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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47        发布时间:[2018-12-05]

  

  自从三亚那场活报剧,晓鸥对段凯文的债务认真起来。超过契约规定的还款期限十天之后,她每日发一条同样短信:“段凯文先生,本人尚未收到您拖欠的两千九百万港币的还款,根据你我双方海口签订的契约所限定的还款日期,您已逾期数天。致礼!梅晓鸥。”除了款数和天数需要每每变更,其他词句都不变。款数根据本金每天积累的利息变更。一条条信息都是一个个投入水里的泥团,沉底即化,水面无痕无迹。不过它们是晓鸥的律师将会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

  上法庭之前,晓鸥的律师找了段凯文几次。段总去新疆出差了,这是律师得到的回答。飞到新疆只需三四个小时,飞过去跟段总一块出差,晓鸥这样指示律师。律师飞到乌鲁木齐,段总的楼盘上根本没有段总。准确地说,段总的楼盘什么也没有,有的就是几个深深的大洞和一间售楼处。大洞是地基,支出一些钢筋,锈很厚了。售楼处的一对男女见律师过来就从门里奔出,比大巴扎里卖杏干卖葡萄干的维吾尔族小贩还要急于兜售生意。售楼处的中心就是一块沙盘,矗立着二十来幢模型公寓。已经被卖出一大半了,朝向好的都售出了,他们告诉律师,他们恨不得把连胚芽还没有的楼当成大白杏成堆批发,向律师推介团购,团购价如何优惠。律师发现他们连段总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段的去向。

  律师的新疆之旅证明段凯文资金已经断了链,晓鸥问律师下一步该怎么办。马上起诉,律师把考虑成熟的方案告诉了她。

  起诉开始积极地准备起来。晓鸥在和律师以及他的两个女助手在北京开第二次会议的时候,一条发自段凯文的短信到了。

  “对不起,刚离开乌鲁木齐就听说你的律师到了。在新疆得了一场重病,目前在治疗。能否再宽限一周,等我病好了一定还款。”

  梅晓鸥的客户里,段凯文大概是第五十个使用同样耍赖招数了。忙、开会、出差、生病,个别还病到危急,人事不省,再大的债务总不能逼人事不省的人还。趁段凯文还没病到人事不省,晓鸥回复信息说:“段总安心养病。你我之间不好解决的问题,留给法庭去解决吧。”

  半个小时之后,段回复说:“愿意奉陪。”

  晓鸥看着来自段的这四个字,什么耽搁了它们那么久,要半小时才飞到她手机里?她想不明白,回到起诉准备会议中去。五分钟之后,段的另一条信息来了。晓鸥的不理睬催来了这条信息。

  “很遗憾,那就法庭见吧。不过别忘了,你自己也不干净,在法律面前你以为你就能挺直腰杆子?季老板我们已经做了调查。”段的短信说。

  她突然明白,第三条信息是先写的,写完之后段感到风度差了些,上来就是调查什么的欠缺涵养。于是把它保存到草稿中,重写了四个字“愿意奉陪”。是晓鸥的沉默让他心虚,着急把存入草稿的那条信息发了出来。晓鸥仍是以沉默回复。让他更加心虚,进一步揭她的短。他抓住的短处同样令他自己直不起腰杆。假如段非要捅她梅晓鸥这根软肋,他将陪她受伤。因为他曾往老季的钱庄汇过好几笔款。既然知道那是黑钱庄,段作为一个内地的成功人士,知法犯法,只能证明他是她梅晓鸥的同犯。

  “我们已经做了调查”这行字却令晓鸥玩味。段当然跟她一样忙,像她调查他一样调查她,像她跟踪他一样……难道他也会跟踪她?她心里豁然一亮:段派人跟踪了律师,所以段知道律师是哪一天、哪一时到达的乌鲁木齐。在称病短信中,段说晓鸥的律师刚到他正好离开,那么律师在北京所有的活动都在段的视野中。

