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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均义 来源:  本站浏览:1458        发布时间:[2010-12-02]

随流去

葛均义

    在路过那座粮店的时候,老李停住,站在那棵粗杨树下,远远地望了很久。

    百年的老杨树尚未吐叶儿,树干已青青地返绿。可风仍冷冷的,日头已微微感觉到些暖意。有云的天阴晦,粮店门前空旷着,人和树就显得寂寞。落在地上的人影,已经轻得没有一分的重量了。一条半遮屋荫的公路从门前穿过,年久失修,已见残损不堪,一路坑洼深浅着一汪汪污水。污水里小小的天,被车轱辘碾过,常常破碎。平静下来的时候,也有蓝天、白云,见些寂静、深邃和辽远。

    老李和粮店间的公路上,间断着有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泼一层层的泥点子,驱赶着行人躲向路边。这样的路,是一种流浪的感觉了。

    粮店在春寒里呈现出几分荒凉,有几只家雀落在地上啄着。门前的小院很空寂,久久,也不见一个人走进去。

    仅一个月不见,竟有三秋的感觉了。老街依旧,老屋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凄楚。几十年都工作在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原来竟是这般的陌生呵!恍恍惚惚间走进粮店的门,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再迈出来时,走在落日里的,就已经是个驼了背的老人啦。这中间,隔去了四十年的岁月。四十年唉,不过是眼前刮过的一阵风。

    正是岁里更替的季节。远山峰阴处,仍遥遥地望见发白的残雪。那里的树和柴,仍苦寒在多云的天底下。

    走了大半辈子的路,老店是起点也成了终点。从老店这地方走出城区,便是夕阳的村庄,和晚霞中望不尽重重叠叠的山了。山的褶皱里,埋着老爹老娘。二十年了,山里头多风多雨呀!

    老自行车,老路。大半辈子都在这路上走,这路和路边的一切,还有远处那绿了又黄、白了又青的山,以及山脚下一直向西流向落日里的河,都是印在心里的。这路,磨人呵!自行车也记不清骑坏几辆了,只记得每天下班时分,落在西山背脊上的日头,又大又圆,彤红的一轮在路之尽头,他像是每一个暮晚都要一直骑进那巨大的落日世界里去。这世界是磨圆的,车轮一圆,日头一圆;人这一辈子呵,脚下的路,便多了几分酸楚和感慨,就真的感到有些疲惫了。

    沿路尽是些批发点、商店和小卖店。就在一家门口停下,买炷香,买些烧纸。老伴叮嘱过,清明节了,坟上祭祭,给爹娘添些土,尽一份孝心。

    店里半屋买纸的人,卖货的只一个老太太,忙了这边又忙那边,腰边一个小女孩儿在帮着算账。没那种老样式的大张烧纸了,都早切好的,摆一沓沓,上面还有张写着“阴曹地府银行”亿元、拾亿元的钱样。看来阴间的钱,比阳间还毛得利害。这么大数额的票子,也只有阴间的商店、银行破得开。尽是些生意人的精明呵!

    买了纸香,便走出小店。门前有人对坐着下棋,买了纸的人不走,围一堆看。房檐下滴着水,日头已经觉出暖了。下棋的是老人,棋一步步走下来,已经是一盘残局。盘上之子,寥若晨星。此时一子一步,双方均都甚是谨慎。注目凝视,苦思了许久。车有车路,卒有卒道,卧马亦或沉炮,一步失算满盘皆输。闲观的人早急得乱喊:粗糙的手指终于摸起一子,棋终究是要走的。宇宙广阔,道路纵横,走哪一步对,哪一步错呢?

    老李感慨万端。十四岁那年,爹送他进了粮店。高小毕业,在这方圆百里,也算得上是识文断字之人。爹说,读了书,还是应该去吃公家饭,社会终究是要变的。那年头,都说是好汉子不挣有数的钱。那时工作机会多,读书识字的人又少,活挑着干。一份孩子心,就想去开火车,走的远见识广。爹说,民以食为天,人活百岁,不可一日无粮,就送他进了粮店,做了付粮员。四十年后,他离开粮店,仍还是个付粮员,只是人老了。他最熟悉的,是那些面袋米堆,和那些大大小上的铁撮子。一撮子只几斤几两,却撮去米山面山,也撮去了四十多年漫长的日子。记不得用坏了多少个撮子了。

    那天,粮管所的领导亲自到店里宣布他退休。年龄还没到呢,他知道这决定是领导照顾他。几十年都一样,上班下班,按着一家一户的供粮证,一月一月地按量卖粮。忽然就变了,不再实行供应了,粮店都改成议价粮店,实行承包,市场了。这突然到来的变化,叫他感到极大的不适应。看看那些工厂、百货……也都变了。啥不变呢?四季也是一日日变化的。只是这变化,叫人感到活得难了。

