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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228        发布时间:[2019-01-19]

  

  罗伟章,男,1967年生于四川省宣汉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成都。1989年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中文系。著有长篇小说《饥饿百年》、《不必惊讶》、《大河之舞》、《磨尖掐尖》、《太阳底下》、《空白之页》、《声音史》等,中篇小说集《我们的成长》、《奸细》、中短篇小说集《白云青草间的痛》,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曾获人民文学奖、全国读者最喜爱小说奖、华文最佳散文奖等。小说多次入选全国小说排行榜。系全国文艺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

                                                                              

罗伟章:奸细

  徐瑞星很想丢下筷子就走人,但他到底没这样做,那就太失礼了。尽管是处在不同阵营里的竞争对手,但人家花钱请了你,从身份上说,你也不过是新州二中高中毕业班的教师,而人家黄川是新州五中的教务主任;最重要的是人家说了半天也没强迫你。

  虽没走人,但徐瑞星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短促浓烈的眉毛挤成一堆,像没点燃的柴火,直往外冒烟。黄川见状,说算了徐老师,就当那些话我没说。但徐瑞星心里有了疙瘩,酒也不想喝了。不喝就不喝吧,事实上两个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黄川递过来一根香烟,徐瑞星接了,刚点上,黄川就说,徐老师,反正时间还早,去洗个脚吧。徐瑞星连连摆手,说我还有事,不去了。黄川有些尴尬,说徐老师你放心,就洗个脚,别的啥也不干。徐瑞星吐出一团浓黄的烟雾,吐得很重,嘴巴和鼻孔都发出很响的哨音。就去旁边的春秋洗脚坊,正规得很。徐瑞星说老黄,我真还有别的事,要早些回去。黄川很体己地碰了一下徐瑞星的胳膊:要不了多长时间的,如果不修脚上的老皮,最多半个小时就完事。

  徐瑞星想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又没把袜子脱给你看,你怎么知道我脚上有老皮?

  他站起身说,算了,真的算了。

  黄川也只好站起来,说既然这样,那就下次吧。

  徐瑞星心里想,我跟你不会有下次了!

  两人一同出了包间,黄川却没跟着徐瑞星朝下楼的楼梯口上走。徐瑞星懂他的意思,每年的这时节,各个学校都风声鹤唳的,教师间的私下接触很敏感也很犯忌。

  独自下楼,过了马路,徐瑞星立即摸出手机,给他那个同学打电话。他跟黄川这次接上头,搭桥的就是那个同学。同学说他有一个好朋友,人品学识都不错,希望介绍给徐瑞星认识。刚才徐瑞星到事先预订好的酒楼包间里,见只有一桌好菜和一个陌生人,却没有同学的影子。陌生人大约有五十岁,脸色跟土地的颜色差不多,见了徐瑞星,他身子一弹迎过来,说你是徐老师吧?我叫黄川。随后就抓住徐瑞星的手紧紧相握。他的手也呈深褐色,却软得像熟柿子,徐瑞星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带一丝惊慌地迅速把手抽了回来。两人落座后,边抽烟边等人,没等几分钟,同学的电话来了,是打给黄川的,听说徐瑞星到了,同学就让徐瑞星接,他说伙计,对不起呀,我报社有点急事,来不了啦。这真让人为难,说撤吧,菜都点了,黄川还说他已经提前把单埋了。两人只好吃,边吃边拉扯闲话,都是不着边际的,直到喝了好多杯啤酒,黄川才亮明自己的身份。徐瑞星顿时有了警惕,想到他那同学的老婆在五中教务处工作,更觉不妙,一口酒便梗在喉咙。