  梅晓鸥的所有活动也都在那双戴眼镜的、极具洞察力的视野中。

  撕去情面,晓鸥和段凯文都丑得惊人。晓鸥不能顾及美丑,她做的这行风险太大,她要送儿子上最好的大学,她要给母亲养老,也要给自己养老。她是个孤寡的女人,孤寡女子和孤独雌兽一样,难免龇牙咧嘴,不然她的崽子和她怎样闯过不可预期的一道道凶险?当然,这都是她在自我正义化。她明白凶手都会在杀人的一刻自我正义化。就是一切都算托词,她也会把债追到底,不是为儿子、老母和她自己追,就为钱而追,追到底就赢了。男人赌博,就是图个赢。她梅晓鸥也图赢。她的输包含男人对她的欺负,包含家庭完满的人们对她孤儿寡母的凌驾或怜悯。她追定了段凯文。

  从三亚闹剧之后,段就在跟踪她。也许段的人监视到晓鸥怎样把儿子送到她前情人的家里。也许段比晓鸥更了解卢晋桐的病况。段一定也知道她去了越南,知道她跟史奇澜多年的灰色关系中终于派生出一个产品,那个诱陷表弟的圈套。段在搞清这个曲折而下作的转债圈套之后,对梅晓鸥其人的最后一点幻想终于破灭。

  晓鸥的持续不理睬催出段凯文又一条短信。

  “知道上法庭时你没好处了吧?”

  晓鸥正在考虑如何回复,阿专发了一条短信过来,说老猫刚才给他打了电话,老猫手下的马仔看见一个很像段总的人,进了金龙娱乐场的赌厅。晓鸥回信让阿专马上去找,弄清他是段凯文还是仅仅像段凯文。

  律师和助手们把宏凯实业公司在全国各地的开发项目和合作伙伴都列出来了,放在晓鸥面前。晓鸥被阿专的新发现激发出一种恶毒的快乐,观看悬念电视剧的心跳来了。突然她想到段凯文的几条信息她都没有回复,便投了条短信过去。

  “我刚到北京,能否面谈?”

  假如段在北京,八成是会同意面谈的。他最后一条短信警告她上法庭对她没好处,那么晓鸥请求面谈会被他解读为服软求饶。面谈请求发出了十分钟,回答说等病好了可考虑面谈。

  “能否探病?”

  晓鸥进一步地诱他相信,她又服软了一点,居然操心他的健康了。段回复说自己的病有传染性,医生不让见客。

  “能否送些补品?”

  他一定认为自己的威胁警告让梅晓鸥这贱骨头在几十分钟里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回复惊人地快,谢谢了,补品他不缺。就缺一样,梅小姐的宽限。他的病跟精神压力密切相关。

  “考虑宽限。”晓鸥的短信说。

  他一定认为威胁警告全面收效,梅晓鸥彻底露出了贱骨头本色。

  晓鸥心不在焉地听着律师分析法官可能的判决:基于段现金流已断,几处项目搁置,欠了包工队农民工半年工资,很可能会由法庭拍卖段已购置的地皮。只是目前不知道段在公司董事会拥有多少地皮,也弄不清段除了晓鸥之外还有多少等着拿他的地皮抵债的债主。肯定有更大的债主紧叮在段凯文的屁股上……

  晓鸥这一会儿几乎是快活的:老猫的马仔看见的人真是段凯文。现在她似乎不希望段马上还债,千万别现在还债,最好让他把事做得更糟,把他品格中的渣滓暴露得更充分,他品格中到底沉睡着怎样一个人渣,对晓鸥来说仍然是悬念。从认识他到现在的两年多时间里,老的悬念不断被破解,新的悬念又不断产生。

  阿专的短信在她焦渴的等待中到来:那个像段总的人就是段总。

  晓鸥心里一阵恶毒的狂喜。段的表现糟到这个程度让她喜出望外,几乎喝彩。她马上打发掉律师和助手们,迅速给阿专回了信,问他是否惊动了段总。没敢惊动。好样的,聪明!段总在玩吗?在玩,是老猫一个叠码仔朋友借给他的钱。晓鸥简直快活疯了。十二岁的晓鸥因为盲肠炎手术住院,麻醉醒来后,护士长告诉她:她父母都因为工作忙,会晚一点来看她。手术观察室里躺着另一个女孩,祖孙几代在她床边递水擦汗。晓鸥等到天黑,父母也没有来。她开始希望他们来得更晚些,或者干脆不来。她不吃不喝,对喂她流食的护士长说等父母来了她才吃喝。她的饥饿干渴让她称心,父母每迟到的一分一秒都使这份称心上涨:看你们还有多少借口?看你们还能把你们的女儿辜负和伤害到什么程度?看你们能不能做到极致而成为最不像样的父母!十二岁时的称心现在让三十七岁的晓鸥不能自已,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坐立不安。假如段凯文此刻还她钱,她会非常失落,她会失去行动方向和目的。就像在一个精彩的大悬念解密过程中,影片却突然结束,她会非常不爽……

