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于小芙 来源:  本站浏览:182        发布时间:[2018-10-16]

  

  天正下着雪,雪粒似冰,打在脸上,嚓嚓作响,像钝针扎得一样疼。向上看,灰蒙蒙不见天日,四周黑褐色的树林,经风一吹,呜呜然,像哭。

  我和义兄高思孝还有另一名参加夺枪暴动的同乡,被推推搡搡带到一片空地上。

  在此之前,我们被吊到房梁上多久已经记不得了,鞭子抽打过的血痕还在。要被枪决的除我们三人,还有二三十人,散乱地站在林间空地上,像锅底上的一小块锅巴。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低头不语。

  义兄就唱起来,什么天(大雪天),什么天(大雪天),村头房子冒青烟(冒青烟),热炕头好酒饭(好酒饭),老婆孩子炕边站(炕边站)。

  义兄唱,有人附和。

  这时有个伪警察提着枪跨过来,给他一计响亮的耳光,老大贵姓啊,他盯着义兄问。

  在家姓高,出门姓潘。

  伪警察拉了拉衣领,点了点头,送老大一程,他说。谢老大,义兄回。

  伪警察重新回到对面,和另一名日本兵一起举起枪。

  枪声振得肝胆俱碎,人一个一个倒下。

  义兄突然一横身用头撞倒了我,顺势一扫腿又带倒了另一个。

  枪声停了,两人过来检视,补枪。

  有人踢了我一脚,传来伪警的声音,死得都挺透啊,哈,都走好喽。

  过了不知多久,我被人用草席裹了,装上了车。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停下,我同一堆尸体被一股脑掀下车。雪越下越大了,雪片落下来,听得见扑扑的声响。

  这样静了不知多少时候。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喊义兄的名字,无人应。翻动尸体,也没找到他。另一个同乡被补了枪,他死了。

  一

  在深山老林中,老而成宝的,不只是人参,还有人。须发的疏密,扎根的深度,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决定品次。成宝后,他们就守着寂寞,隐藏在深山陋室。你又错了,他们不稀罕被人寻觅,所以,他们活得极逍遥,他们也没觉得自己是宝,也没认为自己逍遥,总之他们不再需要人类,而人们总是有颗向宝的心,认为宝贝都在彼处,都在别人的手里,唯独不在此处,不在自己手里,所以,人们要一直找一直找。越是找,越是找不到,似乎越是急迫,越离他们远了,得靠缘份,走中道,不急不缓的进度,若有若无的期待,不间断,我的家乡人说,这是常劲儿。

  参宝我是不寻的,我寻的是人宝,那些看上去旧而颓唐的老人们,他们的口里会吐莲花,也能生出惊天的秘密,他们怀里藏着意想不到的宝典。

  我寻他们,走险路,穿越时间和朝代,行走阴阳两界。

  时间久了就会发现,每个人心里的宝都是不一样的,他人的宝,在我这是草,反之,亦然。这是极乐观的事,所以,天下太平常有。

  第一件宝,已经足够老了,老得只剩下久远的记忆。他叫李松柏,会写一手端正的小楷,青灰长衫已经太重了,压弯了他的身子骨。他用一个满是尘灰的铁壶煮茶,茶汤清亮亮的黄,药香弥漫,是党参和黄芪茶。他故意不谈正题,只叨咕些细枝末节,他给我看他的小楷字,为朝廷腾写过的文书,让我看他的一方印,示意我猜测那些弯弯曲曲的篆字,他讲他的私塾先生。他眼睛闪亮,总是侧目而笑,总是忍俊不禁,我猜测,他是寂寞得久了,也顺便考验我的耐心。

  我定睛看他半晌,起身说,改天再拜访。在我的家乡,改天,是不确定的时间指向,有时指日可待,有时杳无音讯。我看到他眼神中的一丝不安,于是步伐越发坚定。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肃穆,一开口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样静了不知多少时候。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喊义兄的名字,无人应。翻动尸体,也没发现义兄。另一个同乡被补了枪,他死了。

  我是死过的。

  老人颤抖起来,我看着他枯枝一样的手,解开灰黑色的扎带,掀开丝布的一角,这个过程极缓,极缓,仿佛时间已经被无限拉长,拉细,一针,一针滑动,左侧边缘已经可以看到,呈现出泛黄的书页,层层叠叠,剧齿狼牙,是书,无疑!书的名称,慢慢显露,竖写,三个字,金兰谱。

  二

  金兰谱,是符咒吗,是武林秘籍吗,金兰,是人,是物?

  我,去找金兰!