  黄川见徐瑞星这样,就不绕弯子,将他的意图针针见血地挑明了。

  毫无疑问,这场所谓的朋友聚会,其实是同学帮助黄川挽了个套子,就看徐瑞星是否人瓮。新州城被宽阔浩荡的巴河分为南北两个部分,河上虽有大桥贯通,但若干年来,南北片区已形成了各自独立的体系,人们在生活上也形成了各自独立的空间,彼此的往来并不多。二中在南城,五中在北城,而黄川却知道南城腹地的春秋洗脚坊“正规得很”,可见他是考察过的,为这场聚会,他是颇费苦心。这让徐瑞星有种被捉弄的感觉。

  他边走边给同学拨电话,拨了好多次才终于接通了。徐瑞星开口就骂:你他妈的吴二娃,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吴二娃的大号真的就叫吴二娃,是徐瑞星的大学同学。他说咋啦?这是咋啦?

  徐瑞星继续骂:你自己是猪狗,就以为别人都是猪狗?

  吴二娃委屈地哎呀了一声,说你龟儿子徐瑞星,我只不过给你介绍个朋友,哪一点惹了你?要是不喜欢他,今后不来往就是嘛——你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他让你埋单了?

  徐瑞星知道吴二娃在装糊涂,说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你是哪路货色,未必我还不清楚?

  吴二娃呵呵地笑起来,说老徐呀,你也要体谅我的难处,我老婆在他手下讨生活,他让把你介绍给他,还敢拒绝不成?

  要不是你老婆讨好卖乖,他怎么知道有我这个人?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你介绍千个万个,也不该介绍我。你这是害我呀!要是二中知道了,哪怕我啥也没干,也只能卷起铺盖走人!

  吴二娃叹了口气,才慢条斯理地说:亏你徐瑞星读大学的时候当了四年副班长,胆子咋就这么小呢,比麻雀胆都不如。你这算个什么卵事呀,就吓成那样了?

  我不是被吓住了,徐瑞星说,我在二中教了十几年书,多多少少对它还有一点感情吧。

  电话那边发出一连串啧啧声,算了算了,不要给我说这些,我听了头昏。

  我知道你不懂,像你这种油滑惯了的人!

  好,我油滑,你高尚,这行了吧?我告诉你徐瑞星,以后再遇到这种好事,想我告诉你也不可能,你不干就不干,别损人——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几天过去,徐瑞星都提心吊胆。侯校长天天往高三办公室跑,每次来都向大家交代:还有百多天就高考,各位说话做事,要检点些,对学生信息要随时保管好,决不能因为我们自己的不慎,让外校知道尖子生家的电话和住址。那些掐尖儿的家伙——高考前夕把外校尖子生挖走,叫“掐尖儿”——不可能跑到学校来抢人,都是去做家长的工作,然后让他们阴悄悄地转学。我说个不好听的话,尖子生的家庭信息比你们家的存折还重要!存折丢了,还有密码;密码丢了,钱被盗取了,还有警察帮忙追讨;尖子生丢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教务处桂主任来得更勤,话也说得更直接:现在,有人专门在其他学校养线人,请几顿饭局,给一点钱财,让他们把本校尖子生的秘密泄露出去。我提醒大家,如果有人找到你们的名下,你们要抵制诱惑,千万不能干那事,那是吃里扒外的事,干不得!现在所谓的线人,其实就是过去通常说的奸细吧,大家想想,如果有人叫你奸细,那会是个什么感觉?虽然我很相信大家,但我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人不听招呼,学校将严惩不贷!

  每次侯校长和桂主任这样说话,徐瑞星都觉得说的是自己,禁不住耳根发烧。手机响了,分明不是吴二娃的,也不是黄川的,可他就是不敢摸出来接。为了掩饰,他还故意走到侯校长面前,汇报一下他班上的近况。其实都是些老话,但侯校长总是侧着头,很认真地听。他讲完了,侯校长还要鼓励几句。侯校长和桂主任对他是很信任的,最近三年都让他教高三,今年还当了火箭班的班主任。新州二中高三共有十六个班,文理科各组建一个最好的班,叫火箭班。火箭班之下,又各有两个重点班。徐瑞星是语文教师,带的九班却属理科火箭班。高三教师虽然格外辛苦,但他们在社会与学校都有地位,收入也高——毕业班学生周末都补课,补课就会有补课费;还有堆积如山的参考书、模拟试卷、诊断试卷,教务处购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要得很大一笔回扣。桂主任从不私吞这些回扣,他将回扣分成不同的等次,一分不剩地发给高三教师。

