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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刁斗 来源:  本站浏览:1649        发布时间:[2010-11-30]

变形记

刁斗

    谁以为离奇的故事只能发生在阿普列乌斯时代或卡夫卡时代,那就错了。事实上,不论我们的生活有趣还是乏味,缺少的从来不是波诡云谲。生活公平地对待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人,如果我们觉得自己耳闻目睹的一切都过于平淡,那只能怪我们自己的观察能力和理解能力已经下降。离奇的故事就像浪漫的艳遇,只要你多少算得上一个有心之人,它便会经常被你撞上。
    现在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就是我最近撞上的一桩艳遇带给我的。
  
  
    故事的开始,是毛毛被老爷子带进了城里。毛毛不是人,是一只猫,是一只有着碧蓝眼睛黧黑茸毛的壮硕母猫。毛毛平常匍匐在并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或者抬爪伸舌地梳头洗脸,或者低眉顺眼地沉思默想,就像个整洁而又文静的大姑娘。当然了,毛毛并不是一只价值连城宠物猫,毛毛的出身血统都不足挂齿,老爷子到城里生活把她也带在身边,那是另有缘由。这个,我们等一会再说。
    毛毛在老爷子身边已生活多年。多年里,老爷子是粮库管理站站长,老爷子的老伴是粮库管理站副站长,毛毛就是粮库管理站的管理员了。毛毛是个捕鼠能手,在她向目标发起攻击时,可以说是爪到擒来,百战百胜。现在,老爷子的老伴撒手归西了,剩下老爷子和毛毛相依为命,老爷子的儿子就再次起意把老爷子接进城里。老爷子的儿子是个孝子,打从他在城里站稳脚跟起,打从他把四人住的集体宿舍变成自己的单身宿舍起,他就要把爹妈接城里来。可老爷子不干,老爷子的理由是,你那一间小屋,还不够我一个人打呼噜呢。后来儿子的住房由一间变两间,又由两间变三间了,老爷子只好再找一些故土难离不习惯城市生活之类的理由对儿子的建议加以搪塞。可现在老伴死了,儿子的级别也已经熬到了四室两厅那样一个程度,再不接受儿子的邀请,显得不近人情不说,没有老伴的日子里,日常生活没人照料也的确是个现实的问题。这么着,老爷子才迫不得已地带上毛毛告别粮库,坐着儿子的新型奥迪来到了城里。
    儿子家有四口人,除了儿子儿媳和读高中的孙子,还有个小保姆。小保姆比孙子年长一两岁,也来自老爷子的家乡,说来还是儿子妈活着时给物色的呢。按农村那种七扭八拐的辈份排,小保姆应该管老爷子叫大爷,管儿子儿媳叫大哥大嫂,管孙子叫侄子。可身为保姆,她可不敢充高装大。恰好她和孙子年龄相当,就与孙子排成了一辈人,管儿子儿媳叫叔叔婶子,管老爷子叫爷爷。
    老爷子走进儿子家门头一天,儿子儿媳和孙子对他都毕恭毕敬,热情有加,可对他抱在怀里的毛毛却面露厌色,侧目而视。前边我说过,毛毛不是小巧玲珑的宠物猫,也不是遭人怜爱的小猫崽。毛毛虽然静时安详谦和,动时敏捷矫健,且容貌俊逸品德端正,可她毕竟是只成年大猫。她四爪肥壮,牙齿锋利,双目炯炯,这种虎虎有生气的食肉动物,让一向与畜类缺少沟通的城里人初见之下,难免感到不寒而栗。可儿子儿媳和孙子对此都敢怒不敢言。去接老爷子时,儿子为劝当爹的别把这只猫带进城里,已经让老爷子不高兴了。他先说城里不让养这种大动物,可老爷子说,你小子官做的比县长还大,谁敢管你爹?这话让儿子哭笑不得,只能又说,你要实在喜欢,我给你要只狗,京叭狗大蝴蝶狗板凳狗四不像狗都没问题,这大猫嘛——怎么着?老爷子这回真急眼了,啥啥都不让我要,我的东西啥啥都不值钱,就这么个我亲闺女似的猫也让我扔了,是不想让我进城以后憋闷死呀。是了,啥挂记我,啥关心我,就是有了我这老不死的在那戳着,捧不得扔不得,你们没法打发了,就想给我弄城里晾上仨月俩月的,晾死了你们好彻底省心……儿子跟老爷子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还是在道上,他就逮空子跟家里通了电话,嘱咐妻子儿子,说这大猫毛毛是老爷子的心肝宝贝,谁也不许说个不字。但这会,娘俩嘴上虽然没说不字,表情上的不快还是让老爷子看了出来,幸好农村出来的小保姆对毛毛喜欢得不行,使屋里的紧张气氛得到了缓解。老爷子看着小保姆说,这丫头行。
  
  
