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秦羽墨 来源:  本站浏览:134        发布时间:[2018-12-02]

  

  秦羽墨,湖南永州人,80后,中国作协会员,写小说和散文。有各类作品近五十万字发表于《天涯》《青年文学》《青年作家》《啄木鸟》《西湖》《滇池》《湖南文学》等刊,散文多次被《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转载,入选各类年选,散文集《通鸟语的人》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另著有长篇散文《牧羊人》。

  播种

  事实证明,那块土地正如她说的那样,的确很肥沃,冬天播下的种,经过一个春天的孕育,终于有了动静,这回它真的拱了起来。我不是在说稻子,稻子种下是几个月以后的事,那时,她的肚子已经挺拔得像老家屋后的狮子山——虽是村子的附庸,却远比村子显眼。轻手抚摸她隆起的腹部,单薄的肚皮下小东西在做平缓涌动,有时还会跳一下,进行剧烈反抗,过了最敏感的胚胎期,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因为环境恶化,国民的保胎率一年比一年低,很多孩子都是在前三个月期间流掉的,医生说,如今怀一个十足健康的孩子已成了偶然事件。

  从走路的样子看,妻实在不像孕妇,早上去市场买菜,更像个赶场的,撒开腿,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说,我三十多岁好不容易播个种,可别把我儿子颠出来了。她说,老娘又不是速冻饺子,皮实得很,说完,特意拍拍腰板。我说,是啊,虎背熊腰,种啥长啥。她嗔怒,又嘿嘿一笑。确实,她对自己那块土地很有信心,而对我要种水稻的事,不置可否,持观望态度。从小下田,当了十几年农民,耕作经验丰富,我当然知道在如此高温下栽种水稻风险极大,其难度丝毫不亚于怀一个孩子。然而想种一盆水稻的念头由来已久,挨到此时才行动,已经很对不住它们,这是一个迟到一年的承诺。

  那捧稻种去年春天就拿到手了,向朋友讨的。不知道本市哪里有稻种可卖,朋友听说我想种稻子,骑车在县城溜达了一圈,专门从种子公司那买了,然后寄过来。当时觉得很浪费,我不过需要几颗种子,她却送来了那么多,杂交水稻一蔸能分蘖出很大的体系。幸亏给了那么多,不然,稻子种不种得成就难说了。去年因为没找到合适的盆,稻种用纸包着,一直压在书房的罐子下,一拖再拖,没顾得上。完美主义是生命的暗疾,那点可怜的诗意很快被纷至沓来的琐事挤压掉了,像水汽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妻怀孕,要充当一段时间的家庭主男,也许我会将它们彻底遗忘。掐指一算,此时播种,霜降之前出穗,若能躲过致命的霜降,就不会有问题。到那时,娃刚好出生,稻子也颗粒归仓。

  作为大山的后裔,脚后跟的泥虽洗掉了,额头上的土却不易冲刷干净。别人种花,我只钟爱山上来的各样野草,比方说车前草、铜钱草、菖蒲、牛膝,又或者虎耳草之类,甚至干脆种水稻,像老农一样伺候泥土。也劝过自己,学会爱花,爱世间一切美丽之物,尤其是那些娇嫩,鲜艳,绚烂异常的生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此类物种,依然培养不出多少感觉,只喜欢低贱的东西。

  不知闲置一年的稻种是否像我身体里的蝌蚪一样仍具有生命力,还能不能生根发芽。很多植物的种子保质期极短,经过人工培植的杂交水稻不能自行留种,生物特性极不稳定,新闻报道说,它们会因环境条件不同而发生变异。按部就班很犹疑地用温水将谷种泡上。先将里面杂质选出,把浮在水面的和颜色发暗的颗粒剔除。种子从掌心摩挲滑过的一刻,犹疑一下不见了,一切变得自信起来。是啊,与侍弄文字相比,我侍弄庄稼的本领要熟练百倍,按理,应该成为一个出色的农民,可命运却让我整日埋头桌案,以码字为生。

  至于种稻的器具,我喊它“盆”,其实是一只青铜鼎——上回在殷墟博物馆参观时买下的复制品。此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东西承载它们。古人说,生不五鼎食,死必五鼎烹,将它们种在鼎中,将来有了收成,再用鼎煮熟了吃,我要让世界上最低贱的东西享受从未有过的礼遇。听我如此陈述,妻觉得有趣,便没有反对,她说,你可真能折腾,不过,倒也有点意思。