  直到半个月后,徐瑞星的心才算安定下来。他查找手机的未接电话,没有一个是吴二娃和黄川的,这证明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徐瑞星不是那种冒风险的人。徐瑞星是过日子的人。能过上现在的这份日子,他觉得委实不容易。工作上并没有多少波折,大学毕业后,他分回老家县城教书,几年后市二中招教师,他来应聘,很容易就被录取了,试用期满就调了过来。关键是生活上徐瑞星有难言之苦,他结了两次婚,第一个老婆十四年前就死了,得的是子宫癌,死的时候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徐瑞星现在的老婆叫邹静,是通过婚姻介绍所认识的,没工作。生儿子前,她偶尔还去外面打点零工,儿子一生,就干脆在家当起了全职太太。徐瑞星让老婆把主要精力用来照顾儿子,他的收入养得活一家人,无所谓。四十多岁的人,还说不上老,但徐瑞星真有老年得子的感觉。邹静比徐瑞星小了十多岁,年龄上的悬殊,让她觉得对徐瑞星直呼其名也很不好意思,哪怕两口子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她也把徐瑞星叫徐老师。徐瑞星很习惯这种称呼。他爱第一个老婆是当成妻子来爱的,爱第二个老婆是当成妻子和女儿来爱的。他觉得这种关系非常好,有股蔗糖一样的甜味儿。

  对自己从教的学校,徐瑞星真有一份感情,他对吴二娃说的,并不是面子上的话。十多年来,人家又没亏待你,不产生一点感情才怪。他怎么能帮助对手挖自己学校的墙脚?尖子生都是学校的活广告,每年高考过后,只要有人上了北大清华,就扎一辆敞篷彩车上街,还由学校出钱,以学生的名义去电台和电视台点歌;同样由学校出钱,以学生的名义去显眼气派的酒楼大办宴席,说的是谢师,其实就是打广告。这么闹腾一番,等到秋季开学的时候,生源滚滚而来,财源也就滚滚而来——不仅学生多了,书学费也水涨船高。如果没有这样的尖子生,那情景就惨淡了。好学校是拿大箩大筐装钱,择校费、学杂费样样都高,财务科的人跑银行存款,腿都跑断了;差学校却要把教职员工全都发动起来,去人家好学校附近,躲躲闪闪的,见到学生就拉,就跟路边饮食店拉客一样。可那管什么用呢?尽管你收的书学费比人家低若干倍,可还是拉不来学生。

  当徐瑞星觉得事情真的过去了,才觉得该跟吴二娃联系一下,那天他骂吴二娃的话,有些重。别看吴二娃一副油腔滑调的架势,他内心是敏感的,这一点徐瑞星清楚。

  他还没联系,吴二娃却主动来了。

  这天他放了下午学回家,刚在沙发上坐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一听就知道是吴二娃,他敲门不是敲,是拍。

  邹静跑过去开门,可门像不是被邹静打开的,而是被吴二娃的声音撞开的。哦,小嫂子!他又粗莽又热烈地说,我西藏一个朋友送了点雪山菌来,不敢吃独食,分点让你们尝尝。说罢将一个塑料袋往邹静手里递。邹静接了,说你进来呀,进来呀。吴二娃说不了,我忙呢。

  徐瑞星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小子装什么假!别以为自己是记者,就可以装出比总理还忙的样子来吓人。

  吴二娃这才做出刚发现他在家的样子,啊,瑞星回来啦?那我就坐几分钟吧。

  徐瑞星家安了木地板,在门口的木柜上放了鞋套,地上也备了拖鞋,但吴二娃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直接就跨了进来。他去任何人家里都是这样。他就这么个人。

