毕摩就站在村子的空地上,为大家主持祭祀,大火把高几丈,直直地喷着火。放眼望去,高原的土地像被火烧红了,房屋、天空,都是红彤彤的。站立在空地中央的吉妈毕摩也是红彤彤的。

  二

  吉妈毕摩的眼睛是什么时候看不清这个世界的呢?没人知道。他居然把送葬的队伍领错了地方,带到寺旁的寡妇家了。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才明白过来,这个光喝水就能连唱三天经文的大祭师早就看不见路了。看不清路的吉妈毕摩就此爱上了鲜艳的颜色,就在这个冬天,吉妈毕摩的衣着五彩斑斓,大红色的毛衣,袖口还飞着几根毛线,外面却套了一件黄灿灿的棉衣。如果天更冷些,他还会再加上一件天蓝色的马甲。村里的小孩遇见他,一定会凑到他的跟前:“你这是想出嫁吗?”大人们当然要呵斥,吉妈毕摩说:“没事。”这样的次数多了,小孩也不起哄了,反倒是大人们望着鹦鹉一样的毕摩说:“还是看不清吗?”

  眼睛确实不行了,乳白色的肉障一天天多了起来,越来越像剥了壳的荔枝。但吉妈毕摩的耳朵逐渐代替了眼睛。雨水还没到,村里有老人腰酸背痛,龇牙咧嘴地来了。吉妈毕摩挨着那人的关节听听,又摸到门口,倚着门,把耳朵侧着,回来便告诉那人:“你的老毛病了,还是辣椒煮肉汤,烫烫地喝下去。”来人半信半疑:“可这头顶上的太阳还大着呢,怎么会发风湿呢?”吉妈毕摩说:“乌云就在山后头,嗡嗡响着呢。”来人四周望望,青山环绕,阳光灿烂,哪里有乌云的影子。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争辩,到了晚上,雨水果然落下来了。

  村里老人们便说,吉妈毕摩眼睛上的那层白色是神灵的考验。在最早的时候,能够当毕摩的人必须先遭大难,死里逃生才能取得做毕摩的资格。神灵收去了吉妈毕摩的眼睛,才能把倾听神鬼声音的耳朵赐给他。那些进城读书和进城打工的年轻人断然否定了这个说法,他们说:“那叫白内障,是病。”他们劝吉妈毕摩进城看病去,“再不去就瞎了”。吉妈毕摩说:“我没病。”仍旧把耳朵当眼睛使。吉妈毕摩记住了他们的脚步声,绕着这些人走。他们才有病,他们的身子骨都轻浮了,双脚都压不实大地。

  吉妈家的毕摩是世传的毕摩,到了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吉妈竹梦。毕摩是要传下去的,哪怕不是世传,那也要传下去。吉妈毕摩最终还是收了徒,白毛红冠的大公鸡前后花费了三四只,婚丧、疾病、节日、播种的知识浅浅地教了一些。待到考察得差不多,准备传授作毕、司祭等事时,徒弟却不见了。经书倒是一本不少,就是经书旁的野猪牙项圈一起失踪了。村里有人在扑克牌桌上遇到,就回来告诉吉妈毕摩:“再另找个徒弟吧,这个人不是做毕摩的料。”哪那么简单?吉妈毕摩杵在门口发呆,把毕摩传下去的事成了一块心病。吉妈竹梦倒不急,从大核桃树上下来,小猴儿似的跳到他面前说:“爹,您把那些法器都传了我,我替你给人作毕。”吉妈毕摩看着女儿的衣兜,鼓鼓的,塞满了还没熟的绿核桃,咧嘴笑开了。这小丫头生下来就讨人喜欢,母亲走后更是被吉妈毕摩宠上了天。人都说,吉妈家的女儿过得比哀牢山上的橙子还甜呢。毕摩传男不传女,小女虽聪慧,可自己能敌得过白云村百年来的规矩吗?想到这里,吉妈毕摩脸上的笑又消了下去。

  终日伴着吉妈毕摩的,除了女儿外还有头家里的老黄牛。竹梦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这牛就在了。带去山上吃草,听人一声唤,就摇着尾巴缓缓地走过来。大旱天,地上一滴水也不见,草全都枯黄,母亲赶着牛走一里地也不见绿。母亲累了,撒开绳,大黄牛还呼呼地摇着尾巴,往前走,隔两步,又回过头看。母亲跟着大黄牛,走了一会儿,一块绿地隐隐地在山阴处露出头来。之后母亲也不再跟着了,到点把绳子解开牵出门,就听着大黄牛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响着走上山去,又响着回来。

