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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竹峰 来源:  本站浏览:488        发布时间:[2019-02-20]

  

  胡竹峰,1984年生于安徽。出版有《空杯集》《墨团花册:胡竹峰散文自选集》《衣饭书》《豆绿与美人霁》《旧味》《不知味集》《闲饮茶》《民国的腔调》《中国文章》《雪天的书》《竹简精神》《茶书》等散文随笔集。曾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滇池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草原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提名”。有部分作品被翻译成日语、英语、俄语、意大利语。

  故乡松多,绵延不知几万万棵,多是马尾松与罗汉松。

  马尾松松针像马尾,罗汉松之名不知从何而来,大概是松果颇似披着袈裟的罗汉吧。

  以罗汉为名的风物,我熟悉的还有罗汉果、罗汉豆。罗汉果入药,味甘性凉。罗汉豆入馔,春天时,新鲜的罗汉豆极清爽,或炒或蒸,烧汤亦可,色味双绝。连壳煮熟,用手撮着吃,极香。打春后,田间地头,乌油油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罗汉豆又叫蚕豆。袁枚《随园食单》说:“新蚕豆之嫩者,以腌芥菜炒之甚妙,随采随吃方佳。”此法我试过,并不见佳,不如清炒存有本味。本味是大味。

  罗汉豆如三岁小儿,罗汉松老成持重,松针极硬。

  松针非针,松针是叶。松叶非叶,松叶是针。有人管松针叫松叶,有人管松叶叫松针。松科植物的针叶皆可谓之松叶。我认识的松科植物还有华山松、黄山松、黑松、油松、云南松、红松。据说松叶具有祛风燥湿、杀虫止痒、活血安神的药效。据说而已,我没试过。

  松叶远看如云,一丛丛一簇簇,风一吹更像。

  看松不如听松。风吹松叶,忽忽淅淅沥沥如春夜雨,忽忽毕毕剥剥似火烧山,忽忽踢踢踏踏若马踏地,忽忽语惊八荒像长啸声。半夜里听松声,满山闷雷滚滚。初晓时分听松声,山涛又如鸟鸣婉转、流水荡漾。

  松叶中有涛声,松影中有秋意。有年秋天去深山寺庙住了一夜,四野都是松影。月明松下房栊静,耳边是虫子的吟唱。和朋友走出禅房,月亮地里,薤露凝重,秋意浓浓。松影,人影,还有远方房子的屋影,恍惚在白花花的月色下。月光大好,覆在朦胧无边的山野上,松林仿佛融进澄澈的水里,远处人家如烟如雾。寺里未眠的灯光,若有若无地在月色中泛起。一阵风在松林间吹过,树枝呼啸,夜空中布满了秋的肃穆。风极快,从山头荡过,料峭的寒意惊得人毛孔一缩,秋夜的冷冽来了。

  山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毛,踩上去,很软和,空气里隐隐有松脂气味。不管是马尾松还是罗汉松,几乎所有松科木植都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那气味里有暖意。

  秋风来了,松子熟了。杜甫《秋野》诗中说过:“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松子,仁大皮薄,很香,藏在松球的鳞瓣下,一颗一颗又一颗。小时候吃过一种玫瑰松子糖,兼有玫瑰花的清香和松子的浓郁,我很怀念这种滋味。

  写松的诗极多,我喜欢的只有贾岛《寻隐者不遇》的一句“松下问童子”。松下风致令人心慕,让人忆起在夏天松下的时光,枝间漏下的阳光温软如玉,松上是辽阔而蓝的天,那天极高。

  找不到那本旧杂志了。去年整理书架还看到,这回不见了,书报太多太乱。

  记得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在旧杂志上读到废名《竹林的故事》。纸张有点发黄,握在手里,翻卷书页,依稀是往日的味道。那是夏天的事,放牛的老人回来了,老人老牛走在塘埂上,人与牛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西天上了晚霞。土砖瓦房,屋檐下堆着柴火。门槛是一长条青石,暮色与竹韵一起,一个小男孩在门槛上坐着,那小男孩是我。门前树影婆娑,树林外的竹林里群蚊乱飞。

