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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于小芙 来源:  本站浏览:130        发布时间:[2018-10-16]

  

  它有很霸气的外号,血见愁。

  它有温婉的一面,若伤其茎叶,会有乳汁溢出,也叫奶浆草。

  它有孤煞的学称,草血竭,时常出现在中药的配伍里。但很难,把这个名字与一株细小精致的植物联系起来。

  在民间,它叫铺地锦。伏地而生,茎红,叶片细小,钝圆,生于荒地,路边,田间。

  要感谢的是二人转,《铺地锦》的曲调,是二人转小帽儿,为正戏开场垫底。二人转直接来源于最底层的民间,民间,懂得地锦草,沉默而坚忍,用它来给曲调命名,有无须多言的亲近感。地锦草的名字曾跟着逃难移民的潮水,背负着苦难,关内关外,一路歌之蹈之。铺地,与菩提谐音,时常铺地锦与菩提锦混用。菩提,在佛语里是觉悟和智慧。

  距地锦草最近的不仅是二人转的传唱者,还有伏在战壕与草窠中的士兵们,枪炮声的间隙,士兵们把目光从死者身上移开,地锦草几乎被炮灰掩埋,可它仍然活着,哀伤袅袅,哀而未绝,抚去尘灰,淡绿樱红,拔起一根放在口中,唇齿间乳汁流溢,略带苦味,这是受难土地的乳汁。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手握一部战争史。对于个人来说,战场无胜败,只有幸存或死亡,我不相信有不怕死的英雄,只相信忘却死亡的一搏。

  我相信老者的故事,岁月经年,记忆如落叶,风干水分。

  老人的左脸颊上弹疤与褶皱混在一处,仍然能看到弹片的狰狞。

  想一想我这一生哪有几件事是自己决定得了的,老人望着门外的一棵白桦树,陷入回忆。

  邻居们说以前的高梧老头不是这样,以前他一讲起自己的故事来总是滔滔不绝,任何一个人的提问,哪怕对方是个小孩子呢,他都要放下拔牙钳,针头,或是别的什么,讲得声情并茂,不一会儿就能引来一大群听众。现在不行了,毕竟九十多岁了嘛。

  原来,他的回忆总在战场上,讲哭声,讲炮声,讲爬不过去的尸山,讲他一同出去,再也见不到的伙伴。现在他的回忆只从一间教室里开启。

  她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眼睛黑白分明,像山里的一汪泉水一样,安静又忧郁,额头饱满,光洁,白净净的。桦甸城里是土道,我们的校舍是草房,亲人、邻居们穿的是粗黑麻布的抿衿棉袍,操场上是黑土泥沙,晴天踏上去黑烟四起,雨天就两脚黑泥。我的思聪老师,就像是一朵洁白的花呢。她是教国文的。

  我的思聪老师,声音真好听,不快,也不慢,软得像水一样。国文是母语,学起来顺畅,哪像日语呢,要背平假名,好多老师是用日语讲课的,稍不留神就听不懂了。

  老人总要用我的思聪老师起头。那声音如隧道,带人到遥远的过去。

  1931年入冬的一天,学生们都感觉到气氛的异样。校长召集所有师生开会,他情绪低落,声音悲伤。“今天所学的科目都是最后一课了。”思聪老师眼泪簌簌下落。竹君老师带头发声,起初是呜呜呜,后来就越来越响,她的声音起到引爆的作用,会场痛哭失声。二喜傻愣愣地,站在那,望向高梧的方向,他们是邻居。大个儿,应该是十七八岁了吧,他父亲让他来补习,回去是要做私塾先生的,哭得抽抽噎噎。

  思聪老师那天的国文课讲得很平静,就像平常一样,学生们听得格外用心,下课的钟敲响了,思聪老师还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们,如生离死别。

  放学后,校长最后一个走出来,反身将大门落了锁,之后的几个月时间,都是大锁看门,院子里的雪,厚得上了操台。操台下积雪不多,一株地锦草干枯了。

  一

  1928年,日本制造皇姑屯事件,奉系军阀“大帅”张作霖殒命。少帅张学良毅然决定改旗易帜,中华民国实现形式上的统一。但各军阀间的猜忌与掣肘并未止息,内耗也从未停止。改旗易帜打乱了日本的如意算盘,伺机良久的日本关东军趁张学良去北平之时,发动“九一八”事变。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抵抗,万余名日本关东军,百余天时间,近乎滑稽地占领了东北,侵略者狂妄的笑容与姿态成为历史的定格。

  1931年11月,日军取道吉林,经永吉县,过蚂蚁岭,长驱直入,兵不血刃,进桦甸县城,桦甸沦陷。

  几乎是毫不费力,中华民国还在飘摇动荡,东北还沉浸在大烟枪的烟雾里,人们在似病非病之间,浑然未觉。

  当时的桦甸,建县二十余年,地广人稀,原始森林遍布,金子与煤炭的盛名导致飞来横祸,觊觎良久的日本人,已经做好了殖民化的准备。

  在之后十几年里,向东北移民一直是日本国策。大量日人涌入桦甸,年龄从中壮年逐渐降至少年。从普通农夫农妇到高中、初中学生,男女各半,他们的任务是储备粮草,支援日本部队。来到桦甸后,这些人分布到各个村屯,占据肥沃土地,他们有着好听的名字,开拓团。

