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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24        发布时间:[2019-03-13]

  

  夏驾桥在小镇的北边,隔了十里地。镇上人谈起夏驾桥,感情有点复杂。南方男人总的来讲个头偏矮一些,夏驾桥是个例外。这儿的男人又是高,又是壮,铁桶似的,蛮牛似的,钵头大的拳头,打起架来不要命。镇上人总结了,讲到底,是因为吃的粮食不一样。别的地方收完稻子,就让地荒着,撂一个冬天,或者种一季的油菜。夏驾桥种冬小麦。夏驾桥人热爱小麦,他们吃面条,吃烙饼,吃花卷,吃四两重的实心大馒头,吃疙瘩汤,以及一切面粉制品。像北方安插在江南的一块飞地。

  夏驾桥有自己的初级小学。小孩在村里上到三年级,再去镇上的中心小学。这时他们已经被烙饼和花卷喂得敦敦实实。张毛豆、王芋艿,包括女同学尤面筋,哪一个不是人高马大?比镇上同龄的小孩至少高出半个头。只是,小学生长得太高也不好,万一成绩不灵光,挨批评时就像个留级生。

  从夏驾桥去镇上,骑自行车要半个多小时。夏驾桥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骑车,他们的骑行技术是在田埂上练出来的。每天早晨,他们像一群来自北方的骑兵,风驰电掣般越过夏驾河,突破312国道,往镇上奔袭过来。傍晚时再撤回去。冬天,地里结了一层霜,天还黑着,骑兵们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喝过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背上书包,跨上老“凤凰”或者旧“永久”,头也不回地出发了。他们习惯了双脱把,两手插在校服兜里,转弯时也不用拿出来。他们在公路上飙车,一路笑骂,你追我赶,加速,再加速。等到了学校,摘下帽子,头顶直冒热气,像武侠片里的高手在发功。

  在夏驾桥的骑兵群里,混着一个骑驴的,那就是霉干菜。霉干菜姓梅,人长得又黑又瘦,比尤面筋还小一圈。张毛豆和王芋艿的自行车都是父辈用下来的,霉干菜个头矮,骑一辆他娘陪嫁的22寸“飞鸽”。这辆女士车给霉干菜带来了很大的困扰。飙车的时候,他憋足了劲拼命蹬,小轮子都快飞起来了,还是拼不过张毛豆和王芋艿。毛豆和芋艿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到后来,为了避免因装备问题一再输掉脸面,霉干菜总是选择早早地出门。

  霉干菜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举个例子吧,下课了,女生们在走廊里跳橡皮筋,一边跳一边唱:小皮球,圆又圆,马兰花开二十一。霉干菜凑过去,阴阳怪气,学着女生的腔调捣乱:冬瓜皮,西瓜皮,小姑娘赤膊老面皮。结果当然是被打出来。霉干菜挨了一通粉拳,哎呦哎呦地叫唤,挤眉弄眼,很光荣的样子。

  别看夏驾桥的骑兵一路耀武扬威,到了学校,他们即将遭遇老木头的迎头痛击。当年韩世忠追击金兵,率大军经过小镇的石拱桥,韩世忠刀挑战甲,迎风矗立,这座桥从此被叫作卸甲桥。老木头就像韩世忠一样,只不过他挥舞的不是大刀,是粉笔。这天,老木头出了一道应用题:两列火车相距300公里,相向行驶,甲车时速40公里,乙车时速60公里,问两车多久相遇?老木头手提粉笔,四顾睥睨。老木头先点了张毛豆的名,毛豆痛苦地站起,老木头敲敲黑板,来,站到前面来。老木头又问王芋艿,芋艿忸怩地站起,老木头敲敲黑板,王芋艿也站了上来。老木头问霉干菜,霉干菜一声不响,自己跑到黑板前,站在毛豆和芋艿的中间,像一家三口逛公园。老木头快疯掉了,这么简单的相遇问题都不会做,四化还建不建设了,啊?老木头最后点了尤面筋的名,尤面筋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答道,两车速度之和100公里,三小时后相遇。老木头夸张地大叫一声,对啦!他回头看黑板前的三只宝货,又看看尤面筋,心情无比沉痛:一样是夏驾桥出来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夏驾桥有一个火车站,建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也就是沪宁铁路通车的那一年。这是一个四等小站,九十年代初,每天有两百多列火车呼啸而过,其中的七趟会在夏驾桥站短暂停靠——三趟往上海,四趟往苏州,都是最慢的慢车。夏驾桥到上海站四十公里,慢车停五站:天福庵、安亭、黄渡、南翔、真如,晃晃荡荡,得开一个多小时。慢车有一点好,便宜。比如,从夏驾桥到天福庵,或者反方向坐到县城,都只要两毛钱,到上海站是一块。即便如此,火车并不是小镇人出行的首选,大家宁愿去长途汽车站,倒腾两三辆车。除了火车班次太少这个原因,夏驾桥实在是太远了。

