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269        发布时间:[2019-01-27]

  

  1980年夏天,我参加了第一次高考,毫无意外地,我落榜了——化学和物理都没有超过40。母亲决意让我去当木匠。

  当时木匠是很让人羡慕的职业。我们当地有很多有名的木匠,但我母亲请不到,她请了家里的一个亲戚。这个木匠因着自己是学手艺的,觉得自己特别牛,很是凶悍。他对我母亲说,这个孩子笨手笨脚的,学不出来的,我要是打他你会舍得吗?母亲只得说,你打吧。我很不喜欢这个跷着腿坐在木椅上的人——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打我?我就对母亲说,我要考大学,而且要考重点大学。母亲睁大了眼睛:孩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你连门都没有摸到呢,你要是考上大学,我们都要笑死了。

  就在我灰了心,要去当木匠学徒的时候,一个镇上的小学老师,姓翟,敲开了我家的门。他与我非亲非故,素不相识。我至今仍然不知他是如何挨家挨户寻访到我们村的。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夜已经很深,大家都睡了。他戴着草帽,站在门外,把我母亲吓了一跳。他劈头就说,你想不想读谏壁中学——那是我们当地最好的中学。我当然是很愿意的,他说他可以把我引荐给那里的他的一位朋友。

  当我拿着翟老师的亲笔信到了谏壁中学,他的那位朋友却告诉我,语文、数学必须拿到60分,不然也无法进入补习班。他说,让我看看你的高考成绩单。

  在决定命运的时候,我的脑子还算比较清醒。我知道我的成绩根本不能进入这个补习班,我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够把口袋里的成绩单给他看。于是我说,我把成绩单弄丢了。

  “你可以去丹徒县的文教局,你去查一查,把分数抄回来。”他说,又给了我一个地址。

  县文教局在镇江,青云门六号。在马路边上,我只要随便跳上一辆公共汽车,就可以回到家,永远地做一个木匠的学徒。可是如果我去镇江的文教局呢?事情结果是一样的,我还是会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成绩单,还是无法进入谏壁中学,还是要返回家乡,做一个学徒,为我的师傅搓好热毛巾,听任他打骂。

  我徘徊了两个小时。镇江对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大城市,它实在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以我的性格而言,我其实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不会轻易冒险,不会去做一些我觉得非分的事情。我觉得我90%是要回家的。我根本没有去过镇江。它对于我的家乡而言,是一个大城市,太远了,而且去了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这对我都是无法逾越的理由。但那一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鬼使神差地登上了前去镇江的过路车子。

  到了县文教局,正好是下班时间。传达室老头冷冷地说,现在下班了,你不能进去。

  我想也罢,我进去又有什么用呢?在我打算掉头离开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小鬼,你有什么事?

  我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往外面走。我说我的高考成绩单丢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

  男的说,下班了,明天吧。

  女的则说,我们还是帮他补办一下吧,反正也不耽误时间。

  他们把我带回办公室,帮我查找档案,又问我办这样的成绩单,有什么用处。

  我沉默了一下,突然说:“我的成绩单没有丢。”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他们显然有些生气了。

  我于是讲了高考的落榜,讲了自己很想去谏壁中学补习,但是没有达到他们要求的分数线。我说我一定要读这个补习班,去考大学。

  那个女的说,这怎么行!男的不吭气儿,他抽着烟,盘算了好一会儿。他让我出去等回话。十分钟后,他说,唉,帮他办了。

  我那时很小,15岁,穿的衣服很敝旧。大概他是因此萌发了帮助之心。

  他们问我需要多少分,我说语文70分,数学80分。说完了很后悔,因为这个分数已经可以考上大学了。我又把分数改过来了,语文68分,数学70分。写完了之后要盖章,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公章突然找不到了。

  他们翻遍了抽屉,打开又合上。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能是最紧张的时候。没有章不是完了吗?事实上公章就在手边,大概是当时大家都太紧张了吧。

  女的盖完了章,轻轻说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我的感激出于如下理由:她竟然还会假设我将来会有出息。