  她和老猫也连了线。老猫告诉她,段凯文从他朋友的厅里借了五百万,并且玩的又是“拖三”。眼下段赢了不少,大概台面上有九百万,台面下赢的就是两千七百万左右。

  段要晓鸥再宽限他一周,就是打算用这样得来的钱还债。

  她担心段凯文此刻收手。已经够还她的债了,他完全可以收手。假如他收了,晓鸥看悬念片的兴奋和快感、紧张和惊悚就会被釜底抽薪。那她就没机会看段凯文堕落到底,把人渣做到极致了。假如他马上就还晓鸥的钱,连本带利,就可以找回他一向的傲慢庄严。喏,拿去,不就这点钱吗?!那笔还款会像他甩给晓鸥的一个嘴巴子,甩给她刚进入的法律程序,以及她先前的跟踪、监视、海口签约一个个大嘴巴子。那她就再也没机会看他这个强势者在她的弱势面前彻底缴械。

  她打电话给订票热线,买了下午一点飞香港的机票。从香港搭轮渡到妈阁港,正好是晚上七点。妈阁一片华灯,和风习习,多好的夜晚啊,享受妈阁吧,一个大悬念等在前面供她娱乐。

  除了乘飞机的三小时,她一直和老猫、阿专保持联系。阿专向晓鸥报告段凯文每一局输赢,晓鸥在轮渡上的时候,段赢到了一千一百万,加台面下的三千三百万,大概够偿还欠晓鸥和其他赌厅的债务了。现在他每分钟都可以收手。应该收手。运气是不能抻的……

  阿专在码头上接到晓鸥时,她一句话也不让他说,只催他快开车。路上阿专若干次开口,描述这种千载难逢的大赢,感叹段今天“拖三”拖的不是他女老板,否则晓鸥现在已经给他拖垮了。但晓鸥请阿专闭嘴,让她歇歇,看悬念片是不能让人打搅的。她专注于内向的娱乐,看看段凯文往下会抖搂出什么意外包袱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段总你可千万别收手”!

  一进赌厅就看见几十个人围着一张台子,其中一半多的人都在边观局边发手机短信。叠码仔雇用的喽啰们把赌局的每个回合用短信发送出去,而在台面下以三倍代价和段鏖战的叠码仔们此刻在家里收看战况。台面下有五个叠码仔在分吃段这份“货”,老猫告诉晓鸥。

  错了,不止几十个人,至少有一百来人围着段那张台子。一摊糖稀招来一片黑麻麻的蚂蚁,不久被粘成微微蠕动的一片黑色。这联想激得晓鸥两臂汗毛直竖起来。人群中有十几个人跟随段凯文押注,沾他鸿运的光,帮他抻着他的运气。又过了几分钟,晓鸥发现五个叠码仔大佬都亲自来了,站在最靠里的圈,脸色铁青。台子上假如不是赌局,而是一个临终病人,他们的脸色和神情会更适用一些。

  晓鸥找了张稍远的椅子坐下来,人群哄的一声:段凯文一把推上去一百五十万。一个被段拖到台面下角逐的叠码仔受不了了,从人群里挤出来。段这一手若赢,眨眼间就赢到了四千万。五个叠加在一起,便会穷三千万。所以这位叠码仔受不了亲眼目睹的刺激。

  又是一声“哄”,段凯文翻出一张9,又翻出一张9,注押在“庄”上。荷官翻出一个8,第二张却是个10。一百来颗心脏都经历了一趟过山车,“哄!”是这样不由自主出来的。和局了。段表示要歇口气。一百多个人陪着他歇气,都累坏了。

