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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子龙 来源:  本站浏览:200        发布时间:[2019-02-02]

  

  家是什么?家就是年。回到家就是过年。年是什么?年就是家,过年就是要回到家。过年的时候,最需要有个家,有家才能过个囫囵年,过个好年。

  过春节,就是“回家”。

  各处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拥挤着、执著着,不畏艰难险阻,浩浩荡荡往家赶。此时,举国上下,“家”的观念异常强烈。现代人平时各忙各的,各顾各的,甚至有国外的社会学者提出当今世界已进入“无缘社会”,即亲缘越来越淡薄,家庭松散,家人疏离。过年了,实际也只有春节才最像年,中国人是一定要回家的,谁也不愿意在“一年将尽夜”的时候,成为“万里未归人”。

  家是什么?家就是年。回到家就是过年。年是什么?年就是家,过年就是要回到家。过年的时候,最需要有个家,有家才能过个囫囵年,过个好年。

  回家过年的大军,或许还是以外出打工族为主,当然,也包括了社会各行各业的各色人等,诸如有能力到外地买房居住者,过年是一定还要回到老窝的,平时家是越新越好,过年则是老家好。还有平时满世界飞的各类精英们,打拼、成功一定是在离开家的地方,过年却要带着孩子、配偶回到老人身边团聚,否则,成功的意义何在呢。

  再有,像我这样的人,到南方投奔孩子们过年。据说,现在是数字化时代,抬脚动步都要合计一下,凡事需先考虑成本。前些年,都是孩子回到我身边过年,那要花费五六张机票的钱。现在因老伴天一凉就飞到南方享福去了,我去凑合他们过年,只需买一张机票就行了。年轻的时候,父母是家;等到上了年纪,儿女就成了重新构建的新家。

  回孩子家过年,可是个力气活儿,需要大量置办年货。过年就要有“货”,要想年过得好,就得当“吃货”,我们不是“舌尖上的中国”嘛。

  这就是年俗。过春节就要遵年俗,有俗才有年,越“俗”,年就越有味儿。正好,我办年货的兴趣也多在进嘴的东西上:羊肉是带多少都不嫌多的,南方的市场上很难买到羊肉,偶尔碰见也是带皮的,没法吃,更不要说“抹搭儿”“上脑”等这些羊身上最好的肉了。还有新小米、沙窝的大青萝卜以及栗子、糖堆儿等天津零食,甚至还要带上一箱子黄瓜和西红柿。夸张点说,他们那边的黄瓜有点像棉花套子,西红柿则缺失了那种酸甜恰到好处的美妙……

  其实,并不是孩子们真正需要这些东西,是我需要带给他们。还有一个现成的条件是我还能当骡子,而且当骡子是很有经验的。

  过去,在我家的所有牲口当中,全家似乎最重视那头大青骡子,我可以独自骑牛、骑驴,却爬不到骡子背上去。因为它太高大了,还有一种大牲口的高贵,令我不敢放肆。下地或拉车的重活都是它打头,在出发前我大哥总会抓着一把黑豆放到骡子嘴边,看着它不紧不慢地享用这特殊的零食,而其他牲口绝对没有这种待遇。

  从那时候起,我知道了黑豆的营养价值。一头那么猛壮的大骡子,吃一把黑豆就可以精精神神地干半天重活。前些年,有人告诉我一个妙方,醋泡黑豆可强身健体,我虽然对近年来铺天盖地的养生秘诀心存疑虑,却立刻就接受了“醋黑豆”。每天早晨去游泳之前吃一勺,而且,在吃黑豆的时候,常会想起大青骡子,下水后果然觉得身上长劲儿,常有游完千米还不过瘾的感觉。

  当儿子把我从机场接回家,不到五分钟,一家大小每人手里举着个天津大糖堆儿。孙女已经长大,吃得很优雅,但竹棍儿上的糖葫芦却消失得很快,小孙子连腮帮子上都粘着糖渣儿……这就是我过年的高潮。晚饭后,切开一个青萝卜,咬一口嘎嘣脆,消食败火,大家吃得开心,还因为它是千里迢迢从北方带过去的。

  以后,每吃一样我带去的东西,孩子们似有意无意地都会造出一个句子:“这是爷爷从天津带来的。”我做爷爷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等到我带去的东西快吃光了,我也该回天津的老窝了,读书写作过自己平静的日子。

  每天晚上,有喝两盅的习惯,有时进入微醺状态,想孩子想得厉害,就借着酒劲高喊两声。一到这时,也格外盼着,快点再享受当骡子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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