  我似乎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拿着成绩单,飞跑着离开了。一直到回到家,我一天都没有吃饭,两腿已经虚脱了。

  第二年我再次参加高考,开始了我在大学的求学之路。

  对我而言,生活实在是太奥妙了,它是由无数的偶然构成的。你永远无法想像,会有什么人出现,前来帮助你。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相信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呢?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博尔赫斯,喜欢休谟,喜欢不可知论,因为我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而生活很神秘。这跟后来的写作,也有相关之处。

  关于暴力的记忆

  写作中出现暴力,大概和童年有关。我的童年看起来很平静,似乎与其他人差别也不大。其实在一个敏感的小孩子心里,却是波澜壮阔。

  记忆中的暴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我记得祖父曾经用谈笑的语气来讲述一个故事,当时我们村里的一个人,私通日本人。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祖父说,后来我们把他“弄”死了。怎么弄死的?祖父说,就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叫了一个剃头的来,用剃刀割断他喉咙。祖父说得轻描淡写,而对于一个小孩子,那些东西是很残酷的,完全不能接受。

  我们上学的时候,如果不听话,有些老师会打学生的耳光,打手心。我的语文老师是个苏北人,他说,我不打你,可你知道我怎么惩罚你吗?我会把你的耳朵整个拧下来,让你的血“吧嗒,吧嗒”流到地面上。他就这么说,典型的语言恐怖。

  谁都知道,战争是很残酷的,但是那时的很多电影,如《地道战》等,却似乎把战争喜剧化了。“文革”后期的日常生活也不乏暴力的内容。死人、暴力是很好玩的,小孩子喜欢去模仿。渐渐地暴力就渗透入了生活,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暴力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很简单,任何人都必须如此接受。

  我的一个朋友,从前当过医生。他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有个人被一根长长的钢筋穿过了手掌,大家把这个人手忙脚乱地扛到了医院里,心急如焚地问外科医生该怎么办。那个医生正在吃饭,他冷冷地说,怎么办啊?等一等。我先吃饭再说。吃完了,拿一个榔头,“笃笃笃”就敲了出来。敲出来后,他说了两个字:行了。而包扎一类的活就留给了护士。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还不是要一点点地敲出来?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科大夫。冷酷而理性,还有一点幽默感。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都是这样一种人:穿着拖鞋,吸着烟,懒散,爱开玩笑,多少还有点神秘感。

  死亡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你是一个名人,你有很多钱,地位很高,事业很成功,可是你还是要死。我觉得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既然我要死,做一个圣徒和做一个流氓,有什么区别?托尔斯泰在苦苦追索:生活中有什么力量可以安慰我?最后他找到了答案,这个答案在我看来也不是真的答案:既然上帝给了我苦难,那么上帝认为我一定可以承受。如此而已。

  过去那些内心坚固的人们

  我与父辈可能难以沟通,但和祖父却可以相互理解。我的祖父有“历史”问题,我也不是很明了。他在监狱里关了25年,从东北放回来,他要洗澡。我那时很小,端着水盆进去,看见一个瘦瘦的老头,坐在一只大木盆里洗澡。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裸体。他已经那么老了,头发都白了。我就跑掉了。

  第二天,祖父要带我去拍照。对一个农村小孩子来说,拍照是很奢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祖父把我背到很远的地方,帮我拍了童年惟一的一张照片。我拿着一个烧饼,穿得很臃肿——很可惜这个照片已经找不到了。

  祖父和奶奶离婚了,一个人生活。他成天说一些我母亲看起来很无聊的话,做一些很无聊的事儿,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或者帮村子里其他人做饭,或者教我背书。每到过年,他会做一大桌的菜,把他的孙子们叫过来吃,每个人发一包花生米,在当时是很贵的东西——用报纸包着的。当时小孩子是不懂什么是“反革命”,拿了花生米,吃完了那顿绝对丰盛的宴席,立刻溜之大吉。他当时对我们有什么期待?他心里有多少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已经不得而知。

