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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金莲 来源:  本站浏览:56        发布时间:[2018-12-04]

  

  作者简介

  马金莲,女,回族,80后,宁夏人。在各级文学刊物发表纯文学作品300余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新华文摘》《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选载。部分作品入选各种年度选本,有作品被推介到国外。出版小说集《父亲的雪》《碎媳妇》《长河》《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绣鸳鸯》《难肠》,长篇小说《马兰花开》《数星星的孩子》。

  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员。先后获《民族文学》年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作家突出贡献奖”,茅盾文学新人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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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苦难的生活中从不认输,却在家庭的变故里低头认。博尔赫斯说:我犯下了一个人能犯下的最糟糕的罪行——我过得不快乐。从什么时候起,人妻以不快乐之罪判处了自己无期徒刑?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可还会有不一样的剧本?

  1

  腊东梅狗墩子蹲在地上拆洗馒头,门口一暗,一个身影软囊囊立在门口。不用抬头,她就知道是右边的邻居,麻女人。腊东梅仰头对麻女人一笑,说,你挡着我光了,我看不到外头的欢欢了。

  麻女人腰一扭,不让,用身子将那一扇能活动的玻璃门挡严实了,然后一脸笃定地望着腊东梅淡笑。

  腊东梅揉搓着蓬松的大黄馒头,两眼也不闲着,透过玻璃门看街景呢。冬天天气短,集来得早,散得也早,更是黑得早,六点钟街上已没什么景致可看。三点多集一散,那些蹦蹦车、大卡车把满街面的花花绿绿的货物全吸进铁皮肚子,油门一发,只留下破塑料、烂果子、菜叶子,被旋风赶着满地跑,满街绕动的身影一个个消失了。腊东梅这个点做完了一天的馒头,就开始清洗。如果馒头还没卖完,像今天,把清洗的活儿挪到晚上,得先腾出时间拆洗馒头。只有把黄得卖不出去的馒头拆碎了泡到清水里,才能腾出身忙活最后的大清理。

  今儿手气差,头一拨面碱大得太多,蒸出来一共六层子全是黄馒头,卖不出去不说,还没地方放。气得她直骂自己蠢,本事不行就不要怕麻烦,还学大狗屙屎呢。这不,一把碱撒下去毁了一拨面,也给自己留下了好多麻烦。

  麻女人看了一会儿可能觉得没意思,目光落在腊东梅沟子上,静静地出神。腊东梅心里冷笑,你想看就看吧,又不是个男人,还怕你把我的沟墩子给看烂了?但一股恼怒还是从心头升起,腊东梅也不清楚在恼怒什么,就是觉得心气不顺。那种刚离开老家,胸口一下子敞亮的感觉,正被一股看不见的云翳慢慢地侵占。

  她狠狠地捏着一股馒头,把它撕成两半,然后再一回手,又撕成四半。丈夫苏龙昨儿就被她的动作给看笑了,说做馒头本事一般般,拆馒头倒是麻溜得很啊,从前咋没看出你还有这一手本事呢?气得她当时把一个馒头撕成了三瓣。

  腊东梅穿一件短夹克衫牛仔裤,她知道自己这一蹲下来,屁股上头就苫不住,围裙前面长,后面用两道细绳子挽着,白花花一道肉就露到外头了。麻女人盯着看的正是那道沟壕。腊东梅恼意更浓了,在心里翻了个跟头,不动声色地往前寸寸身子,希望暴露的能少一点。

  麻女人的目光终于疲倦了,像一只在秋天吃饱了闲飞的麻雀,懒洋洋在空中盘旋半圈儿,忽然落到了一个板凳上。那是一把粉红色塑料矮凳,圆圆的,正静悄悄放在腊东梅屁股后面。

  麻女人努努嘴,轻轻笑,为啥不坐呢?放着不坐,难道怕它咬着你沟子?