    住到城里的头几天,老爷子看什么都挺新鲜,每天和小保姆拉拉家常,问这问那,过得也算安生平静。可几天以后,他就变了,整天神不守舍坐立不安,好像揣着天大的心事。要么可怜巴巴地自己发呆,要么怒气冲冲地乱发脾气。当然他脾气更多的时候只能发在小保姆身上,对儿子儿媳和孙子他还有所收敛。可小保姆是这个家中对毛毛最好的人,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拿人家垫嘴。他只能把无名火窝在心里,堆在脸上。
    有一天,小保姆上街买菜时,电话铃响了。老爷子等了一会,见铃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抓起了话筒。电话另一端是个姑娘的声音,非常好听。谁拷我?姑娘说。老爷子说,抠你?抠你什么?那姑娘说,你谁呀?老爷子说,你管我谁呢,你有什么事?那姑娘说,你怎么这么冲,你是哪?老爷子说,你找哪你自己不知道吗?姑娘气得喊了起来,老死头子,你怎么四六不懂?然后怦地放下了电话。老爷子也气得呼呼直喘,他想了想拿起话筒,随便按出一个电话号码,一听对方有人接了,就骂一句,小婊子,我抠你了能怎么的!
    或许这个电话启示了老爷子,从这以后,他一心情不好,就赶在家里没别人时乱打电话。小婊子,我抠你了能怎么的!每回他冲电话里来这么一句,脸色就能好看一点。
    照理说,进城后,伙食比以前在农村好了许多,可老爷子总没胃口。他也不一定就是吃的如何少,但吃的不香不过瘾却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爸,是不你身体不舒服呀?儿子问。爸,是不小保姆做的饭菜不可口呀?儿媳问。爷,是不我没空陪你出去玩你闷的慌呀?孙子问。老爷子一概回答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他说,挺好的什么都挺好。他把剩下的饭菜都给了毛毛,毛毛吃得津津有味。
    由于老爷子心情不好,在老爷子身边待久了的毛毛也情绪低落。显而易见,毛毛是一只善解老爷子之意的懂事的大猫。她的行动谨小慎微,十分注意察言观色。这天深夜,她听到老爷子屋里响起打火机声,就悄然溜出她坐落在北阳台上的小窝,溜到了老爷子房间的外边,用身体拱开了老爷子的房门。老爷子果然还没睡呢,正在黑暗中叹气抽烟。他没听到声音却感觉到了什么,一扭脸,恰好能见到毛毛仰头蹲在地上,满脸忧愁地注视着他。老爷子的身体动了一下,但接着就再没什么反应,他眼睛对着毛毛,但又像对毛毛视而不见。过了一会,他抬起胳膊,冲黑暗中的毛毛摆两下手,那是一个驱赶的手势。黑暗对毛毛的观察构不成影响,老爷子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一点也没逃过毛毛的眼睛。毛毛沮丧地退了出来。
    离开老爷子卧室,毛毛没回她的小窝,而是径直从北阳台破窗而出,以一些窗台、花架、排水管和雨搭为缓足之地,三蹿两蹦地下到地面,撒开四脚奔跑起来。她的奔跑开始毫无目标,后来是经验和感觉帮她选定了方位。在一家副食商店的仓库库房里,她伏在角落静静等候。她寻声而动,觅味而行,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她的守株待兔获得了成功。
    鸣锣收兵的毛毛欢天喜地,沿着来路向回飞奔,终于在天空刚开始灰蒙蒙时,重新进入了老爷子房间。老爷子的睡相比较难看,不规则的鼾声也叫的难听。毛毛对这些却并不留意,她跳到老爷子床头,用尾巴轻扫老爷子的瘦脸。老爷子啊呀一声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毛毛,更看到了毛毛嘴里叼着的一只灰色老鼠。那只弥留之际的肥大老鼠,四肢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有圆圆的眼睛光芒灼灼,好像在寻求沟通与和解;大梦初醒的老爷子,眼睛也像老鼠那样,立刻变得神采奕奕了。