  开拓团离中国的百姓不远,和当地村民一起早出晚归,扶犁弄田,甚至,他们比普通百姓还要勤勉,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是肩负殖民使命的先遣部队。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他们是懂得老子的管理理论的。每到一处乡村,先观察那里的女人,若女人趴着门窗缝看人,这一处的领头人必杀;若女人们贴着墙根恭敬谨慎的样子,领头人必换;若女人们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路,领头人必升职。这正符合老子的为官三层次,最下等的让人怕,稍好点的让人敬,最好的让人忽略他的存在。但老子是最痛恨战争的,这一点上他们却顾不得了,只能断章取义。

  若欲灭其国,先要灭其史。

  改教科书,开设日语课程,中国教师的课堂被全程监控,稍有不慎,就被带走审查,关押,许多学校关门大吉,许多教师不堪受辱,离职。最无辜的是孩子们,尤其是年龄较小者,懵懂中,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家长们受到些许振动,知道桦甸县城已不再是从前的桦甸县城,战战兢兢几日,炊烟还是要升起的,店铺也照常开门了。日本大兵们并没有一下子展露所有的恶,他们进驻县衙,县令还是那个县令,之后的政令都表达他们的意志,他们要把这里当作资源后方。当然,学校还是那个学校,该学些什么,却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首先受难的是课本。1932年,伪县衙命令所有学校开门复课。在日本“教师”亲蔼的淫威下,孩子们清倒书包,堆放在操场上,花花绿绿的书本在操场中间堆成了一座山。几名日本士兵浇上汽油,将其点燃,顿时浓烟奔涌,把覆盖操场上的冻雪都烧化了,灰烬清除后,那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师生们都聚集在黑洞旁,不知所措,他们被告知,书本都印错了,要用日本天皇陛下新赐的书本。

  后来知道,错的不只是书本,还有,国家的名称也是错的,东北本是独立的王国,多次被一个叫中国的地方侵略,也多次争到独立,它有另外的名字,满州国。日本天皇陛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助一臂之力,助东北“独立”。满州国的子民要终身孝忠天皇陛下。

  教室的布置也发生了变化,原来的“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被扯下,换成“忠、孝”二字。

  高梧所在的学校,名称也改了,叫国民初小。赫思聪是他的国文教师。

  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门外,透过门玻璃,日本兵的身影一闪而过,目光也正扫向她。她心里一凛,定了定神,开始讲课。

  那节课的内容与以往并无不同,老师读课本,同学们跟着读:永儿的爸爸对永儿说,如果有客人来,先要问他尊姓,明天,对门的徐先生来看永儿的爸爸,永儿说,徐先生,请问尊姓。

  思聪老师的声音还是那样动听,孩子们也跟读得起劲儿。读着读着,她脸上的肃穆表情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陶醉和愉悦,陶醉于琅琅书声之中。她笑着看讲台下,对同学们的表现很满意,放下课本,她开始讲解:同学们都知道,我们中国呢,是礼仪之邦……“嘭”的一声,门突然被踢开了,巡在外边的日本兵,出其不意地闯进来,直奔思聪老师,将她拉至门外,同学们听到几声脆响和日语严厉的训斥,本以为会听到哭泣声,却是一片静寂,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思聪老师重又回到教室,脸上带着红红的指印。她没有哭,只是眼神黯淡,如风雨的夜晚,油灯将枯。

  顿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讲课,声音颤抖,她开始讲“满州国”。

  第二节课下课,同学们到操场上列队。有人指挥着,面朝东方,行九十度礼,齐称:“天皇、皇后、皇太后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段时间后,礼节增多,再转向西北侧,长春伪皇宫的方向,喊“皇帝陛下万岁!”,后来呢,又增加了,还要向“天照大神”行礼。

  “中国”一词是被禁止的,说了即同“叛国”,被关起来,甚至,处死。据高梧老人回忆,还未到上学年龄的表弟,也被带走过,两天才放回来。表弟捉到一只青蛙,扯住两条腿,一扯两半,口中说:皇太后陛下万岁万万岁!被举报给日本人。是的,在乡间他们收买了些眼线。

  表弟回来后并无惊恐之色,换了新衣服,口袋里还装了糖果,他说,叔叔阿姨们告诉他,皇太后陛下是奶奶一样的人,想念他,带糖给他吃。

  二

  高梧的祖母,和其他年老的村妇一样,会讲故事,把古老的故事讲得如在眼前。

  有一只小虫子在公鸡的附近生活,公鸡每天忙着打鸣叫更,日子过得平淡,从没觉得有一只小虫在打他的算盘。小虫子就在它的脚下修好了通道,一修就是多少年,终于来到了公鸡身旁,爬到了公鸡身上,扬言要吞掉公鸡,告诉鸡家族的成员们,你们不是鸡,是虫,要听虫子的使唤。每讲到这,老太太就哈哈笑。