  半小时过去,另一个跟段同台玩的老头拄着龙头拐杖站起来,前后左右四个跟班摆着搀扶的架势,并不触碰老头,向厅外走去。第五个人从赌台下捡起一双精良皮鞋,一手一只地跟上四个护驾的和他们当中的老头。晓鸥发现老头把袜子当鞋踏着出去了。不知何方神仙的老头输得香港脚都犯了。

  人们慢慢散开。赌台边独坐着一个沉思者:段似乎在沉思他面前如山的筹码是否有个谜底,谜底是什么。

  一个叠码仔问他还玩不玩。他又说:“歇口气。”

  他站起来,朝两个保安打个手势,意思是要他们看护台子上他的那堆金山,然后走进洗手间。刚才问他话的叠码仔无意中碰到段的椅子,被蜇了一样抽回手——椅背湿透了,椅座也湿透了,冷汗交汇着热汗。

  晓鸥都听见了,看见了,乘兴而来,现在兴味阑珊。大悬念并没有娱乐她,只多了一份无聊。

  段凯文却又回来了。头发上沾着水,脸膛也湿漉漉的。他直着眼走回赌台,没看见坐在远处的晓鸥。继续抻你的运气吧,段总,但愿你命不该亡,能把这份运气抻得够还清所有赌债,还清欠下的农民工工钱,接上断裂的资金链,让余家英和一双儿女永远待在幸福城堡的高墙里。

  新的一局开始了。段先前押了一百五十万,野心收缩不回去了。四散歇息的观众又聚上来,几个叠码仔用眼神激烈交谈。

  这老小子疯了吧?今天碰上什么狗屎运了?不跟他“拖”就好了!还不是听说他是“常输将军”……

  五个叠码仔议论纷纷,他们的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刚进这行不久。假如他们在老妈阁混事超过五年,晓鸥一定会认识他们,因此他们还没有建立完整的信息网络。而晓鸥在赌厅坐着可不是闲坐,网络四通八达地运行,把段凯文在妈阁欠的所有赌债都清查出来:九千万。段今天使命重大,必须大赢,一赢扳回所有的输,把他在澳门各赌场的记录翻过来。他刚赢了一小半,还有五千万需要他一局局地搏。

  他赢赢输输地入了夜,离开赌厅时是个美丽的黎明,进来是多少身价的段凯文,出去的还是那个段凯文。

  晓鸥是在他的好运终于被抻断时离开的,那是子夜。她始终狠不下心来走到段凯文面前:“哇,先生,您长得跟我一个姓段的客户一模一样哎!”晓鸥以为自己对段凯文已经储备了足够的憎恨,足够的残忍,可最后她一声不响地走了,把阿专也招走了。段凯文在黎明前的业绩是别人转告她的。梅晓鸥还缺耳目?耳目透露说段凯文是有种的,在输完最后一个筹码之后,站了起来。能在这一刻站起来的人不多。他站起来,泛泛地道了谢,掉头向厅门口走去。这一回他成功了,一个子儿也没输,除了输掉他百忙中的一天一夜。他欠所有人的债包括几家大银行的贷款也都一动未动地堆积在那里。所谓的楼盘依然是几个大洞,或者大荒地一片。

  晓鸥在上午十点给段凯文发了条短信:“身体好些没有?”

  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后,晓鸥揭下面膜,又发出一条信息:“假如近期您能康复出院,我就在北京等着您的召见。”

  回复快得惊人:“捉什么迷藏?你昨晚不就在我旁边吗?”

  晓鸥深信昨晚他没看见她,原来有人一直跟着她。段凯文的人。被捉个正着,她没什么说的了。段从来没让她主动过。她一面换衣服一面思考回复的措词,儿子却来了条短信。

  “妈妈,我能再多耽一周吗?”

  一个被她拉扯到十三岁的儿子,吃了卢晋桐什么迷魂药,居然舍不下他了。负责的人花费十三年的辛苦喂养教育孩子,不负责的把积累了十三年的迁就、宠爱、纵容在十几天里都拿出来给孩子,这就是孩子为什么对他不舍的原因。晓鸥不仅妒忌而且尴尬,在儿子面前自己落选了,哪怕只是落选一周。她愤愤地回复了两个字:“不行。”

  “为什么?”