    儿子儿媳和孙子都上班上学后,小保姆也出去了,家里只剩下老爷子和毛毛。老爷子手脚利落地烧一锅开水,又把菜刀菜板也摆布停当,对死去的老鼠进行加工。他先用开水并辅以水果刀把鼠毛褪净,又齐根将鼠尾切了下来,扔给毛毛。他一边对老鼠开膛破肚取内脏剁鼠头,一边颇有歉意地对毛毛说,对不起了毛毛,这么长时间没开荤,我只能自己包圆它了,你就用鼠头鼠尾改改馋吧。毛毛可怜巴巴地躲到远处,看老爷子点燃了煤气热油炸锅。葱花精盐味素胡椒,小半锅的鼠肉香气盈鼻。片刻之后,排油烟机还在嗡嗡旋转,厨房里的气味也还未散去,老爷子已端着鼠肉冲进饭厅,就着白酒饕餮起来。毛毛独自留在厨房,她的面前,是尖条条的鼠头细溜溜的鼠尾以及一小堆水淋淋的鼠毛。毛毛对鼠头鼠尾鼠毛探了探鼻子,不感兴趣地离开了厨房,回到北阳台,把脑袋伸进她自己的食盆。她自己的食盆里食物丰盛,不光有红烧肉煎带鱼和酱猪蹄,还有加钙饼干和维生素A维生素B的胶丸。这时老爷子拿着空碗来到厨房,见鼠头鼠尾鼠毛还都原样未动地扔在地上,有点不高兴。毛毛呀,老爷子把头伸到北阳台上说,你不能跟我争嘴夺食,你现在都成美食家了,还不满足吗?毛毛停止了细嚼慢咽,蹦到窗台上舔老爷子的脸。老爷子笑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把鼠头鼠尾鼠毛用报纸包上,塞到垃圾筒的最底下,洗洗手,进客厅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去了。
    这天夜里,毛毛听到老爷子屋里又响起了打火机声,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到老爷子房间外边,用身体拱开了老爷子的房门。老爷子当然还没入睡,正在黑暗中哼着小曲抽烟。他没听到声音却感觉到了什么,一扭脸,恰好能见到毛毛仰头蹲在地上,风情万种地注视着他。老爷子的身体动了一下,迅速掐灭烟头,冲黑暗中的毛毛招了招手,那是一个呼唤的手势。黑暗对毛毛的观察构不成影响,老爷子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一点也没逃过毛毛的眼睛。毛毛兴奋地扭了扭身子。她先回头把门关上,然后纵身一跃,就轻轻落到了老爷子怀里……
    夜深之后,老爷子也筋疲力尽了,睡得好像死去一样。毛毛则显得异常亢奋。她再次身手矫健地跳出阳台,在空寂无人的大街上扯着嗓子长嚎。随后,她轻车熟路地重新潜入那家副食商店幽暗的仓库,为老爷子又叼回一只肥大的老鼠。
  
  
    此后的日子,又恢复成了以前在农村粮库时的日子。对于老爷子和毛毛来说,虽然他们所处的仍然是一个隐蔽性已今非昔比的陌生环境,但住的久了,许多规律性的东西也还是易于把握的。只要他们不得意忘形,不轻举妄动,就不会惊扰这个家庭中的其他成员。老爷子和毛毛的生活很有规律,隔上几天,一俟老爷子又有点烦躁不安了,一发现老爷子对自己又态度冷淡了,毛毛就会跑一趟副食商店幽暗的仓库,为老爷子准备一顿美味佳肴。不过有些事情也在悄悄地变化。自从老爷子不再像以前在农村粮库时那样,让毛毛分享他的鼠肉,毛毛自己对吞食老鼠也丧失了兴趣,每回老爷子把剔下来的鼠头鼠尾鼠毛扔到地上,她都懒得多看一眼。有一天老爷子发了善心,把好几块鼠肉倒在毛毛食盆的炸大虾堆里。过了一会,他见毛毛把虾皮都吃光了,可鼠肉却一点没动。老爷子不由半嗔半恼地对毛毛说,你这家伙呀,也给娇坏了,挑肥拣瘦跟人似的。
    老爷子每天心情舒畅,家里的几口人都跟着高兴。儿子儿媳孙子几人,对毛毛的态度也有了转变。不光小保姆经常会带毛毛去市场买菜,孙子学习那么紧张,也时不时要抱着毛毛玩上一阵,除了给毛毛背诗词说英语,还训练毛毛其他技能。比如有一次,他把毛毛抱到一个胡同口,对远处路灯下一个看书的男学生如此这般地指点了一番;毛毛当即心领神会,猛虎下山般扑上前去,锋牙利爪同时出击,把那个在班级里抢了孙子考试排名榜前头位置的小伙子挠得满脸是血。儿媳本来是把毛毛看成老爷子化身的,她对老爷子充满嫌恶,自然对毛毛也恨之入骨。可儿媳是个狡黠的女人,当她意识到一旦分化瓦解了毛毛与老爷子的关系,对老爷子的伤害会更大时,她对毛毛也就换了种态度。只要有空,她就把毛毛拢在身边,不厌其烦地为爱美的毛毛梳洗打扮。