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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76        发布时间:[2020-03-31]

  

  上个星期三傍晚,妈妈给我打来电话,照例用她那像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语气问我:“周末能不能回莫纳镇一趟?”她具体没说什么事,从她的语气里我也判断不出有什么紧急事情。我成家后,她极少主动给我打电话,当然我也很少主动联系她,但到了节假日我还是会打个电话回去问候的。多半是我爸爸接电话,十有八九他都在微醺状态下和我说话,因此我们之间的通话多半时候是牛头不对马嘴。我问他:“吃没吃过晚饭?”他大声回答:“小妖,你爱丽姑姑吗?她好着呢,离死还远,别操心她,这个老巫婆(他总是这样称呼他的亲妹妹,实际上我知道他非常疼爱他那个年经就开始守寡的妹妹的)……”诸如此类。自从我成家离开莫纳镇后,爸爸突然一下子喜欢喝上几口,他还算有点自制力,只是喝到微醺,从没喝得摸不着家门的程度。他喝酒有个习惯,既不邀约他那几个早早就落光了牙齿的老友来家里对酌,也不是安安生生坐在饭桌前独饮。他总是在接近黄昏,天气渐渐凉爽下来时,兜里揣着一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有一斤左右的散装纯米酒,来到莫纳河边,坐在惯常坐的那蔸茂密竹林下,望着鳞光闪闪的莫纳河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傍晚时光就这样被他一口一口喝掉了。直到最后一缕晚霞落尽,他才离开河边,脚步有点儿趔趄,脸膛泛着油亮的红光,见谁都极为友好地打招呼。我时常为他提心吊胆,担心他哪一天喝多了头晕,一跟头栽在莫纳河里。

  相对来说,我和爸爸的关系要好一点,和妈妈就远没那么亲密了,我打电话回家,和她说不说得上话全然不在意。我甚至都不怎么理解她,她话少,对人(包括我这个唯一的女儿)相当冷淡。我小时候发烧,她会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还好。”她就认为我真的还好,不会像别人的妈妈那样把温暖的手掌心探到孩子的额头上。因此她主动给我打来电话,我还是相当惊讶的,但我并没立刻答应她。我对于她的冷淡一直怀有隐隐的怨恨,并以同样的冷淡待之。我在电话里对她说,看情况,方便就回。

  周六,我和默一连看了两场电影,周日又到郊外去爬了一趟紫金山,并一直在山上待到落日时分,没回莫纳镇,也没给她回电话。

  这个星期三傍晚,她又打来电话,同样问我有没有时间回去。那天我和默刚刚吵架,起因是邻居家年轻的妈妈那天生二胎刚刚出院,我们按照礼俗给新生婴儿封了个红包,祝愿小宝宝健康成长。那是个粉雕玉琢般七斤重的男婴,他还有一个伶牙俐齿的五岁姐姐,这一家算是儿女双全了。默回家后,又开始和我提那个困扰了我们婚姻八年之久的问题。默一直想要个孩子,但我几乎是发自本能般的抵触。我甚至哭了。这个问题其实我们已经争执过多次,八年的婚姻生活,几乎每年都会为这事争执一回,我给他不生孩子的理由是:不想因为孩子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希望我们之间夹着第三者。默对我的解释很惊讶,然后极力试图说服我,最后总是在我默默的哭泣下不欢而散。我们会生气,互不搭理,冷战(这真可怕),然而过不了几天,我就败下阵来了,我受不了夫妻之间刻意的冷淡和疏远,那种感觉太糟糕了。我会做一顿好饭,通过安抚默的胃来安抚他的心。然而这一次,他不再吃这一套,他连筷子都不碰,婉转向我表示,他无论如何都会让他的生命里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假如我不能接受。“我也许会考虑,换一种生活。”他有些犹豫地说,但口气很认真。