  吴二娃是邹静喜欢的客人,他不仅是徐瑞星在大学的同班同学,老家也在同一个县。当然主要是他大方,收了别人的好东西总爱送些来,而且他说话风趣。听徐瑞星说,念大学的时候,他除了读书,别的啥都不会,连话也不会说,一年四季都穿着老蓝布衣服,一双网球鞋总是羞涩地露出大脚趾。一段时间,他特别讨厌自己的名字,觉得太土,在自己书本乃至背心上,到处都写上“吴尔佤”,过一阵又改成“吴而瓦”,可不管他怎样改,大家还是按他的本名称呼他。现在的吴二娃完全变了一个人,西装革履的,还搞了个背梳头;他肚子大,个子矮,但他看再高的人,目光也要越过那人的额头;每次他跟徐瑞星说话,徐瑞星都觉得自己背后还站着个人;他言语粗鲁而直率,记忆力又好得惊人,流行的段子一背一大串,把人笑得前仰后合。毕业都二十多年了,他由当年自卑的小男人变成了新州晚报的大记者……

  邹静说,吴哥就在这里吃饭吧。

  吴二娃稍作犹豫,说好,那我就吃了再走。

  邹静说干脆叫霞姐把娃娃带过来一起吃吧。

  吴二娃说不用不用,娃娃放学后被他外婆接走了,陆霞也过去了。

  邹静进了厨房。

  其实吴二娃并没打算留下来吃饭,他只是想把邹静支开,好跟徐瑞星说话。

  徐瑞星递上一支烟说,我那天说你油滑,骂你猪狗,没得罪你吧?

  吴二娃喊了一声,要是那就把我得罪了,我坟上的草都埋人了!我刚毕业的时候,跟你一样教书,只不过你是在县中学,我是在乡中学。当时我是那所乡中学文凭最高的,可他妈的口才太差,茶壶里煮汤圆倒不出来,往讲台上一站,老半天嗝不出一句话。人家开始还对我刮目相看,后来就把我看白了,说我是冒牌货。两年半过后,乡中学就把我踢了,踢到哪儿?踢到那个乡最高一座山上的村小里!在那山上撑持了几十年的一个老教师实在教不动,要回家了。他姓包,是学校唯一的教师。我是春节过后上山的,从早上开始爬,天黑差不多才到。整个一座破庙子!包老师等着我呢,听到脚步声,他迎出来了,哪像个教师呀,脸那个瘪,背那个驼,头上稀疏的白发在寒风中颤动。他把我领进篾笆墙围成的寝室,指着床上的枯草说,吴老师,这枯草我就不带回家了,留给你,山上冷哪。随后他用干枯的手摸了摸我带来的被子,说这被子薄哟,你睡觉的时候,把四边拶紧,免得透风。然后他又从一口破木箱里摸出半把挂面,说吴老师,我没啥欢迎你的,就留了这半把挂面吧……

  这故事徐瑞星听他讲了好多回了,每次他都讲得那么投入。

  他说瑞星你知道我当时想干啥吗?我想跪下去,把面前的老人叫声爷爷。从小到大,没有哪个外人像他那样瞧得起我和关心过我……

  吴二娃起身去餐桌上扯了张纸巾,擦抹被泪水打花的眼镜。

  徐瑞星说算了二娃,别去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吴二娃重新把眼镜戴上,接着说,那所学校加我这个教师在内,全校只有十五个人!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学校离村子远,后面又是乱坟岗,晚上一个人睡在那里,听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害怕呀!秋风一吹就下雪,稍不留心校舍和寝室就被雪压塌了。教了一年多,我神经上就出了毛病,刚上五分钟课,我就把讲桌上的铃铛举起来摇,下课了,下课了!学生还没跑出教室,我又开始摇铃铛,上课了,上课了!我并没疯,我只是这样来发泄。又过了半年多,我想这不行啊,这会误了孩子们,我不想待,走了行不行?我走了,说不定还会来个像包老师那样负责的人。于是我就走了,没给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你说我油滑惯了,这话不对,现在想起在那山上的作为和后来的逃跑,我心里还愧疚。我对不起那里的家长和孩子。