  出城一条河,过河西走,坝脚下有一簇竹林,竹林里露出一重茅屋,茅屋两边都是菜园,十二年前,它们的主人是一个很和气的汉子,大家呼他老程。

  废名落笔不事雕饰,平淡而真实,读出生之种种,沉痛处让人惊心。

  我的记忆有竹林的味道。

  我的记忆有竹林的颜色。

  我的记忆有竹林的故事。

  对于竹有一种偏爱。大凡人喜欢一件物什,总有理由,像陶渊明“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之类。然我的爱竹,实则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尽管如“解箨新篁不自持,婵娟已有岁寒姿”“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一类的诗也能背上几首。行在竹林里,微风拂过,听得竹声飒飒,见有绿意盈盈,就欣喜得忘乎所以了,大抵我的爱竹是天性吧。

  老家岳西属山区,山林多松林,也多竹林。那些竹林重重叠叠,密密匝匝,郁郁苍苍,望不到头。到近处看,有的修直有的峭拔有的苍劲,各有神采。

  春天来了,一场雨后,笋自竹林破地而出,从泥土里冒出来,从石缝钻出来,从沙砾中挤出来。笋渐渐拔高,见风长,粗粗大大的,不管不顾,几个月工夫,即成一片竹林。竹林渐渐苍翠,绿得浓重葳蕤,那是生意也是自然。自然的生意,欣欣向荣,人看了心生欢喜。

  树林多菌,竹林有笋。挖笋与采蘑菇是风俗画。满目葱翠中,挑挑捡捡寻寻觅觅,有乘骏马衣轻裘的轩昂。

  旧宅前有片竹林,是我小时候的乐园。那块天地里,有野鸟,有家雀,更有郁郁青青的一片荫。竹皮十分光滑,油亮亮的,作翡翠绿,摸上去冰凉舒适。风过时,竹叶沙沙响,像琴音,像蚕食。我们喜欢找一丛竹枝做窝,在上面静卧。有时还蹿上一根细竹顶,慢慢吊下来,双脚着地,突然松手,“嗖”一声,竹子如飞箭一般弹回。大人见了总要骂,说吊坏了竹子。每每慌忙中拣根细木棍子在胯下夹着,口中得得作马蹄声,逃也似地跑走。

  夏日暑气正烈时,常常和祖母搬张竹床,放在竹荫下小睡。仰面躺着,竹叶阻住了阳光,遮阳的大荷叶扔在一旁,时不时吹来一阵好风,凉飕飕的,偶尔几丝阳光点点滴漏,经竹叶筛过淌了下来,青草地上洒满斑驳的碎影。祖母沉沉睡去,我总是睡不着,心事幽远,转背看竹影,透过竹叶而下的光,明明灭灭。

  到了夜里,人总贪睡竹床,暖热热的身体栽下去,清凉凉的,很舒服。到了晚上,家家搬出竹床来,在星露地里乘凉。

  故乡人家竹器繁多,竹床外,还有拐杖、扁担、筷子、衣竿,种种竹篾编成的箩、筐、盒、席、凳、椅。春天时候,打来的野菜放在一个竹篮里,一种长方形的竹篮,叫做黄米箩。乡间小姑娘一手挎着黄米箩,一边捡拾着什么,有劳作之美也有艺术之美。

  乡农惜物,不少人家的竹器颇有些年头,触手世故而又温厚丰润。竹色像鸡蛋壳,薄薄一层暗黄是岁月走过的亮光。

  竹器的使用,可远溯至上古。操作之什,起居之器,争战之备,有不少即为竹子做成。古时削竹为简册,为了便于书写和防止虫蛀,先把青竹火烤,水分如汗渗出,叫做杀青,又叫汗青,所谓丹心汗青。古代大臣上朝拿的手板,大抵用玉、象牙或竹片制成,且有纹饰,上面可以记事。以竹制笏,是用竹于典仪。晋人王献之有斑竹笔筒名为裘钟,六朝齐高帝赐人竹根如意,此皆竹之雅器也,非一般用具所能比。

  苏东坡“无竹令人俗”一句浩荡,后人多以竹喻德——中虚劲节、清高独介,堪比君子。竹无金银珠玉气,也和象犀之类迥然有别,文人雅士以此标榜,广做竹刻,笔筒、诗筒、香筒、臂搁、扇骨、笔洗、水丞、储盒、砚屏,甚至印章、簪钗,皆存竹韵。