  无论如何,夏驾桥因火车而出名。火车驶过田野,火车带来的风拂过麦浪,让这个夏驾河边的村庄与众不同。铁轨只有两端,可是能通往所有的方向。那些呼啸而过的钢铁巨兽,奔跑在每一个男孩的梦里。

  霉干菜对我们说,知道不,我爸是铁路上的,坐火车不要钱。

  王芋艿刚好路过,听到了这句话。王芋艿哈哈大笑:霉干菜,别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你爹不是村里的养鸡专业户吗,啥时候混到铁路上去了?

  我讲错了,霉干菜脸涨得通红,极力掩饰道,我讲错了,是我的哥哥,我哥是铁路上的,坐火车不要钱。

  你哥早就被火车撞死啦,王芋艿不依不饶,不然,还没你呢。

  我听王芋艿讲过,霉干菜有一个哥哥,据说那个男孩长得虎头虎脑,是个标准夏驾桥的种。男孩十岁那年,有次在铁轨边玩耍,被一辆过路的火车卷入轮下。一年半后,霉干菜出生。王芋艿说,知道霉干菜为啥这么瘦小吗,他娘生他时都快四十啦。悲伤的产妇奶水严重不足,霉干菜是吃米汤水长大的。

  此刻,霉干菜还在辩解,才没有,我哥才没有死,王芋艿你瞎说。我们哈哈大笑,霉干菜又在吹牛皮喽。

  冬瓜皮,西瓜皮,霉干菜吹牛老面皮。

  几个月过去,我们都忘记了霉干菜的牛皮和笑话。那天正上着课,老木头过来敲门,说,霉干菜,你哥来接你。跟在老木头身后的,是一名身穿铁路制服的大个子,身姿笔挺,英气逼人。

  霉干菜两眼放光,抓着书包一跃而起。我们扭头看王芋艿。王芋艿的脸色像见了鬼。

  第二天早上,大家围着霉干菜问东问西:那真是你哥吗?他有枪吗?昨天带你去哪啦?

  我哥带我去上海啦,霉干菜得意地说,跟着我哥,去哪儿都不要钱。

  放学后,我截住了霉干菜。霉干菜经常抄我的作业,跟我算比较要好。我问霉干菜,我俩是不是兄弟?

  是呀,霉干菜歪着头说。

  我说,那我坐火车也不要钱吗?

  霉干菜问,你要去哪里?

  我说,上海。

  霉干菜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霉干菜豪迈地表示,你是我兄弟,自然也是我哥的兄弟,放心,兄弟是不需要出钱的。

  那时我妈在上海的医院做手术,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我存了点零花钱,打算去上海看她。当然,我也可以坐汽车,以前都是坐汽车去上海的外婆家,可我不知道怎样去我妈的医院。听说那家医院在苏州河边上,离火车站倒是不远,下了车可以一路问过去。何况,坐火车不花钱,省下的路费可以买娃娃雪糕和橘子棒冰,这才是我来找霉干菜的主要原因。

  霉干菜想了想说,十点十分有一班去上海的411次。这样吧,我礼拜天早上八点半来找你,跟我走就行。

  礼拜天,我吃完早饭出门,霉干菜已经在丁字路口等我了。我跨上车,紧跟霉干菜的“飞鸽”,两人一前一后,向北骑去。先是水泥路,再是柏油路,过了312国道后,就变成乡下的土路,越往北走,路况越差。大片的麦田在视野里展开。太阳出来了,我出了一身汗,还是卖力地蹬着踏板。霉干菜回头喊,就要到啦。

  在一排杨树的后面,火车站出现了。所谓的车站,就是一幢奶黄色的两层小楼,外加一排平房。平房是1908年英国人盖的,现在是车站职工的宿舍,小楼则是日本人留下的。离开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几个乡下人坐在候车室吃香烟,脚边的箩筐里卧着一只大白鹅,正好奇地朝我们张望。

  我俩往月台跑,被检票的拦住了,哎,哎,小孩,这里不能进。

  霉干菜神气地说,××在不,他是我哥。

  你哥?检票的狐疑地打量他一眼,他上个礼拜就调去县里了。

  霉干菜显然吃了一惊,好在他及时调整了表情。叔叔,霉干菜嬉皮笑脸,那我去县城找我哥,你放我们进去呗。

  不行,站长的弟弟也不行,检票的指指墙上,看见没,乘车规章,小孩子必须由家长陪同才能上车。

  我俩不是小孩,霉干菜吹牛皮,我俩都读初中了。

  检票的看看霉干菜,又看看同样瘦小的我,说,卵毛还没长,就敢冒充大人,信不信我告诉你们老师去?