  徐瑞星说我不是在给你道歉嘛。

  吴二娃将厚而小的手掌一挥,用不着,完全用不着,因为我后来真的变得油滑了。我离开那山上,等于就是甩掉了公职,钱没一分,就去县城里闯。什么事没干过?去河码头当搬运,在城里挖下水道,当棒棒军,甚至去城背后的项山为人掘墓穴!那时候我知道你在县中教书,可哪敢去找你呀。不过,那么一阵胡搞,倒把我胆子搞大了,话也逼出来了,灰飞烟灭的雄心,也跟着复活了。于是我到了新州市。当时根本没想好要干什么,也是机缘凑巧,我来的时候,恰逢新州商报招记者,我去参应,一考就中了。新州商报招的是临时记者,把我们不当回事的,没有固定工资,只是根据我们的上稿率算钱。我念大学时毕竟读了那么多书,更重要的是,我在底层混了那么些年,这下全都派上了用场,我采写的稿子,上头版的多得很,可我挣的钱还是比人家正式职工少几倍。我那时候还是光棍一条,想找个女人,成个家,没钱怎么成家?我拼了命表现,希望商报把我调进去。那时候我不抽烟,但我身上随时揣着中华烟,见到领导就发。这又怎么样呢,人家照样不把你当回事。于是我想,不能在商报一棵树上吊死,我既给商报写稿,也给晚报写,还给时报写,只不过多用几个笔名罢了。后来,商报知道我这么干,领导把我找去大骂,人家不是骂我油滑,也不是骂我猪狗,而是骂我粪便!可他们又离不开我,继续让我干,只是依然不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自那以后,我就不仅给晚报和时报写稿,还把商报的策划透露给他们——说白了,我当起了线人,也就是奸细!

  徐瑞星的心里砰的响了一声。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吴二娃接着说,晚报把我挖了过去,解决了我的户口问题。但我告诉你,我在晚报照样当线人!我把晚报的策划又透露给商报和时报,他们再付我一笔不菲的酬劳。你对办报不熟悉,不懂得现在的报纸都是策划出来的,策划是生命线,谁策划得好,谁就有发行量。我这么一搞,商报领导反而对我客客气气了,那个骂我是粪便的人笑着对我说,狗日的吴二娃,你真是一株铁线草!他说得好!瑞星你生在县城,不知道铁线草是啥玩意儿,那是一种呈藤状的草,哪里有土哪里长,农民锄地的时候,一锄将它挖去,扔在荒坡上,这没关系,哪怕是石骨子坡地,只要有一丝土星,它就要生长!反正,只要不被牛羊吃,不被剁成浆,它就能生长!你说它贱也可以,说它生命力强也可以,随你的便。

  这些事情,徐瑞星还真没听说过。他拍了一下吴二娃的肩膀,说兄弟,佩服你,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过得太平庸了。

  吴二娃又恢复了自信,说别给我灌迷魂汤,我有几斤几两,未必我自己还不清楚?刻在我脸上的就只有两个字,左脸一个卑,右脸一个微,合起来念就是卑微。

  说这话的时候,吴二娃在自己脸上用指头一笔一画地刻,这让徐瑞星不由得涌起一种酸楚。他说哪里呢,你现在是名记者了。

  哼,名记者,那都是过去时了。任何“现在”都是过去时,我们说“现在”的时候,它就已经过去了。就这么回事。我只相信未来,但我又对未来没有把握。谁能把握住未来呢?你徐瑞星把握得住吗?你跟第一个老婆结婚的时候,就知道她那么年轻就会死吗?你儿子丁丁那么聪明,你把他当成金包卵,可你知道他的未来吗?你如果不好好生生给他积攒些钱,将来怎么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情?光是把他送到大学,也会把你磨死!眼下看起来你的钱够花,过几年就不够用了,这家里又只靠你一个人挣,到时候,你就知道喊天了。

  徐瑞星无力地笑了一下,说我这人,不习惯把事情考虑得那么远。

  吴二娃没有顺着徐瑞星的思路说下去,直截了当地问,那天黄川怎么给你讲的?