  我读大学的时候,和女朋友回老家,祖父要带我去看一个他很崇拜的人,叫仲月楼。他以前不带我去见他,因为这个人很厉害,学问太大了,写得一手好诗和好文章,书法又很好,写了一本研究《红楼梦》的书,几本诗集,文章也很好。祖父说,如果他不想理你,是很正常的。果然这个人第一次看到我时并不理我,眼睛看着别处。我当时也很生气,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的女朋友当时还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他和她倒是谈得很好,把我晾在一边。

  可是我看了他的文才,就不骄傲了。他给自己父亲写的墓志铭是这样的:呜呼哀哉!我父秉光风霁月之度,锦胸绣口之文,经世邦国之才,奈何生不逢时。

  他父亲也会写诗。仲月楼被关押在安徽的一个农场,他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写了一首诗给他,算是诀别,我记得诗是这样的:“遥望皖南天,我儿在那边。云飞去复还,儿怎不言旋?”一个快要死的人写给儿子的诀别诗,就应该这样简单,质朴!我自己做了父亲之后,更觉得这诗太好了。

  像仲月楼这样超凡脱俗的人,也有着世俗的生活。他的女儿就完全看不惯他: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写那么多诗,一点用没有。他就和女儿斗嘴,哈哈大笑,像一个老顽童。

  后来他不知怎么给我写来一封信。称呼我为“贤契”,信中说,你是学文学的,文字的功底一定很好,你写几首诗给我看看。我当时心里有些虚,怕写不好,老先生说不定再也懒得答理我了。就请了一个中文系老师帮我写两首古体诗,那样也许还可以交往下去。结果他看到那些诗,把我大骂了一通,说你学了三年的大学了,连平仄都搞不懂。现在的大学怎么了得?他帮我把诗全部改了一遍,后面还附了他对文学的一些看法:大致说,你看,大江之上,风急天高,江水奔涌,才有波澜可观。你如果一直想过安全的生活,最好就不要去搞文学。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却对我影响很深。他一直和我通信,直至他突然辞世。

  他有一个姓孙的朋友。和他一样,也是他父亲的学生。在黯淡和孤独的“文革”岁月中,只有这两个人相互扶持和理解。

  有一天,孙给仲月楼写去一信:我决定自杀了!能否先给我写一个挽联让我看看?我们这些无知的人就会说,为什么不去劝他不要自杀!仲月楼说,他说要去死,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是不能劝的。他从《尚书》里找了八个字:“同气相求,同声相应。”孙接到信后果然就自杀了。不久之后,仲月楼也去世了。

  但我还是可以看得见,这些人有着何等坚固的内心,何等的气度和风范。古老的传统隐约可见地保留在他们的内心当中,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而这个传统和我们现在接受的,已经完全不同。

  你怎么可以想像在偏远的江南,却有着这样的卧虎藏龙。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一个种菜的老农,身份微贱,却有着不同于人的胸襟抱负。

  我的一篇小说《青黄》,就是献给仲月楼的。

  


 
第二届听音杯”书信大赛征文启事
首届中国田园诗歌奖”征稿
奖金2万〡第六届淬剑诗歌奖征稿启事
第五届中国(宝安)诗歌论坛暨第二届福海海洋诗歌文化节开始征稿
光辉奖”世界华文法治微型小说大赛征文启事
《飞天》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征文启事
首奖8000元 | 爱祖国爱家乡爱岗位”全国职工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关于征集2019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书稿的通知
第九届包商银行杯”全国高校征文小说奖获奖名单
第二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征稿启事
浙江农信杯”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全国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相约日照”2019中国(日照)散文周主题征文启事
第二届周庄杯”记住乡愁•爱我中华—全球华语诗歌大赛征文启事
2019马尔康首届阿来诗歌节”原创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诗刊》投稿邮箱变更,最新投稿邮箱在此
2019马尔康首届阿来诗歌节”原创诗歌大赛
《中国校园文学》2019年第4期青春号(附投稿邮箱)
《渤海文学》征稿启事
《意林》千字800—1000元约原创稿
第四届中国刘伯温诗歌奖” 征稿启事
更多...

肖江虹

马笑泉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格力电器15%股权公开受让 积极探索国企混改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