  心切,行笃。一不小心来到了上古。

  《易经·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古人,有趣的很,凡闻得到的味道都用臭字来表示,读“嗅”。能闻到的气味都在幻化之中,唯人的嗅性常在,无所谓香或不香,所以称其为嗅,香与不香,全凭个人心性。中华有着根植于心的植物属性,愿意把人比做植物,兰是君子的代称,君子同心,有兰之芳馨。金,不坏之意,金兰比喻坚固的情义。

  金兰谱呢,应是记载友谊的典籍喽。

  结拜非比寻常,可能是长相各异,秉性不同,但骨子里一定有种气息,共通,所以,能够在芸芸中认出彼此,把对方印至灵魂深处。

  如果有人愿意把我请进他的生命,和我结拜,揣我的名字入怀,我是愿意的。

  我会郑重接过金兰谱,研墨,挽袖,执笔,正襟危坐,写下自己的誓言,将祖先、父母亲人合盘托出,再写下自己名姓,食指点按朱砂,印上指纹,双手捧着,与兄长换帖,珍藏。人在谱在。跪拜刘关张、观世音菩萨,跪拜长兄的双亲。再装一碗酒,滴上鲜血,共饮。从此,生命中多了一分牵念。

  那个人是谁,又在哪里呀?

  若有人懂我,容我,实是天地珍宝。春秋时的管仲不也曾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又有春秋时的豫让,为智伯瑶复仇,自刎,“仕为知己者死”。甘愿为赏识自己、栽培自己的人献身。

  人心太不确定了,世事又太无常,越是如此,这份情义就越加宝贵。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生是偶然,无法强求,死又是不定数,如果一定要定格在同一时刻,只有两种,除了自行了断,剩下的就是劫难,一同赴死。

  亦或许,某一人变了心意,先焚了金兰谱,从此,恩断义绝,两相干净。

  桃源三结义,应不是最早的,却是最传奇的,刘关张三人是后人的偶像,每每结义,要跪拜他们。

  东汉末年天象异,为安社稷三结义。称兄道弟共扶危,沥胆披肝同赴死。

  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三国演义》

  到底金兰谱起始于何人之手,起始于何时?据说最早的金兰是春秋时期的管鲍之义。后唐冯贽编的《云仙杂记》中说:每得密友一人,则书于薄简,焚香告祖,号为金兰薄。

  义兄义弟,是要祖先认领的。

  时局越动荡,人心越思定,金兰之事就日盛。笃定的友谊不失一种人生慰藉,要的是一份绵绵不绝的情义。

  古人,甚是奢侈。

  三

  在我的家乡,沿着辉发河一直走,就会走到金沙镇,到了金沙镇就能见到松花江,辉发河在这里与松花江结义,一同奔赴那个叫同江市的地方,与黑龙江结拜,向大海奔流。据当地人说,黑龙江水里混有大量的腐殖质,江水呈褚褐色,黑亮透明,而松花江水里携带大量的水生植物,呈淡绿色,且两条巨龙的游速不同,黑龙江水速较疾,而松花江流速较缓,他们会合时水流产生激烈的振荡,一黑一绿两股力量缱绻纠缠,激荡起神秘的浪花,岸上的居民不敢饮用这里的水,也不允许牲畜接近。

  那样的浪花据他们说是有毒的,甚至带了些邪恶的成分。也许是多虑了呢。两人的相遇也不过如此啊,一个是草莽性情,一个阴柔婉约,正好是个性互补,只要是真性情,哪一个不是动人的呢?最终,他们融合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同流向海的方向,流向生命的广博与阔大。结义是有使命性的,为了共同的目标。

  松花江两岸林木蓊郁,土产丰富,人参、鹿茸、貂皮、蜂蜜都是皇贡,曾是漕运的水道。船只通常是结伴而行,沿路山涧不断,激流险滩常有,彼此间是性命的托付,情深意笃,结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我遇到的第二人,是名船工,叫李楸。面庞黝黑,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手中握的不是篙,是舵盘,脚下踩的不是木筏,是钢铁夹板,这是一艘游船。

  船在江水中疾驰,他要带我去他的老宅。

  老宅坐落于半山崖上,即使水势再猛也漫不过,当年的松花江是十分暴躁的,水漫金山的事也是有的。他说这所房子离码头近,又不受水气,所以,是爷爷的父亲留下来的,到他这历经四世,反复修缮,得以存留。

  太阳西下时,我们推开虚掩的柴门,院子里晒着鱼网。他划了根火柴,点燃蜡烛。屋子里四下灰尘遍布,他用袖子擦干净一把马扎凳子,漾起一团灰雾,示意我坐。又搬来一张桌子,刷洗了一只海碗,那碗也是斑驳的,里面倒上很清的酒。我四下里打量,他的目光也随着我游走着。说实话,他一口整齐的牙齿,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性别,这真是件麻烦事。

