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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91        发布时间:[2018-12-31]

  

  陈昌平,笔名桑平。山东牟平人。1985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同年入大连外语学院汉语教研室任教师。1988年调大连日报社文艺部工作。1994年以后在大连金生实业公司、大连瀚辰贸易公司工作。200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中篇小说集、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机密》,中篇小说《英雄》、《汉奸》、《肾源》,短篇小说《特务》、《大闸蟹》。中篇小说《英雄》2005年获第四届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国家机密》选入中国小说学会2004年中篇排行榜,独立编剧的《太阳小队》1996年获第十七届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辽宁省“五个一”工程奖。2004年获辽宁省第七届优秀青年作家奖。

                                                                               

  大闸蟹


    从苏州出差回来,刘爱国回到东北,先在沈阳下车,再转乘大巴,颠簸小半天回到辽北。一路上,爱国始终小心地护着一个小纸盒。

  纸盒里是三只螃蟹,三只大闸蟹,而且是三只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

  大闸蟹两公一母,最大的是只公的,竟有半斤大小,沉甸甸的,压手,这在产地也是不多见的。蟹爪用稻草绳捆绑着,显得体态更加丰腴饱满,像三个脑满肠肥的南方大地主。大闸蟹活着,嘴巴不断吱吱地吐着泡沫。让人新奇的是,蟹壳上竟有激光防伪的标志,还有经销公司的名称和电话……这既说明了南方人出色的商品意识,更说明了大闸蟹高贵的身份。

  土豆和地瓜还用防伪吗?

  爱国住在一楼,两室一厅。像辽北的许多人家一样,阳台改做了厨房,外面加了一道防盗栏,沿着窗台搭建了一圈操作台。阳台本来就背阴,加之上秋了,阴凉的阳台正适合保存大闸蟹。爱国把大闸蟹放在一个塑料脸盆里,再盖上一个锅盖。

  爱国不知道怎么侍弄这几个蟹子。但他有办法,他家里有一台电脑——二手电脑。他打开了电脑,然后拨号上网。因为没装宽带,有点慢,但是键入“阳澄湖大闸蟹”六个字以后,屏幕上陆续跳出了一大片相关资料。爱国很快了解到,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具有四个显著特征:青壳、白肚、黄毛和金爪。

  爱国赶紧跑到阳台上,把塑料盆拿到电脑旁边,就着网上所说的大闸蟹的体态特征,跟盆里的几个家伙一一对照并验明正身。爱国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这三只大闸蟹确实根红苗正。

  但是,就在他把大闸蟹押解回阳台时,为了让大闸蟹没有包袱放开手脚地生活,爱国做出了一个他后悔不已的举动——他把大闸蟹身上的稻草绳解了下来。

  大闸蟹呼啦一下活泼起来了,兴奋得手舞足蹈,尤其是那只最大最肥的大闸蟹,生猛得张牙舞爪,几乎在塑料盆里站立起来了。

  蟹子解放了,锋利的螯爪划着塑料盆内壁,发出哗啦哗啦的有力声响……爱国不放心,又在锅盖上面扣上一个沉甸甸的小铁锅。怕大闸蟹闷着,爱国有意在盆口和锅盖之间错了一道小缝儿,而且把塑料盆放在操作台上面,以便让这三个南方宝贝儿能呼吸一下北方的清新空气。

  爱国想不到,这道缝儿在明天早晨会成为一道伤口。

  爱国一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给儿子打电话。儿子在省重点中学——市实验中学读高一,住校,半个月回家一趟。

  爸爸回来啦。爱国向儿子报到。

  嗯。儿子的声音像领导一样稳重和漠然。

  周末回家有好东西吃了。爱国抛出了主题。

  什么东西?儿子声音一下子升高了。

  你猜。爱国说。

  嗯——炸鸡翅。这是儿子喜欢吃的东西。

  不是。

  是……螃蟹。这是儿子更喜欢吃的东西。

  爱国笑了。儿子马上明白了,大声问,是赤甲红还是梭子?谗儿子最喜欢吃的就是蟹子里的赤甲红了。

  都不是。爱国笑吟吟地回答,顿了一下,又一字一句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螃蟹啊,这是阳澄湖的大、闸、蟹!