  竹梦母亲走后,牛脖子上的铜铃铛就被解了下来,收进了柜子里。牛反刍,铃铛叮当叮当响,听着让人伤心。

  吉妈毕摩眼睛坏了,黄牛不再出门,整日守在家里。竹梦上山割草,走远些,站在土丘上看不到回家的方向。竹梦一路走,一路哭,背篓里的草掉了一半。天色沉下去,再走不回去就要被山里的豺吃了。也是在这时,铜铃铛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叮当叮当,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左走,声音小些,往右走,声音大些。听着铃铛声回到家,大黄牛懒懒地躺在牛棚里,一下一下,嚼着草。竹梦说:“是妈妈,妈妈的吉尔(精灵)在铃铛上,带我回家了。”吉妈毕摩摸着满脸泪的女儿,好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屋,打开柜子,铃铛好好地躺在里面,吉妈毕摩侧着耳朵使劲听,铃铛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吉妈毕摩明白了,女儿是真正的毕摩,世传的毕摩,用不着他去教。吉妈毕摩把铃铛又挂回到黄牛的脖子上,大黄牛高兴似的,打着响鼻,喷厚厚的气。

  吃过晚饭,也不开灯,吉妈毕摩和竹梦在地上展开身体,把耳朵紧紧地贴住地面。吉妈毕摩说:“西山阴面有大动物跑过。”竹梦说:“开往省城的火车今天晚点了。”翻个身,两人继续听,吉妈毕摩说:“村东头的母猪产仔了。”竹梦说:“载货的卡车过去了两辆。”再晚些就不能再听了,黑夜里的声音密密麻麻,听久了人心里发毛。

  竹梦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出门的?每日在家安静地坐着,看鸟在天上飞,一圈儿又一圈儿。吉妈毕摩想,女儿终归是长大了,自己毕竟没有辜负死去的妻子。家里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呢?吉妈毕摩看不见,但总归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沉重,偶尔还夹杂着乱拍。竹梦的心咚咚跳,响亮、清晰,听着让人欢喜。怎么还有另一颗心呢?噗噗噗地跳着,声音很微弱。竹梦往门外走,它也跟着走远,竹梦上床歇息,它也跟着躺下。直到那小小的心跳声随着竹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吉妈毕摩知道了,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是他们家祖先的东西。

  吉妈毕摩那天的举动叫全村人都吃了一惊。他拿着一把九眼铜法扇——那本是用来超度凶死之魂的,在村子东头最大的核桃树下,在一个小伙子的脸上划出了十几道血口子。小伙子先前就坐在树下,纳凉,嘴里滔滔不绝:“林子里都睡出个坑来了,又白又亮……她爹眼睛瞎了,我可没瞎……”吉妈毕摩不知何时出现的。“你再说一遍?”那人一哆嗦,转过头来,见吉妈毕摩头歪着,恢复了神气:“我又没瞎说,我就是看见了,怎么能做不能给人说?”吉妈毕摩像野牛一样冲了过去,双手四下抓扯,碰到那人脸时,吉妈毕摩竟然笑了。那天看到这一幕的村里人说,他们的毕摩已经被魔鬼附身了。那人的脸被血糊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还以为他生就一副大红脸呢。

  白云村那天晚上非常热闹,人们过节似的都站在路上,看着县医院的人七手八脚地把竹梦抬上担架,塞到救护车里。吉妈毕摩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安静地跟在后面。人们猜测也许是他看不见竹梦瘪下去的肚子和一裤子的血,也有人说是救护车尖厉的警笛声损害了他过于灵敏的听力,彻底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过去了不少日子,核桃树上的绿皮核桃逐渐变皱变硬,散出淡淡的香气。吉妈毕摩一个人回到了白云村。

  女儿离开了,吉妈毕摩给人作毕的次数更多。有时人不请,也自己前去,坐长凳上唱长长的经文。人问起:“竹梦呢?”吉妈毕摩说:“她天资高,上了圣山念《献物经》了,保我们白云村风调雨顺、人畜兴旺。”