  对了,他忽然说出这两个字,打破沉默,你看,他食指的方向正对着一个暗黄色的镜框,镜框里面似画似字,一时看不清楚,他举着蜡烛,引我来到近前,上有数行字,由于年代久远,绢帛上有一片片的锈斑。

  我取来相机,拍照。又担心照不清楚,拿出纸笔一字一字抄下来。

  龙

  虎虎

  甲甲甲

  青青青

  水水水水

  会

  仙仙仙仙仙仙仙仙

  湖湖湖湖湖

  海海海海

  结良友

  两广苏杭到四川

  最后两行,意义明了,结良友,两广苏杭到四川。那前面的是什么意思呢?字字认得,又似有深义。我仔细搜寻着整个相框的各个角落,再无其他字迹,哪怕是提示也好啊。

  他却不急,邀我再次坐下。我惦记着那几行字,他只关心那碗酒,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我闻了一下,躲了半尺远。他哈哈笑了两声,端给自己,咕咚咕咚两下,已经快见底了。

  他把碗又举到我面前,其实我更介意了,我从没想过和别人用一个碗来喝酒或是水。

  后来我们又说了些话,印象极深的是他捧碗着姿势,像是捧着珍宝。

  在我起身离开前,我终于动摇了,接过碗来一饮而尽。趁脚步还未踉跄,赶紧跳上船。

  天已经完全黑透,船尾白白的浪花。

  直到下船我脑子里一直琢磨着那些字,让人不得要领啊。

  歌声就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是他,他在唱。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啊,就像江水流到我的心里了,亦或是我已经变成了江水的一部分,我是流淌着的,随着这江风。

  歌声字字句句,真真切切。

  嘿,吆嘿,吆嘿嘿,吆嘿吆嘿吆嘿嘿。船工全身都是胆,兄弟同行不怕险。一龙二虎到三山,三青四水会八仙,五湖四海结良友,两广苏杭到四川。见到兄弟要相认,义气千秋人生短。

  (船工号子)

  字字紧迫,喷薄而出,有舟逢高峡险滩之势,浪是飞龙,舟似箭。

  唱罢一遍,又唱一遍。

  吆嘿,吆嘿,吆嘿吆呵呵,涛声不断,情不断,一龙二虎到三山,三青四水会八仙,五湖四海结良友,两广苏杭到四川。见到兄弟要相认,同甘共难向大海。

  (船工号子)

  第二遍旋律舒缓,徜徉而行,好似船队行至平阔处,随波荡漾,晓风吹帆,轻舟已过万重山。

  几乎可以断定,他唱得是那幅字的密义。船工是好酒的,通过那碗酒,他在试探我的诚意。我朝着黑暗挥手,尽管他不一定看得到。

  我迅速回到住处,翻看照片,照片上一片黄白之色,像江面的浓雾一样。

  我呼吸急促,翻开笔记本,刚刚写的字还在,我舒了一口气。一龙,二虎,前两行正合,到三山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三个甲字啊。哦,是不是到同倒?

  当年这几行字一定是兄弟间相认的标识。

  四

  我的脚步不能停

  两广苏杭到四川。这一路的中转是苏杭,江南水乡,两广和四川是起点,也是终点。我要到京杭大运河。

  可是,我不知道,我该去哪个运河,是春秋吴国时的,还是秦始皇时的,或是隋杨帝时的,亦或是它最为繁荣的唐宋时期。冷静一想,我要寻的是金兰谱啊,所以还得从结义开始。

  我停下,往回走,转到清朝的雍正皇帝。他接过了一个国库空虚的大清,之后勤督农务,大设天下粮仓,畅通粮运之道,旱路多劫,皇粮择水路而行。他张贴皇榜,募人才,兴办水路粮运。

  杭州翁岩、钱坚、潘清三位好友揭了皇榜。运送皇粮非同小可,兄弟要同心,如何实现同心,当然还是要结义。这三名异姓兄弟广纳良才,建七十二码头,立一百二十八帮半,粮船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只,人员数以万计。鱼龙混杂,管理是个大问题。结义的方式虽稳妥,但是人多地域广是最大障碍,还有漕运行规需要传授,所以,在结义的同时添加了师承内容,论资排辈。为了聚拢人心,一入师门,即入家门,统改为潘姓。结义在这里得到了演绎,增加了传授的内容,于是有了新名称,家理教,金兰谱不再叫金兰谱,叫“家谱”或“海底”。义结金兰被这三兄弟镀上了皇家与宗教色彩。可以这样理解,金兰是纯个人的结义,而家理教就了社会属性。

  我租了小舟,穿蓝布上衣的人不急不慢地划着船。我说我要坐一次运皇粮的龙船。他慌忙做了一个禁语的手势,说,使不得。我问为什么。他说,家里教三教九流花儿乞丐都可加入,唯女人不可。我说我可以乔装打扮一下,他频频摇头,不可,不可。

  我不甘心。

  穿了麻布短褂,梳了长辫盘在头顶,我要上的是花头花尾的凤旗船,打凤旗是进京,打龙旗是出京。

  我低头执篙,尽量不露出破绽。还是有人过来了。打量我一番。

  请问老大,贵姓?

