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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村上春树 李寂荡 译  来源:  本站浏览:169        发布时间:[2019-02-02]

  

  是啊,我正在给我的一个年轻朋友讲我十八岁发生的一件怪事。记不清为什么提起这件事。我们谈话的时候,碰巧想起了这件事。我是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古老的历史,最重要的是,关于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那时我已经从高中毕业,但还没上大学,”我解释道。“我是一个所谓的校园浪人,大学入学考试失败正准备重考。一切悬而未决,”我继续说,“但这事并没带给我多大的困扰。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进一所不错的私立大学。但我的父母坚持要我考国立大学,我知道会失败,但还是参加了考试。果然,我没考上。当时的国立大学入学考试涉及必修的数学部分,我对微积分毫无兴趣。第二年我基本上是在消磨时间,仿佛我一直在创造不在场的证明。”

  我与其去补习学校准备再考,不如游逛于当地的图书馆,沉迷于大部头的小说中。我的父母一定还以为我正在那儿学习呢。可是,哎,这就是生活。我发现阅读巴尔扎克所有的作品比钻研微积分原理有趣多了。

  村上春树近照NathanBajar/摄

  那年十月初,我收到一个女孩钢琴独奏会的邀请,这个女孩比我上学晚一年,和我上同一位老师的钢琴课。曾经有一次,我俩演奏了一曲短小的莫扎特四手联弹钢琴曲,然而,当我十六岁时,我不再去上课,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发出邀请。她对我感兴趣?没门。她肯定是有吸引力的。然而外貌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她总是穿着时髦;读的是收费昂贵的私立女子学校。她根本不会爱上像我这样无趣而普通的家伙。

  当我们一起演奏的时候,每当我弹错一个音符时,她都会愠怒地睃我一眼,她比我弹得好,我很容易紧张,当我俩并排坐着演奏时,我弹错了很多音符。我的胳膊肘碰了她的好几次。并不是很难的曲子,况且,我弹的是容易的部分。每次搞砸,她脸上便会浮现“你饶了我吧”的表情。她叩击着她的舌头——声音虽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我听见。即便现在,我也能听见那个声音。那声音或许与我下决心放弃钢琴演奏有关。无论如何,我与她的关系仅仅是碰巧在同一所钢琴学校学习。在那儿,我们碰见也只是相互打一个招呼,我没有我们曾经分享过什么私密的记忆。因此。突然接到邀请去参加她的独奏会(不是一个人的独奏会,而是三位钢琴师集体的独奏会),让我完全出乎意料——事实上,使我困惑。然而,那一年我最为充足的东西就是时间,于是寄出回复的明信片说,我将参加。我这样做的一个原因是,我很好奇地想知道在这个邀请背后隐藏着什么——假如确实有什么动机的话。为什么那么长时间之后向我发出意料不到的邀请?也许她已成为一位技艺娴熟的钢琴师,想在我面前露一手。或者有什么私密的事希望向我表达。换句话说,我想知晓我的好奇心有多灵敏,我的脑袋在这过程中应对各种事情如何反应。演奏厅位于神户的一座山顶,我乘坐最近的阪急电铁[1],然后搭上一辆巴士,沿着一条陡峭、蜿蜒的公路前行。接近山顶时我跳下了车,步行一小段距离,到达一个中等规模的音乐厅,它是由一个大型商业企业集团拥有和管理。我一直不知道在山顶如此偏僻的地方会有一个音乐厅,藏在这样一个安静的高档住宅区。你可以想象,这世界上有许多事物是我不知道的。

  受到邀请,我觉得应该带些东西表达感激之情,于是,在火车站附近的花店,我挑选了一束适合的鲜花,并包扎成花束。这时巴士来了,我跳上车。那是一个阴冷的星期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看起来随时可能下冷雨。尽管没有风。我穿着一件带着一抹蓝的灰色人字形夹克,里面是一件普通的薄毛衣。肩上斜挎着一只帆布包。夹克很新,包很破旧。我手里拿着一束鲜艳的红花,当我以那样的装扮登上巴士,乘客们不停地看着我。或者也许并没有怎么看我。我能感到我的脸颊红了。那时,哪怕最轻微的挑衅都会让我脸红。后来永远不会脸红了。