  三

  竹梦当然没去念经,背着大背囊,坐上火车,摇摇晃晃,她到了北京了。

  几年后回来这天,正是火把节。清晨,河上的薄雾像蒸汽一样还没有退去。以往这个时候,女人们通宵未睡,已经到山里去捡松香,用簸箕、脚盆子之类的东西装回来。小孩子就跟在大人后面转,用剥了皮的柳条打溪里的水。现在村子里一片寂静,人们熟睡着,过节要用的东西,早已经去县城里买好哩。

  吉妈毕摩的女儿吉妈竹梦开着白色的比亚迪,颠了一路,发动机轰轰响,到家门前已经和土黄色的道路融为一体。听到声响,吉妈毕摩顺着一把木梯子从自家土掌房的屋顶爬下来。梯子年久,摇摇欲坠,又似乎并不服老,像吉妈毕摩一样。就在吉妈毕摩和梯子一起摇晃了两下之后,竹梦下车了,走上去扶住了梯子。吉妈毕摩下到地面。“回来了?”

  竹梦没接话,拉开车门,打开后备厢,五颜六色的购物袋一起倾泻出来,随着竹梦一起流淌到老土掌房里。

  饭是在屋顶上吃的。

  在白云村,土掌房的屋顶是主要活动场所,一家连一家,下面房子的屋顶即为上面房子的场院,顺着山坡层层而上,直达山顶。早些年的时候,每逢婚丧嫁娶,村里人便在房顶上招待宾客。直到有一年屋顶塌下来死了人,当地政府才下令不许再在屋顶上进行大型活动。但也偶尔有青年男女,趁着夜色在屋顶上对歌调情。

  “我在北京天天想着这口坨坨肉,味道怎么不一样了?”

  “你口味高了。”吉妈毕摩吸一口水烟筒,咕噜咕噜,缓缓发出一串冒泡的声音。

  竹梦不说话,闷头吃,唔嘛唔嘛,重重的,故意弄给吉妈毕摩听。

  “难得回来了,明天去庙里,给你喊喊魂。”

  “不用了,现在哪个还信这些。”竹梦不想去,神庙要是有用,毕摩家自然会喜乐平安的。

  “你大爹家的娃娃得病,去了省城都看不好,他们请我明天去庙里,你也顺便一起去了。”吉妈毕摩自顾自地说,往地上敲了敲水烟筒,起身离开。

  再留下一句:“北京太远了,走得太远魂就会掉。”

  竹梦憋着气,第二天一早扒了早饭就出门。神庙是村里前几年重新修葺的,更添几分庄严。竹梦脱掉鞋,光着脚跟着父亲踩了十几级台阶,进了大殿。不到四十平方米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就坐了五六个人,大爹抱着孩子跪坐在正中央。

  “吉妈毕摩。”大爹喊,声音闷闷的。

  吉妈毕摩在佛前跪下,拜了三拜,拿出毕摩尔布(法帽)、毕摩特依(经书)、毕句(神铃)、吾土(签筒)等一众法器,面向几人盘坐。

  “吉妈毕摩。”大爹再请。

  吉妈毕摩用树枝在地上插出一个小小的图谱,口念经文,舞扇摇铃。铃声在竹梦脑海里不断敲击着,竹梦恍惚了。竹梦突然想起母亲,小时候吉妈毕摩半个月不在家都是常事。家里的活儿全在母亲一人身上。母亲的腰,总是弓着,直到去世都没直起来。

  签筒咚咚咚响了几下,吉妈毕摩屏息听去。除了人们沉沉的呼吸,再没有别的声音指引自己了。

  “各有各的命啊。”吉妈毕摩说完,大爹一家的哭声像水纹一样慢慢地荡开了。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黑了。吉妈毕摩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习惯,家里只有牛棚吊着一盏昏暗的灯。

  “一头牛,需要什么灯?”竹梦抱起一捆草料,丢进牛棚。忽然又想起小时候铜铃铛指路的事,抱歉似的,把草料拿起来,重新又轻轻放下去。

  “牛是大牲,有灯光,就看得见前面要发生的事。”毕摩说。

  “牛看得见,你去医院做个手术不也能看见吗?现在科技发达得很。”

  毕摩说:“人怎么能和牛比呢?各有各的命。”

  父亲的话向来是顶有趣的,但到如今,竹梦突然觉得父亲的话有些乏味,空洞得很。“我回来待不了太久,北京一堆事等着我处理。爸,我好好和您说,和我一起回北京。一个人,在这个小地方,谁来照顾您?”