  竹筠老师是讲历史和地理课的。所有的课本中,历史课本最具颠覆性。不要谈上下五千年,夏商周唐宋元明,也无从寻迹,大加渲染的只有靺鞨、高句丽还有辽、金,还有东北的少数民族,地理呢只讲东北的,“满州地理”。汉语,也是禁忌,只能称“满语”。

  中国,像一枚种子,被深埋了。东北,多么孤单。

  竹筠老师,在课堂上讲着讲着就要停下来,有时要连翻数页,找不到接下去要讲的内容,尤其她讲日本国与“满州国”之间的建交与往来时,她把书本一合,摔门离去,学生们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随后,增加了日语课程。

  看起来明明就是中国字,可是读音却不同了。和日语一起来的是罗洪勋老师,他身形挺拔,略瘦,爱穿一件灰蓝色的上衣。

  上课一律用日语,学生们不敢溜号,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背诵。他要求学生们优级小学时,也就是五至六年级时,要达到三级翻译水平。三级翻译是什么水平,学生们不知道,只知道如果课文没有背熟会挨打,罚站,甚至是罚跪。

  待一张试卷讲完,他突然大发雷霆,一拍桌子,仅仅五十道题,没有一人全对,你们,你们都干了什么?他叫起一个不及格的学生,让他回答,罗老师,我,我下课都不敢出去玩,回家写完作业就背日语,那生嗫嚅道。

  罗老师怒气未消,都站起来,学生们都站立,他又说,都给我出来,学生都走出课桌,他又说,都给我跪下,学生们面面相觑,跪了下来。

  门内的学生们,门外的日本士兵,无人理解罗洪勋老师的泪水,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教师,流下了不可思议的泪水。

  这时门玻璃上映出日本军人的脸,他对罗老师是满意的。

  罗老师从此有了外号,假鬼子,真鬼子也没这样狠,他们装也装得和颜悦色。

  与罗洪勋老师不同的是,思聪老师,她始终面色如水,额头越发明净。“满语”就满语吧,绕过一些词,她照样娓娓道来。作文课还是要有好的开头,好的收梢,好的内容,还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把故事讲得耐人寻味。

  从作文里她注意到高梧。高梧的作文多引用武侠小说,语言也时常用“话说,如何如何”开头,开了头就滔滔不绝。

  终于有一天,她叫住了高梧。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本《子夜》递给了高梧。过了些日子,她又送来一本《月牙儿》,她告诉高梧,老舍、矛盾都是中国的名作家,多读他们的书,读完就可以拿来换新的。

  高梧反问,老师,怎么是中国的?不是满州国吗?

  思聪老师看了看高梧,欲言又止,离开了。

  过了些时日,思聪老师叫高梧去教员室,递给他一本《骆驼祥子》。

  高梧这次没有质疑,而是说,老师我如何才能见到他们,是不是得到北平去?

  老师笑了笑,随即又点了点头。高梧注意到,思聪老师的桌案上,有一盆地锦草,丝丝缕缕的茎叶,袅娜地伸展到盆外。

  想不到的是,那一次是高梧与老师的最后一次会面。思聪老师穿着一件蓝色的上衣,黑色百褶裙,白袜,黑鞋,这样的形象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她去了哪里了?没有人知道。

  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高梧的思想打开了,他在本子上写道:当泪水流下来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当皮鞭抽打下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当鲜血流下来的时候,你要做什么?当亲人离去的时候,你该到哪去寻找?

  欣赏思聪老师花朵般的美的,不只是高梧,还有来自日本的士官毕业生,北野奈郎。北野奈郎是校方的执监员,对思聪老师的喜爱,溢于言表。

  山坡上浅草漫布,其间点缀着黄色的蒲公英,掩映星星点点的红,就是地锦草。师生们在这军事化训练,学习拿枪,学会拼杀。

  出乎学生们意外的,洪勋老师唱起来了,是二人转的《铺地锦》曲调。

  艳啊阳天呀,嫩芽儿刚出生啊哎呀,小小青苔,鲜花儿铺满山呀

  新来的军事训练官不明其意,问洪勋老师,洪勋就用日语唱,训练官喜笑颜开。

  这时北野从莆草中走出来,将一束花捧给思聪老师。

  后来听到北野奈郎被抗联战士活捉的消息。

  几天后,北野衣衫不整地回来了,抗联战士并没有杀他,而是询问了一些情况,把他放回。北野用了几天时间走出丛林,直奔学校方向。

  高梧记得北野回来时的样子,军服破烂,应是树枝刮的,目光疲惫而急切。他奔向思聪老师,还未及说什么,就被校方带走了。

  本以为校方会对他的生还庆幸,想不到的是,他直接被关,锁在一个仓库里。只有第一天给了少量饮食,同时给他的还有一篇《军人敕谕》,应是天皇的训令,让他背诵反省。第二、第三天饮食完全断绝,说是净身。最后一天,校园里第一次传出枪声。