她把自己使用的化妆品一层又一层地涂在毛毛身上脸上,每时每刻,都让妖里妖气的毛毛沉浸在口红眼影香波发乳护肤霜的气味里,同时还给毛毛做背心裤衩鞋袜礼帽,让毛毛成了她的小跟屁虫。至于儿子,因为一件偶然的事情,他不仅对毛毛另眼相看,还经常跟老爷子商量让毛毛和谁家的公猫交配生产什么样的猫崽的问题。有一天,儿子的奥迪顺路把妻子送到班上后,发现被涂抹得花里胡哨的毛毛还在车上。他没时间再拐回家去,就把毛毛带到了办公室里。那天他手下的一个女处长刚好来和他性交,俩人当时有点冲动,倚上办公桌后忘了锁门,而偏巧又赶上一个男处长来汇报工作。毛毛预感到情况不妙,便急中生智地守在门口,冲着男处长大声吼叫。可不识趣的男处长汇报工作心切,也低估了毛毛的战斗力,居然敢和毛毛近身肉搏。毛毛只好一展身手,将其追杀得落荒而逃。过了一会,心有余悸的男处长再来找儿子时,儿子已经提上裤子,正襟危坐地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了。
    当然毛毛和老爷子的秘密有时也要露点端倪,有几回,老爷子的鼠宴刚刚吃完,厨房的油烟子还未散尽呢,出去买菜的小保姆就赶了回来。小保姆抽抽鼻子眨眨眼睛,认准了老爷子是个馋嘴的偷食鬼,就用软中带硬的口吻敲打起来。爷爷,小保姆在厨房里饭厅中走来走去,你老要是想吃啥,就跟我说,我给你做,婶子他们发现不了。老爷子的脸上忽红忽白,他想发怒可怒不起来。他倒不怕儿媳也把自己想象成老馋鬼,他只是想不好,一旦事情败露,他该向别人解释自己偷吃了什么。他很不自然地对小保姆说,不,不不,我啥也不想吃,不用你做。然后拉过小保姆的手,塞两张十元的钞票说,你也大姑娘了,攒俩钱多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出来进去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回后,老爷子和并不声张的小保姆虽然达成了默契,但他还是更加谨慎了。每回对老鼠加工完后,都在点火炸锅的同时,就把鼠头鼠尾鼠毛包严收好。以前他还用它们逗弄毛毛,后来都不给毛毛看了。为防备毛毛不慎将它们从垃圾筒里扒出来,他干脆直接把包它们的报纸揣进兜里,待吃喝完毕,亲自下楼把它们扔掉。
  
  
    小保姆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领毛毛出去买菜时,她多次忍不住地抱怨道:你不是个宠物猫,就像我不是城里姑娘一样,都是天生的命不好。她在对毛毛说话时,把毛毛当成了贴心姐妹,而毛毛,也真就懂得黯然神伤闷闷不乐,让小保姆夸她知人性通人语。其实小保姆对知人性通人语的人并不说心里话,她从不对她认识的其他小保姆说自己的事,可她对毛毛什么都说。比如她毫不掩饰地告诉毛毛,因为叔叔婶子有把柄被她抓在手里,他们已经答应替她办城市户口了。作为这么一个有心计的小保姆,她自然能感觉到老爷子对她已有防范,所以她每天出门回家的次数都勤了起来。老爷子也明白小保姆的用心,他对小保姆这种带有明显讹诈倾向的窥视企图怒不可遏。但没办法,每回他要给自己开小灶,还是得忍气吞声地塞给小保姆十块二十块钱,挤着笑脸说,你看场电影去吧。这样一来,小保姆至少要两小时后才能回来。
    有一天,毛毛又为老爷子捉回只老鼠,老爷子像以往知道毛毛窝里藏了只老鼠那样,喜得抓耳挠腮。可小保姆却没像以往那样,一见老爷子抓耳挠腮,就耐心地等着接赏钱,而是主动对老爷子说:爷爷,我到中街买双鞋去,回来晚的话,有啥事你帮我照应一下。老爷子连说行行行行,他知道他可以省笔小钱了;另外他也知道,跑趟中街不是近道,他的鼠宴能从容一些。
    小保姆一走,老爷子快步冲上北阳台,伸手从毛毛窝里掏出了老鼠。老鼠还有一丝鼻息,老爷子就不忙烧水挥刀,他像猫一样逗弄鼠玩。毛毛对老爷子的游戏不感兴趣,她趴在阳台上,看一会下面操场上一群踢球的小伙子,就跃到里边屋的梳妆台上,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穿衣戴帽,嘴里还哼着流行小调。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毛毛正晃着模特步搔首弄姿,听老爷子在外边叫她。打扮好了吧三陪小姐,老爷子叫道。