  吉妈毕摩叹一口气:“我走了,白云村怎么办?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毕摩了。”

  “您也不想想为什么您是最后一个?大家都不傻,爸。”竹梦带着埋怨。

  吉妈毕摩朝着大黄牛的方向看,看了好半天,不说话了。算算日子,大黄牛如今也有二十多岁了,眼神浑浊,仿佛有雾,在牛棚里咯吱咯吱地嚼着干草。

  “要去北京也行,但走之前我想你带我去轿子雪山看看。轿子雪山是我们的圣山,我是毕摩,还一次都没有去过……”

  四

  关于吉妈毕摩要去轿子雪山的事,竹梦怀疑是父亲蓄谋已久的计划。

  凌晨五点,白云村的鸡还没醒,吉妈毕摩就爬起来,洗漱打点,一阵叮咣乱响,全不顾竹梦还正在被窝里流口水呢。推开家门,天边竟已经有了一线光亮,屋子里立刻都涂上一层白光。竹梦被闹醒,帮忙收拾,其实还不如吉妈毕摩自己动手的好,经书法器乱糟糟塞在一起,哪一件不得吉妈毕摩自己重新归置呢?松香的味道还不时刺激着鼻孔,吉妈毕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捆新鲜苜蓿喂牛,低声哼唱着经文。

  当吉妈毕摩拉着牛站在家门口时,竹梦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

  “爸,您这是……?”

  “它也老了,我和你一去北京,它就彻底孤单了。这次,我们也带着它去轿子雪山看看。”

  “爸,您别开玩笑了,哪有人带着牛去雪山的啊?真是老糊涂了吗?”

  吉妈毕摩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听完竹梦的话,他就转身往回走。“我不去了,年纪大了,身上哪点哪点都疼。你回北京吧。”

  两人耗着,竹梦在院子里的葫芦秧上抓到了一只蛐蛐,肚子滚圆。她摸了摸它的翅膀,上面绿色的花纹湿漉漉的。

  又过了半个钟头,竹梦拿出手机,打了电话:“喂,是李哥吗?我竹梦,吉妈竹梦。我还得麻烦你件事,我不是找你租了辆比亚迪吗?等会儿你开辆小皮卡过来吧,顺便把比亚迪开回去。对,皮卡,对,就是那种……”

  对于白云村的人来说,这个早晨可能是他们近些年来度过的最奇特的早晨了。吉妈毕摩一家,坐在一辆皮卡车上向着几百公里外的轿子雪山前进。车厢里面,站着一头为他们付出了二十多年辛劳的大黄牛。每路过一户人家,就停车讨要几捆干草,等出白云村的时候,满满的干草垛已经把大黄牛围住了。

  竹梦说:“爸,您说得没错,人比不上牛。我们在前面开车,它就在后面兜风吃草。各是各的命。”

  吉妈毕摩笑了,脸朝着车窗外。他熟悉的村庄一截一截地往后抖落下去。

  几乎整个白云村的人,在这个闪着阳光的碎金的早晨,都看到了一头大黄牛威风凛凛地站在皮卡车上,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村庄。

  盘山路九曲十八弯,看着绿绿的山顶尽在眼前了,绕着一走,又是半个小时。不着急,要离开了,每个草洼都有看头。路过岔路,吉妈毕摩便下车,摇铃铛唱上一段。第一响是问候山间神灵;第二响是唱给枉死生命,山里的、水里的、路上的,有遭了意外的都得安慰;第三响指明方向,活人走丢听见寻着路,死人徘徊听见去往生。天气热,戴着高高的法笠,纯白羊毛帽套,吉妈毕摩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

  路上遇着多事的人,按两声喇叭,摇下车窗。“卖牛去啊?多少钱,给我吧。”竹梦踩一脚油门,别着过去。“这牛比你老,你买不起。”皮卡车引擎轰轰响,像是助威。

  开出去差不多一百公里的时候,车厢里的黄牛用头顶的角不停地轻轻撞击货箱,脖子上的铃铛颤颤地响。

  竹梦把车靠着应急车道停下,和父亲站在路边吹风。

  往前看,大概一百来米的地方,挂着路牌,绿底白字——阿卓县。

  仿佛看见了路牌似的,吉妈毕摩说:“好多年没去县城了,进去转转吧。”言语中竟有几分憧憬。

  “谁想去?我不去。”