  在校礼堂里,布置了冷森森的背景,校方穿着黑色的日式长袍,把手枪、利剑摆在北野的面前,面对众多的孩子,他选择了最快的方式,用子弹结束生命。

  孩子们听到枪响,不约而同地战栗,有的已经吓哭了。

  与此同时,远在日本的少年正在经受另一场“洗礼”。孩子们在教室里观看关东军发回的活体解剖场面,一些貌似医生的人,每人一具人体,在毫无麻醉的情况下操刀,叫声凄厉悲惨,听者汗毛倒竖,“手术”后的人体堆叠至一处,鲜血淋淋。如果表现出害怕就得再看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不怕为止。鼓励,煽动,使得孩子们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一显身手。这种“教育”的成果是,少年们视屠杀为理所当然。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人生命只是“原木”,任意宰割。

  北野的选择让校方略显失望,他们认为剖腹才是最见忠肝义胆,但还是召开了隆重的仪式,说他是知耻近勇,效忠天皇的志士,孩子们朝着北野仰倒的身体行礼。

  “致敬先勇,效忠天皇,勤劳奉仕,国安民昌”,学生们用日语齐诵。

  校园里,北野的血腥,久久不散。

  这以后,再没见到思聪老师。

  思聪老师像一株柔弱的地锦草花,凋零得无缘无故,从此,她便永远开在一个孩子的心里了。她用平静的语气,不断地在高梧耳畔叮咛,中国,这个地方叫中国,我们是中国的子民。老师的样子,伴他走过饥饿,经历过黑暗,爬过尸山,穿过枪林弹雨。

  三

  可是中国是个什么样子呢,老师没有说。

  日本帝国主义为达到筑路、开矿、设厂、租地、移民的殖民目的,制造“九一八”事变,攻占东北,末代皇帝溥仪秘密潜逃至东北,成立傀儡政权,伪满洲国,“定都”长春,称新京。“我国肇基,国号满洲,……而日本帝国,冒群疑而不避,犯众纠而弗辞,是等解悬,功同援溺。”日本帝国的野心,被赞颂得浴血缤纷。

  伪桦甸县署讨好新主,不断贴出抓捕反日民众的告示“克日查明,获送县来,以凭法办”。

  告示从官街,贴至山区林莽,遍布交通要道。

  官街仍是桦甸最繁华的区域,是核心。日军进驻桦甸后,官街的妓院突然都冒了出来。二道街上有9家,南大街6家,三道街最多,12家,东大街2家,在这29家妓院里,除两家是汉族开办外,其他都是日本人和朝鲜族人,日本的居多。

  凡日本人长期进驻之处,妓女们总是同时,或是先于他们的枪炮,沿海岸线登陆。

  这些妙龄女子,樱花般散落,如“皇军”剑锋上的血滴,温度残存,随时为嗜血之心提供绝望的慰藉。武士道这样极寒之物,定会有樱花点缀。早在日本江户时代,新町就是花柳巷,明治时期,浅草一带也是极富盛名的卖春店。女人们关在笼中,供游人参观,挑选。

  妩媚蚀骨,凶残嗜血,日妓与“皇军”所到之处定是生灵唏嘘。

  处在二道街上的日本妓院为二层小楼,木质红漆,妓女们装扮得粉面媚目,在楼廊里垂首敛肩地穿行,妓院的名称很中国,叫凤麟阁。在这进出的都是达官贵人,日本军官和商贾。

  二道街妓院旁,就是戏园,门前立着红纸板,标着唱角和戏段。

  戏园的对面是大烟馆,大烟馆向西行一百米就是戒烟的康生院,吸与戒之间近得有些诡异。大烟馆里进进出出的都是骨瘦如柴吸大烟的,还有提着布包前来贩卖大烟膏和大烟种子的,伪警察、宪兵、特务、土匪、散兵、流氓是贩卖烟膏的主流。贩卖烟膏的是伪警察,抓烟民到康生院戒毒的也是伪警察,何时售,何时禁,要看对象是谁,要看时机。

  戏园的西边是赌场。至于赌场呢,也是明查暗放的,同样也是警察与地痞开办,赌博成风。押宝、骰子、牌九、纸牌,通宵达旦。

  吸了大烟发癫的人,还有赌钱输了棺材本的人,在这条街上都常有,他们多半失魂落魄的,一时难辨方向。卖菊花饼、卖坛肉、卖白肉血肠的,卖油茶、切糕、浆汁、油条的,卖汤面、蒸饺、油饼的,还有卖熏鸡、麻花的,都叫不住他们,可能是听不到,也许听到了却拿不出钱来,做个饱死鬼,他们垂首躬背地路过这些,再往西走就是莲花泡了。莲花泡是个臭水潭,他们有的睡在泡子边,再也没醒来,有的跳将下去,自行了断。以至这水潭越来越臭了。