    让退就退了。退就退吧,早晚都得退,都有个老的时候,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毕竟四十年!人这辈子,还能有一回四十几年吗?所长说了好些赞扬的话,他都没听清楚。末了,也不免一番唏嘘感叹。

    退休的日子,就回到家里。儿子、女儿们都回来了,都说应该退。这么大岁数,心脏和肺子都不大好,儿女们每人每月拿伍拾,够花了。再收拾收拾园子,看看孙子孙女,过晚年安闲的日子吧。

    夜里,一个人一直默默无语,只是坐在炕沿上,一棵接一棵地抽旱烟。自家卷的,辣得呛人,抽一辈子,习惯了。一股股浓重的烟云飘过眼前,猛地就“吭吭”咳嗽起来,捂着胸,脸憋得发紫,一屋子都被震得空洞。睡着了的老伴迷迷糊糊睁开眼,又闭上。伴了几十年,早已习惯,转脸已睡了去。静下来,屋里只有虫在叫。多少年,人和屋都在这叫声里。

    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子前,腰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匣,是一本用毛笔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薄纸,日子的沉淀使纸已蜕变得淡黄。这些字,都快五十年了。拿开,便是大半抽匣叫他激动了一回又一回的大大小小的奖状,还有一沓硬本的奖证。就再摸出烟袋,卷一棵,抽着,一份份地瞅着,老眼就有些湿润。经年旧物,日子已远去,在年复一年的尘封中,褪色了,暗淡了,唯纸上依稀可辨的字迹犹在,那大红的戳印儿犹在,眼前浮现出好些鲜活的日子。眼神就渐渐变得迷茫,一滴老泪,缓缓地滚出眼角。

    蓦地一疼,竟是被烟头灼着手了,烟灰已不知何时自落到奖状上。就轻轻地抖落,四十年的荣耀,不过是一缕落地的灰烬而已。

就再卷。再抽。

    牛圈里有些响动,隔着院子和墙传进屋里来。就记起该给牲口添些草料了。新夹的牛圈,新买的牛。开春的牲口贵些,动犁种地急用得上。车支在院子的黑影里。车也是新做的,学着爹当年的样,入夜便拿木棍支起来。肚带、搭腰都挂到车辕杆上,防着狗钻进来嚼了皮子。小时候,他跟着爹伺候过牲口。铡草、喂牛、卸车…… 后来当了工人,一当当了四十年。四十年后回来,便在老圈的地方搭了新圈,重又喂起了牛。四十多年风水又转回来,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爹的影子了。

    就又想起故去了二十年的爹,后来又追着爹去的娘,还有前些年过世的姐姐。这莫大又玄秘的夜,不知有多少魂灵在飘扬。

    向晚的山谷落寞空寂。天边一片倏忽来去的云,叫静静的谷多了一些虚幻。山里的风飘忽不定,忽然就停了。浅浅的山荫里,偶尔听到几声鸟叫。地边的毛道蜿蜒多树,黑点般停着几只老鸦,高树的枝杈间有窝。忽然有老鸦振翅而起,“呀呀”地叫着飞向山顶。

    路开始爬向山上,人就打自行车上下来,骑不动了。取下绑在车上的锹和筐,放在地上,再把自行车靠着树立好,锁上。路旁枯草里有鼠在窸窣作响。爹娘的坟就在这高峻的山上,便弯腰拿起筐和铁锹,踏着小道走上山去。

    山道虽窄,却已被踩得硬实了,连凸尖的石头都踏平了。人的脚走多少回,才能踩出这样的路呢?上坟人渐渐近了山顶,把靠着车的老树扔在山脚。

    上坟的渐渐多了,有正往山上走的,也有上完坟下山的。都挎着篮儿扛着锹。有开着车来的,也有骑摩托的,清明是上坟填土的日子,有儿孙子女的人家,都要去坟上祭奠的。雪冻春化,又老鼠钻獾子盗,风吹一年雨蚀一年,免不了一些残损和荒芜。填些土,尽一份人世的孝道。也叫过路人,知道这户人家的旺兴。这一天,山上便显得有情了。

    山风阵阵冷了,刚化冻的地,又封了皮。踩上去一跐一滑,脚下的路有些难走了。转回身望,博大的山野中,人原来只虫蚁般小呵!