  在家姓李,出门姓潘

  请问老大多高香头(辈数)?

  好说老大,我是第二十五辈,头顶“觉”字,怀抱“万”字,手拉“象”字。

  哦,我是学字辈的。弟老子(徒弟),遇到师父还不下跪?

  我赶紧站好,双手提整衣领,整衣,垂手,上步,双腿跪好,叩头。叩一头,那人说:祖师爷灵光,叩第二头,那人说:跪前人慈悲,叩第三头,那人说:家理的义气。我起身,礼毕,那人说:万代香烟。

  江淮四是领帮,你的执篙术怎么这么笨拙?皇上信任运皇粮的人,可别捅了漏子。

  那人转身离开前又说:得空儿把你的海底拿来我瞅瞅。

  我答了一个好字。

  皇上就在江淮四的船上。嘉白、江淮四、行三、兴五四、兴五六、加海淮帮都派出船只,阵容庞大。嘉白帮是总帮,帮大人众,江淮四帮是领帮,航队行进时在前头领航。江淮四帮的船是花头,花尾。进京本该打“凤旗”,这一天逢十五,打的是龙凤旗。嘉白帮和江淮四,每航必有,有总帮和领航才可出航。

  我暗自庆幸,那个船工和我的谈话我记得,都用上了。

  可我还是逃了,没有赶往京城,我拿不出他要的海底来。

  翁、钱、潘三位老祖是有些学识的人,制定十款家法,无论内容与形式如何变化,义气还是核心内容。

  家理教有皇室做后盾,纪律严明,做了万代相传的准备。仅辈份就确定了七十二字。虽有师承,但一入师门即同一家,人才济济,发展迅速,遍布海运、河运各个码头。

  桦甸家理教大致有两个来头。一是松花江码头,家理教的七十二码头中吉林码头位列其中,二是山东移民,山东临海,海运码头为数不少。

  我遇到的那个船工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翁钱潘三位创始人可能也意想不到,除船工外,仰慕家理教威势的还大有人在,后来,各界社会名仕不断加入到家理教当中。仕农工商,不一而足。让他们更想不到的是,本起始于江南的家理教,在桦甸的密林深水中,走了不同的方向。

  家理教作为一个承担水运管理职能的“工会”组织,在那样动乱的时期,各地都为它涂上了不同的色彩,而在桦甸,山水林木将他提纯,净化,再造,只留下了义字,成为抗联战士秘密联络群众的纽带。

  得相信这山山水水的魔力,在别处横行一时的黑邦,“大刀会”,在桦甸,就是抗日救国义勇军,1932年团结在第八路救国义勇军司令宋国荣旗下,围攻日占桦甸城。

  到了1940年,桦甸的家理教已经发展到第二十七代,皈字辈。老头、师太、师爷、师父到弟老子、小弟老子、末弟老子各辈份的人都有了。

  东北是日敌占区,人们太需要这种集结带来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了。家理教突破了结义的人数限制,是他在东北扩张迅速的另一原因。尽管它较之于结义稍欠美感,但仍强调义字当先,见教内人“浅住了”(遇难)要出面“拉纤”(搭把手),“涨潮”(救助)。又有严格的十大规矩,见亲不认,家法处置,或被逐出。在危机四伏的年月,这是极有吸引力的。

  翻阅桦甸旧档案,政务卷,当时社会混乱状况可见一斑。1933年2月28日,邮递员赵某,邮资被劫,由公费做为补充。1938年4月27日,邮递员胡某邮资被劫,由公费做为补充。被劫是司空见惯的事,甚至在警务部门未有立案调查的相关登记,直接用公款充之。伪警署也时常遭劫的,比如有一警员被脱去警衣,另每年都有子弹,衣物被劫被抢的事件发生。红十字会也不可信,自成立之日起就到处强迫募捐,欺诈百姓,所以短短时间就办不下去了。