  还怎么讲,他不是来掐尖儿的吗?他让我把我们二中尖子生的家庭电话和住址提供给他。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说没说你提供一个给你多少钱?

  还没谈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谈。

  吴二娃沉吟片刻,瑞星,你可能确实比我高尚,我打心眼里敬重你。但我觉得,有一个观念你没扭转过来,我在教育系统采写过好多稿子,知道许多尖子生家里都是很穷的,快高考才来摘桃子的人——照你们的说法,是掐尖儿——往往能给他们优厚待遇,把他们从经济困境中解放出来,这有啥不好?我觉得,只要对学生有好处,就算不上卑鄙。像我,把好的策划提供给别的报社,让大家来比拼,让读者有更丰富的东西可看,我也就觉得自己算不上粪便。你说呢?

  徐瑞星没表态。吴二娃站了起来,说瑞星,我是认你作哥们儿才给你讲这些的,你自己考虑吧,想通了就给我来电话,直接给黄川去电话也行。

  他没有吃饭,径直走了。

  徐瑞星把他送到门口;望着他下楼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春雨绵绵。

  新州城位于川东北大巴山南麓一片广阔的河滩上,四周大山围困,加上汤汤巴河水穿城而过,因此每逢雨季,到处都湿洇洇的,飘荡着深蓝色的雾霭,让人感觉天永远也不会晴了,所有人都要霉死在这低洼的山谷里。

  南城的二中与北城的五中一样,都是市里数得上的好学校。二中办学的年头还比五中要早,校园内树木成林,春风一吹,枝芽绽放,在细雨中流淌着嫩黄的光芒。在洋槐树丛中,耸立着灰色的教学大楼,底层大厅里,迎面立着块巨大的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多少天,字迹如血。这块牌子,每年秋季开学的第一天就竖起来,它不说话,却是最有威慑力的指挥棒,学校的一切工作都围着它转,全校师生匍匐在这块倒计时牌底下,忘记了梅雨。也忘记了春光……

  这天早上,徐瑞星刚进大厅,教务处桂主任就从旁边的传达室蹦出来了。看样子他是在等徐瑞星,而且等得很兴奋。他蹦到徐瑞星身边,撞他一下,示意让他到外边去。

  徐瑞星跟着他穿过篮球场,再过两条林阴道,来到一个僻静的小花台前。桂主任问徐瑞星,上午没课吧?陈瑞星说没课。桂主任踮着脚,认真地向周围瞅了瞅,发现确实没人,才拿肥胖的手掌蒙了嘴说,我们搞到了一条大鱼!说到大鱼两个字时,用的是气声,显得格外锋利,像已经把大鱼切割开了。桂主任是学校的红人,侯校长很倚重他,他也确实能干,对人又没什么坏心眼,但他有个习惯让教师们不大喜欢:爱说悄悄话。哪怕多人在场谈着同一的话题,他也会突然凑到某一个人的耳边说上几句。

  不过今天就不一样了,今天是搞到了一条大鱼!徐瑞星比桂主任高出一头,他把头低下去问,哪里搞到的?一说她名字你就知道了,桂主任声音颤抖地说,张泽君!徐瑞星哦了一声,不是兴奋,而是被镇住了——就是全国物理竞赛得第七名那个女生?桂主任说是呀,就是她!徐瑞星说她不是保送生吗?桂主任说保送啥呀,五中根本就不同意她保送——现在是我们不同意她保送。她自己也想参加考试,那女子壮志凌云的,说她不仅要上清华,而且要以全省状元的身份上清华。

  直到这时候,徐瑞星似乎才反应过来:张泽君是黄川所在五中的尖子生!

