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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49        发布时间:[2019-01-02]

  

  04

  听夫子们自道,悲悯感挥之不去

  应物,主要还是应人。

  已故名人如徐志摩、季羡林、亨廷顿、兰波、海子等,书中议论不避其长短。在世闻达如马云、比尔·盖茨、易中天、于丹、顾彬、张艺谋、刘晓庆等,小说也会或赞或嘲地捎带上几句。用到这些人物的“符号化”功能,大多没什么微言大义,只是随手拈来,以显示小说的时代特征和文化氛围。但也有用了心思的,如虚构李泽厚与程济世聊灵肉关系的场面,是为了突显李氏在这方面的真实想法;安排书商季宗慈与北岛在香港喝茶,是有意让北岛作为一个文化符码在书中出现;将余英时、杜维明称作程先生的朋友,则纯粹是为了防御,故意使用排除法,以防止读者将这二位与虚构的儒学大师程济世对号入座。

  作为一部不分卷、部、回的超长篇小说,《应物兄》各色人等纷纭出没,仅给予不同篇幅描写和勾勒的鲜明形象,不下七十余位。人物遍布政、商、学、媒体、寺院、江湖、市井,但主体仍是三代学院知识分子。老一代知识分子,除了程济世,都是新中国历史实践的参与者、见证者,其中不乏“文革”时期在桃花峪蹲过牛棚的过来人。所谓中生代学人,或早或晚,都在1980年代接受了高等教育,与那个狂飙突进又难免“裸奔”的文化青春期脐带相连。晚生代则成长于改革开放时期,是全球化、互联网时代的产物。这类乎三个不同的“文化人种”。

  抚遍历史沧桑,扛过了新生共和国最艰难的历史阶段,在一个和平崛起的民族发展时期,虽各种思潮或明或暗地汹涌,各种痼疾新症叠加丛生,但济大教授、学人们的生活总体是安定的,小康的或富足的。社会的动荡,不再来自强敌入侵、神州陆沉,也不再来自急风暴雨的革命和大规模的社会改造,知识分子无法割除的忧国忧民情怀和永远的不安分感,开始更多地内化为无穷无尽的“心事”。也许,一件心事可以写一个精湛的故事,但无数的“心事”怎么去写呢?西方现代小说发明了“意识流”。意识流固然是伟大的,《尤利西斯》《芬尼根守灵夜》尤其是伟大的,伟大如天书,但天书有个遗憾,就是一般读者根本无法问津。如何将许多人的许多心事,卤水点豆腐似的聚合成一个时代的心事,并使中国人感到亲切,《红楼梦》的东方式叙事智慧再度启迪了李洱。《应物兄》没有用曲折动人的情节,也没有用意识流手法,而是循日常的“言行举止”,即时的“所感所发”,来塑造三代知识分子群体的当下风貌,不仅有着充分的社会学和美学依据,而且也推陈出新地将《红楼梦》每回都以“话说”“却说”起头的全知叙事,改造成了“他见”“我想”“后来才知道”等更为自然的有限叙事。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是讲“我”根本不知“他”。岳飞有词云,“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说的是“你”压根儿不懂“我”。这都是决绝之辞。一决绝,话就不必说也说不下去了。《应物兄》的叙述讲究的是“欲拒还迎”的间距,搭伴的舞者必须在相互运动中给对方留下缝隙。“间距”不可能那么决绝,它处在知与不知、懂与不懂之间,它必须借助语言自身的临界性质,让人与人、心与心、话与话,互相接着、赶着,有疏隔有亲密,有挤对也有粘连与兼容,使叙述话语能随着自身的语境而上浮、下沉,不断流转。让差异性事物裂而不分、嵌而不合,是临界之思特有的伦理特征之一。因此,在《应物兄》里,知识与知识的拌嘴,心智与心智的碰撞,观念与观念的斗争,真理与真理的辩驳,便构成了知识生活本身的样态。