  尽管每天换水,谷还是馊了,散发一种怪异的腐臭,淘洗时手掌像沾满了糖鸡屎,不可名状。那味,怎么洗,也不能去尽,仿佛浸入皮肤里层,我担心,它们已经全部作废,不可能再发芽了。直到第四天,才看到一缕微光,有几颗爆裂开,露出了白嫩的芽尖。小心翼翼用筷子将它们从废物堆里夹出来,放在纸上,数了数,一大捧稻种,只有七颗是活的,渺茫而珍贵的希望。

  那天早上,我将盆里的泥碾碎,直至细腻如浆,水只加浅浅的一小层,然后,将发好芽的谷粒撒在上面,事就算是成了。之所以只留一点水,是因为夏天水温上升太快,五六十度都有可能,如果水太多,把稻种和芽盖住,它们会被全部烫死。每天要添两次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少了,一下就蒸发了,过于干燥对新生的谷芽来说,也是致命的,那细嫩的芽一旦萎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生命的成长太过不易,就好像她肚子里的那位,尽管医生说,已经可以完全放心了,她还是紧张——表面的大大咧咧原来只是一种假象,一种自我调节的方式而已。

  培育

  那段时间,专心做两件事:为她熬汤,茶树菇炖土鸡、墨鱼炖排骨、木瓜炖鲫鱼,轮着来;观察稻芽的变化与长势,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人与植物,两者不可偏废,至于上班,过得去就行。三十几年来,生活第一次发生如此大的转变,主要内容再也不是学习和工作,更不是文学。

  气温一天天升高,逐渐靠近一年中的顶点。早晚没有胃口,只喝一点稀粥,或者啤酒,然后整天捧着西瓜不放。夏天熬汤如同把自己放在锅里炖,最初还能忍,时间一长,就不耐烦了。像我这种生在农村的八〇后,小时候啥营养品都没吃,奶粉更是闻所未闻,母亲怀孕坐月子最多杀几只老母鸡,再也没有别的,不也长得好好的,现在照样能吃能睡,能干能喝,如今生一个,就什么都娇贵了。她反驳,你难道觉得自己很聪明?我心一沉,自己好像是不太聪明。据母亲描述,我三岁还不会说话,五岁还要吃奶,从小体弱多病,有几次半夜里差点死掉,能活到现在,在城里混碗饭吃,全靠老天爷开恩,孩子如果生下来像我,那就遭了大殃了。大热天想到这些,冷汗直冒,经此一吓,便再也不敢偷懒,每天顶着满头大汗,一边啃冰西瓜,一边单手控火。除了清早去菜市场买一下菜,其他时间她基本不动,即便这样也不比我轻松,那身体毕竟是两个人啊。屋里太热,我每隔两个时就跑到浴室冲凉,冲完凉,穿着球裤打赤膊在屋子里晃荡。大肚子的她就算夏天也不能洗冷水澡,每次见我冲凉出来,撇着嘴,很是羡慕的样子。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可以,她愿意选择裸奔,反正在自己家,没人看见,这话她以前说过一回……她的这一念想是源于隔壁邻居的启发,那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也许真在家玩裸奔,或者穿三点式,隔三差五闹出动静,即便是白天,热得要命,他们也能随时做爱做的事情。出租屋隔音效果不好,那种动静,在大热天里让人愈发焦躁。

  因为是短暂租住,我们没装空调。原本打算装的,想到临产前,也就是两个月后就要搬家,若此时装上空调,到时将增加额外的拆卸和搬运工作,那将是另一种麻烦。新房去年十月已经装修好,要说搬,也没什么大问题,挨到现在完全是为孩子健康着想,尽量拖延时间,让建材的毒素散发干净。我的一位同学,据说因为怀孕期间过早搬进新房,导致孩子生下来后患有严重的自闭症,三四岁了,看起来还痴痴呆呆,用了各种办法也没完全治好,她告诫我说,前车之鉴,不能不防,新房要尽量空置久一点,入住前还要用仪器测试一次,各种指标达标了再搬。被她这么一说,我的内心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两个人一人一个小风扇,日夜不歇。不敢用大的,医生说,大风扇对孕妇不利,会吹出问题。别看天热,吹的是暖风,可那层肚皮跟纸糊的一样,一吹就透,孩子要是在肚子里染上风寒,就算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医生的警告有些夸大其词,乃至近乎恐吓,可不能不听,因为那都是善意的。