  民间有这样的话: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这是体察物性后所赋予的一种人格化的品质。竹之性,一直,二节,三中空,故为雅器。这是竹子的辩证法:正直才正大,有节得节操,中空喻虚心,处处是做人道理也是为艺法则。人间有道,官也好民也好,穷也罢富也罢,品行直,有节操,能虚心,自然长长久久。否则,虽高论惑人,愚弄一时,终非正途大道。

  竹器最爱臂搁与笔筒,竹色殷红,波磔刀口下有肌肤之感也有时光之叹。存得一小块湘妃竹片旧臂搁,刻竹枝竹叶,不知年代,无论刻工,却爱其清凉苍老,跟庄绶纶在香筒上刻雾鬓云鬟一样消魂。《竹人录》里记载庄绶纶年四十余不娶,绝无艳冶之好,刻竹偏喜为美人。

  湘妃竹是又名泪竹、斑竹,湖南、河南、江西、浙江等地常见,其斑朵朵如花,中央点紫,有晕,与芦叶上斑点相似,颜色红褐,又如陈旧的淡墨。说是尧舜时代湖南苍梧山上有九条恶龙,常到湘江戏水,引发洪灾。舜帝爱民心切,赶去除害,劳累病逝。舜帝娥皇、女英二妃闻此噩耗,奔丧而来,伤心痛哭九天九夜而死,血泪沾竹,泪痕成斑,化为斑竹,二人成了湘水之神,云纹紫斑的竹子从此叫做湘妃竹。此类传闻自不必当真,但后人喜欢湘竹迷的也是这古老的神话,又浪漫又深情。

  竹器好,竹画更好。

  竹画难画,难在脱俗。元人李衎认为画竹重要的还是枝叶的姿态,一笔笔有生意,一面面得自然。四面团栾,枝叶活动,方为成竹。一笔笔生意一面面自然是大境界,得生意者失了自然,得自然者常常少了生意。

  李衎与赵孟頫、高克恭并称元初画竹三家。一生爱竹画竹写竹,墨竹、双钩竹尤佳,著作《竹谱详录》一书我翻得熟。李衎可谓竹的知音,他说竹生于石,则躯体坚而瘦硬,枝叶枯焦,像烈士一般挺拔;生于水边的竹子性柔而婉顺,枝叶疏朗,简直是谦恭君子;生于土石之间的竹子,不燥不润,根干劲圆,枝叶畅茂,如卓尔有立的志士仁人。

  有一年去徽州,山坡上满满都是毛竹,有一片乱石区,中立三五根竹子,比坡上竹瘦一点,因为瘦,劲道上来了,有倔气也有傲气。水边的竹子见得更多,老家水乡,河流池塘湖泊密布,有竹终年长在水边,湿气太重,那竹叶细小零落,远看隐然是儒子气。土石之间的竹子长势喜人,达五六丈之高,真个精神抖擞。

  人生百态,风雪雨电之下,有些树每每抵不住,或折枝或断根。竹子却决然立着。西汉戴圣编纂《礼记》,说:“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故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以松之心、竹之皮比德于人之礼德。元代画竹风气盛行,到底士人心绪难平。以笔下之竹寄情、言志,泄胸中逸气,追慕汉风。

  李衎之后,竹画家当数郑板桥。郑板桥写的六分半书被文人称赞为乱石铺街体,他画的竹子更受推崇。

  郑板桥以书画名,也工诗,仕途失意,难免感时伤事,心情低沉。幸好以艺养心,以艺遣性,以艺通神,笔下韵文音节始终谐美自喜,沉郁的心情于是坦荡、正大、通透,所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郑板桥书画诗文筋骨,不移不屈,不失本色,深知竹子性格,才写得出这样深切周至的颂辞。

  郑板桥一生以竹为伴,“盖竹之体,瘦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千霄,有似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他家两间房屋的南面种有竹,新篁初放,绿荫照人。夏天,置一小榻其中,看书看竹,清凉自适。秋冬之际,破竹为窗棂,用匀薄的白纸糊上,风和日暖,冻蝇触纸窗,冬冬作小鼓声,片片竹影映在窗纸上,宛如天然竹画。故笔下画竹没有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为竹写神,以竹写生。瘦劲孤高,是竹的精神,豪迈凌云,是竹的生性,一纸墨色,写尽了竹韵。文字也如书画,可以师承,也可不必师承,一生对照四季,找出春色,找出夏热,找出秋意,找出冬景,逐一消磨,可知艺无涯也。