  这简直令我绝望。

  我在电话里提高声音问妈妈:“有什么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吗?你叫我爸爸接电话。”那时我正气头上,妈妈那种几近客气的语气仿佛火上浇油。无论什么时候,我从来没像别的女儿那样会从当妈的那里得到安慰,妈妈不明白她的漫不经心给我造成多大的伤害,她肯定听得出来我口气里毫无遮掩的怒火。

  “你爸爸……去你爱丽姑姑家了。”她在那头小声说。我有些惊讶,爸爸去姑姑家?这真是件挺奇怪的事。在我印象中,自从姑姑出嫁后,除了年轻的姑父因病去世那一次,之后爸爸从未去过姑姑家。那次姑父去世,爸爸带我去了,当时我还小,在葬礼上对于哭天抢地的姑姑只觉得有些迷惑,何以她哭得那么伤心?姑父只不过是躺在一个长方形的暗红色大木箱里而已。

  直到周日,我和默依然没讲和。一早起来,默和他的朋友通电话,听他们的意思是想开车去一个邻近的县钓鱼,那个县有一个大水库,水质非常好,水库边上还有几家农家乐饭庄,柴火烧土灶,可以吃一顿原汁原味的农家饭菜。早上九点,默出门,他连个招呼也没和我打。我来到阳台上,看见他朋友那辆黑色奥迪越野开过来,默在单元门前上了车。我很伤心,这还是第一次在我们冷战时他扔下我不管,以往我们吵架相互之间不说话,他还是会待在家里,不会扔下我一个人难过,证明他还是在意这个家的。这一次,好像他已经单方面下了某种决定,而决定里已然摒除了我。

  我赌气般地给幼儿园园长打电话,请周一早上的假。我打算立刻就回莫纳镇,今晚在家里住一晚,明早回来。结婚以来,除了外出培训,我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默今晚独自一个人在家,也许会让他把他的决定想得更清楚一些,明白他想干的是一件什么事情。

  莫纳镇离我们居住的县城有七十八公里,一条弯曲得厉害的四级柏油路一直延伸到镇子的二级口岸前。那是个边防小镇,和越南北部的高平省山水相连,镇子远居深山,不过却热闹非凡,各地的重型卡车常年来往于镇子做边防贸易生意。越南有极好的纯黑咖啡和炼奶,以及诸如田七之类的中药材。这些货物从关口源源不断进入莫纳镇,像小山一样堆放在边贸市场的交易场地上。而越南人则青睐中国的洗涤用品,常常一车车洗衣粉和牙膏拉往他们的国家。莫纳镇那栋三层楼高的旧中学几乎坐落在边境线上,学生们晾晒衣物,忽然刮来一阵急风,衣物就给刮出国境,要不回来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场惨痛的中越战争中,坐落在边境线上的莫纳镇中学也遭受战火的无情洗礼,至今中学的墙壁上仍留有弹片划过的斑驳痕迹。据说战火纷飞的那两个月,镇子里的人全都躲进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一直到战火消散。镇子上的人们有一段时间对口岸怀有极为恐惧的心情,口岸一旦繁忙起来,就意味着有祸国殃民的战事。

  现在,口岸依然一片繁忙,但这种繁忙和战火无关,而是造福于双边人民。

  我是十点半搭乘回镇子的班车的,在车上碰到几个镇上的人,他们肯定是给城里的老顾客送货来的。镇子上家家户户基本都在做或大或小的边贸生意。爸爸就一直在做这样的生意,他在城里有几家固定的客户,每月按固定时间给他们运送来越南的黑咖啡、椰子奶糖、罐装炼奶、精致耐穿的越南拖鞋等。临近春节,越南边民们会制作一种粗如手臂的纯猪肉火腿肠,芭蕉叶包皮,稻草秆子包扎,在莫纳镇上非常畅销。爸爸一进入年底,基本上每天都往城里送越南火腿肠,收益不错。爸爸不抽烟,酒也是在节假日才喝几口,应节日的景。他挣的钱全部交给妈妈用于持家。我从没见过爸爸对妈妈说过一句大声的话,但妈妈一直用那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冷淡态度对他。假如不是经历过一件事,我差点就认为妈妈生来就是个冷淡的人。那件事情之后,我对妈妈产生了怨恨。