  “学校请不了那么多天的假。”

  “爸爸已经跟学校打了电话了,学校同意。”

  居然越过她给学校打电话。她耗费了十三年的心血换得儿子一声“妈妈”的呼唤,卢晋桐白白地就成了爸爸!他在洛杉矶她家的小院第二次剁下自己手指的时候,儿子你在哪儿?你被关在储物间,嗓子都哭出血来。可儿子现在认贼作父!

  “你必须按时回来。”

  那边静默了一阵。儿子胆子小,母亲动一点脾气他就不知所措。十三年中他没有父亲,强硬时的晓鸥就是父亲,而温婉时的晓鸥便是母亲。儿子明白想得到做母亲的温婉晓鸥,必须先服从做父亲的强硬晓鸥。

  “那好吧。”儿子服从了。

  看着儿子这三个字的回复,晓鸥的心顿时软下来。儿子长长的手指如何委屈而缓慢地打出这三个字,她完全能想象。她马上发了条信息过去,说儿子可以在北京再多待三天。儿子没有回答她,连个“谢”字都没有。卢晋桐跟儿子玩象棋,玩迷你高尔夫,用九个手指教他如何端相机取景,一个差劲的父亲,但对于儿子来说他时时在场;晓鸥呕心沥血地做母亲,但时时缺席。对于孩童,长辈的陪伴是最最豪华昂贵的,把巨宅华厦、名牌轿车都比得太便宜了。

  晓鸥独自吃早餐时,眼睛呆呆地看着小桌对面儿子的位置。现在她需要儿子的陪伴比儿子需要她要强烈得多。换位体验使她敏感到儿子十三年来如何宽恕了她的不在场。难道她不是个赌徒?假如她输,输掉的将是儿子健全的心理成长,输掉一个感情健全的儿子。她为段凯文、史奇澜之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她给儿子发了条短信,问他是否看到她之前发的信息。看到了。在北京多待三天,高兴了吧?还行。那么能告诉妈妈为什么想多待一周,假如妈妈被说服,也许会同意儿子多待一周的。

  刚按下“发出”键,她就后悔莫及。多么矫情的母亲,儿子会这样看她。恩准就恩准了,却让受恩准的一方不得安宁,把获准的心情毁了,他宁愿不获准。

  “因为爸爸扩散了。”儿子的短信回答,似乎忽略了或原谅了她的矫情。

  又过了几分钟,儿子的短信问:“什么叫扩散?”

  “扩散就是病很重。”晓鸥答道。

  “就是快死了对吗?”儿子终于把砂锅打破问到了底。

  这太为难他的母亲了。向一个连死的概念都不太清楚的孩子承认将发生在他父亲身上的“死”,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

  “你听谁说你爸扩散了?”晓鸥的短信问。

  “爸爸跟我说的。”

  卢晋桐对儿子也演出了一场类似断指的苦肉计。他在用或许会或许不会发生的死亡企图留住儿子。正在发生的癌症扩散和即将发生的死亡还会对儿子显出一种悲剧美,因为父亲的陪伴时光是倒计时的,每一天都会戛然而止,所以他活过的每一天都是一场虚惊,每一天也都是一份额外恩赐,父亲多一天的幸存就是儿子一天的赚得,更别说这是以象棋和迷你高尔夫的陪伴,以教学摄影的陪伴,充满父与子的共同语言,延续一天就增长几倍或几十倍的难舍难分。迫在眉睫的死亡把儿子推向一张无形的赌台:他在和父亲赌,新的一天到来,就是翻开的一张新牌,看看赢得了父亲的是谁,是他这个儿子,还是死神。

  儿子毕竟是卢晋桐的儿子。正如晓鸥是梅大榕的孙女。

  晓鸥养育了儿子,却从来没有好好地陪伴过儿子。上百个史奇澜、段凯文让她不暇自顾,也把她推到赌台前:一个新客户是她的福星还是克星,将以诚信还是以失信回报她,向她翻出他们人品底牌时,是增分的点数还是减分的点数。难道她不为每一张人品底牌的最后一翻而兴奋吗?难道她的兴奋程度逊色于那一个个人渣赌徒吗?