  村民的棉衣,吃用,时常被掳走,自不必说。还时不时被蒙上眼睛,装上焖罐车,带到不知名的地方,生死难料。

  敌占区旷日持久的经济封锁,人们的情绪压抑到了极点,愤懑到了极点,对安全感的渴求到了极点。

  就这样,家理教悄悄在民间漫延。义是唯一的要求,义是通行证,有了这个字,官府要员与花子乞丐即可同拜一师,人人平等,互道一声老大高升。

  饱受屈辱的人,在这里找到些许的尊严。

  如果把那种义做为即得利益的付出,看成是交换就太过浅薄了,他们配得上忠贞二字,不惜用性命来捍卫。

  五

  山峦起伏之间,江河环绕,苍松翠柏,间杂枫树、楸树、椴树这样的大树,还有不知名的灌木参差,形成天然屏障。进入桦甸便会闻到泥土、河流、植物呼吸的混合味道,类似于一味汤药,药性不明,药味深远,无论什么到这里久了,都会沾染上这种味道。

  这里的人生病,习惯找乡间的中医把把脉,吃几副汤药,如果医治不好,就要请大神。桦甸最初的土著人是满族,打牲乌拉的驻地,萨满巫舞的大神调大人孩子都会唱,后来山东移民闯关东定居此地,大神调很自然就融入了二人转的成分,除原有的宗教味道外,增添表演性,变得更像一台节目。

  请大神无异于请一个戏班了。大神和二神穿着艳丽,尤其是大神,额上点了朱砂,头顶戴着翎羽,腰系长铃,让人眼前一亮,是深山中的一剂良药。

  这样的好戏家里教人摆香堂,收徒,请先祖也自不可少。请他们来跳家神,烧旗香。大神、帮兵抖动铃铛,敲响单鼓,念念唱唱。

  教中最高辈份的,人称老头子,即香堂的掌堂师。

  内有执堂师,外有巡堂人,有谁犯家规,立即用家法,香堂拜祖师,众人免喧哗。如有生人来,定得过三番,答对许他进门来,若是答不对,棍棒打出去。

  言毕,执堂师立在中间上香,教中人分立供桌两旁。向长房仇祖行三拜见礼,大家叩拜。

  来晚的人在外边接受盘问,“三老四少立两旁,听我从头说其详;家住临安本姓潘,千里朝祖黄世安。”一字不差方可放行。

  大神二神,已经穿戴整齐,咚咚咚,咚咚咚,鼓声一起,满堂肃静。

  一步两,两步三,三三就转到台前,来到台前往下观,今天来的可真全,有军警有商贩还有县衙地方官。

  咱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竹节鞭,烧香打鼓把仙搬。哎嗨哎嗨嗨呀。今天来赶香堂会,咱上不搬来下不搬左不搬是右不搬,只请那家理教的老祖仙,哎嗨哎嗨嗨呀。辉发河流到桦甸县,桦甸县有高山,高山里面有神仙,哎嗨哎嗨嗨呀。

  你总羡三人三姓三结义,你总是花开三月想桃园,哎嗨哎嗨嗨呀。

  混沌初开太极演,仙佛他把大道传,潘氏老祖收徒弟,各个弟子法无边。下跪之人报来历,是不是生在密林桦甸县,是不是父亲姓李母姓安,是不是年方十九曾把秀才考,是不是婚后三孩有一男,是不是县衙案头你来办,是不是愿意结良友拜金兰,是不是愿意把那师父认,是不是为义气愿把性命献。哎嗨哎嗨呀。

  (大神调)

  李松柏一一作答。

  师父坐在椅子上,抚摸他的头,一番叮嘱。

  不管你是农民劳工军警和商贩,还是县衙地方官,结得金兰守规矩,今天都来听我言。七十二杆地煞旗,四十八杆狼牙旗,手里拿着是令旗。

  两杆青旗向东摆向东行,他本是二十五代师太好弟兄,两杆红旗向南摆向南行,他本是二十六代师父好弟兄,两杆白旗向西摆向西行,他本是二十七代小弟老子好弟兄。

  入得师门一家亲,都是青人青马青旗号,青盔青甲青刀令,出得门去相照应,哪怕兵荒马又乱,哪怕屯外都是日本兵,义字当头好相认,天下都是咱弟兄,正大光明义气千秋青史有咱名,哎嗨哎嗨嗨嗨。

  这一次香堂会,还惩罚了一个叫芦德林的人,报字芦林,日本人称其为天兵队队长,多次泄漏抗联的行踪。他被打折一条腿,逐出师门。1945年,此人逃至关内,1956年遣回桦甸。

  六

  李松柏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也善于写文章,应是个地道的读书人,除留下公文外,还留下些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读书时,义兄高思孝、义弟范子歧和他性情相投。高思孝是横道河子人,在桦甸县寄宿读书。时常食不果腹。李松柏就省下来点窝头,饼子,揣在怀里带给他。李松柏瘦小,高思孝就帮他提水,还替他顶过,受罚,感情日深,范子歧年龄最小,但个子高,身体结实,为人憨厚,少言,三人通常结伴而行。