  “为什么我在这儿?”我问自己,当我弓着身子坐在座位上,用手掌去冰凉发红的脸颊。我并不特别想去见这个女孩,去听这个钢琴演奏,那么为什么我要花掉所有的零钱去买一束花,在一个晦暗的星期天下午爬上这个山顶?当我将回复的明信片放进邮筒里时我脑子一定出了问题。

  我们越往山上爬,车上的乘客越少,当我们到达山顶时,车上只剩下司机和我。我下了车,随着邀请函上指引的方向到达一条有微微坡度的街道。我每转过一个街角,海港迅速地映入眼帘又很快消失。阴沉沉的天空是灰暗的颜色,像被铅覆盖着,海港里巨型的起重机正伸入天空,像大海里爬出来的某种动物伸出触须。

  斜坡顶端的房子是巨大的、奢华的,砌着巨大的石墙,有着壮观的前门,双车位停车库。杜鹃树篱修剪整齐。我听见某处有像大型犬的叫声。狂吠三声之后,好像被谁严厉呵斥,很快就噤声了,四周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

  当我按照邀请函上的简易地图前行时,我被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攫住了。不对劲。首先,街上没人。从我下车,我没有看见一个行人。有两辆小车从身旁驶过,但它们不是向坡上,而是向坡下驶去。假如一场独奏会真的将要在这儿举行的话,我应该看到更多的人。但整个住宅区是寂静的和沉默的。仿佛上方的密云吞咽了所有声音。

  我搞错了?

  我从夹克口袋里取出邀请函,重新核对信息。也许是我看走眼了。我仔细地看,并没发现有错。街道,公交站,日期,时间都是正确的呀。我深吸了一口气以使自己平静,然后再出发。我唯一要做的事是找到并看见这个音乐厅。

  当我最后到达这个建筑时,巨大的铁门紧锁着。一条粗链子围绕着大门,链子被一把沉重的锁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通过大门一道狭窄的缝隙,我看见里面有一个相当大的停车场,但一辆车也不见停泊。杂草在铺径石间疯长,停车场看起来仿佛相当长的时间没有使用了。不管怎样,入口处巨大的铭牌告诉我,这的确就是我要寻找的音乐厅。

  我摁入口旁对讲机的按钮,但是没有人应答。我等了一会儿,又摁按钮,仍没有应答。我看看我的表,独奏会应该在十五分钟后开始。但大门并没有打开的迹象。大门的油漆已经斑斑点点地脱落,并开始生锈。我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使,于是,又再一次摁对讲机的按钮,这次摁的时间更长,但结果与之前的一样——深深的沉默。

  一筹莫展,我斜靠在大门上,站了好几十分钟。我抱着渺茫的希望,不久就会有人出现。但是没有人来。大门内外,都没有举办任何活动的迹象。没有风,没有唧唧喳喳的鸟叫,没有狗吠。空中乌云密布,和之前一样。

  我终于放弃——我还能做什么?——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街上,向公交站走去,头脑里一片空白。整个事态中唯一清晰的是这儿今天不会举办钢琴独奏会以及其他的活动。我所能做的是手拿红色花束回家。毋庸置疑,我母亲会问,“买这花干什么?”那我得给予似乎可信的回答。我想将它们扔进车站的垃圾箱,可是,它们——对于我,至少——扔掉是浪费的。

  下山一小段距离,有一个舒适的小公园,有一栋房屋地基大小。公园的另一边,远离街道,是一面倾斜的天然石墙。这勉强算一个公园——没有喷泉,没有运动场的设备。中间伫立着一座小小的凉亭。凉亭的墙体是倾斜的格子,格子上长满了常春藤。凉亭四周是灌木丛,地面上是平整的方形踏脚石。很难说出建这个公园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人定期地照料它;树木和灌木丛修剪得很漂亮,四周没有杂草和垃圾。上山时,我从这公园旁经过,并没有注意到它。