  一辆过路的货车隆隆驶过,大白鹅受了惊吓,拼命地扑腾翅膀。

  怎么办,霉干菜哭丧着脸对我说,我哥调走了,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动动脑子,我埋怨道,本来随便拉个人就能冒充家长,这下好,让检票的认出来了……

  我俩推着车,垂头丧气地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我说,来都来了,你陪我看一会儿火车吧。

  我俩爬上一个高高的土坡,视线越过铁丝网,落在空荡荡的铁轨上。我和霉干菜并肩坐下,等火车来。

  我说,那不是你哥,对不对?

  霉干菜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那天王芋艿不是笑话我哥死了吗,我憋了一口气,非得找个哥给你们看看。

  我看着霉干菜那张被风吹红的脸,等他说下去。

  我们村就在车站边上,那几个穿铁路制服的,隔天就来村里的集市买菜,豆腐青菜鸡蛋啥的,有时也会拎一只鸡。哦,你还不知道,他们都是上48小时的班,再休息48小时。休息天搭车回县城,上夜班就轮流回宿舍睡觉,饭点生个小煤球炉,炒几个菜吃。

  我爹在集市上摆了个摊,卖鸡和鸡蛋,我周末去看摊。你看见的那个大个子,他常来买我家的鸡蛋,人很客气,买完会说“谢谢”和“再见”。那天集市没几个人,我准备收摊了,大个子走过来问,小兄弟,这只鸡多少钱?我看看他,说不要钱。他就拿眼睛瞪我。我说要是嫌不够,我再去棚里捉一只。大个子蹲下来说,小兄弟,是不是碰到啥事情了?讲给阿哥听听。你看,是他先说是我哥的。

  我把学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我问大个子,能不能来趟我的学校,假扮一回我哥,帮我出口气。我说,这只鸡拿走,以后吃我家的鸡蛋也不用钱。大个子笑笑说,小兄弟,这我可帮不了你,我总不能替你去骗人吧。再说,休息天我要回城里陪女朋友的,哪有空来你们学校?

  然后他就走了,也没买我的鸡,霉干菜说,没想到,都过了好几个月,他真的来了,他还记得这件事。

  我说,那他带你去上海了吗?

  没,霉干菜摇头,我们就在老街走了走,大个子叫了两客小笼,我们坐下来吃。大个子说,他要调去县城火车站了,以后不会再回来。离开之前,过来看看我。

  我以为他至少要过几天再走的,没想到这么快。霉干菜沮丧得很。

  我不说话。两个少年坐在天空下。太阳像一只金色的荷包蛋,盛在青色的盘子里。

  霉干菜突然站起来,很英勇地说,等我攒一点钱,就去县城找他。他不会不认我的。

  我说,霉干菜,跟我讲讲你亲哥的事吧。

  我不知道,霉干菜摇头,我没见过他,王芋艿说得对,他要是活得好好的,就不会有我了。我只知道,每次我惹我娘生气,我娘就哭,说阿大在就好了。我娘不许我靠近铁轨,不许我跟别的小孩去看火车。越是不许,我心里头就越是想。后来还是偷偷去了,我看见车窗里的人脸一晃而过,在那些人看来,夏驾桥也是一张闪过的面孔吧。后来我偷了我娘的钱,坐火车去了县城,再坐回来,被我娘打得半死。

  我笑起来。镇上人都说,夏驾桥的小孩留不住,看来果然如此。从小看火车的孩子,是不会守着一亩三分地的。

  霉干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害你没去成上海,你……你还生我气不?

  早不生气了,我拍拍霉干菜的肩膀,说,我也想要一个铁路上的哥哥。

  霉干菜哈哈大笑起来。他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不,火车要提速了。

  是吗,我说,那去上海是不是更快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霉干菜说,提速的意思是,现在夏驾桥站一天停七趟车,以后只停两趟:上海一趟,苏州一趟。大个子说,小站是铁路的包袱,像夏驾桥、天福庵这种站,早晚要撤销的。

  大地深处一阵震颤,隐约传来汽笛声。天空飞过一只鸟。有风掠过麦田。

  火车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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