  去年在山里小住,农家小院子里一丛竹,上绕苦瓜,恨不能得郑板桥为之写生耳。前年,请朋友画了幅水墨,一竹、两柿,题事事如意四字。人若想如意,得先有竹子的品性啊。

  一九九九年底我在岳西乡下读《红楼梦》,四本一套,繁体竖排版,字字传统,字字熨帖,字字古旧,看得见大观园里的绿意。书衣浅绿似兰草色,如怀袖珍玩。封面沈尹默行书题签,饱满潇洒。沈先生的字漂亮,依稀可见读书人一袭长衫的斯文,是晋人风流,是晚明趣味,碑味熟透了遁入帖意里,馆阁化了,又苍劲又丰润。

  那是第一次读《红楼梦》,似懂非懂,也妙趣无穷。院墙外的小路上偶尔传来零星的人语,太阳斜斜拉长桃树枝影的时候,古旧晚风里飘来兰花香。

  五斗柜上的春兰开了。

  前几天从山头撷来一枝花苞,斜插在玻璃罐里,用清水养着。不知不觉,开了好几朵花苞,一枝青玉半枝妍。掩书进屋,一股幽香直透心胸,充盈在体内,脑门一新,身子轻了。纱窗竹帘,无不带有淡淡的清香。屋里屋外静极了,石英钟嚓嚓的声音如走马。

  兰花难养,过去乡人惜物,多采其花枝回来,用清水养几天。春光悄逝,兰花渐次凋零,花瓣散落在清水瓶下,不忍扫去,还要留几天,空气里残香暗度。

  兰花难养,往往第二年不冒枝。

  兰花易逝,我以为它的叶子亦好,疏落清朗,很美。乡下人以瓦罐种兰,放在屋檐下。纸窗瓦屋,青砖白墙一年四季因为那一捧翠绿,岁月粲然,光阴静好。

  兰花品类甚繁,据说有两万种之多,我独爱春兰。老家山头常见的枝兰,花茎上独有一个花蕾,隐于山阴处,像八大山人的画。

  有回早春,朋友送来两盆春兰,犹带花枝,似开未开,盛在陶盆里。不多日花开了,一室幽香一室阒然,兰香有最古典的香韵。无事与兰对坐,捧一本画卷,光影移动,风日大好。

  可惜这两盆春兰第二年死了,陶盆空落落,到底不如墙上挂的兰长久。

  郑板桥画兰写兰,声名甚隆,我过去喜欢,现在觉得他笔下的竹子更好。所见兰画无数,以赵孟頫、罗聘所绘为翘楚。

  赵孟頫的《墨兰图》,画墨兰两丛生于草地上,兰花盛开如彩蝶起舞,兰叶柔美舒放,清雅俊爽。清人罗聘的《秋兰文石图》,怪石以焦墨勾出,通体用墨彩晕染,厚重凝练。秋兰双钩白描,略施淡墨,写兰丛繁茂之貌,以浓墨点提花心及地面野菜,画面元气凛凛。

  前几天翻书,架上找到一九七〇年代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封面题签又浓又润,学金冬心,比冬心先生舒朗,不知出自何人手笔。书是沪上影印的胡适甲戌本旧藏,书前有胡先生手书曹雪芹自题诗:

  十年辛苦不寻常,字字看来皆是血。

  翻开书,多年前岳西乡下兰花的香气隐隐约约飘了回来。

  暮春时节,天气真好,不冷不热。

  清晨。坐到开花的桐树下吃饭。头顶一树桐花,落蕊飘扬,啪嗒一朵,啪嗒又一朵,落在石阶上。

  上午。在桐树下看小姑娘从对面石桥上翩然走过,看老人牵着水牛在小路上晃悠,看农妇提一竹篮浣洗过的衣物归家。

  中午。在院子里跨步。桐花的香气包裹着你,真是包裹的,不蔓不枝轻轻绕着。那香清淡,一点不惊动人。衣袖,襟摆,头顶,到处是安静而收敛的香。

  下午。夕阳离山间半丈远。斜倚桐树,面对水声潺潺,背诵几篇古文。眼前大朵的桐花轻柔舒缓地飘落于一湾清水中,款款漂向下游。蜂戏白花,蛙鼓清溪,鸟语互答,那种流水落花的意境,清新悦人。