  什么是阳澄湖大闸蟹啊?

  爱国思考片刻。他知道阳澄湖就是著名的沙家浜,就是阿庆嫂跟胡传魁、刁德一“智斗”的地方。但是,爱国知道儿子不懂这些,他还知道自己得用儿子的语言来说话,于是他干脆地说,赤甲红是桑塔那,大闸蟹就是奔驰!

  那大闸蟹是啥滋味儿呢?儿子问。儿子坐过桑塔那,但没坐过奔驰。

  周末回来就知道了。爱国说罢,又照例叮嘱一句,好好学习啊。

  儿子是家里绝对的中心。“中心”自小就喜欢轿车和螃蟹。开学那天,爱国借了一台桑塔那送儿子上学,来到学校一看,门口停满了小车——几乎全市的好车都来了,尾号都是8或三个5四个6什么的,稍微差一点的,也是政府的小号车……从那时开始,爱国就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儿子亏着。轿车离爱国远,螃蟹离爱国近。所以儿子每次回家,爱国都买上一只螃蟹,犒劳犒劳。

  爱国在苏州买大闸蟹时就计划好了,回家那天是周一晚上,养几天,等儿子周末回来,全家一齐吃。

  事儿办得怎么样啊?吃饭时,媳妇桂英问。

  还行吧。爱国说。

  苏州好吗?桂英好奇地问。桂英去的最远的地方才是沈阳。

  那还用说。爱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

  早晨,爱国来到阳台,想看看这三个宝贝儿。他突然发现,塑料盆上的小铁锅歪斜着,盆口和锅盖之间敞着大大的缝隙……他心里咯噔一下——盆里的大闸蟹没啦!

  爱国急眼了,马上开始寻找大闸蟹,以阳台为中心,厕所、饭厅、卧室……随着搜索范围不断扩大,爱国的心情逐渐沉重起来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晚上跟桂英亲热了一番,睡得挺沉,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桂英也跟着忙乎了,于是搜索不断深化和细化。碗柜,抽屉,鞋盒,甚至连抽水马桶的盖儿都打开了,大闸蟹还是没找到。蟹子没影儿,却找到了其他久违的东西——失踪已久的结婚证、爱国的中专毕业证、儿子一年级时“最有意义的一天”的作文,洗衣机的保修单,甚至还找到了爱国二十多年前的日记本。日记本是红色的塑料皮,发硬了,上面印着烫金的“为人民服务”,洇着蓝钢笔水的扉页上,中学生刘爱国歪扭而又工整地抄录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的一段话——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不为而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以下的字被墨水淹没了。

  应该找的没有找到,这时爱国已经确认这三只大闸蟹不在家里了,也就是说,顺着半开的窗户,他们跑到屋子外面去了。

  爱国一米七多点,个头不高,长得精瘦,脖颈细长,尤其生气的时候,脖梗子充血,有点愤怒声讨的意思。只是今天,爱国不知该声讨谁。

  大闸蟹能蹽到哪儿去呢?爱国在楼前楼后转了几圈,连个蟹子腿儿也没看见。

  爱国住的是桃源小区。桃源小区是政府的安居工程,二三十栋板楼,统一的白色外墙涂料,一样的铝合金窗户和一水的盼盼牌防撬门,豆腐一样整齐地排列,像一队听话的小学生。爱国在这里住了七八年了,跟邻居也没有什么来往,连同一楼层的两户人家也没有什么来往,住了这么多年,见面也就是点个头。

  丢了也就丢了,爱国一边在楼前楼后转悠,一边劝慰自己,不就是三只蟹子嘛,也不是三只元宝。

  因为寻找蟹子,爱国上班晚了一个多小时。一进办公室,对桌的大李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嗨,怎么样?