  我和车上的熟人打招呼,他们都笑,询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那一刻我心痛到了极点,假如默在孩子这件事上不再退让,也许以后我就得一个人回来了。我对那几个熟人撒了一个谎,他们一直对我笑,只要我的目光和他们的目光一接触,他们就笑,那模样像是他们看穿了我的谎言。

  中午时,我回到了莫纳镇。这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街道。在新世纪之初,为了树立国门形象,这条街道曾经扩建过,把街道两旁的居民房同时往后改建,街道变宽了起来。这个几乎没有春天和冬天的小镇子,一年多半都是阳光热烈,草木葱茏。难得的几场雨水往往都是在半夜下,一到天亮,夜里落下来的雨水早就被水泥路面吸收干了,只有阴暗的地方还潮湿着,这是雨水来过的唯一痕迹。

  我家靠近口岸,一栋陈旧的两层小楼房,是爷爷奶奶那一辈起的,后来扩建街道往后挪重新建过,屋后的菜园子差不多挨到从越南流过来的莫纳河了。家门口种有两株硕大的三角梅,贴着墙壁往上攀爬,半面墙壁都被覆盖住,快要攀爬到楼顶了。初夏时,三角梅开得灿烂,半栋楼面都给装饰得红彤彤的。我一直都不怎么喜欢三角梅,觉得这叶子花过于妖艳轻浮。

  家门半掩,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纵然家里没有多少足可慰藉的温暖,但旧人旧物的熟稔催生出的熟悉情感,还是让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归人感到莫名的温暖。是两扇暗红色的铁门,平时只开一扇。推开虚掩的那一扇,铁门顺滑地开张,伴随一声钝钝的声响。妈妈端坐在厅堂那套陈旧的木沙发上,同样陈旧的茶几上摆着她的针线簸箩和泡有罗汉果的玻璃水杯,这让我吓一跳。这个地方一向是我爸坐的,他喜欢敞开家门,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和拉重货的卡车喘着粗气来来往往。若是街上走来他的老友,他便在屋里吆喝。他其实只是把人叫住,并未想把老友叫进屋里来。老友在街上驻足,他便出了家门,两个人往街上什么地方去,打发掉一段闲适时光。我从未见过妈妈在客厅里坐,她总是待在二楼她的房间里忙着什么,要不就在屋后的菜园里,我很少见他们像别人的父母那样坐在一起商量事情,哪怕是什么也不说,坐着同看一部老掉牙的电视剧也没有。亮晃晃的阳光从后门投射进来,屋里并不显得暗,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而舒适的亮光。

  有一刻我觉得客厅里少了点什么,但具体是什么我却一时没能察觉出来。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正在缝制一对蓝色碎花袖套,鼻梁上架着黑边框的老花镜。她和同龄人相比,看起来要显得年轻一些,头发也并未见白。她今年六十三岁了。依照莫纳镇习惯,在她六十大寿那一年,我们想给她过个寿,据说这样能延年益寿,但她拒绝了。她只是淡淡地说,生死那是天数,由不得人定。她总是这样驳回家里人的好意,仿佛她只是这个家里的客人,怕给主人家添太多麻烦。

  她见了我,照例没有太多的惊喜,摘掉老花镜,平静地说:“回来了。”

  我把那扇虚掩的门敞开。街上家家户户都这样,好些人家把自家的客厅改成了小商铺,做一点糊口的小生意。光线一下子透进来,屋里更亮堂了,那种缺了点什么的感觉又盘旋在心里。真是见鬼,到底少了什么呢?