  我走进公园去凝聚我的思绪,在靠近亭子的长凳上坐下。我觉得我应该在这个地方再等一会儿,看看事情的进展(我很希望,人们也许会突然出现),当我坐下时才感到我是多么的疲惫。这是一种奇怪的精疲力竭,仿佛我已经疲惫了很长时间却没有意识到,只有到了此刻疲惫才将我击中。从这个凉亭,可看到港口全貌。许多艘大型集中箱货轮在码头停靠。从山顶看去,这些累积的金属集中箱非常像你放在桌上贮存硬币和回形针的小罐。

  一会儿后,我听见远处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被扬声器放大的声音。我听不明白在说什么,但每句话后面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说话的声音很清晰,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尽可能客观地表达某种极端重要的东西。我想这是仅仅发送给我一个人的信息。在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哪儿出了问题,我忽略了什么。不是我正常能想到的东西,但因为某种原因,我想到了。我仔细地聆听。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容易听懂。它一定来自于汽车顶上的扬声器,这汽车正缓慢地在斜坡上爬行,看起来一点不着急。最终,我意识到这声音是:汽车正在广播基督教信息。

  “每个人都会死,”那声音平静而单调地说。“每个人最终都会逝去。没有人能够逃脱死亡和随即而来的审判。死后,每个人将为他的罪恶受到严厉的审判。”

  我坐在凳子上,听着这个信息。我觉得奇怪,有人会在山顶上废弃的居民区进行宣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拥有好几辆车,非常的富裕。我怀疑他们在为他们的罪恶寻求救赎。又或者是?他们的收入和地位与罪恶和救赎并没有关系。

  “在耶稣基督那里寻求救赎的人们,悔改自己的罪恶,他们的罪恶将得到上帝的宽恕。他们将免于地狱之火。信仰上帝,只有信仰祂才会在死后获得救赎,获得永生。”

  我等待着宣教车出现在我面前的街道,告诉我更多关于死后的审判。我想我一定是希望听到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的声音说出的这些话,不管说的是什么。然而那辆车始终没有出现,在某一时刻,声音开始变得安静,不清晰,不久我什么也听不见了。汽车一定离开我所在的地方转向其它方向。当这汽车消失后,我感到自己仿佛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整个事情都是女孩编排的骗局。这个想法——或者说直觉,我应该说——不知从何而来。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她故意给了我错误的信息,并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将我拖到一座偏僻的山顶。也许我做了什么事使她对我心怀怨恨。又或许,没有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她觉得我令人讨厌而难以忍受。她邀请我参加一个不存在的独奏会,看到(或者,应当是,想象着)我被愚弄,一定看起来非常的可怜和滑稽,她现在正幸灾乐祸呢——笑得前仰后合。

  即便如此。但一个人真的不嫌麻烦想出如此复杂的阴谋来戏耍人,仅出于厌恶吗?仅是把明信片印出来也要费一些功夫。真的有人会那么卑劣吗?我不记得曾做过什么让她那么恨我。我们践踏了别人的感情,伤害了他们的尊严,让他们感觉很不好,但有时并没有意识到。我猜测这种不可想象的仇恨的可能性,也许已经产生误解,但没有发现令人信服的证据。当我徒劳地在这情感的迷宫中徘徊时,我感到我的头脑迷失了方向。我知道答案前,我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以前一年一到两次会出现这种状况。我想一定是压力诱发的过度通气[2]。有什么东西使我心烦意乱。我的喉咙就会收缩,便无法将足够的空气吸入肺里。我惊慌失措,好像被激流冲走,快被淹没,身体被冻僵。这种时候,我能做的便是蹲下来闭上眼睛,耐心地等待身体恢复它的节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再经历这种症状(还有,某些时候,我也不再容易脸红),但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仍然被这些问题困扰。

  坐在凉亭旁的凳子上,我紧闭眼睛,蜷屈着身子,等着从胸闷中缓过气来。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我不知要多久,同时,我观察到奇怪的图案在黑暗中出现和消失,我慢慢地数着它们,尽力让呼吸恢复到可控。我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仿佛受惊吓的老鼠在里面奔跑。