  晚上。桐花在月亮下窃窃私语,散落一地白银。一缕缕香送至鼻端,干净浓郁,浸润心田。

  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

  仙人掌易活,切成块,即落地生根。过去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

  岳西人家墙头也常见仙人掌,多用废弃的脸盆栽植,两三拳竖在那里,头角狰狞,张牙舞爪。却不是用来辟邪,更像是用来防盗。有些人家围墙上种了一圈仙人掌,贼人便不好爬进院子里了。仙人掌有刺,扎人头面手脚。

  岳西辟邪之俗,常用一面小镜子挂在门前,周围画着八卦。讲究些个则买一铜制八卦镜子,借麻线穿了,挂于庭上。

  我喜欢仙人掌,以为美,美在乱头粗服。只是仙人掌不可太大,太大则蠢。仙人掌往往见风长,极肥大粗壮,失了风致。

  仙人掌如太湖石,是一景。其美之要诀也在此四字:瘦、皱、漏、透。

  我在太湖畔农家小舍见过极美的仙人掌,细身长腰,丛生在庭院里,不管不顾,与太湖石咫尺相望,颇让其他风物失色。

  仙人掌品种不少,有小若弹丸者,有高如树木者,有形似丝瓜者,有浑似绣球者,有状若立峰者。我最喜欢状若立峰的仙人掌生长在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有器宇不凡的隐士气。

  隐士非要器宇不凡才好,戴进的《溪边隐士图》中隐士极好,丰腴超脱隐逸,前胸坦露,神情平和,须面轩昂。

  世间爱花人喜欢以花比喻女人。女人如花,花似女人,所谓美人,以花为貌。

  花中最有幸的是美人蕉,得以美人为名。世间美过美人蕉的花木很多,美人蕉独得美人之名,艳福不浅。

  美人蕉之美,美在颜色,花红叶绿,花红得极艳丽,叶子却苍翠碧绿,对比鲜明。我家老宅前的田坝上,栽有一大片美人蕉,远望尤好,壮美,可得其意。

  张岱《夜航船》上说美人蕉四时皆开,深红照眼,经月不谢。南方的确如此,北方花期要短些,多在夏秋之际开花。张岱是绍兴人,绍兴我去过几次。绍兴美人蕉依旧,绍兴张岱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人了。

  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凉爽,老屋前,美人蕉的叶子上挂着露水,花瓣上挂着露水。坐在杌子上吃早饭,蜘蛛在屋檐下湿漉漉的蛛网上爬来爬去。夏天的早晨真舒服。

  每日清晨上学,安安静静的空气里似乎有绿意。美人蕉敞头开着,极热烈鲜红,鲜红的花瓣上挂满露珠,露珠晶莹剔透,早起的虫子爬上去,露珠从花间跌落叶上,猝然裂开,分成细密的水丝。

  我喜欢夏天时候的美人蕉,四处欣欣向荣,配得上美人蕉的灿烂。春秋天与冬季的美人蕉,隐隐孤独,少了夏日的盛气。

  美人蕉之好,正好在盛气上,好在盛气不凌人。

  美人蕉,美人娇,美人娇乎不娇也。美人蕉丝毫不见娇气,开得精神焕发,肆意泼辣。美人蕉不是《红楼梦》里的美人,而是《水浒传》里的美人,美人蕉是戏曲舞台上身披大红的刀马旦。

  美人蕉姿态优美,极入画,又极难画。见过齐白石、潘天寿、钱君匋诸位先生笔下的美人蕉,画得出鲜艳画不出浓荫,画得出浓荫画不出饱满,画得出饱满画不出鲜艳,这是美人蕉的异禀——让画家无可奈何。

  世间风物中红得最美的是樱桃,樱桃红有喜气。樱桃树上结樱桃,如童子六七人,沐乎沂,风乎舞雩。世间风物中绿得最美的是芭蕉,芭蕉绿如绿萼丽人,翩然出世,望之气象俨若仙家。