  “我爸不在家?”我把包放在茶几上,穿过客厅来到种有两棵葡萄树的天井,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我和默的冷战让我的睡眠变得很糟糕,一些寓意不清的梦总是在我的睡眠里徘徊,夜里惊醒好几次,早上起来人昏昏沉沉的,加上山路曲折,有一点晕车,直犯恶心。

  妈妈悄无声息来到我身边,手上拿着那对还没做好的蓝色碎花袖套。从这一点你可以看得出,我妈并不是一位对孩子上心的妈妈,别人家的孩子若是那么长时间才回来,早就奔进厨房给孩子做吃的去了。她一辈子都这样,你简直不知道她的心思放在什么事情上了。

  “你爸爸,在爱丽那里。”她说得有点犹豫。妈妈一向称呼爱丽姑姑为爱丽,按照镇子上的礼俗,嫂子该把丈夫的妹妹称为小姑,这是随孩子的叫法。爱丽姑姑尚未出嫁时,妈妈跟她的关系并不算好,姑姑出嫁后,姑嫂两人倒亲近了,这真奇怪。在我们家里,妈妈和姑姑的关系甚至比和爸爸的关系还要好。直到我成家后,回想起父母长期分居而卧,更觉得他们的关系其实相当差劲。

  “去那么多天?姑姑家有什么事?”我仰起湿淋淋的脸,这时才发现妈妈有些不一样,她的脸上有一种隐约的轻快神情,仿佛心里头放下了一件困扰她很久的事情。她的眉眼是舒展的,松弛的嘴角挂有一缕若隐若现的笑,这使她看起来显得很和蔼,和平时的她全然不一样。我环顾了一下天井,除了我爸爸,家里看不出少什么,也没什么变化。

  “有半个多月了,他住在那儿。”妈妈说。我从屋檐下的晾衣竿上扯下一条干毛巾擦手,吃了一惊,爸爸在姑姑家住半个多月了?

  “你们吵架了?”我几乎是脱口而出,眼下我不就是因为吵架才回来吗?但我很快就否定了我的想法,我从没见过他们吵架,矛盾一开始有苗头,妈妈就沉默了,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力量,爸爸大辈子都活在这种力量之下,竭尽所能迁就她,有时候我都看不惯爸爸那忍气吞声的样子。我猜,自从我离开莫纳镇后,爸爸内心一定相当苦闷,才染上了喝酒的恶习。无论如何,这次我得劝劝他改掉这个伤身的坏习惯。

  “小蒋没回来?”她说的是默。

  “他忙。”我含糊搪塞过去。

  “你饿不饿?我给你下一碗面条吧。”她说。我愈发堵心了,作为妈妈,她实在太粗心了,自己女儿脸上这么明显的苦恼她也看不出来。

  “不饿。”我说,穿过厨房出了后门。

  厨房后面是一片菜地,土壤肥沃湿润,种了好几种蔬菜,长豆角、西红柿、包心菜、蒜苗,还有南瓜秧子。我家这一排房子后面原本是一片挺宽阔的菜地,家家户户在厨房之后都有不大不小的菜地,菜地和莫纳河之间原本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这段距离曾是镇上孩子们的乐园,我们在这片长满矮小灌木的空地上,带着各自的狗度过了短暂而快乐的童年。尽管挨着莫纳河,但家长们从未有所担心,孩子们也都安然无恙地在水汽饱满的河边长大,个个健壮而快活,小小年纪便练就一身高超的游泳技术。街道扩建后,这一排房子都往后挪,屋后的菜地也跟着往河边扩张,菜地和莫纳河的距离缩短了不少,几乎要延伸到长在河岸上的茂密竹丛下了,那些在春夏开着奇异花朵的灌木也被拔掉不少。黄昏时,厨房后头这片菜地的女主人们便都从厨房出来,手里提着水桶和水瓢淋菜,还会交换各自菜地里的菜来吃。我家的菜地原本是奶奶照料的,奶奶去世后,妈妈接着照料。一年四季,这片菜地总是碧绿葱茏。在菜地右上角,那里种有几蔸小米椒,这是辣椒品种中最辣的一种,是妈妈为了默特意种上的。我们家没人吃辣椒,但默即便吃个馒头,也要蘸着辣椒吃。那几蔸小米椒被照料得很好,根下的泥土油黑肥沃,是从河边挖来的淤泥。