  腊东梅不动声色地挪挪身子,把塑料盆子往后移动,露出那只严重褪色的凳子。

  不想坐,沟子疼。腊东梅热热地笑着说。

  这样挤出一缕笑意的同时,腊东梅心里一团朦胧的雾气忽然透开一道缝儿。她恍然明白了,她是把这女人当婆婆了,所以她不自觉地拿出了面对婆婆时的心态,有些怕,却又忍不住给她一个讨好的笑。

  看把你给金贵的,你长了个金沟子还是银沟子?你不坐拿来给我坐。

  麻女人边说,边笑,笑容也是热的。同时目光已经越过腊东梅,往身后投去。身后是面案,两张巨大的案板并排支起来,一张用来揉馒头,另一张专门晾刚出锅的热馒头。

  腊东梅爱干净,到哪儿都拾掇得干干净净,就算这小店是租来的,她也不甘心凑合。初来时这屋里像跟刚刚发生过战乱一样,炉子、大锅、蒸笼、案板、压面机、面盆挨挨挤挤堆的垒的塞的压的,把这本来就狭窄的空间塞得严严的,简直乱得没地方下脚。尤其这对案板,真不知道前任主人小马子媳妇都是怎么使唤的,那嘴脸没法看,到处都是面,面给污垢染黑了,层层叠叠在案板上糊着,根本看不到案板的木头是什么颜色。经过她一番整理归置,小店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麻女人知道,小马子媳妇也不算是十分懒的人,只是这活儿干的时间长了,就把人的脾气心性儿都给磨得没有棱角了。

  麻女人打量一圈儿,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无声地在心里笑,这小媳妇刚来,心气儿自然盛。不过她真是够麻利的,这才几天呀,就把这店里完全翻出个新面目来了。这么下去生意只怕要比小马子两口子那会儿还要好呢。麻女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嘴一努问,又没卖光啊?生意淡呢还是做得不好?这话问的。腊东梅把一个黄馒头生生地捏扁了,捏成一团脏乎乎的卫生纸。

  麻女人冷眼看着。她自己也拆洗过馒头,知道腊东梅这手势已经不是掰碎馒头的手法,这是在恨人呢。麻女人盯着腊东梅的手看了看,装作看不出她的心思,也跟着蹲下来,哎,这碗饭不好吃,对不对?

  腊东梅冷不防一抬头,一张麻脸离她很近,就差撞到鼻子尖上来。两片松松的紫嘴唇里吐出一股韭菜味儿,有点辣,泛着臭。心里说,看样子中午吃的韭菜鸡蛋饺子,这半天来还没消化完?这女人胃气不好。腊东梅慢慢缩脖子,装得很不在意,淡淡地说,好不好吃,反正都得吃。现在的社会,谁跑出来不是挣钱的?谁还窝在老家受穷?

  麻女人被腊东梅的轻描淡写顶了回去,她有些讪讪的,目光闲闲地往案板上扫了几眼,伸手掂了掂旁边新案板的边。重,没抬起来。往发面大缸瞄几下,又看看蒸笼上的屉布,心里已估算出腊东梅今天所蒸的馒头量了。腊东梅不理她,由着她自己张望,她只管蹲着继续拆洗馒头。

  一顿做出这么多黄馒头,想想心里就窝囊。生意本来就不好,这女人要是出去再跟人臭嘻一顿,自己以后这一碗饭肯定不好吃。

  麻女人淡淡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说秋活儿开了,挖洋芋掰玉米铲包菜,打工的都要带干粮出活儿,卖馍馍的旺季要来了。说完开门要走。

  腊东梅怔怔地揉着馒头。熟馒头和生馒头揉在手心里感觉是不一样的,揉着生馒头她觉得喜悦,有一种在创造什么的劲头。现在将好好的熟馒头大卸八块地分解,她就觉得像在犯罪,在糟蹋五谷。虽然这些馒头并没被糟蹋,而是泡化后又搅进面里蒸成新的馒头,但还是有做错事情的愧疚。这要是在家啊,那可怎么是好?真要是一口气蒸出这么多黄得让人想哭的大馒头,婆婆第一个就不会饶。

  哎——麻女人忽然伸着嘴向腊东梅靠过来,神态亲昵得让人来不及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张软乎乎的嘴已经挨到腊东梅耳边,声压得很低,显得很神秘,哑哑的嗓子,说,小马子媳妇鬼得很,馍馍里头放那个呢,你知道吗?

  腊东梅有些吃力地伸直身子,这样蹲的时间长了,腿疼、脚麻,连脖子也直了,就像里面忽然生出来一根棍在撑着。

  腊东梅扯着脖子往后躲。浓烈的韭菜味儿喷过来,她吸了一大口。不能躲得太明显,她强迫自己忍着,脸上挤出笑来,装作什么都不明白,有些糊涂地摇头,说,你说的是啥,我咋不知道?

