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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124        发布时间:[2020-06-27]

  

  2017年9月,晚上八点。我正给艺术学院的学生上课,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配合着外面的风雨,教室里的白炽灯竟也一闪一闪,发出嗞嗞嗞的响声。为了活跃气氛,也暗暗显示作为老师的博学,我随口给朝着窗外张望的学生讲述了一个小故事。故事的主要内容是,很久很久之前,一位哲学家在给自己的学生讲述他的“发现”,大约是二元一次方程或者别的什么。就在他讲述的时候,院子外面突然一声炸雷,一阵浓烟在外面升起。这位哲学家面如死灰,他喃喃地自语,看来,我触及了雅威的秘密,他可不想让我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还是不讲了吧。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我看到学生们的注意力已略有集中,然后就用一种自负的表情对他们说:“看来,我今天讲述的内容,同样触及了雅威的秘密,他试图用恐吓的方式来堵住我的口。这种方式对那个哲学家有效,对我却效果不佳。同学们,我偏偏要把属于文学的真知和你们一起分享。”

  ——其实,那天我并没有谈什么大不了的话题,我所涉及的,也不过是小说中的荒诞和人生的荒诞感而已,老生常谈,而这个话题我也曾在三年前给另一批研究生讲过。和那次讲述唯一不同的是,我在课上使用了一个新例子,埃梅,《大盗悔改记》:一部侦探小说中的一个江洋大盗,有一回从书页中逃脱出来,历尽奇险,最后来到外省的一座小城。当然,大盗从书页中出逃只是荒诞的开始,更深层的荒诞还在后面——那天,当我讲到“更深层的荒诞还在后面”的时候,突然又一阵轰隆隆的雷,而白炽灯竟然配合着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熄灭了。“哎哟,可吓死我啦。”我有意在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朝着灯的方向吐了吐舌头,“你们说,这个故事还要不要继续讲下去?你们可要想好了啊!老师的身家性命,就交给你们啦!”

  不知道是不是电闪雷鸣的缘故,那天的课效果出奇地好,几位平时安静得就像软体动物的学生竟然也变得踊跃甚至最为踊跃的那个,这是我绝对意想不到的。晚上九点,课程结束,窗外的暴雨也已经结束,玻璃窗的外面透过一丝丝清凉气息,我不知道它们用怎样的手段穿过了玻璃和厚厚的墙壁。“下课。”我说。

  那几位平时安静得就像软体动物的学生再次恢复到软体状态,面无表情、一声不哼地离开了教室——他们能够那么迅速地控制住刚刚的活跃并不留半点儿痕迹的做法让我心里生出一丝荒诞感。“唉!”我暗暗地叹了口气,但它属于我的心理活动,我并没有真正地把这口气叹出来。在表面上,我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以一副胖老师的样子收拾好自己的书本、U盘,将水杯的盖子拧紧,然后走出教室。

  “老师。”在教工宿舍楼的外面,有人叫我。

  “胡月?”

  “是我。”胡月走过来,“老师,刚刚,我听了您的课特别有感触,埃梅写的那篇小说实在是太奇妙了……我喜欢这样的奇妙。”停顿了一下,胡月盯着我,她试图在选择合适的措词:“老师,我前几天也写了篇小说想请您帮我看看……本来我还想修改的,但我写的这个和埃梅写的这个太像了,我不是说我写的和他一样好,而是说在构思上,嗯,有些想到一起的感觉……当然,他写的是荒诞小说,而我写的是爱情小说。”说着,胡月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稿,“我本来没想让老师看,想再改改。可您今天讲的这个故事——我想,我要是今天不给您这个小说,您很可能觉得我是受他启发,是在模仿他!老师,之前我从没听说过埃梅,别的老师也没有提及过。下课后,我就急忙去打印室打印,刚才我还怕追不上呢!要是您有空,您帮我看看……”

  “好啊。”我接过胡月的打印稿,“我会尽快看的。埃梅是个非常不错的法国作家,可惜的是,读过他小说的人并不多,我一定会尽快看的。”

  这时,又下起了小雨。

  下面,是胡月写下的故事,我略略地调整了一下语言和节奏,让它更为紧凑,也和我前面的叙述能搭配起来。

  “这是一个不应发生的爱情故事。对于这个故事女主人公C一直是拒绝的,然而作家A却出于种种考虑,为女主人公C设计了故事的轨道。她只能坐进这辆车里跟着故事一起沿轨道前行。”