  我和默有差不多十岁的年龄差距。假如说到磨人的爱情,说真的,我从未真正体验过,即便默对我很好(其实他也一直对我挺好),我也从未感觉到那种“强烈的生死相随”的感觉。“强烈的生死相随”是我一个伙伴对我说的她关于爱情的体验。她还说所有在爱情中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她把我说得一片茫然。我对于默,似乎更在意的是他能够给予我兄长般的关爱,多半时候我也是把他当成兄长,像个妹妹一样信任和依赖他。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关心程度远远少于他对我的,但他似乎并不介意。在这一点上,我不得不承认我是自私的。即便没有那种“生死相随”的感觉,我觉得能够这样过也很好,当然是撇开那个困扰我们婚姻的问题而言。

  那几株茂密的小米椒在明亮的阳光下,深绿的叶子近乎发黑,淡黄色的小米椒星星般缀满叶子间。我默默站在它们面前,难受塞满心间。

  “回去时我给你摘一点带回去,在冰箱里保鲜也能吃很久。”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她那淡淡的口气把我盈满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我在那几蔸小米椒前蹲下来,摘掉其根部那些渐渐发黄的叶子。

  “叫我回来有什么事情?”我吸溜着发酸的鼻子说,午间的阳光有些炙热,不过这种炙热倒是让我坐车的眩晕减轻不少。

  “你去吃面,我放了豆酱。”妈妈说。她的厨艺并不好,每次我回莫纳镇都是爸爸下厨做的饭菜,相对来说,我更喜欢吃他做的饭菜。他站在砧板前,细心剁姜丝、蒜瓣,制作莫纳镇远近闻名的鸭血酱料和榨粉丝。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家的氛围是爸爸撑起来的,就连春节贴对联这样该女人做的事情他也做了。

  “呃,我在车上吃了些饼干,不饿……”我说。

  这是一个遍布谎言的白天。我叹气起来。

  妈妈没说她的事情,得到我确定今晚在家里住之后,她到街上买菜去了。我在家里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家还是老样子。二楼上有三个房间,以前是我和妈妈住楼上,我们各人一间。我的房间紧闭着,不过锁眼里扎着钥匙。我拧开房门,一股淡淡而又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依旧是我上次离开的模样。一张塑料布笼罩住了整张床,被子折叠好放进衣柜里。地板上躺着一只我穿的淡蓝色的泡沫拖鞋,另外一只我在床底下找到了。每次和默回来,总会在家住上一晚。我发现角落里的背靠椅上还搭着他一双夏天穿的灰色薄冰丝袜子,就走进去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关上房门,我打算去姑姑家。她家离镇子并不远,有拉客的拖拉机到达那儿,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姑姑今年五十七岁了,她年轻时长得极美,性格又好,如愿以偿地嫁给一位退伍的英俊小伙子。然而好景不长,姑姑嫁过去的第三年,年轻的姑父就患了一种罕见疾病,匆匆离世。姑姑在二十四岁时开始守寡,没人知道这三十几年来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的公婆随小儿子生活,他们对这个守寡的媳妇是极好,据说多次劝说姑姑再走一家,姑姑不拒绝,也不答应,一声不响地把日子一搭一搭过下来,就过到了今天。

  我在街上买了些饼干沙糕之类的点心和五斤本地产的挂面,在莫纳镇街上很顺利就拦了一辆拖拉机。车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个年轻女人背后背个娃娃,怀里还抱着一个。抱着的娃娃手里捏一块红糖软糕,吃得满嘴都是。这种“山霸王”其实很不安全,山路全然没有平坦的时候,不是转弯就是上坡下坡,人在车上跟随着东倒西歪的,肠子在肚子里都能打结了。而山里的司机野惯了,开起车来像是赶着去丈母娘家领媳妇,在他的眼里,山路全是平坦的罗马大道,任他驰骋。但坐这种车也有好处,全敞篷,山风呼啸,空气流通好,清新的空气倒是让人不晕车。我刚爬上拖拉机,那个吃软膏的孩子嘟嘟嘴巴,说:“吃面条。”这孩子居然看见透明塑料袋里的挂面。年轻的母亲为难地朝我笑笑。拖拉机轰的一声响起来,车身猛然一顿,一车人全部往行车的相反方向后仰,拖拉机便开始跑起来了。今天不是莫纳镇街天,不然人会更挤。