  小说里三代夫子们自道所触及的心事,太值得琢磨。

  孔子不做帝师做素王。书中的儒学大师程济世两者皆不做,却有人称之为“帝师的帝师”。就其学养、气度、眼界、心性而言,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听说应物兄的妻子、乔木先生的女儿乔姗姗是研究女权的,立马便问,“她是西方女权主义者,还是儒家女权主义者”,随后解道,“若是西方女权主义者,她就应该生巫桃女士的气,觉得她不应该嫁给一个糟老头子。若是儒家女权主义者,她就应该生父亲的气,觉得他娶这么个年轻的女人,让她这个做女儿的,脸上挂不住”。说话时大概忘了,程先生自己所娶的谭淳,至少要小他一辈。当听闻何为教授对自己的揶揄,他还击道,“她说我在西方研究儒学,是穿露脐泳装拜祠堂。我让学生查了一下,原来她是研究古希腊哲学的。照她的逻辑,在中国研究古希腊哲学,是不是穿三寸金莲进神庙?”当有西方议员对中国计划生育制度予以指责,他教人这样回应,“儒家文化强调实用理性。孩子嘛,需要了就多生几个,不需要了就少生,甚至不生”,“不要和他们多啰嗦。只需说一件事,就让他们闭嘴了。孔夫子身强力壮,可只生了孔鲤,孔鲤也只生了孔伋。孔夫子是三代单传。世界上,最早实施计划生育的,就是孔子”。

  尤其是他举重若轻的史识,不妨可视之为作者读史的心得:

  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国人,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国人,也不是儒家意义上的传统的中国人。孔子此时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他。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暂时的终结。传统的变化、断裂,如同诗歌的换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不断换韵,两句一换,四句一换,六句一换。换韵就是暂时断裂,然后重新开始。换韵之后,它还会再次转成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诗歌才有了错落有致的风韵。每个中国人,都处于这种断裂和连续的历史韵律之中。

  学问多的人,自然见什么都能说出个道道。比如,对力主引进他的葛道宏校长,程济世担心是个“草头王”,位子坐不稳。待二人见面,程先生却说:“这葛字从艸,曷声。这‘曷’有‘口’有‘匃’。‘匃’者何意?是举起手来,叫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停下来:别跑了,别跑了。上面加个‘口’字,是劝说的意思。济世在海外奔走多年,跑来跑去的,也累了。如今相逢,能一见如故,是不是缘分?”

  此刻,年少时便在解放军的炮火声中随家出走台湾的程先生,“叶落归根”的心愿自然是真切的,其“怀旧”情愫也是温馨的:

  济哥叫,夏天到。我最喜欢听济哥的叫声。放下廊檐下的苇帘遮阳,躲在廊檐下,听济哥叫,真是好听。我喜欢的一只济哥,是父亲的一个朋友送我的。我是小心侍候着,用蛋黄、肉糜、肝粉喂养。我后来又见到过别的济哥,可都没有那一只好。听着济哥叫,很快就睡了过去。在廊下昼寝,粗使丫环和老妈子要垂手站在庭中,蝇子飞不过来的。秋天有小阳春,在廊下站站,也是好的。最有情趣的还是冬天,隆冬!鹅毛大雪,廊前的台阶叫雪给盖住了。扫了雪,雪是白的,地砖是黑的。到了夜间,你在屋里看书,能听见落雪。

  但他不知道济哥已经绝迹。为了能让程先生听到故乡蝈蝈的叫声,生物学家华学明受命带一个团队,日夜奋战,竟用死去济哥的卵细胞复活了济哥的鸣唱。校长葛道宏在会上宣布:济哥的羽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科学的结晶,是生物学研究的重大突破;如果华学明教授哪天获得了诺贝尔奖,我们也不要吃惊。当然,读者后来知道,野生济哥并没有真的绝迹,这让欣喜若狂的华学明几乎濒临崩溃。

  看上下如此大动干戈引进程济世,乔木先生阴阳怪气地对应物兄讲,“济世先生是富家子弟啊”,“富家子弟做出的学问,好啊,好就好在有富贵气。钱书先生的学问,就有富贵气。至于与老百姓有多大关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乔木与考古学家姚鼐、柏拉图专家何为、经济学家张子房,并列济州大学堪称先生的四大博导。他散淡成性,无意功名,学术造诣莫测高深,还是个书法大家。他的名言是:“学问都是茶泡出来的,都是烟熏出来的,所谓‘水深火热’是也。等到头发白了,牙齿黑了,学问自然也就有了,所谓‘颠倒黑白’是也。”看久了世道人运,他感慨:

  自古以来,杀人如麻,如砍瓜切菜者,佛家倒是鼓励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连一只猴子,都能成为斗战胜佛。那些行善的人,那些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成佛的机会反倒很小。这就像老师带学生。坏学生经常不交作业,偶尔完成一次,老师赶紧发个奖状给他。那些规规矩矩的好学生,老师顶多口头夸上两句。

  有趣者,这位乔木先生自己搞的是古典文学,最关心的却是女儿的英语成绩。

  乔木的好友,前省报主编麦荞也是个人物。早年批林批孔时,他写的《新三字经》一度流传,80年代为时代精神激动,晚年信佛了,又念念不忘焦裕禄的泡桐树。他专门著文,谈泡桐树与佛教的关系。麦老说,桐树的“空心”,最能说明佛教中“空”的概念:那个“空”,既不是有,也不是无,但它统摄实体和虚无;那个“空”,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简称八个“不”。

  闻一多弟子姚鼐毕业于西南联大。80年代在家里开课,讲《离骚》,讲《春江花月夜》,讲乐府诗《公无渡河》,讲闻先生的《太阳吟》,激情一时无两。“时间重新开始了”,“历史从来不会浪费,历史从来就是得失相偿”,“人是历史的剧作者,又是历史的剧中人”,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如今,老先生还是像乃师一样抽烟斗,烟丝仍用那个老牌子,常被人簇拥着“从这个会议到那个会议,连开的什么会也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一个“懒”字,活脱脱把个清醒的老糊涂点亮了。

  哲学家何为先生独身一辈子。临终前不久,其弟子文德斯陪应物兄去医院探望,她开玩笑:“文儿胆大,把孔圣人的徒弟拽来了。”“应物兄,谢谢你来看我。你这个‘兄’字,占了我老太太的便宜了。”接着示意他靠近说:“出院了,我们合开个会。不搞耶儒对话。耶稣与孔子又不是同代人,差着辈分呢。要搞就搞孔孟与苏柏(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对话”,“让他们掰掰手腕子。”清清爽爽几句话,无一废字,每读每热泪盈眶,所谓不抒情的抒情,这大概就是极致了。

  应物兄记得,多年前老太太在课堂上讲过一个关于善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张子房先生的母亲。当年,上面传达林彪叛逃的消息,张母竟然说,林彪火急火燎上了飞机,也不知道带干粮了没有?善而至此,夫复何言?何为最惦记的人就是张子房,遗嘱是只有张子房先生才能为她致悼词。但被传为疯子的张子房已久不现身。此人一生好辩,何为先生的遗体尚躺在医院里,大家以为他这次肯定会露面了,他还就是不去,应物兄猜想,这也许是他与世界的另一场辩论。事后,张子房自个儿去火化了这位“小姐姐”。笃信“礼失求诸野”的经济学家张子房,现在隐身于一个大杂院,让程济世念叨了一生的仁德丸子的始创者、会拉二胡的灯儿居然还活着,也住在这个大杂院里。从民间的吃喝用度出发,张子房立志写一部新的《国富论》,他给邻人题的一幅不装裱、不落款的字是:

  凿破苍苔地

  偷它一片天

  相比之下,乔木的另一位好友,曾一同下放桃花峪荷锄、养猪的双林院士,更因质朴而显得珍稀。这位在猪圈旁也不忘用算盘计算导弹运行数据的物理学家,离开五七干校后即隐名大漠,长年与家人不通音讯,妻子死了、埋了也不知道。到了有孙子的时候,还没得到儿子双渐的谅解。他多次悄然潜入济大图书馆,只是为了看一眼可能来此查阅资料的儿子。他一直保持着读古诗、打算盘、用毛笔写字的习惯,与同代人用文言通信的习惯。乔木先生叫双林院士“导弹”,最爱和他抬杠,常拿他写的“出律”的旧体诗开玩笑。两人对下放劳动的看法也不同,双林院士居然认为:自己是在劳动中发现了自己的腿、手、肩、心脏,甚至发现了脚后跟的意义,到了五七干校,才知道脚后跟可以坐,蹲下吃饭的时候,它就是你的小板凳;当然啦,因为吃不饱,也发现了自己的胃。他说服孙子入党的理由是:“一个人啊,倘若没有坚定的信仰,早上清醒,并不能保证晚上不糊涂,所以你要入党。”晚年,他常到重孙女读书的那所小学,义务给孩子们讲有趣的算术知识,教孩子们读古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李商隐的《天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得知自己患前列腺癌后,他“失踪”了。妻子坟前倒伏的青草、未燃尽的香烛告诉寻找的人们,他来过。招待所服务员记得:双林院士说,人老了,记不住事了,早上起来转一圈,睡个回笼觉,就忘记吃过早餐了没有,也忘记洗漱了没有;为保险起见,他只好再次刷牙、洗脸。关于身后的遗产,他早已做出安排:两套房子,一套过户到孙子名下,一套卖了,把钱捐给当地小学,替失怙儿童交学费。