  去江南,见不少人家庭院里或有芭蕉或有竹。我的家乡芭蕉与竹极少在庭院,只在田坝与地头与屋脚。盖因芭蕉性阴,多好生在潮湿之地的缘故。

  过去蒸馒头、包子时候,采芭蕉叶放笼下当蒸布。鄙乡人一日三餐吃米饭。大清早醒来,见饭场桌子上折有两匹芭蕉叶,今天要换口味,心情一畅。

  汪曾祺文章里说老舍点题请齐白石作画,“有一句是苏曼殊的诗(是哪一句我忘记了),要求画卷心的芭蕉。老人踌躇了很久,终于没有应命,因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还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画。”汪先生忘记的诗,应该是《何处》:

  何处停侬油壁车,西陵终古即天涯。拗莲捣麝欢情断,转绿回黄妄意赊。玳瑁窗虚延冷月,芭蕉叶卷抱秋花。伤心独向妆台照,瘦尽朱颜只自嗟。

  齐白石未能应命,踌躇良久。汪曾祺说因为老人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还是右旋,不能胡画。苏曼殊此诗有病气,齐白石不画,是齐先生的心性,旧派人认为笔墨关系福祸。芭蕉叶卷抱秋花,气息奄奄,老翁作不得也。

  芭蕉难画,难在亭亭玉立,难在亭亭如盖,难在入眼风雅的清凉。齐白石画过不少芭蕉,多不上色,以水墨大写意绘出,有蕉叶绿成林、全无暑气侵的况味。

  芭蕉经冬渐渐枯死,春后复绿,雨水过罢,逐日葱郁起来,一个多月叶大成氅,阴蔽匝地。生平所见芭蕉之大者,高达两层楼,伟岸如树。

  一九九九年春夏之际,我去雷州半岛,住一农场。雷州多雨,下得水塘里满满的。农场旁边有一条小街,集市多卖南方水果,香蕉、菠萝、榴莲之类。集市旁一大丛芭蕉,离我住处不远,开窗即有密匝匝大叶,将集市的棚顶遮得严严的。芭蕉被雨水淋得湿透了,自蕉叶下走过,空气里有各种水果的味道与隐隐清气混杂一体。不出工时,打开窗户回忆书。手头没有书读,我经常回忆过去书里读过的情节,安安静静一个人坐到午后,雨打芭蕉,哗啦之声不绝。雨风滴沥,窗前闻之,心旌摇动。

  我忘不了那样的情味。

  芭蕉生花苞后,中有积水如蜜,是为甘露,清晨取饮,甚是香甜,能消病健身。我夏天里吃过一次,入嘴无限凉爽。

  日本江户时代有一俳谐师松尾藤七郎,其弟子曾送他一株芭蕉树,种在庭园内,故命其园为芭蕉庵,并改名松尾芭蕉。他的俳句我读过不少,最记得那一句:

  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

  附笔:

  老舍先生点题画,齐白石后来绘过一幅,我见了印刷品。有如此题款:

  芭蕉叶卷抱秋花,曼殊禅师句,老舍先生清属,九十一白石。

  几片芭蕉大叶,中有黄花。不取秋之冷意,铺排芭蕉之盛,毕竟是齐白石,尽去病气也,一片吉庆,如《延年图》,人老了,多些吉庆好,延年益寿。

  祖宅前那株桂花被族人砍了,说是遮了阴。

  桂树长在稻田后面,偃伏石上,巨大的一团,叶坚而厚。秋天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风送几里桂花香,从树下路过,抬头就是秋水长天,桂花落下,黄雪满坪,镶在少年的鬓间。

  都是旧事了。

  老宅换了新屋,更亮堂更漂亮,记忆没了,过往的岁月散落一地瓦砾。新栽的树孱弱,有零落气,组不成风景。

  一百年前先人手泽,片爪不存。桃树、梨树、百日红、枣树,皆民国时栽植,如今一棵也没了。几十年前的陈迹只在心际。唐时的长安道,绿槐开复合,红尘聚还散,那绿槐一定是百年老木。

  那时候乡下老宅前总有桂树,取兰桂齐芳之意。一到秋天,满树齐开,不留余地,一陇是冷香,悠悠地幽幽地,又绵又甜,让人心底酥软。

  现在乡下也偶见老桂,枝繁叶茂,长到两丈高,叠叠嶂嶂,越过院墙,有明清草书的逸气,又有唐楷的庄严。

  桂花香极浓烈,桂树长得极大,其花却生得小巧如星,黄晶晶闪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花比桂花的花粒更小。