  我太专注于数数,以至于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感觉仿佛有人在我面前,在观察我。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地睁开眼睛,把头抬了一下。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我没注意到,一个老人正坐在我对面的长凳上,直直地看着我。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判断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年龄是不容易的。对于我,他们看起来都像老人。六十,七十——二者有什么区别?一句话,他们都不再年轻。这个男人穿着一件蓝灰色的羊毛开衫,棕色的灯芯绒裤子,海军蓝运动鞋。这些东西看起来已离其崭新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并不显得寒碜。他灰白的头发又厚又硬,耳朵上长出的一撮毛,像鸟儿洗澡时的翅膀。他没戴眼镜。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呆了多久,但我感觉他已经观察我有一些时候了。

  我肯定他会说,“你没事吧?”诸如此类的话,既然我看起来仿佛遇到了麻烦(我的确遇到了)。这是当我看到这个老头时我心里首先想到的。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像握着一把拐杖。这把伞有着琥珀色的木柄,看起来很结实,假如需要的话可当做武器。我猜想他就住在附近,因为他随身没带其它东西。

  我坐在那儿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老头默默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这使我感到不舒服——仿佛我未经允许蹿进了别人家的后院——我想从凳子上站起来,尽快赶往公交站。但是,因为某种原因,我无法站起来。过了一会儿,老头突然开口说话了。

  “一个有许多中心的圆。”

  我抬头看他。我们的目光相遇。他的前额非常宽阔,鼻子尖,像鸟喙一样尖锐。我说不出一句话,而这老头平静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一个有许多中心的圆。”

  自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老头一直驾驶着基督教宣讲车。也许他将车停在附近来休息一会?不,不可能。他的声音不同于我之前听到的,这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比这个老头的年轻多了。或者,那声音是别人的录音。

  “圆,你说的是?”我不情愿地问,他比我年纪大,礼貌要求我有所回应。

  “有几个中心——不,有时是无数个——它是没有周长的圆。”这老头说的时候皱着眉,前额的皱纹很深。“你在心里能够描绘出那样的圆吗?”

  我的脑子仍然在走神,但是我还是在思考他说的。一个圆有几个中心而又没有周长。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样子。

  “我想不出来,”我说。

  老头默默地凝视着我。他似乎在等待一个更好的回答。

  “数学课上,老师没有给我们讲过这样的圆,”我语气微弱地补充。

  老头轻轻地摇头。“当然没有。料到如此。但是在学校里他们不会教你那样的东西。你非常清楚。”

  我非常清楚?老头为什么这么说?

  “那样的圆真的存在吗?”我问。

  “当然存在,”老头说,点了几下头。“那样的圆确实存在。你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能够看见。”

  “你能看见?”

  老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一会儿,最终变得模糊后消失。

  老头又开口了。“听着,你用你的能量想象它。运用你所用的智慧去描绘它。一个圆有许多中心而没有周长。假如你竭尽所能,像出血汗一样努力——这个圆是什么就逐渐变得清晰了。”

  “听起来很难,”我说。

  “当然难,”老头说,声音听起来仿佛他在吐什么硬东西。“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你能够轻易获得。”然后,仿佛要开启一个新的段落,他迅速地清了清他的嗓子。“但是,当你投入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假如你克服了困难,你就获得了你人生的奶油。”

  “奶油?”

  “法语中,有这样的表达:crèmedelacrème。[3]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懂法语。

  “奶油中的奶油。意味着好中最好。生命中最重要的本质——那就是crèmedelacrème。明白吗?剩余的就是令人厌恶的和不值一钱的东西。”

  我真不明白老头说的是什么意思。crèmedelacrème?