  从窗口望去,街上除了失魂落魄的车辆,不见一个行人,闷热和焦虑困住了这座城市,而小小的出租屋又困住了我。再去看那盆稻子,它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大船行将沉没之时,漂过来,将我暂时拯救。那个漫长而艰巨的夏天,侍弄水稻成了我对抗酷暑、打发无聊家庭主男时光的唯一方式。

  关于那盆水稻,开始的半个月,状况令人担忧。照乡下的时令,如果种双季稻,此时晚稻已迁插完毕,而我才刚刚播种。它们的芽出得很犹豫,生长缓慢,颜色黄中泛白,花花点点,像养不活的样子。即便长到一寸高,依然很单薄,身材羸弱,面黄肌瘦,完全是营养不良天生畸形婴儿的模样。直到一个月后,才有了水稻该有的样子,挣扎着,进入生长旺盛期。分蘖,抽条,日渐丰茂,那团绿像浓密的云沉沉地停在窗台上。跟云不同的是,它们是有呼吸的,既不会被轻易吹散,也不会凭空消失。叶底无风,也能生出凉意,我知道,那凉意其实是从心头生起的。仿佛种了这一盆稻子,便拥有了一片土地,或者一块菜园,原先局促逼仄的生活一下子宽敞丰盈起来,一切变得从容不迫了,眼前的这个夏日再也不那么度日如年。

  每隔一周要将盆扭头更换一次方向,让每一片叶子,每一株稻秆接受均匀的阳光照射。水稻的生长期长达一百三十多天,穿越整个夏季。窗台上的那盆绿越来越浓,叶片日渐舒展粗大,桔梗也一天天变得壮硕,看着让人满心欢喜。

  单位派我出差,通知是临时下达的。走时匆忙,忘了嘱咐,两天后回来,盆里的水全干了。盆泥表层开裂,豁着大嘴,叶子纷纷打着卷儿,枯窘一片,挼成了绳子状,那情形只有一连几个月没降过雨的农田才会出现。比农田可怕的是,盆底子薄,如此天气,又处在需水量最大的生长期,短短两天时间稻子完全失去了原形。我很不高兴,可又能说些什么呢,妻一心惦记她肚子里的娃,世间其他,一概进不了她的法眼。

  匆忙浇水,寻思补救之法。得施肥。原本也到了施肥的时候,虽说那些泥是从池塘底下掏上来的,肥力很足,可要维持到稻子开花直至结果,绝无可能,农田里的水稻至少施三次肥才有收成,这盆子稻子怎么也要两次吧。离小区不远有一个花卉园,专门为市里的绿化工程服务的。顶着烈日出门,却被一只身材魁梧的狗拦住去路,它并没有叫,也没有扑上来的意思,只是张着嘴,伸长舌头喘气,两眼死盯着我。天太热,它没有力气喊叫,也没有力气去咬人,却始终没忘记自己的职责。我壮着胆子喊了几声,午睡的师傅出来了。说明来意后,用五块钱从他手里买了一小包肥料。他告诉我,这是花肥,磷和尿素的混合物,按一定比例搭配专门种花用的,施给稻子肯定没错。原本,浇过水之后,稻子已经缓过来了,而我的施肥成了好心办坏事。

  我的手大,没控制住量,它们再一次受伤。如果说上回是外伤,这回就是内伤了,如此内外交加,身板本来就单薄的稻子哪里受得住。半天时间,整盆稻子彻底蔫了,此前是绿中带黄,如今烧成了焦黄色,秸秆纷纷散开,耷拉下来,似乎已经毙命。呜呼哀哉,只好进一步采取急救措施。先做人工呼吸,把里面浓度过高的水排干,让根须透透气;再洗胃,连续换几遍清水,力求把浓度降到最低。

  经过这番磨难,它们虽侥复活,却变得参差不齐,等到含胎,有的肚子很大了,有的却一直瘪瘪的,甚至只关心生长,完全忘了孕育后代的大事,从头至尾是光杆司令。好在,我从未期待所有秸秆都能长出稻穗,只要它们长在那,对我就是收获。