  山风越来越紧,是拖拉机加速的缘故,它近乎咆哮的声音在空旷的重山中回响。那个抱在怀里的孩子被紧密的山风灌得眯起眼睛,脑袋一扎,把脸蛋埋进年轻母亲的脖子里,手上的软糕掉落到车斗里。正好他们的脚下有一个装有两只毛色光滑水亮的漂亮公鸡的鸡笼,美食落进去,引起两只公鸡在逼仄的鸡笼里一阵骚动。这些生机勃勃的有趣点滴忽然让我内心生出一种毛茸茸的柔软:我平时是不是太过于固执?把生活过得太紧张了?

  再拐过一个弯,姑姑依然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通往他们村的路口。她正朝拖拉机的来路张望,手里拿着一株绿茵茵的草。她略懂一点中医,大概是她在路边发现的草药。我在拖拉机上朝她挥挥手,她笑起来。拖拉机慢慢减速,贴着路边停了下来。我从袋子里摸出一块包着红纸的沙糕给那个掉了软糕的孩子,拍拍他光溜溜的脑袋,孩子的母亲朝我平和地笑起来。山里人含蓄,不兴说谢谢,笑包含了一切。我把沉甸甸的塑料袋递给车下的姑姑,捉住车杆跳了下去,拖拉机立刻蹦出去,火烧屁股似的跑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我挽住她的胳膊,一种类似委屈的感觉在心里强烈涌动。也许我此次回莫纳镇,多半是冲着爱丽姑姑而来的,妈妈的电话根本对我起不了多大作用。她笑了一下,没回答我,胳膊伸过来就摸进我T恤下的腰身。

  “唉。”她照例叹气。她和默操同样的心。姑姑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却是几个邻近村屯有名的接生婆,搞不清楚她是怎么通晓这门技术的。

  “这个腰什么时候才能粗壮起来?”她带着责备的口气,“我死之前总得有个小家伙给我暖暖怀。”

  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家里有人要去世,总会把某个至亲孩子的小手放在他的手里,孩子的生命尚还稚嫩,心灵明净,能帮助即逝者消解一生中所犯的罪过,让即逝者逝世后灵魂得以安宁憩息。本地人称这为暖怀。

  “你不会死,而且你也没有罪过。”我说。我不明白一个守了三十多年寡的妇人能有什么罪过。

  “你这嘴。”姑姑隔着衣服拧了一把我的手臂,“脸拉得比马脸还长,有什么糟心事情?”

  我和她沿着碎石路朝村里走去,是一条足以跑拖拉机的碎石路,一边靠着山,一边是不算深的悬崖,山崖下有放牧的山羊和马,散散地在荒地里埋头吃草。在我上师范学校之前,姑姑的村庄是没有这条路的,从村里到镇上,是另外一条曲折小道,像条皮带子挂在一座座山腰间,光甩着两只胳膊走都能累死人。在镇上读小学时,每年放寒暑假,姑姑会接我去和她住上一段时间,有时甚至是整个寒假,直到年底,爸爸才进山把我接回去。每次去姑姑家,我总是走得两腿发酸,晚上睡得死沉,肯定要尿床。那时候她已经守寡,和她睡在那张还很崭新的婚床上,我总是闻见一股清幽的暗香,后来才知道那只不过是爽身粉散发出来的气味。姑姑在衣柜顶上放置一盒开了口的爽身粉,幽香慢慢散发出来,弥漫整个房间。