  “想象它,”老头说。“再闭上你的眼睛,再好好想想它。一个圆有许多中心而没有周长。你必须开动脑筋去思考困难的事情。以至于达到你能理解起初你所不能理解的事物。你不能懒惰和心不在焉。现在就是一个关键时刻。你的大脑和心形成和强化的时刻。”

  我再次闭上眼睛,竭力勾画出这个圆。我不想懒惰和心不在焉。但是,不管我对老头说的话如何认真思考,我那时怎么也不能理解它的含义。我所知道的圆只有一个中心,弯曲的圆周上相连的点与这个中心是等距离的。这样简单的图你能用圆规划出来。老头所说的那种圆是这种圆的对立物?

  我不认为这老头精神错乱。我也不认为他在作弄我。他想表达某种重要的思想。我再次努力去理解,但是我的脑子转啊转,毫无进展。一个有许多(可能是无数)中心的圆存在吗?难道这是一个深奥的哲学隐喻?我放弃思索,睁开眼睛。我需要更多的线索。

  但是老人不在了。我环顾四周,公园里没有任何人影。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是我的幻觉?不是,这当然不是什么幻想。他刚才就在我面前,紧握着他的雨伞,平静地说话,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然后离开。

  我意识到我呼吸恢复正常,变得平静,稳定。激流消失。港口上空厚厚的云层四处出现了裂缝,阳光乍泄,照亮了起重机的铝制屋顶,起重机正在精准地瞄准一个点。我凝望了一会儿,被这神话般的景象惊呆了。

  我的身旁是那一小束玻璃纸包裹的红花。就像刚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的一种证据。我琢磨如何处置它,最后将它留在凉亭旁的长凳上。对于我,这似乎是最好的选择。我站起来朝我先前下车的公交站走去。起风了,吹散了上空的积云。

  我讲完这个故事,停顿一下,然后,我年轻的朋友有说,“我真不明白。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因为某种意图与原理在起作用?”

  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神户的一座山顶所经历的奇怪情况——根据邀请函上的指引到达将要举行演奏会的地方,却发现那儿的建筑已荒废——这都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朋友问。非常自然的问题,尤其是我告诉他的这个故事而又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直到现在,我自己没弄明白,”我承认。这事永远无解,像那些古代的迷。那天发生的事情是匪夷所思的,不可解释的,在我十八岁时留给我的是迷惑和神秘。有一片刻我差点因此迷失。

  “可是,我有这样的感觉,”我说,“原理和意图并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我朋友看起来很困惑。“你在告诉我没必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点点头。

  “假如是我,”他说,“我会没完没了地纠结。我想知道真相,那样的事为什么发生。假如我处在你的位置的话。”

  “是的,当然。回想当时,我也很烦恼。非常的烦恼。这事也伤害了我。时间流逝,相隔一段距离,再去想这事,觉得已无意义,不值得难过。我觉得它与生命的奶油毫无关联。”

  “生命的奶油,”他重复了一下。

  “有时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告诉他。“是不可能解释的,毫无逻辑的事,然而很令人不安。我猜,我们不需去想,尽管闭上我们的眼睛穿越。就像穿越巨浪。”

  我年轻的朋友缄默了一会儿,像在思量着那巨浪。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冲浪运动员,当说到巨浪,他便会想到许多事,严肃的事。最后,他开口说。“不想任何事情可能相当难。”

  “你说得对。也许真的很难。”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易获得,那老头坚定地说,像毕达哥拉斯阐释他的定理。

  “关于那个有许多中心而没有圆周的圆,”我朋友问。“你找到答案了吗?”

  “好问题,”我说。我轻轻摇头。我找到了吗?

  在我生活中,每当有不可理喻,毫无逻辑的,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我说的是不是经常发生,但时有发生),我总会想到那个圆——有许多中心而没有圆周。而且,就像我十八岁在凉亭的长凳上所做的那样,闭上眼睛,聆听自己的心跳。

  有时我感到我理解了那个圆是什么,但是却不能有更深的理解,那个圆,很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实际存在的形式,而是,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当我们真挚地爱上别人,或者感到深深的同情,或者对这世界怀着理想主义的情怀,或者当我们发现信仰(或接近信仰的东西)——那么我们就能理解这给定的圆并能在心底接受它。然而,无可否认,这就是我理解它的模糊想法。