    拨开荒草,便是爹娘的老坟了。若是能够活到现在,早该有一百开外了。过年时压的坟头纸,正皱皱地颤动在坟头上。荒山上的日子经不住风雪,水泥筑的碑,已残露出铁框,该再立一个了。先取出几张黄裱纸压在坟头上,再从筐里拿出酒菜,跪坟前的石板上摆了,坟前烧着纸,随手折了根棍挑着,叫纸火在小风里旺旺地烧。一小堆纸火,叫这乍暖还寒的山里,觉出一份融融的暖意了。

    爹哎娘哎,清明了,给你们送钱花来了。好几亿哎,随便花吧。想穿啥想吃啥就买啥,别不舍得花!末了,跪地下叩头。

    烧完了,祭过了,就坐在坟前的一块高石头上。青苔斑斑的岩石,比石上的老人更加苍老。和爹娘的坟默默相对,便有一种深深的感慨横亘心头。一杯冷土,一点残阳,山里头已是暮影生寒。这沉寂的山里,这眼前冷冷的厚上,埋着一个曾经和自已血肉相连、活生生的故事。爹活着的时候,常带着他来这里割柴、刨地,最后埋下的竟是自已的骨殖。

    坟地是爹自己选下的。爹说这里是块好风水,谷底一条河,细水长流。脚踩东南两座山头,背靠峰顶为椅,可谓依山傍水。山里头葡萄梨杏,坡上田地成片,活野兽也活人。爹解放前这话时,他只是似懂非懂地望着爹。

    爹年轻时闯关东来的,携妻带女,易山易水,几千里的路。娘说,那时大姐还噙在奶头上。爹和娘都是山东人,这山民,草丛里一隆一隆的老坟,看看碑上写的,也大多是山东人。从前山东的日子难呵,坟墓里埋下的,尽是些忍饥挨饿、背井离乡的故事。落日是一面古镜,曾经照过爹,照过娘,也开始这样地照着自已。

    山里绿透的时候,老李就在这夕阳里,刨出一大块地来。把没人的空心柳、胡榛柴割倒,一年年的腐蚀土下,仍旧有垄的形状。几十年记忆不死,尽是些白生生的根。想想,也真是神奇,这黑油油的土,生出的东西竟是这么白。草皮、树根拢了,烧着二十六个大火堆。空旷的山坡上,冒起一道道浓重的黑烟来。老李忽然就觉得,以往几十年,全都烧时这熊熊的火堆里了。

    月初去粮管所领工资,遇上了好几个老同事。每人手里都一把的药费条子,工资这个月已经发不出来了。女出纳说等等吧,也许下个月能有钱。哪来的钱呢,都知道是种安慰。半年多没见了,都极亲,颇多地感慨。就拉着,一块去了酒馆儿。

    酒是最能撩动人心的,火一样的老酒下肚,三、五杯,脸便变得涨紫起来,开始骂娘,骂这鬼样的日子,我日他活祖宗的!呆在家,自找门路,干啥呀?都开小卖店,都站柜台里卖东西,卖给谁?如今的事,都钻钱眼儿去了,喝西北风都要钱。一大家子,老婆、孩子,鸡犬不宁啦!就再喝酒,一杯再一杯,世界便在被酒精烧红的眼睛里,不住地摇晃起来。老李见大家都难,心里越不好受,就对诸位老友说,我今年种了不少白菜,吃不了,是没上化肥的,缺菜吃了,就来拔。现在市上的菜,往死里贵哩!众老友见老李一脸的真城,都很感概。酒桌上的,都是几十年老在一起的兄弟了,骨子里,往一块亲哩!

    转眼就是秋了。山里霜过的草,都蔫披到地上,老李的白菜,实实地卷了一地。一棵一棵,都是用草腰子捆过的。地边是林子,亦红亦黄一片斑斓。落日里一烧,好看得很。老李把老伴也拉到了地里,老俩口把白菜一棵棵拔了,往车上装。老黄牛圆着肚子,套在车辕里。还有头花牛犊,围着大牛直撒欢。

    白菜是送往城里饭店的,顺便给老伙计们一家家捎些。山坡的地都荒了,蓬乱着新生的黄蒿。村里好些人都扔下地,进城挣现钱去了。老李想,明年把这些地捡几块,种些谷子——

    半落到峰缺处的夕阳,正闪射出几道红宝石般的光芒,照着这半山中的车和人。西天一片暗紫的火烧云。坐到高高的车顶上,回过头,又望见爹娘的坟了。新立的碑,一棵枫树如火。

    将晚的暮影里,人在车上,缓缓悠悠地下山去了。日头已落山了,老李忽然想,山里的月亮块该升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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