  在这条街上行乞的大有人在,最有名的就是独眼龙,看上去身体健壮得很,右眼是一个黑洞洞,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抢孩子和小乞丐的吃食。起初他是两只眼的,后来,他从街上失踪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右眼上裹了棉纱,一身漆黑油亮的破烂衣服,把那白棉纱衬得有几分耀眼。什么时候棉纱掉了,就显出那黑洞来。有人说日本军官的眼睛被打烂了,就把乞丐捉了去,抠出眼珠子,给自己安上了。眼睛当然要现挖现用的,要用鲜的。讲的人和听的人都叹口气,摇起头来。再后来,这个独眼龙就整个消失了。

  再出现时,他完全换了行头,穿着伪警察的衣服。到店铺里赊酒,店家不肯,他就打起店家来。店家只得哆哆嗦嗦地把酒提出来。独眼龙的变化之快,真是让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人问他,他就哼哼哈哈,根本不屑于回答。

  高梧每天从辉发河左岸出发,穿街过巷,走过药铺,妓院,穿过戏园,去上学。沿路默背日文。一早,洪勋那位假鬼子老师就会提问,如果答不对是很严重的事情。

  四

  辉发河在官街之南,日夜无声流淌。这条河在枯水期几近干涸,能看到沙石的河底,河床袒露,有大片的水荠菜平添绿意,偶尔会有地锦草映入眼帘,纤细却生机勃勃。河流太古老了,老到可追溯到辽金女真回跋部,回跋,回怕,都是它的音转名字。

  它像一位洞明世事的老人一样,观照着桦甸县城。

  盛夏时节,它会在几天之内迅速膨大起来,像吞食了巨物的蟒,痛苦地翻滚着。据《桦甸县志》记载,辉发河自有记录以来,少则一两年,多则五六年即暴涨一次,从1879年至1929年的五十年里,涨水10次,有一次大的洪峰。1934年至1943年,九年时间发生洪灾4次,1934年两岸耕地绝收,1936和1937年连续两次大洪峰,洪水倒灌至官街。

  民房倒塌,柴草四散,树木只见树梢,城中渡船穿行。打捞财务,是富家人的事。平头百姓溺水者不计其数,更无人统计。唯见档案中记载,水之大,漫城飘屋,野外坟场,棺木颓崩,尸身裸露,残衿破败。

  辉发河突然暴怒异常。

  桦甸四面环山,形如盆地,历史上的旱情并不多见。1942年的旱灾史无前例,庄稼枯死。伪桦甸县公署望天兴叹,伪县长带领士绅群众,头顶柳圈,挽裤腿,光脚丫,抬供品,沿街烧香泼水,求雨,但上苍并未生出怜悯之意,没有垂青半滴雨给“满州”的土地。

  人们就在大水与干旱间艰难生存。

  1934年6月20日,日本大同殖产株式会社趁夹皮沟金矿持掌人韩氏,家道衰微之际,巧取了矿权、林权。日本成立矿产资源武装调查班,门仓三能带队调查班从东京出发,取道朝鲜,经吉林、磐石,7月14日抵桦甸县城,分头到夹皮沟、苏密沟调查金矿煤矿资源,进山队伍马驮百余匹,招摇过市。为了取得信任,他们设免费医药点。10月11日,该调查班返东京,将资源分布图20余幅上交,并撰写大量的密录、报告和概要,《北满金矿资源》《夹皮沟金矿、韩边外金厂、苏密沟煤矿调查密录》等数部。据日方所绘资源图显示,桦甸金矿分布状似金牛,日方垂涎三尺,誓将金牛尽吞口中。

  肥沃的腐殖土地也是必占之物。

  日本孤岛,散落海上,飘摇无着,中国大地之广,资源之富,令其几近癫狂,按照他们的计划,1931年到1951年,20年时间要移民500万。

  1938年,桦甸共进驻日本开拓团6批,575户,1699人,占据40个自然屯的肥沃土地。分布在八道河子、集厂子、横道河子、大青沟、庙岭、金沙等处,每个团设团长一人。

  失去土地的农民,被县署撵至别处,另辟荒地,重新组成村落。

  爱国荷粮是必不可少的,1943年出荷粮2.2万吨,而当时年度总产量是4.3万吨,占一半还多,无粮可交则用钱抵顶,无钱抵顶则借高利贷,越逢灾年,农民越是债台高筑。

  日本矿工带来了先进机械,钻探机的轰鸣在山间回荡。1934年至1945年,从夹皮沟矿运走的黄金每年以10吨计。据1943年调查资料记载,森林面积由1935年的35万公顷降至25万公顷,至1945年,沿松花江两岸秃山裸露,中山及高山采伐一空,原始森林多数损毁殆尽。苏密沟原煤被掏空,地下隧道遍布,成为空中之城。