  吉妈毕摩依旧说:“北京太远了,走了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竹梦转身回到车上,重重地关上车门,发动了引擎。

  一百多米之后,皮卡车打了一个右拐,下了岔路,驶向阿卓县。

  进了阿卓县天空就有些飘雨,云南西边就是这样,十里不同天。黄牛淋了雨水之后变得兴奋起来,吧嗒吧嗒地嚼着草。县城里楼房已经多了起来,犹如一座座水库孤独地矗立着,偶尔有黑色的轿车呼啸着从身边蹿过,又消失在雨幕中。多年不见的县城,竹梦已经不认识了,那些间隔闪过的广告牌让她觉得异常陌生——他怎么样了呢?十七岁的那一年,他给她摘了满满一怀山茶花,颤颤地递到跟前,脸一红,转身要跑,后来是被竹梦一把拽住了的。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有些好笑呢。

  皮卡在一家小卖部门前停了,对于这样一辆奇怪的车,女主人显得缺乏热情。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嘟囔着问:“买什么啊?”

  “拿几瓶矿泉水。”竹梦说。

  “哦。”女店主拢着乱糟糟的头发,起身走到货架后面。

  一伸手,竹梦就看见,女店主的无名指上套着个翡翠戒指,翠绿色,杂点雪花。她想起了那个晚上,他说,一辈子是你的,同时把翡翠戒指塞到竹梦手心里,冰冰凉,和洒在林子里的月光一样。

  “这店之前不是陈老板的吗?怎么换人了?”竹梦打开冰柜,小牛奶、绿舌头、绿色心情,还有认不出商标的杂牌货,左挑右选,心不在焉。

  女店主打量了竹梦一番,说:“你是他朋友?你还不知道吗?他瘫床上两年了,一直是我在守店,我是他老婆,有事和我说一样的。”女店主把矿泉水放在柜台上,并不忙着结账。城小人少,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愿意倾听自己的故事,她说一句:“命真苦啊!”“命真苦”三个字是勋章,过苦日子并不可怕,如果一直有人授予自己这个光荣的称号的话。如水的回忆淹没了她,自己的那位丈夫总是在夜晚偷偷跑到楼顶,朝着北方眺望。在踩断了顶楼两根生锈的铁梯子后,终于从五楼坠下,摔在了早点摊的塑料棚子上。没死,高位截瘫,天天在家里哭爹喊娘。自己进货看店,累一天,晚上还得抱着头,哄男人睡觉,吵出精神衰弱。

  竹梦递过钱,女店主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睡眠不足。

  女店主邀请:“他就在家,你们不进去看看吗?”

  吉妈毕摩见过陈江的,那晚救护车尖厉地叫一路,把竹梦救了回来。竹梦躺在病床上,换了干净的衣裤,眼泪直往外冒。吉妈毕摩问:“到底是谁啊?你说吧,我不怪他。”竹梦嘴唇动动,吐出两个字:“陈江。”吉妈毕摩带着病历本去了,提着一篮子杧果回来。怎么样?竹梦想问,问不出口。杧果一切两半,吉妈毕摩和女儿一人一半。“好了你就走吧,去坐长火车。”竹梦急了:“我走了,你怎么办?”吉妈毕摩摸摸耳朵:“没事,我能照顾自己。”

  “去看看他吗?”女店主又问。

  竹梦在犹豫。吉妈毕摩从皮卡车里下来,说:“没啥事,我们就不去了,还得带家里的牛去轿子雪山哪!你回去和他说,吉妈家的今天来看过他了,以后就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两人上了皮卡车,黄牛不知何时把屁股撅到货箱外面,拉了泡牛粪。

  等女店主看见地上的粪便对着皮卡车破口大骂时,竹梦、父亲和他们的大黄牛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圆点了。

  阿卓县再出去一百里地,雨就停下来了。一路上大黄牛一声不吭,只在吃草时打两个响鼻。

  吉妈毕摩说:“都挺好。各有各的命。”

  竹梦看着前面的路,平整、笔直,这一段是云南难得的坝子。

  吉妈毕摩把头靠着座椅后背,用一种近乎儿童的声音询问道:“梦梦,啥时候才能看到轿子雪山呢?”