  除了稻子和女人,还要整理一本书稿,整理好后交由出版社审定。说真的,对写作我一直没什么信心,每天不是我折腾文字,就是文字折腾我,难有相处甚欢的时候。而侍弄泥土的愉悦,来得如此直截了当,看着生命每日一变,似乎自己也在拔节生长,身体凭空长高了许多。

  水稻含胎时,妻的肚子已经有八个多月。稻子栽在盆里,而她则栽在屋子里,脚下生了根一样,轻易不肯动弹。要说区别,也是有的,稻胎曲线优美,丰实厚重的同时具备某种轻盈感,而她,越来越像笨重的蝌蚪了,肚子膨胀,尾巴都快摇不动了。这话我差点就说出了口。

  浓艳的夕阳照耀着洞庭湖平原,也照耀着属于我的唯一的稻田。晚风吹过时,禾叶一阵起伏,只可惜,不论清晨,还是傍晚,叶尖上从来看不见露珠,顶多摸上去有点潮湿感而已。它们群体太小,远离田野,室内的空气水分含量有限,不足以凝水成滴。对植物而言,露珠是大自然的诗句,如同人类的精神食粮,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阳光,人们说,没有上帝,就自己造一个;如今,没有露珠,是否也该制造一点呢?我决定帮帮它们。盛一碗满水,人工均匀喷洒,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善事。

  扬花

  天热,睡不着觉,头枕手臂望天,星斗缀满夜空。夏天的星星比其他季节要大,也要亮,闪烁之间很不安分,让人产生摘的冲动。可星星是摘不到的,触手可及的唯有日益增多的稻花。

  禾苗喜欢在夜里悄悄拔节出穗,半夜开灯,翻身起来,只见稻胎纷纷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细碎的白花,像芝麻粒一样密布着,特殊的清香充溢了整个小屋。稻花之香,有如从碗里飘出的饭香,清新朴素,平淡如常,然而却顽固,即便干旱季节,枯萎至死,细小的花瓣上还残留湿润的露滴——当我还是一个经验欠缺的年轻农民时,村里不止一次遭遇旱灾,在那些希冀与无望并存的早晨,目睹死亡的露珠从穗尖跌进晨风和泥土中,我知道那是稻子对大地最后的回赠。

  扬花需十五天,灌浆十五天,成熟又十五天,也就是说,再等一个半月就能见到粮食了。我重新躺上床,张大鼻翼,猛吸一口,在一种巨大的满足中睡去。

  关于生男还是生女的问题已经讨论过很多回。半月一次的例行检查,各项酸碱指标以及照片显示,很可能是个女孩,问医生,他们并不明说,反问一句,难道这还看不明白?这个消息令人满意,我一直在说想要一个女儿。她反驳,说我口是心非,如果到时真生个女儿,恐怕又是另一种说法。因为从小父子关系不好,让我对生一个儿子的结果深感担忧。父亲生我时也想要个女儿得,在此之前我已经有了一个哥哥,一儿一女才是最科学的搭配,可结果,生下来的却又是个儿子。父亲非常失望,报喜的鞭炮响到一半,一脚上去就踩灭了。想到两个儿子长大了要跟自己作对,他气不打一处来。如他所料,这两个儿子后来果然成了他的生死冤家。

  妻说,你还是别杞人忧天。我说,即便历史不会重演,还有其他更可怕的事。她问,有何可怕?我说,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生个男的,媳妇的心思会慢慢转移到儿子身上,看着家里有一个跟你气息一模一样的男人慢慢长大,进而取代你,而你却一天天老去,难道不是一场恐怖电影?父子乃天生的仇敌,除非他有了新的敌人,我才能获得解放。她问,那要是女儿呢?我说,女儿就不一样了,如果是女儿,以后家里会有两个女人争着宠我,这是多幸福的事啊。妻鄙夷地说,纯属歪理邪说,自私透顶。我说,哪里自私了?生个女儿像你一样漂亮,有什么不好?你这算将功补过么?还是拍马屁?生男生女说不准的,那是天老爷的安排,所谓检查也不靠谱,她怀疑地说,你不会有恋母情结吧?我说,恋你个头。

  跟母亲打电话,让她早点安排家里的事,随时动身来常德,这回来了短时间不会回去,家里的东西该卖的卖,该处理的处理。母亲一边笑着答应,一边假装抱怨,儿啊,你这是“头谷不割,割晚谷”,你看你那些老同学,儿子都十来岁了,读初中了,你这还是五月的黄豆,不知什么时候熟。我知道她口中说的是谁,这种事怎可攀比,以前的老同学,大多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不到二十岁就结了婚,而我,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读大学,毕了业又要找工作,折腾房子,为了完成农民到市民的转变,将有限的青春消耗殆尽。我不能告诉母亲,曾经满头黑发的我,鬓角早就有了稻花一样的白色杂质,一有空就偷偷拔掉。

  水稻扬花的时候,母亲来了,抖落一身尘土。她一进门就看见摆在窗台上的那盆稻子,“你在家种了那么多年田,还没种够?”