  麻女人一看这个人终于对自己的话有兴趣了,忽然兴奋起来,半个身子全部扑过来,好像要扑到腊东梅身上来。腊东梅一直躲,眼看再后退就撞到案板上去了。

  麻女人干脆一屁股坐到塑料板凳上,说,你就装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啥都知道……话没说完,屁股下发出凌厉的碎裂声。腊东梅赶紧挪面盆,麻女人的大屁股已结结实实坐在地上。她好像被这一跤跌昏头了,有些吃力地爬起来,伸手摸摸裤子,湿了,也脏了。她忽然抬脚就踩,本来裂开两半的塑料板凳咔嚓嚓响,成了碎片儿。

  腊东梅站起来,声音都颤抖了,说,你干啥?你凭啥踏碎我家板凳?麻女人狼狈地拍着裤子,仔细瞅腊东梅,好像她是头一回看到腊东梅这个人。

  我脸上没长花。腊东梅不饶人。

  腊东梅心里说,是你自己要坐的,是你来缠着不走的,是你自找的,我又没请你来坐这板凳,真是脑子不够用,凳子要是好我难道不知道坐?我蹲着腿不疼啊我?

  麻女人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扭头冲出了门。半扇敞开的玻璃门被她故意推回来,玻璃门呻吟着在原地呼啦啦颤抖,似乎厚重的玻璃也能感觉到疼痛。

  想得美,你以为你是谁的亲的还是热的,我凭啥要把秘密说给你?

  腊东梅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右边,冲着远处笑哈哈啐了一口。玻璃门外还是老样子,只是天空的颜色好像比刚才灰暗了一点点。

  腊东梅喜欢没事儿就这样瞅着外面看。有些顾客,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买这家的馍馍呢。这时候她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就冲外面绽开一个热情的笑。门口的人不犹豫了,她的馒头店就多了一笔买卖,也有可能会为此搞定一个固定的买主呢。

  现在这个点儿,腊东梅已经不看人了,她看狗。

  娃娃抽打的陀螺一样,围着案板、压面机、蒸笼和锅炉绕来绕去一整天,脚底的肉好像变厚了,木愣愣的,似乎胯骨那里有几个螺丝松劲了,累得只想瘫下来好好缓几口气。但还不能歇缓,得准备晚饭,同时发明天的面。这会儿要是身子一挨上软软的床铺,这浑身的肉就哗啦啦瘫了,不到明儿天亮,不要妄想能再爬得起来。

  所以这个点儿上,她蹲在门口缓缓,顺便看看外头,也不耽误手里的活儿,还能松口气,把困扰自己的疲劳散散。但麻女人一来,这口气就不能舒舒服服地往出送,她得防着。她知道麻女人才不会没事儿跑来闲闲地打秋风,而是有目的的。可是麻女人的算盘打错了,谁叫她遇上的对手是腊东梅呢?遇上腊东梅,她要套走那个秘密,不会那么容易。

  腊东梅端起一大瓷盆凉开水,猛灌一气。喝得太快,又吐出来一大口,觉得嘴里那股怪味儿才被冲淡了。她望着那一群流浪狗,自言自语说,我又没吃韭菜,为啥心里这么潮?

  2

  往上爬楼梯的时候,腊东梅这才清醒地感觉到了两条腿的肿胀。她拖着它们整整走了一天,站着的时候只是觉得累,但腊东梅心里不说休息,它们就算想提意见也拿主人没办法。现在它们终于不顾一切地开始了反抗,好像要把受到的委屈都给发泄出来。这时候腊东梅就分外恨这狭窄陡峭的楼梯,一边慢慢地提着腿一个一个台阶地爬,一边说,啥人造的楼梯,没长脑子还是咋了,这是给人走的楼梯吗?这就是给猴儿爬的嘛,他们也不想想,人在下面站一整天,哪还有力气上来呢?

  她爬完最后一个水泥台子,刚直腰站起来,冷不防脚底一滑,差点一个倒仰。幸亏她一把抓住楼梯扶手,身子稳住了,脊背上早就冒出一层汗。苏龙从床上翻起来,说,笨死了,比死驴还笨,这哪有我们工地上的钢筋架子难爬?