  一天李松柏行至树下,忽看到几行字,就停下读起来:天煌煌,地煌煌,咱家有个哭夜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要读三遍才见效的吗,于是他认认真真,又读两遍,正要向前走,从旁边的小店里突然跑出两个人,哈哈笑着,把他抱住,一看正是高思孝和范子歧。

  就在那一天,三人用省下的零用钱买了金兰谱。去李松柏家中,跪拜父母亲。他们郑重地写好金兰谱,按年龄依次跪拜兄长,换贴。李松柏的父母,做了一桌饭菜,还请了邻居,高高兴兴收下两个义子。

  那年李松柏11岁,高思孝13岁,范子歧最小,10岁。

  到了1938年,李松柏27岁,高思孝29岁。这些年里,范子歧被抓了劳工,饿劳而死。范子歧的父亲老范头成了“经济嫌疑犯”,日本军官朝野屈口(化名)突发奇想,让老范头陪他练剑术。他把老范头拉至屯外,递给老范头一把剑,示意他进攻,几个回合下来,老范头像个可怜的玩偶一样,被耍得团团转,直到这位军官玩累了,将老范头刺死。

  一个是义弟,一个是义父,把高思孝逼入了绝境。他每天伺机寻仇,寝食难安,而屈口就在警察署里作威作福。

  高思孝再次出现在李松柏面前,突然像换了一个人,嗓音洪亮,两眼放光。他说了家理教的种种好处,劝义弟李松柏一起加入,一起打鬼子。

  在夹皮沟、在金沙、在二道甸子、在老金场的高山密林中,抗联战士们正在艰苦作战。他们住戗子,吃草根树皮,衣衫破烂。抗联战士隐蔽在密营当中,家理教人隐蔽在民众之中,两股潜流涌动着,开始慢慢接近。

  抗联战士们作战的空隙,四处寻草根,剥树皮充饥,他们当中,最小的仅十六七岁,无米,无盐,各个身子虚弱,浮肿。

  什么是经济封锁呢,日本人把米面油火柴这些都列为军用物资,不得私自买卖。居民家家都不足用,在密营中的战士们更是一言难尽。

  有一名小战士捉到一只青蛙,煮了一锅野菜和菜根。大伙吃着都说香,在收拾锅灶时,却发现那只青蛙还好好地蹲在灶旁。看魏拯民太虚弱了,两名战士深入密林中,本想打一只野物来,背回来的却是战友的尸体,被黑瞎子撕咬得血肉模糊,魏拯民见状,几次昏厥。

  家理教人见不得人有难处,他们管这叫“浅住了”,要“拉纤”。教中人在夹皮沟地区摆了一次别开声面的香堂,赶香堂的有伪国兵,伪警察,采伐劳工,农民,还有抗联战士近百人。魏拯民在会上宣讲了抗日救国主张,来参会的民众为抗联送来衣服,火柴,食盐,伪国兵和伪警察送来了白面和弹药,可谓雪中送炭。

  木其河上游的山林中有个采伐木场,叫老集团,日本兵抓来劳工近千名,其中有很多家理教人,张忠胜就在其中。张忠胜把工人们攒下的东西装上爬犁,有三百余斤粮食,几百多双胶鞋,送到滚兔子岭,交到抗联战士手中。

  一名伪森警为抗联带去有利消息,抗联队伍夜攻老集团,大获全胜。

  魏拯民在密营病重之时,陈德寿背着粮食滚冰卧雪,穿过敌人封锁,送给养。陈德寿被捕后,被打得死去活来,始终没有招认。

  高思孝知到,这些密林中衣衫破烂的人非比寻常,他们不是为一己私仇,也并非为了一乡一壤之仇,其中不乏外乡人,魏拯民来自于遥远的山西,山东、河北也大有人在,他们坚忍与英勇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土地上的日本鬼子都打扫干净,为了不做亡国奴。

  高思孝的心,一点一点打开了。

  王瘸子的出现,让高思孝看到了希望,也让他从一位复仇义士彻底转变为一名名符其实的抗联战士。

  抗联伤残战士“王瘸子”自称家理教坛主,在乡间摆乡堂收徒,看病,秘密串联反满抗日群众。高思孝很快成为骨干分子,迅速把队伍扩展到四十余人。准备夜捣伪警署。

  毕竟没有经验,风声走漏,教中人村头杜掌柜来报信,让他快逃。他对杜掌柜说,逃不得了,时间已经定好,我逃了,那些人咋办?提前举事。

  “誓师”大会上,高思孝穿着红蓝相间大神衣,头上扎着公鸡尾翎,腰缠长铃,手拿单鼓,点燃大香(檀香木)。

  咚咚咚,咚咚咚,大木檀香朝天点,仙佛愿把大道传,都说人之初来性本善,偏偏有人把他人性命草来菅,今天我要把仇报,请天兵天将来下凡,助我神兵得胜利,用我鲜血敬神仙。

  (大神调)