  人偶尔去打桂花,树下铺着新洗的床单,拿竹竿在树上敲,轻轻敲,花簌簌落下如雨,金色的桂花雨,落在床单上,染得金光灿烂一堆。打下的桂花晾干,做成桂花蜜。泡茶时也会放一些,煮粥时放一些,正月里吃汤圆,也撒上一点。

  桂花落了,天凉了,冬天快来了,雪快来了。

  下雪的日子,最适宜饮酒。祖父喜欢一边喝桂花酒一边吃桂花年糕。桂花酒微黄,倒入瓷盅里,偶尔一点两点浮在酒面,轻轻漾着。祖父去世的时候,我十岁,不懂得人间死别的无奈。后来每每见到桂花酒,总会想到祖父。

  桂花酒我没喝过,桂花茶喝过。有年朋友送了几罐桂花龙井。茶并不见佳,桂花龙井的名字有清气。

  桂花晚翠,格比玫瑰高,与滋味无关,尽管桂花年糕好吃。

  桂花有金黄、白黄、淡黄、橙黄、橙红各色,我独爱金黄。

  顺着老屋后边石子路慢慢走,到了山中。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遍,小时候经常去玉米地里放烟盆熏野兽。每天夜里,点一束葵秆火把照明,橘黄色火焰切开了夜的黑,葵秆燃烧出一种特殊的香味漂浮在山野间,淡淡的,像轻纱一样若有若无。不时有萤火虫擦身而过,给夜行增添了很多诗意。

  已是初春,路边有些树木冒出了嫩芽。很久没有感受到时令的变化了。

  我喜欢山中。这是回家后的第一天早晨,正是城里人刚刚打出睡醒后第一个呵欠的时候,我悄悄起床了,慢慢地走在山深处的小路上。

  草深处微微动着,不知道是睡醒的兔子、松鼠、豪猪,还是捕食的野鸟。万物各归其处,相互羁绊,不相往来,应该是很好的境地。两只飞虫停在我的肩头,从我的肩膀顺着袖子慢慢往下爬。在山中,我是可以让蜻蜓立上头的小荷尖角。

  我喜欢体型微小的生物。小时候读书的路上有一个沙地,沙地上常有蚂蚁盘踞,每次总会逗留片刻,看蚂蚁爬行、搬物、打架……我看见一只蚂蚁在搬运一个比它的身体庞大三倍的虫子,我看见一只蚂蚁绕着一块小石头转圈,我看见一只蚂蚁忙忙如急事在身,我看见一只蚂蚁缓缓似信步徜徉,偶尔也会抽一根草芯,逗弄蚂蚁,让两只蚂蚁把头抵在一起较力。

  山中有个废弃的水井,灌溉用的。这几年退耕还林,水井已废弃不用。井口两旁杂草丛生,水面浮动着很多水黾。说是浮动,因为它们太小,仿佛是漂在水面的一滴浮萍。

  水黾在水面滑动,姿势优美而从容,触角过处,水波不兴,轻盈如风吹落叶。停下来盯着它们看,水黾有三对长有油光光绒毛的脚,一对短,两对长,靠近头部的短足用来捕食,身体中部和尾部的两对长脚用来滑行。足的附节上,生长着一排排不沾水的毛,与长脚接触的水面会下凹。

  一切微渺的生动,即便小若蜉蝣、微如细菌,造物主也赋予了它们智慧和生存的技能。水黾在流水上滑翔,不是与水嬉戏,而是为了捕食流水带来的小虫子或者死鱼虾,猎物一旦到手,就用管状的嘴吸食它们的体液。水黾忽动忽静,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它们这样的节律使人变得松弛、慵懒。井水的一方天地,对水黾而言,也是大千世界。

  天色彻底大亮,山风推动着树枝,阳光射下来,山腰上昨夜的白雾悄悄在散,舒缓的松涛声轻和着树林深处婉转的鸟鸣。“仁者乐山,知者乐水”,有人解释说是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我觉得应该是仁者像沉静的山一样恒久,智者像流动的水一样快乐,毕竟仁者也可以喜爱水,智者也可以喜爱山的。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没有酒,以清风代之,饮下无边原野与漫漫山岚。