  你的头脑是用来思考难题的。使你理解你起初不理解的事物。这些事物因此成为你生命中的奶油。剩余的就是令人厌恶的和一钱不值的。这就是花白头发老人告诉我的。当时我手捧一束红花,那是一个深秋的、多云的星期天下午,在神户的一座山顶。直到现在,无论什么时候有烦恼的事在我身上发生,我就会想到那个圆,想到这句话:令人厌恶的和一钱不值的,那独一无二的奶油就深藏在我的心中。

  2019年1月30日译于贵阳六广门

  (该小说由菲力普·卡布尔从日语译成英文。发表于2019年1月28日的《纽约客》)

  注释:

  [1]阪急电铁,连结日本大阪梅田、神户、宝冢、京都的大手私铁。

  [2]过度通气,由于通气过度超过生理代谢需要而引起的一种症状。

  [3]crèmedelacrème法语,奶油。

  村上春树新作《奶油》:

  问题胜于答案

  译者按: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奶油》(Cream)发表在新一期《纽约客》上,同期刊发了编辑对作者的一段简单的采访。在这篇小说中,村上春树讲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所以我告诉我的一位年轻朋友,我十八岁时发生了一起奇怪的事件。我不晓得为什么要提起它,但它恰好在我们谈话时出现了。我的意思是,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古史。最重要的是,我从来没有能够得出任何结论。

  Q:在本周发表的小说《奶油》中,叙述者向年轻朋友讲述了几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事件。为什么选择以这种方式构建故事?

  村上:我也不确定。我认为可能比起用一个年轻人自己的口吻来讲,不如用回溯的方式更好。

  Q:十八岁的时候,叙述者收到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孩的邀请,请他去听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可事实证明,这个音乐会没有开,叙述者也没有找到原因。你有关于发生了什么的看法吗?有没有可能女孩对此一无所知?

  村上:多年来,我身上发生了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这些经历经常告诉我一些关于生活的道理,它们往往不像字面上那样一看即知,而是象征性的。

  Q:叙述者正处于高中和大学之间的过渡期。他没有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而是花时间在图书馆读小说。他的这种中间状态是否以某种方式触发了故事的其余部分?他是否需要这种神秘感来促使自己重新走上正轨?

  村上:他处于不确定状态,在青春期和成年之间摇摆,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奇怪的经历让他感到困惑,书因而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我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一段日子,书籍对我来说意义重大,音乐和猫也是。

  Q:一个老人看起来像男孩,并构成一个不可能的谜。这个老头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这个男孩想象出来的?显示出了未来的自己?他想从这个男孩那里得到什么?

  村上:这个年轻人需要有人来指导他,像这个老人一样。但得到正确的指导非常困难。

  Q:你对这位老人构成的谜题有答案吗?真有这样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个有很多圆心却没有圆周的圆吗?

  村上:我想这对应的是一种信仰,但不用非得联系到哪个具体特定的宗教。

  Q:尽管那天发生的事情之谜叙述者从未解开过,但他确实从中学到了一些与他如影随形的东西。没有答案本身是不是就是答案?

  村上:有时问对了问题比得到正确的答案要重要。在生活中,我总是把这个道理铭记在心,正如我在小说里写的一样。

  Q: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神户,你长大的地方。为什么选择这里作为《奶油》的发生地?

  村上:因为这个十八岁的男人看到的风景和神户的风景在我体内融合在一起。

  Q:这是以前小说系列的一部分还是在开始一个新系列?

  村上:这我还没想过,但既然你提到了,我可能之后会写成一个系列(或一部长篇小说)。感谢您的建议!