  腊东梅没吭声,冷眼打量着爷儿四个人。好像这一趟爬上来把她彻底累傻了,连人都认不得了。

  腊东梅看见三个娃都没写作业,并排趴在床上,六个眼珠子咕噜噜地瞅着桌子上那个又大又笨重的老式电视,看得正入迷,大儿子还咧着嘴叉子傻乎乎地笑。一股无名火顿时从腊东梅后脊背上冒起,她两脚一绊,甩掉了套在脚上的一对坡跟皮鞋,冲过去抓起床头的刷子,对着三个娃娃啪啪啪就打。

  刷子的塑料长把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大儿子不哭,老二跟挨刀一样夸张地叫。小女儿比两个哥哥都机灵,已经从人丛里溜出去钻进了爸爸的怀里。

  腊东梅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火气,好像是孩子一瞬间把她深埋在心里的一疙瘩火砰一声给点燃了。

  大儿子咬着牙死挨,不开口求饶,让她更胀气,好像一盆子汽油在哗啦啦往火上浇。说,我咋养了你这么个老牛肉,你这么大了,咋不知道把上头拾掇拾掇?你看看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狗窝也没这么脏吧?从小这么懒散,以后长大了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跟你老子一个样儿!

  苏龙慢慢从另一张床上爬起来,笑嘻嘻说,老婆不要这么大火气嘛,娃娃懂个啥?

  腊东梅狠狠地瞪了一眼。

  苏龙的话更是一勺子油,火苗子扑哗哗又蹿高了一截子,她甩开老大,又扭头来打老二。

  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还有些沙哑,是一种混杂了很多东西的嗓音,好像有一股电流在身体里接通了,她不由得就要吵,就要骂,就要发泄。大儿子叫她生气,老二更叫她上火,还没挨打呢就已经哭得比女人还惨,这长大了还能有个男人样儿吗?她最讨厌那种扭扭捏捏女人一样的男人了。

  骂到这里她忽然刹住了。屋子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电视里那些花红柳绿的古装男女,在不知人间忧愁地笑着,娇滴滴的声音在这间空大的屋子里回旋。

  腊东梅恶狠狠瞪着孩子们说,楼梯口谁倒的水?我跟你们说多少遍了,水泥地潮,还滑得很,不要倒水不要倒水,为啥偏偏不听?

  女儿从爸爸怀里钻出头,赶紧举手,声音脆脆地喊,不是我,不是我,保证不是我!

  老二跟着狡辩,不是我不是我,也不是我。

  只有老大瞪着眼珠子,一副死乞白赖、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嘴脸。

  腊东梅忽然泄了气,把身子丢到床上,亚麻板支起来的简易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大叫,好像它不堪重负,马上就要散架似的。腊东梅习惯了它这种矫情,懒懒地把身子伸直,拉过被子盖上,吐一口气,视线有些模糊。但她才不会叫雾气凝成水珠落下来,她狠狠抹一把眼睛,喊苏龙下去把纸匣子抱上来,她要数钱。

  苏龙晃荡着瘦高的个子,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外套像一张动物皮子一样挂在身上,随着他一步一步晃荡着下楼去了。

  她的声音赶在身后喊,小心脚下滑,小心闪了大垮腰!她是真担心呢,他每次叉着腿晃晃悠悠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那场面都担心,担心他一脚踩歪一路滚下去,不把腰杆跌成几截子才怪呢。

  苏龙端上来一个正方形的纸匣子。这是小马子两口子留下来的,专门装钱的。

  苏龙把纸匣子塞进她怀里,笑嘻嘻说,老婆大人亲自数钱,要不要我帮忙?