  刀在手腕上一划,鲜血哗啦啦流到碗里。他以指沾血,点到青年们的头上,将剩下的扬泼出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高思孝紧闭双眼,浑身颤抖。随即,他突然睁开眼睛。

  天兵天将已降临,让我站在高台来点兵,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二郎神带领铁甲兵,太上老君来助阵,玉皇大帝坐堂中。头戴扎巾,脚踩紫微地,今天的日子多吉利,先把那血来喷三口,吓得妖魔鬼怪远远走,十人见了九人抖。“赶走日本鬼子,推翻满州国!”

  (大神调)

  他扛起木棍,首当其冲,众青年紧随其后。

  行动太过仓促,队员只来到二十四人,高思孝的妻子、堂叔也在队伍当中。他们手持棍棒,菜刀,锄镐,夜间十一时,袭击八道河子伪警察署,抢到机枪一挺,手枪一支,大枪二十八支。打死了屈口。乘胜赶往横道河子警察署,又抢到八支大枪。

  把抢到的白面、大米分发给群众。起义队伍很快从二十四人增加到五十人。葫芦沟农民分工协作,烙面饼,催他们带上进山。

  敌人三步一人,两步一哨,拉开大网,将山林围住。

  五十人,三十几只枪,而且大多数人不会打枪。妻子刘凤拿一支手枪,堂叔持一把铡刀。

  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距离越来越近,只得向外冲了。

  堂叔挥着铡刀,冲上前去,顿时枪声四起,堂叔身中数弹,倒下。

  妻子背部中弹,高思孝背起来跑,没跑几步,妻子的手和头就垂了下来,她也死了。

  大多数人都死了,少数几个人突围出去,躲进老乡家里。

  高思孝和另几人被捕。

  审训他们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皮鞭抽,烙铁烙,折腾够了,就在他们旁边饮酒吃肉。他们被吊到房梁上两天两夜,又关进吉林监狱。执行他们死刑的伪警察是家理教的人,在行刑前认出了他们,枪声一响,高等几人即刻倒地假死,那位不知名的伪警把他们用草席裹了,送出敌人的监视区。

  七

  山是大的坟墓,坟墓是小的山。山上的落叶越积越深,最下层的变成了黑土,最上层的不露声色,它们最善于保守秘密。关于生与逝的故事,它们知道的太多了。

  双脚踏入大山,山风惊扰,馨香四散,那应是万物本有的香气,是过滤掉肉身浮沤,灵魂的香气。

  翻看历史档案,难免动情,尤其是看到“无名”两字,金沙烈士墓,埋葬吕大房子战役中牺牲的数名无名烈士。每每看到总有扎心疼痛,他们的身躯和我们没什么不同,有血,有肉,血肉之躯迎向枪弹,直面的只有死亡,而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名姓。只能去猜测,那是谁家的男人,谁的父亲,谁的兄弟,又是谁的孩子,他们倒下的那一刻,想起了谁。

  那些未来得及长大的少年,更让人不忍卒读。薛永林,男,1928年生,1945年牺牲,再看看他的家乡,山东省胶南县。短短十七载的光阴,他经历了什么,背井离乡,战场,鲜血,死亡。

  这个异乡的少年,与我有关,与这片土地有关。

  可是,战争,与胜败无关。

  胜与败都是丧事一场。都欠下了命债,而这笔债永远要记在挑起战争的那一方,洗也洗不掉,埋也埋不住。

  我希望,这片土地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将少年拥在怀里,给予他足够的暖。

  我对山水总是无来由地自信,山林枝杈繁密,绿叶如盖,碧水如带,最适宜安顿生灵。

  在山水间,生人与故人从来都是无界的,只要足够真诚,即能呼唤得到。小孩子如果昏睡不醒,老人们就会说,是吓掉了魂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拉着孩子的耳垂儿,轻轻唤着乳名,回家,回家,如果孩子无好转,再择一个午夜,屋门洞开,母亲拿着水瓢,敲打着门框,继续唤着,回家,回家。有时候孩子真的就活蹦乱跳的了。