  我什么也没说,望着她,会心一笑。

  结果

  母亲一来,三个人窝在四十几平米的出租屋,生活不便,我决定提前搬家。预产期一天天靠近,孩子随时可能来到人间,等孩子生下再搬就来不及了,到时候手忙脚乱,哪有工夫安置新家。

  九十三平米的房子,尽管小,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为了这一点有限的空间,我已倾尽所有。来常德十年,换过三个工作,住过七个地方,一共搬了八次家,然而,最受累的不是人,而是那些书。这些年它们跟着我饱受流离之苦,如今总算不用蹲在角落里,整日与杂物为伍了。这么小的地方辟出一间单独的书房,妻并不反对,她知道,对我而言如果没有书房,那它就跟出租屋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多少欢喜可言,有的只是重担卸去后的疲惫。母亲倒是高兴,忙着给村里人打电话,几乎所有熟的人都打了,汇报搬家的情况以及城里种种。活到六十多岁,她平日连县城都很少去,买东西常常让别人顺路带,此前只出过一次远门,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没想到到老,却成了城里人。父亲去世后,她没别的念想,一心盼着儿子成家立业。

  预产期到了,妻的身体依然没有大动静,举止甚至恢复到半年前的模样,像甩手掌柜,健步如飞。虽然医生说,提前半个月或者推迟半个月,都属正常范围,可最后一次检查显示,胎盘的羊水中有婴儿的排泄物,图像浑浊,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待久了会感染病菌,严重的可能导致死胎。办理住院手续,列入每日观察序列,随时准备剖腹产。原本决定顺产,那样对孩子以及母亲产后恢复都好,如今只能听医生的安排。

  医院大厅里人满为患,排队者连大门都堵住了,坐电梯要用手将人群拨开才进得去。本市有很多公立医院,私家的也有不少,可绝大多数人依然只选择市第一人民医院,其他医院均无法赢得大家的信任,他们害怕既花了钱,又治不好病。病得可真热闹啊,蹲着的,站着的,实在等累了,就顺着墙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并拢,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两腿之间。他们没睡,而是在等待命运的判决。妇产科在四楼,三楼是重病监护室和手术室,从楼道走过,目光所及皆是茫然焦虑的眼神,为了不被他们悲伤的灼伤,稍一触碰我便赶紧挪开视线。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双目呆滞,巨大的痛苦以及长时间的等待让他们近乎麻木,一旦有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整条过道会瞬间被潮水般的哭声淹没。

  在这里,可能只有妇产科才听到欢笑。母亲第一次来这种大医院,什么都不懂,现在所有手续都使用医疗卡,采取信息化操作,这更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像尾巴一样跟着。说是让她帮忙,其实更像是我在照顾两个人,一个孕妇和一个老母。妇产科住院部房间不够,媳妇暂时只能躺在过道的床位上,只有产后和即将进手术室分娩的人才有住里面房间的资格。不知道要在医院待多久,剖腹产的日期没定下来,十天,八天,甚至半个月都是有可能的。整理好床铺,将洗漱用品一一摆放好,正说着检查的事,楼里突然一阵喧哗。我不知道发生什么,随着众人站起身,只见一名男子,手中提着一大袋糖,逢人便发,脸上笑开了花。原来,那人的妻子产前检查说怀的是女儿,结果生下来却是个儿子,听到这个消息,他欣喜若狂。接过他的喜糖,跟大家一道向他道喜,然后扭头小声地对妻说,都什么时代了,生男生女居然会有这么大反差。她说,你嘴上这么讲,到时候如果真生个女儿,看你高不高兴。我说,怎么不高兴,生女儿更好,不是一直说是女儿么,你可别像她一样,到时候变卦,生出个儿子来。她哼了一声,生男生女都是你的种,怪不得我,医生说了,性别主要由男方的基因决定。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只要是亲生的,儿子也无妨。她说,你看,果然口是心非,明明想要儿子。我说不过她,只好闭嘴。挨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要不要也下去买点糖?我说,自己的幸福凭什么让别人分享,白白便宜他们?妻便做了一个鬼脸。