  我没吭声,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取出一块沙糕,撕开包装纸递给她。姑姑对甜食依然如孩子般热衷,每年正月十五做的姜糖水糯米汤圆,她能吃好几碗。她面露羞涩地接过沙糕。短暂的婚姻生活并没让她从一个羞涩的姑娘变成真正成熟的女人。我会在她的身上发现诸如此类的表情:偶然开心大笑溢出的眼泪,逗家里那只老得快要走不动的老猫时的那份促狭,把老猫幸运抓到的老鼠绑住尾巴吊在竹枝上,猫在下面转得头晕,老鼠吊在半空中吓得半死,这些都能让姑姑快活上半天。不幸的婚姻似乎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阴影,你只有想到她漫长而坚定的守寡岁月,才能感觉到她如铁质般冰冷而坚硬的悲伤。

  我对早逝的姑父印象并不深刻。那时候从镇子上通往姑父家的山路得走上差不多三个小时。镇子上的姑娘往山里嫁是没道理的,除非你家的姑娘身上有残疾,还备有丰厚诱人的嫁妆。爷爷和奶奶看上了姑父当过兵的那点资历,“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嘛,欣然答应了这门亲事。据说姑姑是在镇子的集市上认识姑父的,当时当兵的人挺少,能当上兵也很不容易,即便退伍后回家继续务农,人们也会对他们另眼相待。姑父英姿挺拔,很招姑娘们待见。每每来赶一次集,总能引起镇上那些怀春的姑娘们满心欢喜,暗暗遐想。那时候那场著名的中越战争结束没多久,双边关系极差,不仅边贸完全断绝,双方边民还常常发生摩擦,局势很紧张。作为退伍军人的姑父常常需要到镇政府参与一些关于时局情况的学习。姑父于是常常出现在莫纳镇上。爸爸那时候也还没有做边贸生意的机会,在家开一间修理家电的小铺子,兼配钥匙。其实只在客厅一角摆一套桌椅,拉上一根电线接亮一盏台灯,桌肚子上悬挂一串钥匙模型,桌边上是一套配钥匙的工具,外加修理诸如电视机、录音机、电饭锅、手表的工具。我记得那时候的姑娘们时兴戴手表,桂花牌的,窄窄的表链子扣在手腕上,姑娘们心里别提有多美。她们多半会来找爸爸校对不太准的时间,加宽或者收紧表链。而小伙子们则钟爱录音机,常常提着坏掉的录音机来找爸爸修理。但这些胡须都还没长全的小伙子多半是冲着姑姑而来的,包括退伍军人姑父。

  我常常把爸爸修理手表时戴的那只罩在眼睛上的放大镜戴到眼睛上,看这些忸怩作态而又彬彬有礼的小伙子。我闭起一只眼睛,通过放大镜看他们。我发现姑父的双眼似乎不大对称,左边的大右边的小,当然并不明显,等我摘下放大镜,那两只眼睛又一模一样了。而另外一个小伙子本来略突的牙床,在放大镜下变得更突了,简直要冲破他那片薄薄的上嘴唇。我忍不住笑起来,那个小伙子不明就里,臊得满脸通红。爸爸转过身来瞪我一眼:“去,找你爱丽姑姑去。”他呵斥。我踢了他一脚,差点摔一跤。爸爸这句话让前来修理各种家电的小伙子充满期待,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了,因为这时我往往会大叫一声:“姑姑!爸爸揍我!”并顺势变了腔调,哭出来。姑姑往往从楼上或者屋后的菜园子飞奔而来。除了爸爸以外,家里就她看不得我受委屈,连爷爷奶奶都不如她,爷爷奶奶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是会凶我的,尤其是我摘下菜园里金黄色的油菜花时,他们总是抓住我的胳膊,像平时拎着粪瓢一样把我拎起来,而妈妈……算了,不说她了,即便我掉到莫纳河里,我估计她也会面不改色的。姑姑出来了,淡蓝色斜襟落肩短袖褂子恰到好处地贴在她的身上,在腰身那里一掐,她的人便很明显分成上下圆润的两段了。那时候流行红绒绳绑头发,是一种中国红的颜色,鲜亮如火焰。姑姑绑着马尾辫子,发根用红绒绳扎起来,发尾尖垂到腰间。那根蓬松黑亮的马尾辫子随着她轻盈的脚步在她身后摇来摆去,随她而来的还有那股令我着迷的香味。