  爱国是跟大李子一道出差的,大李子也是三口之家,他也买了三只大闸蟹。

  什么怎么样?

  大闸蟹呀。大李子说,我昨晚就煮着吃了。

  味道怎么样?爱国问,心里有点别扭。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嗨,这一比,丹东的蟹子差远了。大李子无限感慨地咂巴咂巴嘴,继续感慨道,南蛮子真他妈有口福。

  大李子这一咂巴嘴,爱国心里更别扭了,别扭得难受,而且这种难受一直延续到中午。中午,儿子来了个电话——平时儿子很少打电话的,问了一句奔驰怎么样了。

  什么奔驰啊?爱国没反应过来。

  阳澄湖大闸蟹啊!儿子大声说。这小子记单词可没这记性。

  挺好啊。爱国说,而且进一步说,就等着你回来吃了。

  大闸蟹是什么滋味儿呢?儿子问。爱国能想像到儿子的一脸谗相。

  反正比赤甲红好多了。爱国马马虎虎地说,其实他也不知大闸蟹是什么滋味。

  真的有比赤甲红还好的蟹子吗?儿子的怀疑里带着向往。

  回来就知道了。爱国挂断了电话,心里已经不是滋味了。

  放下电话,爱国有了主意。他翻出这几天的日报和晚报,在美食天地和饮食大观之类的栏目里,搜寻到两家上海菜馆:一个是上海滩大酒店,一个是浦江春。

  午饭也没吃,爱国就溜达到了新开张的上海滩大酒店。

  说是大酒店,就是一个门脸不大的饭店。在爱国的印象里,这里去年还是东北风味杀猪菜什么的。

  正在饭口上,餐厅里却冷冷清清。门口张贴着两则广告,一则是招聘服务员,一则是用夸张的彩笔写着“正宗上海大闸蟹,不吃一生真遗憾”。爱国心里一动,来到收银台旁边的鱼缸,伸着细长的脖子,瞅里面的正宗上海大闸蟹。

  爱国只瞅了一眼,脖子便倏地缩了回来。鱼缸里,十几个小螃蟹蜷缩在一起,既迷迷糊糊,又相依为命……嘁!

  一个女领班凑了过来,用一口地道的本地话说,咱们这旮哒的大闸蟹是最正宗的了。

  问题是,爱国已经知道什么是正宗的大闸蟹了,并且在自己家的大闸蟹身上得到了印证。两下对比,鱼缸里的东西除了跟蟹子沾点亲,与大闸蟹相比,几乎没有共同的特征,精神气质差得就更远啦……指鹿为马的领班却继续说,浦江春的大闸蟹都是盘锦的河蟹,还不如咱们家的大呢。

  这时爱国有了新主意。他回到办公室,找来一张信纸,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字,然后下班回家的时候,张贴在离自家不远的公告栏里。公告栏不大,贴了几张居委会的通告、物业催缴管理费通知和计生常识什么的。爱国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把信纸张贴了上去。

  启示

  本人于昨天丢失三支蟹子,有拾到者请速送八号楼刘爱国处,谢谢。

  爱国回到家里,先削了两个土豆,然后择了一把豆角。儿子不在家,俩口子吃饭挺简单的。这时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不该是桂英啊,媳妇是一家超市的收银员,下班挺晚。

  爱国从猫眼往外一看,只见门外站着笑吟吟的孙老师。孙老师是个退休老师,是爱国楼上的邻居——四楼或是五楼的,也可能是六楼的。他应该是爱国最熟悉的邻居了,热心肠,经常代催个水费电费什么的。每次见面,爱国都跟他都打着回来了吃啦之类的招呼。

  爱国见是孙老师,一愣——大闸蟹竟能爬那么高?