  有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找到我,说有重要的东西。我接过来看到的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据他说是来自延吉的抗联战士,厚厚的一迭资料,记载着两位烈士的事迹与佐证。他郑重地给我鞠躬,说终于不负使命,完成两位战士的托付,还补充说,是他们托梦给他。

  人们不担心,在密林深处还住着勤劳的大神和二神,穿梭天地人界,做邮递员的工作,运送魂灵。“老母坐连台/快马两边排/失魂千里外/火速送魂来。”

  越是年长,越是觉得那样的鼓声带有某种深义,那唱词也越发亲切感人。有的时候真的是不小心,不小心就活得蓬头垢面,失魂落魄。

  我需要,这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南风暖北风寒,月亮不明北斗明,春生秋死荒草垫,冬夏长生密松林,柴米油盐酱醋茶,供养世间多少人。春分地皮干,谷雨种大田,李子树下有酱缸,房山头里有粮仓。白米白黄米黄,紫红色的是高粱,神仙你若不嫌弃,请你先来尝一尝。

  咚咚咚咚咚咚,人无心肝不久长,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你有情来我有义,正人君子放光芒。风流倜傥人人爱,义字当头不求名来有名扬。

  咚咚咚咚咚咚,请神容易送神难,我看难来也不难,神仙自有神仙的事,隐在深山忙修炼。我请你来歌声迎,你走鼓声把你送。哎——我在世间走,你在世外观,人神共顶一片天,古有那三人三姓结金兰,今有那人与神仙共把盏,愿只愿世间和乐,天下平安。

  咚咚咚咚咚咚,百年若相见,引我归故乡,快乐多紫金,入出光明扬。咚,咚咚,咚,咚。

  (大神调)

  魂灵很轻,只依附轻柔之物,如莲,如兰。

  李松柏老人在故去前,怀中藏着两件宝贝,一件是金兰谱,一件是家理教家谱。他的童年伙伴一个死于非命,一个生死未卜。有人说高思孝找到了抗联队伍,有人说他牺牲在山林中,还有人说,他的尸体被敌人发现,烧成了灰,散在林子里。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金兰谱,还是家理教家谱,只是一个媒介,在大灾大难面前,在强敌面前,在生死抉择之时,人们自然显露的是灵魂的光芒。

  真正的情义,与谱无关。

  生死大事,与情义无关。

  去掉一切虚物,只留大化初心。

  走在原始森林中,人人都是懵懂的孩童,太多线索在脚下铺排,太多神奇和陌生在轻轻招引。有一种神秘的菌类,名猴头,纯白色,毛茸茸的,状似猴头,曾是皇家御膳房的常客。两两相对,生于柞木之上,找到一只,在面朝它的方向,几米或数米的树干上,还会发现另一只,两只猴头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有着隐秘的关照,这应是相知相惜的最佳诠释。

  蘑菇与蘑菇,树与树,山与山,水与水,山与水,水与天,天与地,从来都是死生不渝的义兄义弟,他们同样遵循着大道与大义,道法自然,以觉察不到的速度运行,誓言,就在耳畔回荡。

  前有管鲍,后有陈雷,道义相勖,历久常新,共和肇造,胞与从同,丽泽获益,他山是攻,车笠难异,金石永贞,著之于牒,申之以盟,鸡鸣风雨,月落屋梁,凡我知好,永矢勿忘。

  (金兰谱)

  《金兰谱》发表于《美文》2018年9月上半月刊总第525期

  


 
印象中国年”全国首届新春主题文学大赛征稿启事(11月25日截稿)
奖金20万丨2018 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启事
美文精品《散文百家》简介及投稿方式
首奖3万元 | 第二届李煜文学奖”征评启事
200元/篇 | 公众号「新浪微读书」邀你一起稿”事情
300元/篇 | 「富兰克林读书俱乐部」2019年签约作者招募
第十三届金江寓言文学奖征稿启事
5K—15K/月 | 洞见招聘,新媒体人才
基础稿酬150元 / 篇+奖励丨跟公众号「空话街」一起聊故事
300元/千字 | 《读者·原创版》征文:少时江湖
第六届江西林恩”杯茶言茶语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安徽诗人》年度诗歌奖(中国长淮诗歌奖)征稿启事
《星星•诗歌理论》2019征稿启事
《中国2018年度诗歌精选》征稿启事
凤城老窖”酒文化主题全国诗歌散文大赛启事
第二届江苏省高校诗歌大展征稿启事
50-500元/篇 | 公众号「萌芽论坛」最新征稿函
第六届江西林恩”杯茶言茶语诗歌大赛征稿启事
内控大家谈”征文启事
公众号浪浪于江湖】真诚约稿 100元基础稿费
更多...

徐志摩

季羡林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李后强:强化五个理念” 抓好武术文化建设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