  将医院的事处理好,让母亲留在家,而我,每日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给妻端汤送饭。

  几天没登录邮箱,打开电脑,出版社传来了好消息,稿子顺利过关,这么多天的忙碌总算没白费。起身,伸一下懒腰,窗台上的稻子朝我点头致敬,它们好像感觉到了我的辛苦。稻子已经完全成熟,秸秆从头至尾,没剩多少绿色的成分,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然,这金黄只是一小部分,伸手去捏,里头有很多秕壳,褐色的颗粒也不在少数,这是扬花时天气太热造成的。没处在最好的季节,加上施肥时受过重伤,小小的盆不是大田垄,稻穗数量有限,缺少蜂蝶的参与,授粉不均是意料中的事。即便是那些秕谷,凑上去一闻,鼻孔里满满都是浓溢的稻香,这就够了。

  预产期过了五天,不能再等了。跟医生商量,说要看孕妇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什么时候动手术最好由她自己决定。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这是她选定的日期。妻说,如此,孩子生下来就可以跟外公同一天生日。还说我有恋母情结,她这摆明了是恋父。对此,她自己执意否定,说是记性不好,选择这一天,纯粹是为了可以少记一个人的生日。她既然这么说,我就没必要戳穿她的谎言了。

  三个小时的等待,时间仿佛停滞住了,各种古怪念头,如日月穿梭于脑海中,而最后,漫长的间隔一跳就过去了,什么都没留下,那段时间成了记忆中的空白。护士在喊我的名字。孩子剖下来了,是男孩。恭喜啊,她笑着说。看来这个医院的前期检查很不靠谱,性别老对不上号,不过,此前他们并没明确告诉我一定是女儿,也许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玩套路,善意的谎言而已,法律规定产前是不能做性别鉴定的。我并来得及去看孩子,急忙问,还有一个呢?护士说,别担心,她很好,医生正在缝合伤口,等一下就出来。

  孩子躺在准备好的襁褓之中,刚剪断的脐带沾有血迹,护士掀开婴儿床上的毛巾让我看了一眼,又赶紧裹住。刚才还在大哭呢,大约是累了,休息了,护士说。这就是我跟她的儿子啊,八年的感情长跑总算有了结晶,我终于种出一棵属于自己的稻子,迟虽然迟了点,可头谷晚谷都是谷,能割到手就行。他的眼尚不能接受强光,半睁着,耳垂很大,像我,发际线很高,也像我,其他五官,诸如鼻子、眼睛、下巴,全像她妈,一副恬静秀气的面孔——不是我先前一直担心的那样,像我一样丑陋,像她一样愚蠢,目前看,他很漂亮,应该也聪明——起码表面看是这样。几天之后,有个朋友说,这孩子是她这两年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虽有善意的成分在,但我相信并不偏颇得厉害。

  妻一个小时后才从手术室出来,躺在救护床上,推过来,跟儿子的小床并排放在一起。这是属于我的两个人,两个在此生与我最休戚相关的生命。妻完全说不出话,脸色煞白,眼睛只望了我一眼,就闭上了。剖腹产是女人的劫难,做一次好比死过一回。谢天谢地,不管怎样,母子平安就好,我能做的只有等待与守候。

  护士长将我和母亲拉到一旁,耐心讲述,一条条嘱咐我们怎样照顾新生婴儿与产妇,她还给了我一本手册,并将重点部分用红笔标记出来。那些条例非常琐碎,而我从来是一个粗心的人,加上初为人父的激动,早已方寸大乱,哪里记得住。对于母亲,现在的婴儿用品跟她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老了,手脚笨拙,反应迟钝,眼前一切都这般陌生,让她无从着手。