  但是爱国打开门,却见孙老师两手空空。孙老师伸出干瘦的两根手指,微笑里带着严肃说,你的广告里有两处错误哦。第一,启示的“示”错了,应该是事情的“事”才对;第二,几只蟹子的“只”不是“支”,是上面带个口的……孙老师用食指在爱国眼前虚写了一下,同时进一步指出,再说了,你这属于应用文写作,应该在启事的后面,写上详细的地址,最好写上联络电话什么的……我以前是语文老师,相信我说的。

  爱国的脸已经红了好几层了。

  几只蟹子……孙老师摇摇头,慢悠悠地走了。

  几只蟹子?你知道这是什么蟹子吗?爱国心下不悦,但嘴上却说着谢谢孙老师慢走啊。毕竟,孙老师没有送来失物,却送来了语文知识。再说了,二三十个字的广告,就出现了两个错别字,这也让爱国灰头土脸。

  爱国几乎可以肯定人们一定不认识这三只蟹子。他们去过苏州吗?他们知道这是大闸蟹吗?他们知道阳澄湖大闸蟹的价值和滋味吗?让孙老师这么一说,爱国顿生紧迫感。他马上重新制作了一张启事。为了郑重,也为了给前一张平反,这一次,爱国把启事打印出来了。

  启事

  本人于前天从南方出差回来,带回三只苏州大闸蟹。前天晚上或昨天早上,三只大闸蟹不幸走失,至今未归。有发现者,请通知八号楼三单元1—2刘爱国处,也可电话通知。

  宅电:4827656。

  单位电话:2650088转415

  小灵通:6546318。

  电子信箱:LBY656@sina.com。

  谢谢。有奖励。

  “有奖励”三个字,是爱国最后加上去的。在加上去之前,爱国已经想好了奖品——家里有一条红塔山,别人送他的。

  一大早,爱国就把启事张贴出去了,而且是覆盖在前一张“启示”上面。他挺满意这张启事的,庄重,周密,没有错别字。考虑到小区里老人不少,爱国有意把字体打的大大的——小初号,特别醒目。

  爱国左右环顾了一下。这一环顾,就瞥见了离公告栏有几步之遥的垃圾箱。爱国感到自己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他觉得花花绿绿的垃圾箱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挑动了他。

  垃圾箱散发着被生活废弃的各种气味,爱国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近了垃圾箱。

  苍蝇像锅盖一样覆盖和笼罩着垃圾箱。爱国挥了挥手,苍蝇轰然四散。爱国看到了一个他最怕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蟹子壳,而且是那种煮熟之后的鲜艳的蟹红。爱国低俯身子,用脚尖扒拉了一下,马上在蟹壳的旁边又发现了几支吃过的蟹腿,支离破碎。大闸蟹的体态跟别的蟹子不一样,腿上生着整齐的绒毛,蟹壳上还依稀可见激光防伪标志,粗大的蟹钳有着与海蟹明显不同的特征……爱国确信眼前这一团蟹骸就是大闸蟹的蟹骸,而且就是自己丢失的大闸蟹。

  辽北是一座中小规模的工业城市,虽然没有什么名气,却也像东北的许多城市一样,有过辉煌的过去。多少年前,这座城市创造了全省乃至东北诸多的最早和最大什么的,但现在,林立的烟囱早就不冒烟了,更多的工厂面临着倒闭和兼并。况且,辽北既不近海也不临江,蟹子在此地实属稀罕之物,更不用说来自遥远的苏州的而且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了……爱国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就热了起来。

  没出息,爱国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同时嘎吱一脚踩在蟹壳上,不解气,又狠狠地蹂了几脚。

  一天的心情,全让蟹骸搅乱了。

  晚饭后,爱国上网,先看了眼体育新闻,再扫了眼时事新闻。跟着,他又神差鬼使地打开自己在sina上的免费信箱,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倒不少,但全部是各种各样的促消广告……接着,爱国又进入了关于阳澄湖大闸蟹的一个网站。屏幕上,一截一截地出现了大闸蟹的由来啦鉴别啦历史记载啦食用方法啦保存方法啦奇闻趣事啦什么的,出现了肉质细腻滋味鲜美营养丰富膏腻堆积玉脂珀屑什么的……爱国的耳边响起了大闸蟹划动塑料盆内壁的哗哗啦啦的声音,他的喉头蠕动了一下,口腔不由地温润起来……爱国心里一动——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只大闸蟹的残骸,还有另外两只呢——尤其是最大的那只,自己没有理由绝望啊。现在,最要紧的是阐明大闸蟹的保存方法啊。今天周三,儿子后天就回来。再说了,大闸蟹死了就不能吃了。想到这里,爱国马上在启事的后面,加上了一个附录。