  小说说,作家A为女主人公安排了美貌和小小的虚荣,甚至为她设计了一套黑色的连衣裙和一顶有玫瑰花边的帽子,这顶帽子多少和包法利夫人爱戴的那顶有些相像。作家A为她设计了一个平庸之家,一个平庸但不坏的男人B,也为她设计了她所喜爱的作家:三毛、余光中、狄金森、纳兰性德和渡边淳一,而正在读的书则是《卢布林的魔术师》,不过似乎并没有吸引住她。她有了一个女儿,是和那个平庸而话少的男人生的,并不需要她多操心。她在一所中学里教书。

  一种按部就班的生活,故事中的女主人公C自己也承认,“它太乏味了,几乎可以看得见底。”没错儿,她的心里有小小的不甘,但这些不甘如同盐溶解在水中,从外面看过来只是略有些浑浊而已。

  这样下去,作家A当然更不甘心,于是他安排另一条铁轨搭在故事的旧轨道上,尽管女主人公曾几次拒绝但她还是不得不走上了另外的那条轨道。她,爱上了另一个人,我们姑且称他为男主人公D。

  D和C原是同学。十几年的时间里她和他毫无交集,女主人公C甚至根本遗忘了这个D的存在,毕竟D在中学的时候并不起眼,毕竟C的精力几乎全部用在学习上,她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周围——可交集还是来了。十几年后,D在农村结婚生子,后来跟着一个大哥干工程,成为了一个小包工头,他承包了女主人公C所在学校的新教室的修建和车棚翻盖工程——“她正在讲《天上的街市》。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是点着无数的街灯:她的手臂伸向高处,细花儿的薄衫从手臂处滑下来,而灿烂的阳光正打在她的半张脸和扬起的手臂上,就像是一张古典的油画那样……”(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小说里的这段描述,它有些惯常,本可以更陌生也更有魅力些。但胡月,还只是文学系研一的新生,也不好要求得太过苛刻。)

  女主人公C也注意到了门外探头探脑的男主人公D,不过她并没有半点儿在意。作家A在那时并没有设置涟漪,他甚至还让女主人公C对D的“第一印象”并不佳,她不喜欢他探头探脸的动作,感觉这个动作或多或少有些猥琐。事后,她多次谈及他的这个动作和她的不喜欢,而D的解释是,他在路过教室的时候就感觉她有些眼熟,为了不打扰老师的上课,他才不得不倾着身子朝里面看——他第一眼就认出她来。“我的心,仿佛是被猛地揪了一下。”

  小说中说,校长在她上完课后去办公室找她,“晚上一起去吃饭吧。陪一个重要的客人。他说认识你,要请你一起。”在得知是承包工程的包工头宴请,女主人公C斩钉截铁:不去。“她盯着校长的眼,一点点地露出不悦的表情。在那时,她甚至有意地带出一丝鄙视来,让校长能够分明地看见。‘校长,他有那么重要么?你怎么想到,让我去……’这时,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那张探头探脑的脸。”

  她还是带着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和一百二十个骄傲去了宴会。

  她去,是因为他提及他们是中学的同学,叫出了她的名字,也叫出了她同桌的名字。既然是同学,面子就不能不给,可任凭她搜索尽自己的贮存,也没有想起有这么一个同学。他姓葛,但班上姓葛的同学有七八个,每个葛都与他联系不到一起——同样,出于面子,她只能含混地点头,仿佛已经在记忆里把他找到。“要不要再多叫几个同学?”女主人公C提议,男主人公D看了一眼校长,然后痛快地答应:好吧,我和E、D、N都有联系,不知道是不是有空……

  那场宴会成为了开始,另外的轨道搭在宴会的边上,她毫无知觉也毫无防备地踏了上去。她也终于想起了D,一个角落里、学习很一般的男孩,肤色比现在似乎都黑。

  宴会上。男主人公D频频向校长敬酒,但话语里却尽是关于C的旧事。这些旧事有些C还记得,而有些她已遗忘了,可一经男主人公D的描述,她似乎又有了印象——真正打动女主人公C的是男主人公D提到一场学校的露天电影,那天,她负责报幕。D提到她说话的语速,提到了她那天头发上的蝴蝶结——就是那个蝴蝶结,一下子触动了女主人公C的柔软。她记得,深深地记得。她没想到,D也记得那么清楚,十几年的时间竟然未让他忘掉——她带到酒桌上的一百二十个骄傲似乎变成了一百七十个,而她的不甘则在飞快地减少,就像盐溶化在水中。