  薇菜、蕨菜、羊肚蘑是日本主妇的最爱,她们从农民手里廉价大量收购干菜,发往日本。

  黄金、煤炭、木材、粮食,装上火车、汽车,从桦甸启程,运往各个战场。这片寂静的山林,突现可怖的繁荣。

  桦甸成为一个小小的脾脏,懵懂中,就被插入了巨大的抽血管,日渐枯竭。

  五

  东大街的莲花泡,仍是死水一潭,每逢夏季,池水墨黑,时见死猫烂狗,蚊蝇满天。

  据说很多年以前,池里遍植莲花,否则旁边的寺院不会叫莲花寺。想来那些修行的人一定也很无奈吧,池里栽不出莲花来了。

  二喜哥被捉劳工时,二喜的侄子刚刚出生,还未满月。嫂子在月子里受到惊吓,不久就死了,等二喜哥两年后回来,孩子也死了。在劳奉队捡一条命的二喜哥转身就投了莲花泡。

  这回轮到二喜了,他也要被捉去勤劳奉仕队了。二喜早就知道,去的人多半饿劳而死,哪肯束手就擒,他撒开两条细腿,夺窗而逃,一干人等在后边追,绕过莲花市场上的各色小摊,碰翻了一个豆腐车,见前无去路,他就纵身一跳,跳进臭气熏天的莲花泡。莲花泡看似不深,实则内里松暄,二喜枯瘦的身子很快深陷其中。追赶的人稍事停顿,又去别处捉人了。有人拿来木棍,胡搅一气,根本无济于事,直等到第二日,尸首才被一名乡绅出钱挖捞上来。

  债台高筑,食不果腹的乡民的儿子,被带离了母亲,一部分充当了“国兵”,一部分到勤劳奉仕队,为“国”效力。

  接下来,洪勋老师也消失了。

  洪勋老师的失踪,学校并未作任何渲染,只是换了新的日语教师,日本人,只会说几句拗口的汉语。

  像空气一样,他蒸发了。直到两年后,高梧上学途中路过戏园,看到罗洪勋老师的照相,还有简介,他被县署通缉了,他参加了革命!简介内容对洪勋老师的介绍异常详细,知道他出生于哪,还有哪些亲属,亲属的姓名,居住地,一清二楚。

  新京回来的劳工,带回了一些消息,说是罗洪勋老师被捉去,关进一个秘密监狱,那个监狱里有很多动物和兽医。

  剑锋之下,生命如蝼蚁草芥。寒风萧瑟,草木凋零。

  洪勋参加革命的事在高梧心里大为震动,可是他自己似乎无从选择,完全淹没在命运的潮水之中。继续读书已不可能。

  城东公园山石林木,小桥流水。

  开阔地上站着数百名来自各区各保甲的青少年,大的不到二十,小的十几岁。他们不停地站成队列,点呼,不断有新人被送来,点呼一直都在继续。

  日本的大面积进攻已是强弩之末,举全国之力亦无法再发动连续的战役。一头醒来的巨狮旷日持久的正面攻击,侧面游击,手拿笨重武器冲向利炮,不惜用身体挡住喷射的子弹。“皇军”对地大物博的向往,逐渐变成一种心虚,战线之长,时间之久,完全超出想象,从雄心勃勃到胆寒到歇斯底里,丧心病狂地挑起太平洋战争。

  青年们被集结在公园里,命运难料。

  去前线堵炮眼,去太平洋沉海底,都有可能发生。焖罐车一开动,车内车外哭成一片,尤其是那些十几岁的,扯着嗓子哭。

  到了新京(长春)下车,车站集结的人足有两三千人了。从午夜一直蹲到第二天上午。伪警察已经不敢出来维持秩序,出来一个被打一个,他们不敢还手的原因只有一个,日方缺人。中满铁路沿线的一间堡工期紧迫,他们是修建铁路的勤劳奉仕队。

  住进马架房,睡草铺,五更天起,用日语背诵天皇教诲。每顿饭两个窝头加咸菜。比之沉海底与堵炮眼,这是慢性的抽取,一点点榨干这些少年身上的血。很快,个个瘦脚零丁,眼窝深陷,形同饿鬼、病夫。

  挖土,挑土,他们嘴里是土,身上也落满了土。生病是极危险的事,起不了床的,直接埋进土里。发烧则更惨,会被疑为传染病,浇上汽油焚烧。

  叫小桐子的十六岁少年,终于停止了哭泣,大概是哭不动了,是的,他挑起一挑土,要用全部的力气。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在别人面前哭,也不能说想家,那些说想家的,最后都死了。

  他要担起扁担来,挂上两篮土,他得跑,跑得慢了会挨棍棒。他要跟上高梧,那是救命的稻草。

  在日本人眼里,他们总是太慢,工期如何在几个月完成呢,得让他们加班,加量,土篮从两个加到四个,还得多打他们,让他们跑得再快些。

  他太过瘦小,挑着土喘息不止。偶有停歇的时间,他就跑到高梧身边。

  高梧用什么来安慰他呢,除了把自己的窝头掰一小块给他外?幸好,他发现了地锦草,红红绿绿,鲜嫩欲滴,拔起来有丰润的乳汁。

  他哼着洪勋老师未唱完的那段《铺地锦》。

  想到如今啊,三餐都难保,担着扁担,走也走不动。窝窝头,咸菜汤,连昼夜,加站岗。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家看看娘啊嗯哎呀。