  腊东梅眼睛一瞪,没时间理睬他的贫嘴。真奇怪,她本来很乏了,看到这匣子好像顿时来了精神,坐起来靠住一个枕头,把匣子搂进怀里才打开。三个娃不哭了,不看电视了,都围过来看她数钱。去去去,离我远点。腊东梅赶苍蝇一样赶他们。

  妈,妈,给我五毛钱,多不要,就五毛,买一包干脆面。老二已经伸着手,觍着脸凑过来了。女儿也不甘心,小嘴噘着,从鼻子里发音,妈,也给我五毛。

  腊东梅抬手摸摸女儿的脸。秋风硬,搬到这里才几天呀,孩子的小脸儿已经起了一层皮。她觉得自己手心里摸到的是刺,心里不由得一软,笑了,抽出两块钱,说,给我的女儿,明儿去对面的小卖部买一盒娃娃油,看我女儿脸蛋粗成啥了,简直像脚后跟么。

  女儿捏了钱小脸笑开了花,举在手里跟两个哥哥显摆。老二很不屑地撇嘴,说,我打今儿起再不和你耍了,我找那边的麻娃娃耍去。

  老大不吭声,也摸他自己的脸,带着些幽怨,像女人一样慢吞吞说,我的脸也粗成脚后跟了,咋没人疼我的脸呢?

  气得腊东梅劈头就啐他,你是个儿子娃,你的脸粗成沟蛋子有啥关系呢?你只要给我把学习闹好,我和你老子就念知感了。老大讨了没趣,不敢犟嘴,躲到远处做作业了。

  腊东梅往指头上吐一口唾沫,一边慢慢数着花花绿绿的毛票子,一边冲苏龙感叹,说,人爱钱的本性真是骨子里的,本来我乏得连放屁的力气都没了,但见了这钱,我咋又有心劲儿了呢?你说人是不是很贱,眼里就只有钱?

  苏龙暂时关闭电视,凑过来帮着数钱,说,钱嘛,没人不爱啊,不是早有人说过嘛,钱眼里有火哩。腊东梅不接茬,两口子全心全意数钱。

  屋子里只有指头蘸着唾沫的噗噗声,指头捋平一张张十元、五元、一元钞票的噌噌声。

  腊东梅已经练习得十分利索了,拇指食指摩擦着,一张张红的绿的纸片很快在他们面前摞出一沓子十元的、一沓子五元的,百元红色钞票不多,但也有几张,像红艳艳的花朵一样开在那里。最多的是一块,淡绿色的币面,大多数都是脏乎乎皱巴巴的。这让腊东梅总是联想到白天在店门外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那些身影。青草镇常住人口不多,真正撑起这一份热闹红火的,是逢集日从各个村庄来赶集的人。乡里人花钱节省,这些钱被他们从兜里掏出来,除了带着体温,还带着大家生活里的磨难和挫折,所以从他们手里出来的钱一张张几乎都面目沧桑,皱皱巴巴,可以预料它们真是经历了太多的周转和磨难。

  腊东梅觉得一张钱,刚从银行里取出来新崭崭的,最后变得发毛起皱卷边,甚至上面写着字,被烟头烫出洞,还短缺了边角。钱也是不容易,像女人一样,很快就人老珠黄,变得又老又丑。

  腊东梅握着这些钱心里有些疼惜,有些爱怜,又有些喜悦。还好,它们不管经历了怎样的波折,这不到了她手里了?她是十分爱惜它们的,一张张耐心捋展、放平,一张压着一张,等数够一百张,一百元,用猴皮筋一束,整整齐齐一扎子,看上去新的旧的破的都是一个样,以一个集体的面目掩护了个体身上的伤痛。

  腊东梅舒一口气,说,一百的一张,五十没有,十块的三张,五块的二十张,这两沓子都是一块的,里面还有我昨儿余下的一百元,算起来今儿卖了三百三十块零五毛钱,刨去面钱炭费电费水费,今儿挣了多少你算算?

  苏龙懒洋洋躺倒,说,还算啥哩,一袋子面六十二,三袋子面一百八十六,我们大概能落个一百五十块钱。

  腊东梅不甘心,忽然推开纸匣子,一把攥住了苏龙胳膊,你肯定算错了,难道就挣了这么点儿?不对吧,长拉拉的一天呢,我脚不沾地地忙,走得脚跟都肿了,才落这么点?我还图个啥?