  也许是上天眷顾,让我们碰到了好人。住院楼是双人房,一间房住两名产妇,在我们之前,已经住下了一位,她也是在老公和母亲陪护下生产。多亏了这一家三口,我们一有事,她的老公和母亲就主动伸手帮忙,尿片该怎么换,喂奶时手怎么捧才不会碰到产妇的伤口,孩子排泄之后一定要将毛巾用温水浸湿才可以去擦屁股——初生婴儿皮肤娇嫩,如果用干纸巾或者毛巾直接擦拭,很容易受伤。其实,他们的人更需要照顾。那是一个年过四十的高龄产妇,生的也是儿子,因为早产,一生下来就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此时已过三天,还没跟父母见过一面,高龄产妇身体虚弱,手术恢复得很缓慢,三天过去了,看起来还那么面容憔悴。

  那个女人之所以成为高龄产妇是有原因的。夫妇俩以前有个儿子,十七岁那年去南方打工,从此生死不明,开放二胎后,他们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再新生一个,不然,到老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们是农村的,没有固定单位,长年在外打零工,医疗费几乎不能报销。他们真的很穷,也很节约,老婆住院,母子二人便在医院旁租了间便宜的小屋,在那里买菜做饭,吃不完的菜,留着,第二餐加热了继续吃,就连米饭都不浪费,剩下多少全拢好了留给下一顿,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的饭盒中掺杂了剩饭剩菜。男人进出医院只穿一双旧拖鞋,他告诉我,为了这个儿子已经花费了四五万,目前看来,钱肯定还不够,不能不省。孩子虽然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奶却只能吃母乳,女人年纪大了,挤不出奶来,高龄产妇都有这个问题,即便这样,他们连二十块钱的挤奶器都舍不得买,用手异常艰难地推,疼得女人咬牙切齿,直哼哼,我赶紧把自己买来的挤奶器借给了他们。医院里有人推着小车在过道里卖小碗的汤,财鱼生肌,有利于产妇伤口的愈合,鲫鱼和黄豆炖猪蹄都是催奶的,卖东西的人很有经验,分量弄得适中,因而价格并不贵。可为了省钱,他们不嫌麻烦,宁肯自己去旁边的市场买了鱼到出租屋炖。

  听他们说话就知道是经常与泥土打交道的,朴素得让人生不出任何戒备之心。为了娃,他们耗费了所有积蓄,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天下所有穷人都是我失踪多年的兄弟。计划生育是一桩极可疑的政策,如果当年不是只生了一个,他们就不会冒死再生,也不会耗费如此巨大。好在,这项国策终于废止,允许他们生二胎了,国家总算留了一丝希望给他们。

  孩子生下来,老丈人和丈母娘从广州启程,来常德看女儿跟外孙。天不遂人愿,正如当时的天气,他们来时头顶下着瓢泼大雨,为了赶路,两人淋得浑身浇湿,而孩子因为在羊水中受了感染,体温突然升高,不放心,只好在医生的建议下,送进了重症监护室,二老只是透过玻璃偷偷瞄了外孙一眼,便退了出来。

  将二老送到住处,丈母娘跟母亲一路上细细碎碎说些什么。老丈人对新房打量了很久,尤其是摆在窗台上的那盆稻子,他跟母亲刚来时一样,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种一盆水稻,而不是别的花花草草,看样子,它们长得并不好,收获不了多少谷子。我忽然意识到,他在广州是专门搞园艺的,肯定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好在他只是很可疑地看,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后来,他踱进我的书房,神鬼莫测地摸出一本,问,这是你写的?听说你在写书?写了多少本了?写书辛不辛苦?一本能挣多少钱?……搬家时有意将那本书夹在书堆之中,母亲来了一个月,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没想到她爹一来就从成百上千册书中翻出了那一本,那本我迄今出版的唯一的一本书,难道他是有备而来?我心想,说多了不行,说少了也不行,如果说没有,似乎更不行,要是那样,拿什么来养活他的女儿?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敷衍过去的,反正没正面回答,他问的那些问题好多天都在头顶盘旋。写作与种庄稼确实很像,都需要一颗萌动的种子、一个好天气以及一块适合耕作的土地,可最终它们并不是一回事,作者的命运往往掌握在编辑手中,很多时候都是在做白工,除了一笔一画埋头敲打,你别无选择,所谓收成决不像窗台上的那盆稻子,每一粒都能计算清楚。

  收割

  孩子在医院监护了七天,虽被再三告知没什么大事,心始终悬着。那种感觉就好比一位老农,年成很好,庄稼颗粒也很饱满,可在归仓之前是不可能放心的,生怕从哪里刮来一阵风,飘来一场雨,让一切化为乌有。