  傍晚时分,段凯文回到赌厅。这次没人再敢跟他玩“拖”了。老小子昨天那二十个小时把为他贷款的叠码仔折磨坏了。段拿着两百万筹码在摆有六张台子的贵宾厅游走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尽时,挑了张背朝门的位置坐下来。

  这都是阿专向晓鸥报告的。阿专的报告惊人的及时,在手机上书写神速,假如他不迷恋赌场的环境和气氛,完全能做个优秀速记员。

  段头一手押了五万,小试手气。五万输了,他押了三万,三万又输了。他停下来,付钱让荷官飞牌。此刻来了两个福建口音的男人,坐在了段的左边。两人上来就赢了四十万。段突然推出五十万,两分钟不到,赢了。接下去他又歇了手,看两个福建男人时输时赢,突然又押了一大注,一百万,再一次得手,把一堆筹码往回扒的时候,段的眼镜从鼻梁滑到鼻尖,多少汗做了润滑剂。

  段在晚上九点多离开赌厅,成绩不坏,赢了三百多万。

  早上十点,段凯文从早餐桌直奔赌台。他的大势到了,一把接一把地赢,中午时分,赌厅陆续出现其他赌客时,段赢到了一千九百万。他再次离开赌厅,回到客房去了。下午段在健身房跑步、练器械,花去一个半小时,天将黑回到赌厅。开始是小输小赢,渐渐地变成大输小赢。一次他连赢三局,每局一百万,到第四局他推上去一百五十万,却一口气地输下来。这是他到此刻为止看到的运势起伏线:赢不过三,输不过四。一个多小时,八百万输尽。

  再下注五十万,赢了。二十万,赢了。一百五十万,输了。二十二小时,被段凯文战下去三个荷官。最后一把,段押下十五万,那是他不断借贷的筹码最后的残余。十五万被押在“对子”上,他靠回椅背,两手抱在胸前,自己要看自己怎么输个精光似的。结果是他赢了。他无奈地笑笑。晓鸥对他这一笑的诠释是,怎么都是个死,非不让他好好地死,还吊着一口气不咽。他决然地站起来,为他贷款的叠码仔把他剩在台子上的筹码林林总总收拾起来,在他身后“段总,段总”地追随上去。他此刻还把段总当阔主子追,十天后就明白他排在了段凯文债主的大队最后,进入梅晓鸥正经历的追与逃的游戏。

  段凯文最近欠下的赌债为三千三百万。加上老债九千万,段一跃成为妈阁过亿的负债人。

  段在离开妈阁之前,发信息约晓鸥面谈。一见面他便拿出准备好的地契。海口那块地皮的地契。这是你梅小姐的保障,对他段凯文的制约,一旦他不能如期还债,地皮永远在那里,年年升值。

  地契堵了你梅晓鸥的嘴。你那些刻薄尖酸的俏皮话也给堵住了。什么:段总康复得好快呀!或者:段总带病坚持赌博哪?都用一张地契给堵了回去。这块地皮的价值比你梅晓鸥一生见过的钱的总和还多。

  “押在你这里吧。省得你不放心。”段说。

  晓鸥看他拉出旅行箱的拖拉杆。她还有什么话可说?山东好汉从来不让对手主动。他们面谈的西餐馆在购物区里,横流的物欲裹挟着人们,欢天喜地涌动。段凯文穿行其中,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他让道。这个欠了老妈阁一亿多的男人,仍是霸主气势。

  律师的e—mail是段凯文离开妈阁的第三天到达的:“段凯文突然失踪!”他家里人和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从时间上判断,他离开妈阁后没有回北京,直接飞到某个藏身之地去了。在几个董事会成员主持下,财务科开始彻底清查账目,发现段用各种名义从公司挪用钱款已有三年。目前公司的亏欠远大于公司的总价值,所以段董事长剩给董事们的就只有债务。

  余家英发现自己的家也被抵押出去,借了一笔款子。没人知道段凯文抵押贷款的用途是什么,只有梅晓鸥清清楚楚。从贷款的时间上判断,那笔钱被用去还他头一次欠晓鸥的赌债了。那笔准时到账的还款打开了他之后向她借筹码的大门,通向现在的持续欠债,通向他的去向不明。余家英带着儿子搬进了一套两居室公寓。公寓是三个月之前段以余家英弟弟的名字买下的,那是他在为失踪之旅铺路。到底是个负责任的丈夫,让老婆孩子最终还是头上有瓦、脚下有地。