“三陪小姐”是老爷子给毛毛新起的城里洋名,因为现在老爷子也新添了城里人的洋习惯,在喝白酒吃鼠肉时,愿意把毛毛抱在怀里。快来让老子高兴高兴,老爷子继续叫,侍奉好了有小费的。毛毛顺从地来到饭厅,看到一大碗鼠肉已摆到了桌上,一大壶白酒被烫得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老爷子和毛毛都吃了一惊,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该如何面对这突然的事变,门就开了,紧接着,小保姆微笑着走了进来。爷爷,我又回来了。小保姆说着,来到饭厅门口,直对着桌子上的鼠肉白酒、椅子上的老爷子、和老爷子怀里的毛毛。
    你你你你——老爷子嘴唇一个劲哆嗦,捏着毛毛的手由于下意识地用力,疼得毛毛大叫一声,蹿到了地上。
    你吃什么呢爷爷?小保姆凑到桌前,朝碗里打量。这是什么肉,我怎么好像从没见过。
    老爷子把鼠肉碗抓在手里,起身退向桌子的另一侧。不是肉,不是……噢,是肉,是,是人造肉……
    小保姆慢慢坐到老爷子坐过的椅子上。爷爷,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她并不需要老爷子回答,她的手一扬一抡,就把搭在椅背上那件老爷子的外衣收进了怀里。那外衣是老爷子刚才脱下来的。我想了想,小保姆说,我要买的那种鞋挺贵的,可我钱不够,还得请你赞助我点。说话的同时,小保姆已经把手伸进老爷子的外衣口袋,十分熟练地把里边的东西掏了出来。她摊到桌面上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个报纸包。小保姆的神色不卑不亢,她一边漫不经心地从三张一百块钱的钞票里抽出两张,一边好奇地撕着报纸包问,这是什么?
    你别,别别别——老爷子气急败坏地扑了上来,可被小保姆伸手一搪,他手里的鼠肉碗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他自己先愣住了。小保姆也愣住了。但她发愣不仅仅因为碗碎肉撒,她发愣,更是因为她面前已经散开了的那个报纸包。自小生活在农村的小保姆,对报纸包中的东西毫不陌生,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了那尖条条的是鼠头,细溜溜的是鼠尾,而那些水淋淋的银须灰发,是鼠毛。
    爷爷你——你吃的是——小保姆的眼睛瞪成了鼠头形,又尖又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任手里的两百元钱飘然落地。爷爷我——我听说广州那边的人……小保姆一点一点向后退去,她身后就是饭厅门口。
    你不能走!老爷子喊,同时伸手向小保姆抓去。小保姆灵巧地一闪,使用力过猛的老爷子一下滑倒在碗碴肉块中。小保姆想跨过老爷子溜之大吉。可就在这时,冷眼静观的毛毛迅疾一跃,飞身抢到了小保姆身前。紧接着,她一推一拉,一撞一甩,就把小保姆掀翻在了老爷子身旁。
    老爷子顺势将小保姆压到身下,边呼呼喘气边破口大骂。他妈的,小婊子,小骚货,小无赖,想敲诈我……老爷子一手按住小保姆脑袋,一手仓促间拣起块碎碗碴子,在小保姆的脖子上乱切乱割。他妈的,我就是畜牲了,我就吃老鼠肉了,你去讲我吧,说我吧,败坏我吧……
  
  
    儿子儿媳都被紧急招回家来。本来这种事不想让孙子也知道,可孙子恰巧这天放学比往日早,赶上了。孙子也算大人了,既然赶上了,就也得参与对家庭事务的出谋划策。
    小保姆的尸体曲里拐弯地躺在饭厅门口,老爷子和儿子儿媳孙子围坐在饭厅门口的外边,仰脸看饭厅顶棚。只有毛毛待在饭厅,低首伏在小保姆脖子旁,舔食地上的血迹和小保姆身上的凝血。破碎的碗碴子崩得到处都是,但撒在地上的那些炒熟的鼠肉和桌上报纸盛着的鼠头鼠尾鼠毛,全不见了,只是墙角处多了一枚镶宝石的戒指。看上去,这很像一个未经染指的事发现场。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倒是快拿主意呀这可怎么办?儿媳一个劲地唠唠叨叨,还不时去抻丈夫的衣袖。
    有什么大不了的,老爷子瞪儿媳一眼,顶多赔俩钱呗。老爷子振振有词地告诉大伙,我又不是故意杀人,我这叫,叫啥来着?