  他编好了自己的诗集,单等着乔木作序。乔木先生对双渐说:

  渐儿,你大概不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们家老头子敢对我说,我比不上书法史上的那些大家、名家。他说得倒有道理,他说那些人写的时候,没有当书法来写……他说得对。古人读书写字,写信写告示,开药方,记账本,原本都没当书法来写。这次,我借这篇序,回忆了我与你们家老头子一辈子的交往。往事历历在目,搞得我血压都高了。昨天写了一整天。你来之前,我又看了看,才想起这是书法。好啊,忘了这是书法,就回到了“书”的本义……古人把写字说成生孩子。写这篇文字,就像生了个孩子。我走了十万八千里,又回来了,回到了“文、字、书”三者的真实关系当中。几十年来,这是我最好的一幅字。再写一遍、十遍,也写不了这么好。

  这么好的一幅字,却没有盖章。乔木先生小孩子一样说:“我就是不给他盖章。他来了,我才给他盖章。”此言,此情,禁不住催人泪下。鲁迅先生曾有著名的“民族脊梁”一说,双林院士就是这样的脊梁,在需要的时候,这样的人会义无反顾,会挺身而出,默默扛起民族的重担。他身上所凝聚的罕见品质,和现下的许多人文知识者不同,乔木先生虽然生性散漫,但内心深处是懂得并敬重他这位老友的。在妙语如珠的文人雅士群里,作者特意塑造了这一赤子般晶莹、雕塑般肃穆的形象,使《应物兄》打开的这个变形的世界,突然有了光,也有了重量。

  老一代去的去了,未去的也已风烛残年。同辈之中,思想者文德能早逝,文德能的至交芸娘,应物兄大学时代的辅导员,人格纯正,思想如多切面晶体,由考古学而现象学、语言哲学,一路走来,现在也病故了。他们都是应物兄怀念和尊敬的友人,身上凝聚和承载着一代人的情怀与思绪。对他来讲,芸娘、文德能是作为一种时代精神历程的象征而存在的。遗憾的是,应物兄对他们的内在世界多少有点隔膜,他自己坦言,实在“没有能力描述芸娘”。

  现在,活跃于儒学院筹建工作前台的,是善于钻营甚至不惜拉人下水以作把柄的吴镇教授,是副校长董松龄,一个滔滔不绝但说话像低烧的日本学专家:

  我给道宏校长说,我怕自己做不好,还是让贤吧。道宏校长就讲了一番话,他说,那不是他的话,是程先生的话。程先生讲得好啊。程先生说,我们这些读书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让。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也让。让来让去,天下没了,自己也没了。

  啊,“死去的人是认真的,活着的人已经各奔东西”。

  举目四望。晚生代中,宗教学教授宗仁府的弟子在跟着导师做法事挣钱,一手带出的博士孟昭华在中医院靠古籍的活学活用混得风生水起,自己的助手、乔木的关门弟子费鸣因看不惯现状提出辞职,留学生卡尔文因性乱患了艾滋病而被遣送回国,在读的研究生张明亮还在与同门易艺艺争着进儒学院,而易艺艺却已怀孕,胎儿的父亲竟是程大师已婚的儿子。