  桂主任说,我们把她放在你班上,你要给我像大熊猫那样保护好啊!

  徐瑞星却在那一瞬间有些走神。他带的是理科火箭班,像张泽君这样的理科人才来了,肯定是交给他,这没说的。可恰恰因为这一点,使他走了神。

  桂主任捅了他一下,你别太高兴,我告诉你,要是中途出了差错,她被人从我们这里挖走了,我找你算账。

  徐瑞星说那当然,那还用说么!

  他还是有些走神。花针样的雨丝扎进他的头发和眉毛,在里面银亮地闪烁一下,又消失了。

  桂主任说快走,侯校长早已经去那里了。

  徐瑞星以为要往校园外走,往年这时节掐了别人的“尖儿”,只要父母要求陪读,就在校园旁边给他们租一套房子,房租费、水电气费,都由学校负担,此外每月再给一定生活补助。但桂主任没往校门口方向去,而是拐几道弯,进了红楼。所谓红楼,就是教职工宿舍楼,灰不溜秋的,与“红”根本不沾边。红楼分为A、B、C三座,A座修的时间早,房子旧,设计是前苏联那种火柴盒式,因此至今都无法将它变成商品房,还是照以前的规矩,分给谁谁住,只是房租逐年提高。到A座二单元四楼三号门口,桂主任站住了,轻轻地敲。徐瑞星记得,这套房是老校工唐先翠的,唐先翠已退休十多年,老伴几年前就去世了,而今她是孤家寡人。听说她在成都有个女儿,但女儿工作忙,回来看她的时候不多。徐瑞星想,唐老太婆差不多被大家遗忘了,侯校长怎么会想到把人领到这里来呢?原来,唐老太婆已经被赶走,这套房给了张泽君的母亲。当然名义上还是唐老太婆的,但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来住了。她去了乡下老家,和弟弟住在一起。按侯校长开始的意思,是让张泽君的母亲跟唐老太婆合用一个套间,先给张泽君的父母商量,但他们不同意,他们说如果这样,泽君就不到你们学校了。侯校长只好对唐老太婆说,你年纪大了,去成都跟女儿住吧。唐老太婆以为校长关心她呢,笑着说,我住不惯大城市,再说我一个人过也自在。侯校长没办法,才把让她腾房的意思说了。唐老太婆久久地望着侯校长,她那被白内障蒙住了大半的左眼,像古钱一样,没有光泽,只有质问,你们要赶我走?我在这学校锅炉房干了一辈子,服侍老师,也服侍那些娃娃,现在不中用了,就赶我走?接下来侯校长是怎么给她讲的,人们不十分清楚,反正唐老太婆带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据说侯校长送唐老太婆出校门的时候,流了眼泪,感谢她识大体,顾大局……

  来开门的是学校的李会计,她吐了吐舌头,还做了个不明其意的手势,很神秘的样子。两人进屋后,徐瑞星发现屋子里干干净净,连天花板都纤尘不染,这显然是唐老太婆离开后学校派专人来打扫过。说话的人在里屋,气氛格外肃穆,以至于桂主任和徐瑞星进去后,侯校长也没介绍一下。徐瑞星仔细看了看张泽君,她的脸色和嘴唇都略显苍白,跟众多成绩优秀的孩子一样,眼睛里有远远超越她这个年龄的成熟,但对学习之外的世界,可以说是麻木的。母亲给侯校长说事,分明是说她的事,只要她插一句话,就会比母亲说得更清楚,可她一声不吭。她父亲则显得异常傲慢,坐在靠窗的位置,头一直昂着,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额头上暴露出几根坚硬的血管。