  那段描述在小说中极为精彩,每个句子仿佛都连接着女主人公的神经末梢,连接着她的呼吸——不过,胡月在宴会散场的时候有意出戏,她发现,女主人公C用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的、说不清包含的眼神看了作家A一眼,而作家A的手,竟然也抖了一下。“我知道,记得的是你,而不是他。”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有些出戏,这句话在那个章节的出现有些突兀,我愣了一下,然后拿一支红笔将这个句子划去。C的这句话似乎不是对D说的,当然也不会是对校长和另一位女同事,它在这里实在突然又没有特别意义,按照小说设计中“所有苹果都必须挂到树上去,落在地上的苹果和树叶都不能要”的原则,它应当删除才对。(读到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被我用红笔勾掉的句子其实有用,并不突兀:它是女主人公C说给作家A的。当然,这是后话。)

  又有了轰隆隆的雷声,我在打印纸上写下一段眉批,然后准备睡觉,时间已经不早,后面的二十几页留待明天再说。洗过脸,我拿起手机,看了看静音时的微信,其中一条是胡月发给我的:“老师,我猜您在读我的小说。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像埃梅的?”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我没有回复。

  接下来,还是胡月小说里的故事。

  在经历几次挣扎之后,女主人公C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爱情,虽然她一直在拒绝承认。他不一样。他和校长、和那些老师不一样,和她的那个平庸的、话少的男人不一样。他粗鲁而豪爽,偶尔会带一两句脏字儿,这些脏字儿只在她还小的时候听到过。他直接表达对她的赞美和好感,这个表达里也有粗鲁的成分,毫不顾忌是当着校长还是当着她的同事,甚至是她的女儿——但她只要制止,只要一个表情一个眼神,他立刻就会悻悻地停住,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有机会他就讨好她,把她当成女王,甚至有意阅读她所提到的书——每次谈到书,女主人公C就掩饰不住自己的不屑(其实她根本就没想过要掩饰),朝着男主人公D甩出一串讽刺和挖苦,男主人公D在众人面前的艰难窘态颇让她得意,在这里,她既显示了同学的亲近,也显示了距离,她也得意自己得体的分寸拿捏。有一次,他组织几个同学一起郊游,一边开车一边朝着外面的景色指点,大声地用出了一个比喻——看得出,他对自己的比喻很是满意,于是他又回过头来重说了一遍,而且用了更大的声音,对着女主人公C。C当然不会客气,她说这个比喻貌似新颖其实平淡,可以说是对海明威小说《白象似的群山》中那个女孩的拙劣模仿,“你还是好好开你的车吧。”同车上的两个女同学有些暧昧地笑起来,D喜欢C,她们当然也看得清楚。

  他有些好酒,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劝他,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喝下去,但只要她说你别喝了,他就会立即停住,一滴也不再喝——这很让她有些难为情,也很有些得意。他……

  女主人公C从没设想过自己的生活中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没有,他不是她所幻想的人。他有那么多她所看不惯的、不习惯的毛病和缺点,可是。

  他能容忍她的一切,包括鄙视、刁蛮和任性。他能呵护她,显得那样真诚而热烈——那真诚,那热烈,是女主人公C的平庸丈夫所给不了的,至少是她感受不到的。小说为此写下了诸多细节,不过有些设计并不够精彩。

  总之,水到渠成。“水到渠成”这个词是作家A写下的,女主人公C似乎反感这样的说法,她几次将这个词挤出叙述的语句,就是作家A勉强地把它插入故事也显得有些歪歪扭扭,和别的字体很不一样。到后来,C做出让步,顺从了作家A的安排。

  男主人公D说,他要离婚娶她,他要给她所要的生活。男主人公D说,他在上中学的时候就想以后如何如何,可是他实在是自惭形秽,他不配。而上天,竟然给了他如此的机会……他说着,她听着,并不当真。她所读过的小说里类似的情节实在太多了,多少让她获得了免疫,但有些小小的感动还是渗进了血液。

  可变故真的来了。小说里说,他没有和她商量,而是独自离了婚,一个人搬进了租住的房子里。他通知她,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女主人公C的心里猛地一颤,她竟然感觉自己在那个瞬间突然破碎,变成了一个不再完整的玻璃容器。“你怎么这样?”她跟他争吵,有些歇斯底里,而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边,一幅逆来顺受的样子。他说,他没有要求什么,不会要求什么,这,只是他自己的事儿。他不敢奢望。如果她不愿意,他也不会再打扰她……“你已经打扰我啦!你还嫌打扰得不够吗?”