  这样哼唱着,他似乎轻松了一些。神奇的是,这样一首曲子,悄悄在奉仕队流传了。

  日本少佐川上知道后大为震惊,下令捉到编作者,歌声才停息了。

  高梧从来自新京(长春)的奉仕队员那里看到报纸的一角,《掘墓者》,署名锦子。锦子,正是思聪老师的乳名啊!高梧只匆匆看一遍就背诵了下来。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看那秋风在扫落叶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看有人在掘坟墓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看有人要被埋掉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听你听也不听到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人们坚定又沉默

  人们坚定又沉默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看人们在挖战壕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你看有人要被埋掉

  嘿哟嗬嗬,嘿哟嗬嗬

  这个叫凤武的人,和高梧说起萧红、萧军,说起《生死场》,说他们是东北人,是为农奴写作的作家。

  农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一角的黑暗。

  劳工们开始行动了。高梧、凤武趁夜磨快了铁锹,把重病的人保护起来。节省下来的吃食,送给被关押的队友,他们开始罢工,要求释放关押者,治疗被打伤的人。罢工持续了半个月,川上不得不向新京求救。当他气喘吁吁,流着效忠的汗水跑到新京,请求指令时,却被煽了数个耳光,责备他延误工期,他得到了四个字的指示——全部同意。

  为防止工人逃走,夹皮沟金矿“劳务系”,把工人的鞋袜全部搜缴。工人们结成五十多人的队伍,光脚踏雪,挥舞棍棒,痛砸劳务系,吓得滨田(化名)连连磕头,答应他们的条件。

  发生在八道河子、横道河子的农民夺枪行动,寡不敌众,被日军和伪警察团团围困,全军覆没。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绝境中的人们发起反抗,前仆后继。

  杨靖宇、魏拯民相继牺牲后,日本关东军的大规模“围剿”停息,他们的“心腹大患”已经除灭。就在这时,又一股力量觉醒了,起初是星星点点,渐渐汇成细流,细流归海,其势汪洋。

  六

  眼前的辉发河,漆青如黛,蜿蜒东行。

  南岸稻浪翻涌,北岸小城宁谧。大理石砌的堤岸,有牢固的钢丝网护坡。堤上树木成荫,繁花簇簇。

  当年的辉发河以汪洋之势,带走良田与庄稼,一再冲垮日本关东军的野心。

  战争,短期看国力,长期靠精神。1937年后,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战场在中国全面铺开,打算用最快的速度统驭中国。深谙老子理论的“皇军”被野心冲昏了头脑,无法淡定,只能是飘风、骤雨。

  日本帝国主义的士气已衰,他们已经拖不起了。可是堤防仍要修的,修堤防的苦力,已无青壮年可用,妇孺都派以“重”任。日本本国的苦力也加入其中。死去的劳工就地掩埋,成为大堤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吸收了太多尸体的大堤,结满了怨气,河水奔涌得越发肆意。

  年轻的身体太过闪亮了。奉仕工期未结束,冬季已至,冰天雪地了。高梧他们就被带离了工地,去充国兵,短短训练些时日,发了枪支,跟随国兵队去参加了不知名的战役。

  军官骑着马挎着枪,一路马蹄疾,他们只能跟着跑,急行军两天一夜。那条河的名字他记得,叫图门江,虽说已经结冰,但冰层不厚,前方队伍没走几步,冰层裂开,队伍刚一骚动,马上听到两声枪响,有两个调头的士兵应声倒在冰水里,血水荡漾。那骑马的利落地吹了一下枪口,士兵们谁也不敢再出声,快速脱下衣服,鞋子,跑进冰水里。到了对岸,再套在身上,尽管如此,衣服上很快结了冰。

  小桐子紧挨着他,他总是把小桐子拉至近旁。枪响前,他看了看那张惊恐瘦削的脸,阵阵心酸,他们都是被拉来当炮灰的。

  这些不知所以就来到战场上的人,前方是“劲敌”,后方有枪口,稍有懈怠即遭背后冷枪。

  他看到,与他们殊死战斗的,是和他一样的,中国人,说汉语。小桐子又哭起来,抱着头,连连发抖,他说他的二姑父是抗日的,不能打二姑父,炮声越响,他就哭得越用力,嘴完全张开,声嘶力竭的样子,只是听不到声音。

  对方的人倒下一茬,又上一茬,打得他们待在一个坑洼里,抬不起头来,后来就断了粮食,几天几夜都靠吃生米活着,没有水,吃雪,再后来生米也没了。起初还有人过来鼓舞军心,说去取大饼和油条了,后来听到的是,运粮食的车赶夜路,新训的司机驾车技术不熟,连人带车翻至山下。

  赫思聪老师没有教他这些,没有教他如何与亲人一样的人打仗。在枪声里,他的精神是分散的,无法集中到阵地的对方,也无法集中到枪弹上,他看到一株干枯的地锦草,露在雪层之外,举着细细小小的果实,叶片的形状和思聪老师桌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已经被枪弹炸糊了半边。