  希望何在?尚未发力的文德斯,一闪而过的佛门弟子净心,不免让读者心生期许。那些真正的读书种子呢?被项目、发表、考评、接轨的游戏,给边缘化了,学官、大腕们压根儿就看不见他们。哦,不,还有那位“光着膀子穿西装”的王子,无人知晓其年龄、来路的天才小颜(姓朱,似赐名于“应物”的朱三根后人),正“亦古亦今”地游走于学府与民间。他的博客名叫“其鸣自詨”,他瞄一眼版本就说得出某句话在该本《论语》的哪一页,还知道鸟群从不在飞行中交配,莫扎特曾为一只紫翅椋鸟举行过盛大葬礼,叼开耶稣裹尸布的鸟就是渡鸦,莎士比亚剧中出现过的鸟类应该是五十三种,他讲数据、用经典,能将儒学、杜鹃、禽言诗的含义与联系说得人一愣一愣的,也能把昆虫解剖与生物标本做得漂亮利索。他的理想是归化为鸟类:

  当你仰望那些飞鸟,你会觉得它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它在我们之上,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之上,高过所有的树梢。如果它们停留,那也只是为了给我们以启示。

  造化弄人,大象无形。夹在陆续逝去的上一代和各怀心事的下一代之间,应物兄真正体会到了中年的沧桑。口力劳动者,伪币制造者,性瘾症患者,入史的冲动,被人遗忘的恐惧,活着时就想着后人对自己的考证。大学之殇啊。“在八十年代学术是个梦想,在九十年代学术是个事业,到二十一世纪,学术就是个饭碗。”应物兄实在心有不甘,他多么想通过儒学研究院把梦想、事业、饭碗统一起来。有时,他的思想目光极具历史穿透力,比如,面对现代世界的诸神之争与日益沉沦的文化现实,他从犹太教和儒学的相似底蕴中看到了某种希望,曾半开玩笑地说,“在中国人之外,如果让我选择另一个身份,那么我愿意选择犹太人。”

  这个人心事重重,如此复杂又如此单纯。他一直在上课,在开会,在奔波,在应对自身的情感困境。生活的摩擦系数越大,他的困惑就越多。一桩纯粹的学术事业怎么就变成了一项开发工程?为什么人们总是宁得罪君子而不得罪小人?以前都是老师告诉弟子不要太天真,而现在却是弟子告诉老师不要太天真?为什么自己连偶尔咆哮一下的力气和想法也消失了?这些都是小说的未问之问,也是小说的未答之答。唯一幸运的是,应物兄还保持着敏锐的羞耻心。在电视商店的屏幕里,当看到自己同时出现在不同频道里侃侃而谈,他禁不住“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这个微妙细节,把应物兄与那些自鸣得意的出镜文人严格区别了开来。作为一个不乏真诚度的文化儒家,他深知“知行合一”之难。由自我语言的内外分裂现象,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虚伪。有时也不免自卑,从热衷于西学的80年代走来,自己其实和小狗木瓜一样,只是个“串儿”,是个血统不纯的文化混血儿。但他仍禁不住怀恋那个“当年”:

  它的一砖一石重新聚拢,楼道盘旋着向上延伸,门窗和阳台各就各位,核桃树再次挂上青果,爬墙虎重新在水泥墙面蔓延,土褐色的原始生物一般的蜥蜴又悄悄地栖息在爬墙虎那暗红的枝条上,并张开嘴巴等待着蚊子飞过。当然,与此同时,文德能重返青春,文德斯重返童年,用沙子擦拭奶锅的阿姨重新回到素净的中年,而所有的朋友突然间又风华正茂。

  应物兄内心是有大苦痛的人。唯其有大苦痛,才会有大悲悯。维特根斯坦说:天才者最痛苦,因为他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痛苦;不过,他最痛苦却正是由于他理解了别人的痛苦。《应物兄》把夫子们的“心事”如此清晰地摊开来,人与事的来龙去脉丝丝入扣,每种话语、每个细节都精准入微,一切似乎都有存在的理由,都能够得到理解,但人们就是不知道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是不知情的读者,那个讲故事的人,仿佛是不知情的叙述者。知识分子在这里遇到了知识的宿命,因为世界本来就不是为了彰显人类的认知能力而存在的,所以我们被弹回去了。悲悯感,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感啊,能否帮我们解脱?

  “思想向着深沉的困惑斜视过去,而现实变得越来越模糊”。(鲍德里亚)

  一切只能“退藏于密”。

  (待续)

  《应物兄》:临界叙述及风及门及物事心事之关系(一)

  《应物兄》:临界叙述及风及门及物事心事之关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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