    正当防卫。孙子说。
    对,正当防卫。老爷子说,小保姆偷我儿媳妇的戒指,被我发现了,她狗急跳墙,和我顶嘴,还用饭碗砸我,要砸死我,我能不反抗吗?我一反抗,下手重了,就把她伤了,她就死了。就这么回事嘛。
    儿子说,误伤也是人命呀。
    儿媳说,那伤口能证明你在她失去反抗能力后还没住手。
    孙子说,这种情况电视里演过,少说也得判二十年……
    什么什么?老爷子慌了,那可不行。儿呀,你是大官,你可得给爹做主哟——老爷子的泪水流了下来。
    爸你别紧张,儿子说,我这不正想办法吗。
    你从公检法那几边都找找人,儿媳说,礼大点,花多少咱都认了,争取少判几年。
    儿子说,判一年不也要坐牢吗,坐一年牢不也丢人现眼吗。我是想,怎么能变成她是自杀,最好是变成强盗来咱家作案时的杀人灭口。
    我看,我看最好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尸首埋喽。老爷子嗫嚅着插了一句。
    哎,你们看过金庸的《鹿鼎记》没?孙子忽然兴奋起来,那里边的韦小宝,随身带一种药叫化尸粉,只要一溶进人血,哪怕你是活人,沾你身上,也能把你化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现在要是有化尸粉就好了,在小保姆身上撒点——嗨,毛毛,毛毛把血全舔没了,这回有化尸粉也没用了……
    胡说八道,儿子把自己儿子的话给堵了回去,人家小保姆家里要人怎么办?
    异想天开,儿媳则是公开反驳自己的老公公,一具尸首,怎么埋?往哪埋?不论埋哪都容易被发现。
    那我怎么办,我可怎么办哪?老爷子呜呜地哭了起来,显得无助而无辜。
    儿子说,你老别哭,你这一哭,弄得我更没主意了。可儿子话没说完,自己鼻子一酸,也抹起了眼泪。儿子的表现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儿媳和孙子好像听到了某种召唤,立刻也开始唏唏嘘嘘,抽抽搭搭。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终于,老爷子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双腿一滑,从椅子里一下就瘫到了地上。儿子儿媳和孙子急忙环跪下去,在老爷子周围组成了一只花圈的形状,爸爷爷爸地乱喊一通,粗声细嗓地哭成一片。
    没人注意毛毛是什么时候离开饭厅的,也没人注意她怎么经过一番梳洗打扮又重新回到了众人身边。只是在众人的哭声渐渐低落时,毛毛的话音响了起来。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别哭了。
    伏在地上的四个人猛然听到在他们之外还有人说话,都大吃一惊,急忙抬头。小保姆,你——他们一齐叫了起来。
    对,以后我就是小保姆了,毛毛说,至于她,她用脚踢一下小保姆的尸体说,你们——你们可以把她吃掉嘛,那就不会留痕迹了……
  
  
    我的故事讲完了。有的读者或许会问,这没艳遇呀?是的,我省略了艳遇,也省略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我的想法是,上面这个故事的读者当中,是不会缺少有心人的。而作为一个有心之人,说不上什么时候在你的艳遇中,你也会与毛毛邂逅,那样的话,她自然能把我省略的东西替你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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