  (摘自《文艺报》1月24日)

  译者李寂荡近影

  译后记:人心之好,甚于春风

  李寂荡

  我仍然记得,读初中时,英语老师问我,Thank是什么意思。我大概答成了“思考”,Think。老师一下子露出了鄙视的神情。现在想来,那位老师可能知道的英语单词也并不比我多多少。

  后来,我阴差阳错考上了高中,为什么说是“阴差阳错”呢?是这样的,我本来考的是三百多分,可是中考成绩单发下来,我是四百多分,是算分数的教育局同志将我的总分多加了一百分。那时用的是算盘,拨错了一颗子。这是“命运”对我的眷顾还是戏弄?我因此不仅上了高中,还进了重点班。因为那时是计划招生,没有自费一说。我上了高中,像混进了“革命队伍”,很是自卑。后来,班主任说“发现”了我的问题,反应给县里领导,经过研究,决定让我读,看我能否跟上。从此,我是“知耻而后勇”,在班上成绩很快名列前茅。高考时,我的英语成绩是全县第一名。

  大学毕业,我分配到一家厂矿工作,厂矿濒临破产,我不得已调回家乡,因为没有“关系”,被安排到一所乡镇中学教书。那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为了改变“命运”,我再一次发愤图强,想通过考研来改变“命运”。考研主要是考外语。考研我的外语成绩名列所考大学的前三名。

  我记得,中考前一晚,父亲所在的单位食堂要搬运一车煤——要将一卡车卸下的煤搬运到煤棚,父亲与我便承接下这项“工程”,我记得劳务费是伍元。第二天,日上三竿,要不是父亲叫醒我,我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腰酸背痛,去往考场,敷衍了事就交了考卷。因为那时我也不想再读书了。不想读,可“命运”还得让你读。那时,我的性子很倔强,一次与父亲发生了争吵,父亲斥骂,跟我滚。于是我一口气滚了五十多里:挑着行李(主要是文学书)从县城步行到母亲任教的乡下老家,到老家已是半夜。

  或许是因为我们所接受的教育,相信“人定胜天”,相信拼搏会改变“命运”。在乡下教书时,我白天教书,晚上自学。大学我学的是历史,我考研报考的是文学,因此,文学专业全靠自学,英语也靠自学。晚上学习要到深夜,枯坐时久,蜘蛛会在我的头上连上丝线,可能它将我看成了一个物体,因此,我起身时,要将头上的蜘蛛丝捋断。我告诉我学生,要他们向我学习,以我为榜样。我早晨五六点就起床,即便冬天也是如此。我宿舍的灯光是整个校园最早点亮的。我背英语单词,很多时候会到校门口的田坝上。背着背着,田坝上的油菜一片金黄;背着背着,枯黄的油菜收割,油菜秸堆成堆烧成篝火;背着背着,油菜地变成了水稻田;背着背着,水稻收割,成束地放入挞斗脱粒,这时,田野里悠扬的挞谷声便会此起彼伏。

  我记得我住的宿舍门口有蛇出没,我曾用一根棍子压住一条蛇的颈部,蛇吐着蛇信子。下雨天,有时会有癞蛤蟆到屋里做客。我记得泪水、血水和酒精混淆一体的那个夜晚。

  我的英语基本上是自学的。主要练的是阅读。那时高考、考研都不考口语和听力。所以,我将我的英语称为“沉默的英语”——SilentEnglish。我学英语的目的,除了考试之外,是想能读英语文学原著,甚至能出国。

  翻译,对于我,是学习外语的一种方式。我以为,翻译的关键是准确,是两种语言的相互妥协。不可能让外语来将就你的母语,也不可能将你的母语去将就外语。既然是两种不同的语言,在不影响理解的前提下,尽可能保持外语的表达习惯——不同于你母语的表达方式。而且,翻译不仅是字面上的翻译,还是字里行间的“意味”“氛围”“腔调”的传达。

  回头再说前面一再提到的“命运”。我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改变“命运”。我们对待“命运”的态度要么是仰视,要么是俯视。现在,我知道,“命运”有时是改变不了的,无论你如何努力。现在我对“命运”的态度是平视,没有微笑,也没有哭泣。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学案例,说的是面对同样的半杯水,乐观的人说,还有半杯水;悲观的人说,只有半杯水。如果一定要我说,我会说,那就是半杯水。同时,我还感慨,人心之好,甚于春风;人心之恶,超乎蛇蝎。

  文章已于2019-01-31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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