  苏龙甩开腊东梅,冷笑道,你以为呢,这还不算房租呢,一年八千六,这还是从人家小马子手里转让折算过来的,听说房主儿嚷嚷呢,想涨租子,到时候这摊头更大。

  腊东梅瞪着头顶上的灯泡发愣,忽然抓起一条枕巾向着头顶上甩去,枕巾轻飘飘落下来,她再抓一条,是苏龙的。苏龙头油重,又懒得洗,枕巾又脏又重,砸在绳子上,顿时灯泡哗啦哗啦乱抖,满屋子的光跟着一明一暗。

  几个娃首先跳起来,老大反应最强烈,妈你干啥啊?我写作业呢。

  你妈发神经哩,发过就好了。苏龙狠声喝儿子。

  灯火慢慢平静下来,屋子里的人也平静下来了。忽然,一阵笑谈从隔壁传过来。那笑声分外响亮,似乎放大了数倍,一阵一阵刺着腊东梅的耳朵,传进耳蜗深处,接着刺激她的心。

  腊东梅把钱归置进匣子,又把匣子合上,放在枕头边的小桌子上,乏塌塌溜倒,喊儿子端一点热水来,这脚得好好洗洗,又疼又臭。

  老大鼻子里哼着,才不会来伺候她呢。老二是个溜沟子虫儿,很殷勤地兑了水端过来,还帮腊东梅把袜子脱了。看着他妈的两只脚顺床沿子掉下来落进水里,他才站起来,搓着手试探着说,妈,明儿给我五毛钱吧,一块我不要了,就五毛,一包干脆面的钱。

  腊东梅连胀气的心劲都没了,感觉水热热地往自己的身体里渗,同时有一股不甘心的劲儿也在往身体里渗,她说,好,明儿给你一块,但你得给我好好念书知道吗?

  等孩子们睡熟后,腊东梅爬起来看时间,夜里十二点半,她忽然睡不着。头在枕头上滚过来滚过去,身体稍微有个翻动,床板就嘎吱嘎吱地响。她干脆让自己像死人一样不动。嘎吱声听不到了,却听到有老鼠在跑动,还吱吱地叫,很快从开始的一只,变成了两只三只,大家在追赶,吱吱乱叫,好像在厮打。

  腊东梅心里烦躁,忍不住骂了一声,说小马子两口子真是懒,楼房也能住出老鼠来。

  苏龙说,不会把面袋子啃了吧?腊东梅说,你快下去看看,万一不行明儿买包老鼠药。

  苏龙肯定在摇头,因为他身底下的床板比这边的响得还严重。苏龙说,现在哪有老鼠药?公家早就不让卖了,我看得弄个电猫来打。

  腊东梅顿时愤怒,一个电猫几十块,不就是个老鼠嘛,你难道还得花那么大的钱才行?

  苏龙说,好好好,我不管了还不行吗?早点睡吧,明早还早起呢。不是早就嚷着走不动了吗?咋这会儿又精神得连觉也不睡?

  腊东梅竖着耳朵听,那边的说笑声听不到了,看来都睡了。腊东梅懒洋洋打个哈欠,刚把头放在枕头上,忽然,耳边多出来一个怪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腊东梅说,哎呀,快听——

  苏龙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睡意,说,你呀,瞎操心。

  苏龙也睡了。腊东梅还醒着,听苏龙的鼾声。都说胖子身体沉重容易打鼾,苏龙是个瘦子,想不到他也打呼噜,幸好不算太严重。要是像那边的那一个,腊东梅真是不知道这一屋子的人可怎么睡觉。

  一袋子面,能做九到十笼馒头,一袋子面大概能卖一百五十块钱,刨去面粉钱六十二块,还剩九十块。再刨去各种零碎缴费,一袋子面净赚七十是稳当的。现在每天也就卖两袋子面粉的量,再多就剩下了,剩下的到第二天就是冷馒头,现在的买主挑剔,有热馒头卖,没人愿意要冷馒头。冷馒头不能放,得赶紧拆洗。

  腊东梅想起光手掰馒头的感觉。今晚大大小小掰了上百个,早晨顶着瞌睡一个一个揉出来,蒸熟了,晚上又掰碎泡化,想起来就心里难受,这样反复重复,啥时节能熬出头儿呀?

  墙那边床在响,嘎吱嘎吱,再加上老鼠啃什么的窸窸窣窣,腊东梅在迷迷糊糊中想,这种把大房子用五合板隔开分租给两家的房东,真是恨不能钻进钱眼儿里去吧,不然也不会发明出这种奇怪的出租方式了。还有这老鼠为啥就那么多呢?明儿,真主慈悯,希望明儿的生意能稍微好上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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