  附录

  大闸蟹的保存知识:大闸蟹买回来后如短时间食用,只须放在阴凉处即可。如要放一段时间,必须用湿毛巾铺在蟹子上面,最好放在冰箱放置水果的蔬菜格内。一般情况下,可保持两到三天,但必须经常更换湿毛巾,以保持湿度。

  就在爱国把附录张贴到启事后面的时候,他又胆怯怯地朝垃圾箱瞥了一眼。不用说,他又看到了第二只大闸蟹。在那堆被他碾碎的蟹骸不远处,赫然出现了第二只鲜艳艳的蟹子壳。

  这些年来,由于墙体渗漏、水质泛黄和采暖期内温度不够等纠纷,小区里的很多居民根本就不缴纳物业费,致使小区的卫生状况极差,即使夏天,垃圾箱也要好多天才收拾一次。

  红色的蟹壳就是一只充满力量的拳头,爱国觉得自己被这只红色的拳头击中了。他感到自己晃了一下,跟着又晃了一下……爱国赶紧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虽然呼吸了几口污浊的空气,但是爱国却稳定和清醒下来了。这应该是那只母蟹子了,爱国注意到,这只蟹子吃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蟹螯里残留着几块蟹肉,肢脚尖里的蟹肉几乎没吃,更让人气愤的是,蟹壳内部的沟槽——那可是整个蟹子身上最鲜美的部分啊,竟然残存着一溜完整的蟹黄……五到六只苍蝇正准确地叮在蟹骸上,另外若干也嗡嗡地前来赴宴。

  这不是在糟蹋大闸蟹吗?!

  按照目前的局势发展,第三只大闸蟹——最大最肥的那只,也极可能出现在垃圾箱里。爱国不能容忍出身高贵的阳澄湖大闸蟹受到这种待遇。这种粗暴的吃法,既是糟蹋大闸蟹,也是在践踏刘爱国。

  儿子又来电话了。儿子问了爱国昨天甲A的比赛成绩,又问了姚明在NBA的表现,接着又问了一句,大闸蟹怎么样了?

  挺好的,还活着。爱国几乎咬着牙说。

  大闸蟹到底是什么滋味儿呢?儿子好奇地问。

  你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整天瞎琢磨什么?!爱国突然大声呵斥道。

  爱国无法容忍这种局面了。他不能看到他辛辛苦苦从江南拎回来的阳澄湖大闸蟹在北方遭受如此的境遇。他必须主动出击。

  这已经不是为了儿子了。

  爱国在网站上搜罗了阳澄湖大闸蟹的所有知识,并且做了一番整理,形成了一份“重要启事”,然后张贴在公告栏上。

  重要启事

  首先,我必须指出的是,这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

  大闸蟹是水产品中的名贵品种,风味独特,营养丰富,不仅享誉国内,而且蜚声海外。其中阳澄湖的大闸蟹历来被称为蟹中之冠,同其他螃蟹或水产品相比,他所含的水份较少,富含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A等营养成分,被誉为“中华金丝绒毛蟹”。自古以来,他就被人们视为筵席上的佳肴,自唐朝开始就是朝廷的贡品。

  现在,海蟹和河蟹很多,有很多商家更是用河蟹冒充大闸蟹。那么,如何鉴别什么是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呢?