  仿佛时间凝固,仿佛这场仗永远都打不完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枪声停息,他喊小桐子,没有回应。他想爬起来,如何能起得来呢?衣服都冻成了冰坨。搬开压在身上的尸体,艰难爬行,日本人、中国人的尸体交错在一处,堆成尸山,他得从尸山上爬过去,他不敢看他们的脸,又想看一下,他担心看到熟识的人,又想看到熟识的人。

  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那场战役的名称。死了也便死了,不会留任何痕迹。

  他不知该去哪里,无人接应,也无人来收尸。

  走出一段距离后,终于遇到几名“战友”,他们再次被其他国兵团收编。在另一次战斗中途,他联络了几个人,阵前起义,一同跑向对方阵营,完成了由伪国兵向红军的转变。从此转战各地,直至日本投降,中国解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高梧回乡,父母亲都已经故去。他自学医术,开了一家诊所,专事拔牙和中医。娶了镇上一名语文教师,育三个儿女。

  七

  抗兵相加,哀者胜。因其用力愤,而久,因其志纯,而坚。老子,这位中国的大智者,他的话语再次激励着几千年后的炎黄子孙,也再次应验。

  日本败局已定。受到挑战的不只是兵力,还有他们所信奉的武士道精神。

  一名日本军官记录与杨靖宇作战的经过时,突然发现一个疑点,几年的“铜墙铁壁”封锁,抗联已经与中央组织和群众失去联系,那么这几年他们是靠什么生存下来的呢,尤其是在这样冰天雪地里。他命人解剖杨靖宇的尸体,剖开胃部的那一刻,他惊得脸色惨白,连连倒退,他看到的是盘曲的草根,漆黑坚硬的树皮,还有一团团的棉絮。死很容易,即便是利剑剖腹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事,而这样的活着不能称之为活着,是受难。武士道精神在满脸冻伤,衣衫破烂、以草根树皮为生的战士面前,黯然失色。他立即下令,取下树上悬挂的杨靖宇的头颅,好生安放。这名中国人可怕的勇敢与坚忍,让他隐隐感到了什么。

  他的预感,在几年后应验,“皇军”左冲右突、上蹿下跳的结局是败北。

  1945年8月,日本大撤退。本部设于长春的关东军兽疫预防部,释放了所有感染病毒的小动物,这些带着鼠疫、霍乱、伤寒病菌的老鼠、虫、蛇,如恶魔的最后一口黑气,誓与人类为敌。

  兵败如山倒。

  桦甸、红石、白山等火车站点,人满为患。挤不上去的女人们扒住火车,奋力哭喊,短暂僵持后,换来数声枪响,女人们应声倒地。随即,一枚炸弹从车窗飞出,火车长嚎一声,夹着长长的尾巴驶离了桦甸县城。

  最后的阴云久久不散。

  鼠疫在靠山屯暴发,一个传染一个,一家一家死去,人去屋空,遍野哀歌。病情直至1954年才得以控制。

  多年以后,高梧在档案馆里翻译日文资料时,心生感慨,他从心里感激那位打他,罚他下跪的罗洪勋老师。

  尽管大部分档案资料被毁,但还是有一部分留下来了,还可窥一斑而知全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九十六岁的高梧老人,身体硬朗,凡事喜欢亲力亲为。去民政局取军人补助的时候,他遇到了小桐子。你没死啊,你也没死啊,两位老者悲喜交集。

  高梧的外孙女俊柳,大学毕业后留学日本。每次再回日本时高梧老人都要给外孙女准备一大包蕨菜和薇菜干,在日本这是非常了不起的,那些日本老太太每提到这些都无比亲切,她们坚信这些野菜里有神奇的物质,可以治疗很多病。

  为博得俊柳的芳心,有位日本公务员痛下决心,报了夜大,苦练汉语,还特意选了中国东北的汉语教师。

  受一位日本老太之托,俊柳带去几套太极拳服,自从结识了这位中国姑娘,老太太练太极,听古琴,带着一大群日本老太太在居民区的空地上习练太极。

  老太太还特要一味中药,地锦草,担心她不明白,又加一句,还叫红丝草,就是那种看似很柔弱的,生命力极强的草,可以止血的。她说,她父亲到过中国,提起过这种草,最后死在了中国。

  铺地锦的曲调常能听到,但很多人已经说不出曲调的名称。

  辉发河又长了数岁,依然不老,大堤花红柳绿。

  莲花泡里终于开出了莲花。

  校园里升国旗,唱国歌,书声琅琅。

  地锦草长得欢欣鼓舞,从院子里延至街路,从街路延至山梁,举着朵朵小花,千根万结,铺地成锦。


  于小芙吉林省桦甸市人,桦甸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发表于《诗选刊》《关东诗人》《作家周刊》《山东诗人》《工人日报》《吉林日报》等报刊,及《中国当代汉诗年鉴》等多种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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