  徐瑞星在侯校长和他们谈条件时听明白了,张泽君的母亲本是没有工作的,现在学校给她解决工作了:进校图书室当管理员。张泽君来二中的一切费用,悉数减免,每月还要领取五百元生活补助。此外,如果张泽君考上了省状元,学校奖励八万;市状元,奖五万;省市状元都没拿到,只要上了北大或者清华,奖三万。

  听完侯校长的话,张泽君的父亲开腔了,他说老侯,奖励数目就不能提高些?他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嘴角微微上翘着。

  侯校长把上身朝他倾过去,带着申辩的口气说,老张啊气你没看到问题的实质,实质不是奖励那点钱,而是解决了你爱人的工作,对不对?我们又不是高考过后才给你爱人办手续,我们是现在就办,马上就办!说个不该说的话,哪怕张泽君到头来只考了个一般大学,可她妈妈已经调过来了,是我们的正式员工了,后半辈子也有个组织,有个着落对不对?

  张泽君的父亲将脸一扭,泽君不管到哪个学校,人家都会解决我爱人的工作!泽君又不光是物理成绩好,她各科成绩都好,中省状元的可能性很大。想想啊,一旦她中了状元,你们学校就是好多年的活广告啦,就发大财了!

  侯校长被堵住了,翻了翻眼皮,将右手背在左手掌上一击,好好好,要是中了省状元,奖励十万,就这么定了!但其他几种奖励办法不变,可以吧?

  张泽君的父亲这才勉强笑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

  侯校长说,老张,有些事情我们先说断后不乱:要是别的学校从你们手里把她挖走了,你可要付违约金啊。这个我们是要签合同的。言毕,侯校长摸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合同上唯一空出来的地方,就是奖励数目和签名。

  张泽君的父亲拿过去看了好多遍,说,我希望学校能预付两万块。别的事你放心,我张敬业是讲信用的。

  对这个要求,侯校长竟一点也没拒绝。看来他早就想到了,不然他把李会计带来干什么?侯校长亲自往合同书上添上这一款,李会计也从坤包里往外摸钱的时候,徐瑞星进厕所去了。他刚进去,桂主任也挤了进来。厕所很小,徐瑞星便贴墙站着,让主任先方便。桂主任边撒尿边说,狗日的,家有贤才就这么霸气,难怪家长们都把自家孩子往死里逼!由于坐在那里当木桩当得太久,桂主任的嗓子有点哑,样子也有点不高兴。徐瑞星哼了一声,问,这么大的一条鱼,是咋从五中那个池子里捞出来的?桂主任这才又得意起来,手向下一钩,徐瑞星低了头,桂主任对着他的耳孔说,我们在五中养了一个线人,这事你知道就是了,决不能外传!你也不要问那个人是谁,这个我不会说的,这是绝密。

  徐瑞星吃惊地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有话。他心里的话是对黄川说的:老黄啊,你在捕蝉,黄雀在捕你呀!

  桂主任出去了,徐瑞星也出去了。他忘记了解手。

  上午第四节是徐瑞星班上的自习课,他把张泽君领进教室的时候,侯校长、桂主任和张泽君的父母亲都跟了来。教室靠后门边已新添来一套桌椅,但并不意味着张泽君就必须坐那里,她愿意坐哪个位子,由她自己选,她选中哪里,哪里的同学就得让。同学们都不认识张泽君,但一看这阵势,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张泽君本人没有任何表示,倒是她父亲走进教室,东瞅西望的,还虚着眼睛吊墨线。他看中了正中一个位子。教室里坐了八十余人,十分拥挤,他侧身挤到那位子旁边,将桌面敲了敲。侯校长在外面说,好吧,就坐那里吧,谢家浩让一让吧。侯校长那样子很有些怜惜,因为谢家浩也非常优秀。侯校长这么一说,谢家浩立即站起来,一言不发,低头腾书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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