  他给予晓鸥的厚待是天大的例外。已经是个输光的赌徒,在诀别家庭和社会之前把那么一大片土地留在身后,给她晓鸥。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面谈时他的每一句话,他说得不多,因此她都记住了。他问起她的儿子,还问起她的母亲,说了一句话现在她才听出底蕴:“你从来没把你的故事讲完,不知哪天再听你接着讲。”

  她回忆他拉着旅行箱穿过没头苍蝇一样忙乱而快乐的人群,那么目的明确,那么庄重稳健,果真是个走向不归途的身影。

  新年前来了个赌客团,一共七个人,燕郊某县的各级领导。听说那一带的田野荒芜好几年,最近出租给了北京某文化公司建影视基地,他们手中便有了赌资。晓鸥把他们托给阿专,向他们道了“玩痛快”的祝愿,搭飞机飞到海口。

  这是热带雨季,属于段的荒地上出现许多水洼,两三个月之后的蚊蚋产房。雨季使这块荒地更荒了,晓鸥刚向荒地进发十几米,一个让雨衣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出现在她左前方,问她跑进他们公司的地界要干什么。晓鸥这才发现左边搭起了一个塑料棚,这人来自棚内。晓鸥问他们公司是哪家公司。法院雇的保安公司。人已经来到她面前,挥着手里一根两尺长的粗木棒把她往外赶。雷把电线杆劈倒了,断电线都在草丛里,让电打死谁负责?原来是为了她好。这么凶恶地替他人着想的年轻保安一嘴四川口音。十几年前海南省渐渐成了个小中国,集聚了五湖四海的中国人。

  “法院雇保安公司来保护这块地皮?”

  “啊。”

  “这块地皮跟法院有什么关系?”

  “我咋晓得!快走吧,一会儿还要下暴雨!”

  “原来这里插了块牌子,是卖地皮的广告……”

  “你是买地的?”

  “我买不起地,就是想找那广告上的电话。”

  “不晓得什么广告牌牌儿。法院叫我们来的时候就没看见什么广告。”

  “法院为什么叫你们来?”

  晓鸥想,她换个方式提问,也许他能动点脑筋,给个沾点边的回答。

  “十七八个人来过,对着它(他用拇指指身后的荒地)指手画脚,都说它上面有一块是他的。”

  这个回答乍听还是不沾边,但晓鸥在几秒钟的思考之后便全明白了。保安小伙子答复完了,一片冰冷的巨大雨点就砸了下来。每个雨滴都给晓鸥的头顶冰冷的一击。西边的天开始滚雷,那种又低又闷的雷,更接近巨兽在猛扑之前喉管里冒出的低啸,呼噜噜噜,晓鸥的彻悟是跟着低啸的雷来的。

  那张地契已没什么用处。段凯文到处借贷,他最大的债主已经动用法律把这块荒地保了权。十七八个债主将瓜分这块地皮。妈阁的叠码仔对这种情形不陌生:法院出面拍卖欠债人的不动产,以偿还巨额赌债。晓鸥找到了即将主持拍卖的法官。可惜太迟了,小姐,那十八位债主十个月前就登记过了。

  十个月前,正是段凯文带全家到三亚度假的那个春节。他妻子和儿女都以为他去视察即将竣工的楼盘,他却来了海口让债主们收缴那块地皮。段家人不知道他已经拆了他们幸福城堡的每一面墙,去补那些已经无法补救的断壁残垣。

  况且这份地契也是复制的,复制得很精良,但仍不是原件,法官对惊愕的晓鸥指出。在使她惊愕这点上,段从来没有失败过。他打回的每个球都那么迅猛,而当你看见球的着落点在左边而向左边招架时,已经太晚了,球早已在右边你的防卫空虚处着地。他这一消失,变得完全彻底的主动,让你们所有人都被动去自相残杀,争抢他抛在身后那点狗剩儿吧。

  段凯文消失后的一年,谁都没有得到过半点他的消息。航空公司的记录查出了他当时隐去的踪迹:从妈阁飞到新加坡,在新加坡逗留了两天,又飞去了加拿大。也许他从加拿大偷越美国国境了。他没忘了把公司账户上最后的四百多万划拉干净。

  四百多万,对他这样贫苦出身的人,足够喂饱自己,足够给他自己养老送终。只要他不再进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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