  她拒绝他再去找她,她拒绝他的再次出现。当着他的面,她删除了他的电话号码,然后重重地摔上门。

  他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小说说,男主人公D真的是听话,他真的消失了,遵守着她所规定的一切原则。学校的工程还在继续,他还来,还需要在工地上盯着,但不再去她的办公室坐会儿或者讨杯水喝,偶尔的酒局他也有意避开。他不再打扰她,不再。

  只有作家A知道她内心里的波涛汹涌,她放不下。她的内心里经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挣扎。她也有意避开,包括和他相关的任何消息,可支着的耳朵却没有漏过半点儿。男主人公D的妻子找到了工地,她还带着自己的儿子。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窃窃私语,他们偶尔地瞄向她的位置,她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但心却跳得厉害,几乎让她晕眩。D的妻子走了,同时带走了孩子。她像往常一样给家里打个电话,像往常一样,电话是女儿接的,她知道妈妈会问学校的事儿、作业的事儿。“好好写作业。听你爷爷的话。”停顿了一下,女主人公C平静好自己的心情,“妈妈今天有个聚餐。告诉你爷爷和你爸爸,我略晚点儿回去。”

  小说里说,作家A给她设计了路线,把她安排在县城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然而就在女主人公C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改变主意,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作家A不得不迁就她的任性,那一刻,A的内心也充满着愧疚,愧疚感让他不敢轻易地阻止住C。他在C经过的沿途安排下小酒馆、理发店,从另外的地方挪来的“水吧”,以及一间有些凋敝的卡拉OK厅。A知道,C喜欢唱歌,有着很好的嗓音,一有压力的时候她就愿意一个人唱歌释放——然而女主人公C并没有片刻停留,而是径直走下去,作家A感觉,她使着性子,甩开了他试图拉住的手。

  天黑下来。女主人公C还在路上走着。她似乎是想永远地走下去、走下去。对于她的任性,作家A也是无计可施,他所做的,只是在一路的沿途添加各种风景,而C却不看一眼。“哦,她在赌气。”作家A说,作家A揉揉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太不顾忌她自己的感受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C返回到故事里,按照我的设计继续下去?”

  HELLO,IT’SME——电话响起来,阿黛尔的沙哑歌声里包含着沧桑和意味。是作协人事处,关于我的医疗保险。挂掉电话,我发现微信上有三条未读信息,一条是运动点赞,而另外的两条均来自胡月。“老师,早上好。”“我的小说你在读吗?是不是有点儿,和埃梅的相像?”

  “我在读。写得很不错,让我意外。我赞赏其中的想象力,也赞赏它的写实能力。有些小的问题容我们之后讨论,我先把它读完。”

  作家A能够明确感觉到女主人公C在和他怄气,她偏偏不,她偏偏从他预设的轨道中跨出一只脚,让故事的行进变得更为危险。天黑了下来,终于,已经疲累的女主人公C走过一条小巷,走到一栋房子外面:门是虚掩的,她轻轻一推就把它推开了。然后,她奔向二楼,在楼门口的外面脱下鞋子。

  不……作家A叹口气,他试图略做阻止,后面的故事他还没有认真地想好,他不应让她那么轻易地进去,可她已经在用力地敲门。谁?是我。开门。

  作家A有些措手不及。

  门一打开,女主人公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房间,更确切地说,应当是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男主人公D的怀里。她搂住他,迫不及待地递上了自己的嘴唇。

  枕在男主人公D的怀里,女主人公C用她的手指轻轻划着D的胸口,用很轻的气息对他说,“我要离婚。我要和你在一起。”

  D的手指则藏在她的头发里。“你不要急于决定。我不想难为你,我的离婚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C抬起头,盯着D的眼睛:“我想好了,我要和你在一起。”说着,她的脸上、胸口上和头发上,汇聚了两条泪水的河。

  然后是漫长的离婚,对于女主人公C来说,离婚并不像男主人公D那么简单。她需要理由,而真正的理由却又是不能说的。不能说,她反复地叮嘱自己,“除非要我去死。”

  小说中说,作家A为女主人公C设计了种种方法,理由,然而它们都不具备必然的力量。那个平庸木讷的男人B不同意,她和他的女儿也不同意——你们为什么要离婚?过得不是好好的么?“是不是因为他?”木讷的男人眼里含着冷,他说出了男主人公D的名字。

  “不是!”女主人公C的否决有些失态,她都没想到自己会从椅子上跳起,

  “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是咱们俩的事儿,干嘛把外人扯进来!”