  常听人说山要青水要秀。南方的山以树多草满而青,南方的水也因澄澈透明而秀。没有树木的山,即便是春夏之际,也显得苍茫雄浑。

  有一年,去太行山区看山。北方的山与南方不同,山体的走势,土石的颜色风格迥异。下午的太阳西斜,站在平原上看巍巍大山,悬崖峭壁,怪石嶙峋,山与山之间巨大的投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山,毫无秀美可言,但自有一份厚重。

  乡村的黎明常常是被鸟儿唤醒的。一只八哥在树林里欢叫。一只喜鹊在觅食的间隙,跑到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山鸡挥舞着长长的尾羽跃过山场,沙哑悠长地忽作鸣声。翠鸟在山谷对水而歌,锦鸡在土坡仰天长啸,麻雀在杉树林蹦来蹦去,发出琐碎的声音。

  在鸟的音乐会中,有一种声音特别突出。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响起,山林的东边,山林的西边,山林的南边,山林的北边,拖长的声音,有五个音节,懒洋洋的,音色却出奇地亮。

  树梢上有一只啄木鸟。那是一只正在“嗒、嗒、嗒”地啄着木头的啄木鸟,长而锐利的爪子抓紧了树干,粗硬而尖尖的尾羽倚在树上。这是只色彩鲜明的鸟,腰部和尾上的覆羽呈黄绿色,额部和顶部红色,灰色的长嘴漂亮地啄着树干,神情专注而认真。过了片刻,一个吞咽,啄木鸟后引颈而鸣,翩然飞去。

  头顶发出群鸟扑棱着翅膀的声音,回头看,一群白鹭离窝了,姿态轻盈,纤长身体呈流线型,羽毛雪白,钢色的长喙,那双青色的脚像精心打磨的青玉长杆。洁白的身子衬着大树的苍翠,四周静悄悄的。

  俨然一脚从滚滚红尘踏进了山河岁月。

  太阳慢慢爬过山尖,金色的阳光照着树木。白鹭四散着展开双翅,飞快地划过树杪,轻盈地落在对山的电线杆上,也有几只飞得更远,奔向泥田,或在田埂上漫步,或绕着水田来回盘旋,在初春清晨阳光的映照下,洁白如粉雕玉砌。

  山边麦地边有一株树,一株樟树。樟树是江南四大名木之一,人们常把它看作景观树、风水树,说能辟邪。当年祖父对此深信不疑,说屋基旁植树会让一个家庭有更多的生机与活力。

  最多愁善感的年纪,早上起床后总要在院中樟树下静坐片刻,鼻息间樟树淡淡的药气,让人灵府一醒。樟树之香斯文安静地漂浮在清晨的空气中,没有桂花浓烈,没有槐花清淡,没有兰花素雅。

  眼前的这棵樟树已经很老了,老得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空中飘来的种子,偶然落在山野发芽生根,也就随遇而安了。樟树表皮粗糙,质地却很均匀,没有杨树的斑驳,更不像桃树长满无数的疤瘤。它的树干笔直且长,一分二、二分四地竖在那里,球形的树冠像把巨伞在天空撑出优美的一团。

  那些年,常常站在山边,默默地望着这棵树。此时,这株樟树在早春微凉的风中摇曳着,我看见几个鸟窝,不知道是空巢,还是有鸟在其间栖身?

  树犹人。世间万物皆有性情,山中的樟树比屋前屋后的樟树,多了几分从容。当年庄子愿意做深山中的一株树。“故贤者伏处大山湛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大山湛岩之下,有一份沉默与天真,还有甘于卑下的淡然。山中光水充足,土壤肥沃,树长得自由舒展,鸟雀翔集,在漫漫山林中享尽天年。人跟人比的是名誉地位,人跟树比什么?人和树一样,不争不群不党,能独善其身。一个人倘若能秉山而居,会多一份嶙峋的风骨、气格。我常常在深山的村子里发现不同寻常气息的异人。

  大千虽大,也终究有限,大千到底樊笼。陶渊明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走进山中,松弛下来如树木花草,如山泉青鸟。陶渊明又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山林既在樊笼之外,山林顿成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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