  出院前去找同病房的那家人,用红包装了五百块,塞到老太太手上,以感谢他们那段时间的关照。一家人力辞不收,几番来回无果,只好作罢,想来这是关于尊严的事。一个人既然能无私地帮你,就不会接受你有意的馈赠,这其实是相同的一回事。

  第一急迫的是给孩子取名。医保政策规定,新生婴儿必须在三十天内上户,不然就不能报销住院费用,而上户就得有名有姓。

  取什么名呢?我站在窗台思索良久。

  我是一个尘世幸福感很低的人,对现实世界充满敌意和不信任感,有时即便幸福来临,也会选择主动拒绝,而眼前这一年,幸福之事接二连三降临,成家立业,买房生子,让人不知所措,从没有过收获的准备,哪怕是细微的收获。依稀记得只身怀揣三千块钱出门求学的情景,倏忽已十三载,这些年,我得到过很多来自这座城市的关爱,同时,也充分领略了它所赐予的冷漠与伤害,对此我都心怀感恩,是啊,爱有很多种方式,包括它的反面。无疑,我跟眼前这座城市的关系是那么复杂难言。我从不把任何获得的东西视为理所当然,世界的可疑,让我对有限的幸福愈加珍惜。看着完全那盆熟透的稻子,我心想,名字有了,就叫“陈晚禾”吧。这个秋天,我确实收获了两棵稻子,而我们两个人又都是晚婚晚育。我觉得这名字取得不赖,上户时,工作人员都夸孩子名字取得好。

  双手紧握,将稻穗搓几下,谷粒就全掉了。不过是很小的一握,还没朋友当时寄给我的稻种分量多,然而却很有满足感。只有亲手种的粮食才干净,才能喂养出不令自己憎恶的身体,人时有限,没有必要索取多余之物,那都是徒劳的啊。我写作,在另一块田地里栽种水稻,文字也是粮食的一种,在喂养肉体的同时,也构筑起我的精神堡垒。土地和阳光比人世宽容,它们酝酿收成,也允许秕谷存在,实际上,我得到的饱满颗粒非常之少,用手指一拨,很容易数清,秕谷占据了绝对的份额,有限的收成让它们显得弥足珍贵。收割之后,只剩一盆灰色的泥,浮起的泥皮与我灵魂的颜色那么一致。

  水干后,我没有再添,就让它慵懒地躺在那。没过几天,凝固的成块泥土彻底松弛了,疲惫如同像死去一般,进入了一种睡眠之态。已是深秋,不能再种别的了,但我还是忍不住用棍子戳几下,松松土,浇少量的水,就算不撒种子,也觉得它一定会长出什么来,也许,我们都应该重新学会呼吸,那盆土以及我生锈良久的躯体。

  抱着孩子站在阳台的秋光中,他从我的臂弯深处探出头,睁大眼睛,努力呼吸,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嘟噜”声,鲤鱼吐泡一样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世界,我知道,那便是途径所在,来自神明的指引。呼吸原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是一桩不用学习就能开启的生命旅程……

  


 
现实感最强文学刊物《当代》杂志简介及投稿方式
500元/篇〡「 三联生活周刊 」征稿:饭局风云
首奖1万〡首届甘南金羚”年度文学奖征稿启事
300—1000元/千字 │ 《故事林》杂志约稿函
《雨花》文学月刊 2019年 最新征稿启事
100-300元/千字〡「 幽默童话 」杂志征稿函
杜鹃文学杯--我身边的革命故事”全国青少年主题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弦歌六秩,从新出发丨《鹿鸣》2019年征稿启事
《格言》杂志最新征稿启事
首奖2万〡天蒙杯”美文大赛征稿启事
#月度征文#2018年12月:两难
放歌庐陵·行旅青原”全国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诗刊》社第35届青春诗会”征稿启事 
《魔术老虎》童话征稿启事
300元-1500元/篇 | 「 网易槽值」招募线上作者
《名作欣赏》2019年征稿启事
《四川文学》大型征文我们的这一天”
首奖5万〡第三届桂城杯”诗歌奖(有为文学奖)征稿启事
100—500元/篇 | 公众号「 人生虚度指南」投稿须知
奖金8万5000元!第一届听音杯”书信大赛征文启事
更多...

童道明

周立波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爱心筑梦福建奔驰启明星计划”再启新篇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