  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具有鲜明的四大特征:第一:青壳,蟹壳呈青泥色,平滑而有光泽;第二:白肚,贴泥的脐腹甲壳均晶莹洁白,无墨色斑点;第三:黄毛,蟹腿的毛长,呈黄色,根根挺拔;第四:金爪,蟹爪金黄,坚实有力。

  食用大闸蟹很有讲究。可不能像吃本地蟹子一样吃大闸蟹。从前,南方富人家甚至有一套专门的吃蟹工具,叫做蟹八件。现在简化了,一般酒店也有剪刀、夹子、榔头和挖勺什么的工具。

  如果没有工具怎么办呢?我们应该这样食用:先食用最细的腿,然后用腿尖挖肉,将腿内的蟹肉全部剔出,最后再打开蟹盖,食用内部的蟹肉。而且吃的时候还要蘸上佐料。佐料由醋(最好是镇江醋,大商超市有售)、棉糖和姜末调配而成。

  咱们东北也有蟹子,有名的是大连丹东的海蟹和营口盘锦的河蟹。但是,以上两种蟹子,若跟阳澄湖大闸蟹相比,就差太远了。所以,一只上好的大闸蟹,碰到一个真正内行的食用者,至少可以食用两个小时。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吃完一只大闸蟹,又能用食完的壳和腿拼回一只大闸蟹,这是最让人叫绝的。

  下班了,爱国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赶,急急忙忙地来到垃圾箱跟前。

  爱国屏心静气,顶着腥酸馊臭什么的混合气味,用脚尖在绿色的菜叶西瓜皮、白色的鱼刺猪骨头、红色的可乐瓶子和黄色的梨皮之间来回扒拉着。爱国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所以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在花花绿绿的垃圾里找到或看到他最怕的东西。

  当他欣慰地抬起头时,爱国猛然发现垃圾箱旁边的台阶上有一团鲜艳的东西。

  一只红色的、完整的蟹子!

  他安详而又宁静地趴在台阶上,红彤彤的蟹壳上泛着油脂,发出深沉朦胧的光泽。两只黑色的眼睛圆圆的,好奇地睁大着。两只大螯张开着,如同两把正在工作的老虎钳,钳口内侧长着一排尖细的锯齿……这明显就是那只最大最肥的阳澄湖大闸蟹了,是那只几乎在塑料盆里站起来的生猛无比的正宗大闸蟹了。

  大闸蟹如同睡熟一样恬静。爱国小心地伸出食指——似乎怕惊醒他,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一拍之下,蟹壳竟然轻盈地错位了。爱国张开手,像掀起一个小锅盖,小心地拿起蟹盖。他发觉蟹盖里面已经空空荡荡了,蟹壳内部也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能够看见壳内细长尖利的划痕。爱国发现,大闸蟹的两只大螯和八只肢脚都是按照“重要启事”的要求食用的,大螯和肢脚均裁为三截——整齐的截口,显然得动用菜刀之类的利器。爱国进而发现,两只螯钳和肢脚里面的肉吃得利利索索,甚至连最细小的脚尖儿里的肉都清理得仔仔细细……在不可能具备蟹八件之类的北方,可以想见吃蟹者的认真、执著与耐心,可以想像吃蟹者得动用手边能够找到的一切工具,比如铁锤、剪子、菜刀、筷子甚至牙签、耳勺什么的,甚至还得利用嘴唇和牙齿来吸吮、咬咂什么的。

  因为在吃的时候就想到了拼接,所以在吃蟹时就格外仔细——没缺一只腿儿,没掉一快皮儿,没少一根毛。整个躯体严丝合缝,如同积木衔接,如同榫卯紧密,且拼接后的躯体依旧保持着虽死犹生的威风与生气。

  爱国必须承认,此蟹吃得很规范,吃得很圆满,吃得很精彩,吃得很成功,对一个北方人来说,甚至可以说吃得很伟大。比之前面的两只大闸蟹——那简直就是两只冤死鬼了,这一次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用了,他简直就是一次完美的行为艺术啦。

  爱国很满意,满意得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甚至反省乃至担心自己能不能吃出这样一只美丽的无与伦比的大闸蟹。

  周末,下班后,爱国径直来到辽北最大的一家农贸市场,转悠了半天,掂来掂去,挑了三只赤甲红,回家了。

  ——原载《人民文学》2004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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