  拨弄两下导航,液晶显示屏上显示前方有一个叫“白果”的地方。

  是个小山洼,石头比树多,大块小块,灰白黑白,到处堆。几片玉米地突然伸出来,故意的绿,杂着几个房子零零星星地散在山坡上。吉梦的母亲就长眠在这里,孤单得很,但也得了长久的安静。吉梦说:“去看看妈吧。”吉妈毕摩直点头:“当然。”

  竹梦知道,父亲很早就把自己的寿衣置办齐整了。他总是有这个担忧,生怕自己死后别人不能按着毕摩的规矩给他办事。和他争论,把寿衣扔垃圾桶里,吉妈毕摩又捡回来,洗干净,叠好藏在柜子里。吉妈毕摩总说,死亡没什么可忌讳的,早晚有那么一天,他也会穿上这身装扮,埋进地底。来年,坟头会被绿草遮盖,变成土地的样子。

  吉妈毕摩是对的,至少在母亲坟前是如此。除了绿草,母亲的坟上还开出些野花,蜜蜂在上头嗡嗡地飞,倒还添了点热闹。

  竹梦和吉妈毕摩在母亲坟前磕了头,吉妈毕摩说:“对不起你,赤脚走了那么远嫁给我,脚底都磨出了血。去了还要再走几百里山路,在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坟头的草晃了晃,回应似的。竹梦想起母亲去世时,头发垂在床边半截,风从窗子缝里钻进来,也是这样地飘。

  吉妈毕摩盘腿坐下,开始喃喃地唱起了经文。当年他也是这样唱着《指路经》送走妻子的。白云村的人,死后都要由毕摩牵引,回到先祖的居所。那一路走得多久呀,一步一唱,咿呀绵长,整整走了四天。一笔一画,在墓碑上写妻子的名字——诺别沙依。别写错呀,妻子走前紧紧地交代,有了名字灵魂就不会消散。但一个白云村女人的名字,一生会有几个人叫一叫呢?县里下来人教写字,妻子的眼睛闪闪的,想去呢。吉妈毕摩没让,多后悔呀。最终妻子攥着照片去了,那是她唯一的一张彩色照片,背后用蓝黑色钢笔水写着妻子清秀的名字。绿线匝七匝,缝一小布袋,篾刺插起放进篾箩,吉妈毕摩悠悠地唱着经,摇起毕摩法铃,丁零丁零,一路沿着先祖迁徙的路线,引着妻子的灵魂回家了。

  吉妈毕摩不停地落泪,说:“对不起你,我要和梦梦去北京了,以后离你就更远了,你好好的。”

  竹梦把货厢打开,牵着大黄牛走了过来。“妈,今天我们全家都来看你了,老牛也来了。我们一起去轿子雪山,看圣山的神仙。我们可高兴着呢,你也高兴。”

  能不高兴吗?母亲坟前的金雀花笑开了。

  再上路,离轿子雪山就只剩下几十里地了。在路上远远地望着,云雾腾腾,白色的山峰高高地耸立在湛蓝而沉静的天空中。

  停车,歇息,大黄牛静静地,朝着轿子雪山的山尖注视着。

  突然前腿一屈,倒在车板上,丁零——丁零,大黄牛脖子上的铜铃铛清脆、响亮。粗粗地喘最后的几口气,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闭上了。

  竹梦说:“也许我们就不该带它出来,不然它也不会死。”

  吉妈毕摩用打火机烧了一点草木灰洒在黄牛身上,从行李里拿出一根竹根,割取谷粒大小的一粒放入灵桩之中,跪坐在大黄牛身边,吟诵着经文。

  吉妈毕摩说:“雪族子孙十二种,我们和牛都是雪的后代。这一世它也值了,死之前看到了一眼圣山。很多人都不如你啊。”他对着圣山重复说,“很多人都不如你啊。”

  作毕结束,吉妈毕摩把净灵的法器收好,坐上了皮卡车,说:“我们回去吧。大黄牛都看过了,我也看过了。”

  五

  皮卡车掉了个头,开始返程。竹梦把车窗打开,空气里充斥着庄稼和这片红色土地的味道,吉妈毕摩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轿子雪山白色的影子渐渐远去,竹梦觉得自己正变成一只大鸟,她、父亲吉妈毕摩、黄牛、皮卡车,都在轿子雪山的这条路上,开始顺风飞了起来。

  吉妈毕摩在返回的途中就去世了,这一天是火把节的第二天。

  焦典:一九九六年四月生,籍贯云南。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学创作与批评专业硕士在读。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星星》《汉诗》《飞天》《芒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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