  “你如果在离婚书上注明,咱们离婚后你不嫁给他,我就答应你。”

  女主人公C没想到男人B会提这样一个要求。她朝着纸页外面作家A的方向看了两眼,“我们的事和他没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好注明的,你,你这样说……”女主人公又朝作家A的方向瞄了一眼,“你这样说,是对我的侮辱,你竟然用这样的方式侮辱我!”

  “是你先侮辱我的好不好!”那个木讷的男人也跳了起来。

  ……一天下午,作家A接到一个电话,他一下子便听出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C打过来的,尽管里面仿佛包含着一层浑浊的、令人疲惫的杂质。“你出来一下,我在杜尚咖啡等你。”作家A愣了片刻,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不应该,不应该……要知道,你是小说中的人物,你……”“我已经出来了。我出来透口气。你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我没有别的人可以说,我感觉自己都快被憋死了。”“可是,可是……”“没有可是,可是我已经出来了。你如果不肯见我,我也就不准备回去了。”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她选择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作家A还是从桌上的那顶帽子上一眼认出了她。看上去,她有些憔悴,被他所描述在小说里的那种光变得非常暗淡。

  “我是被你害惨了。”她转动着手边的咖啡杯,“你知道我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不能到头,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愿意接受。我太难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作家A说,快了,你所不喜欢的那个男人即将放你走,你们会在半个月后协议离婚。“我没有不喜欢他。”女主人公C依旧盯着咖啡杯,“当然也谈不上喜欢。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作家A哦了一声,他的口有些干。这时,C抬起头,招呼服务员再送一杯拿铁,“我知道你平时喜欢喝碳烧味道较浓的咖啡,没有酸,有着醇香和淡淡的苦味儿。每次写作的时候,我能闻得到。慢慢地,我也习惯了这种气息,而你在咖啡馆,一般都点拿铁,是不是?”作家A点点头,他发现自己面对自己笔下的主人公C竟然有些怯懦,这是他所想不到的。

  她涂了口红,也上了眼影。看得出,对于这次从纸页间的走出,女主人公C有着特别的精心,她注意到作家A的目光,“雅诗兰黛,粉底也是。我想,不能那么凄凄惨惨、蓬头垢面地出来,那样对你也不好。”

  “对不起。”作家A几乎喃喃自语,“你知道,想到一个故事并不那么容易,而一旦故事开始,我也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它得有它的规律,就是它的写作者也必须接受它的必然后果……”

  “我当然知道。”女主人公C打断了作家A的话,“要知道,你也让我读了那么多的小说。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读到的更多一些,有时我会瞧两眼你的书橱,看里面有没有我可能喜欢的。对了,我最近在读一首诗——其实是一首民歌,但我愿意把它当成诗来看,我特别有感触,你想不想知道?”

  是哪首?作家A也希望自己的话题能够岔开,他既不想听她诉苦说自己正在经历的艰难,这艰难他其实也一并在感受着。同时,他也不希望接下来的聊天变成他的反复道歉,那样,杯子里的咖啡会变得更苦。

  山冈上的鲜花都哪里去了?

  山冈上的鲜花都被姑娘们摘去了。

  美丽的姑娘们都去了哪儿?

  她们都嫁给了年轻的小伙。

  年轻的小伙儿都哪里去了?

  他们已经当兵去了。

  那些当兵的哪里去了?

  他们都已经进入坟墓去了。

  他们的坟墓哪里去了?

  他们的坟墓,都被山冈上的鲜花覆盖了。

  灯光昏暗,头顶上暗黄色的白炽灯嗞嗞嗞地响着,它们的光简直就小得像被剥开的豆子。女主人公C喝下面前的咖啡,抬起脸,换出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最近这几天实在难熬,我也找不到这首俄罗斯民歌的原曲,于是就为它新谱了曲。你要不要听我唱几句?

  作者简介

  李浩,1971年生于河北省海兴县;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小说集《谁生来是刺客》《侧面的镜子》《蓝试纸》《将军的部队》《父亲,镜子和树》《变形魔术师》《消失在镜子后面的妻子》,长篇小说《如归旅店》《镜子里的父亲》,评论集《在我头顶的星辰》《阅读颂,虚构颂》,诗集《果壳里的国王》等20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蒲松龄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孙犁文学奖、建安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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