  现在,大家肯定很少听说雅霜润肤霜了,可那时候雅霜润肤霜简直是姑娘们的心头肉。你从镇子上任何一个姑娘的身边走过,都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芳香气味。那是只非常轻巧可爱的瓶子,瓶肚子是光润洁白的瓷,盖子是绿色的,不用费很大的劲就能拧开,对于五岁的我来说也不费劲。因此姑姑对于存放她宝贝的地方很苦恼,不管藏在什么地方,我一进她的房间,鼻子一阵抽,就能顺着雅霜的味儿找到那瓶小可爱的藏身之处。姑姑有时候藏在衣柜里,上面覆盖她紫色的毛线衣,有时候是在窗沿上,那地方对我来说稍微有点难度,比我高至少一倍,但这也难不倒我,两个椅子搭上去也就够了。其实姑姑没必要那么大费周折藏这宝贝,孩子往往只是对那些得不到的东西感兴趣,假如她在抹那香喷喷的玩意儿时,能够往我脸蛋上装模作样抹那么一下,我便很知足了。我拧开那个绿色的小瓶盖,一股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简直就是个小魔瓶,那缕芳香给我带来的快乐难以形容。陶醉片刻后,一根肉乎乎脏兮兮的食指便伸向那洁白的膏体,并注意不留下任何破绽。但是没用,姑姑很快就从我的身上闻到那缕特别的幽香,她使劲掐我的腮帮,直到我眼泪汪汪的。

  带着芳香的姑姑出现在客厅里,小伙子们立刻变得斯文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暗暗挺直的腰板。但没用,他们的身板怎么都没有姑父那副挺得直。姑姑的双眼飞快掠过姑父,白润的脸颊渐渐变粉起来。

  “小讨厌鬼,起来!”她一把拽起我,我贪婪地使劲闻她身上的雅霜味儿,简直太让人着迷了。

  “也给我抹点儿香香!”我嚷起来,这句话像是暴露了姑姑什么见不得人的私密,她的脸猛涨红起来,不由分说把我抱走。我在她怀里挣扎,把自己沾着鼻涕的脸蛋往她的脸上蹭:“抹香香!”我大叫着。

  姑姑后来扎着红头绳嫁进山里去了。我记得爷爷奶奶请了八个人,挑着姑姑的嫁妆爬上镇子后面弯弯曲曲的山路。有一对樟木箱子漆成暗红色,上面贴上两个耀眼的大红双喜。我追着嫁妆队跑了好久,被镇上的人嘲笑一番,他们说不用急,你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回忆起童年的时光,姑姑是我童年岁月里不可或缺的亲人,包括她给我的爱。

  “姑姑……”山里午后的阳光明亮热烈,水一般滑过葱郁的山头,目光所及是一片纯净,纯净的阳光,纯净的空气,纯净的草木。

  她慢慢咀嚼沙糕,给我一个微笑的侧脸。她咀嚼沙糕时嘴角咬出几道松弛的皱纹,不过她的头发依然一片乌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坚持用蓖麻油抹头发,那种清亮而温润的油水也是我挥之不去的童年记忆之一。她总是在头发半干的时候,滴一些蓖麻油在手掌心对擦,然后揉到头发上,冬天晚上临睡前还会抹到她的嘴唇上。如今看来,年轻的姑姑真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只是人终究抗不过谜一般的黑暗宿命,她命运不济。

  “那个……爸爸想干吗?”我正被和默的事情困扰着,心里极幽怨。本来想对她说说心里的委屈,忽然就没了兴趣。和姑姑漫长的守寡岁月相比,其实我和默就是不够相爱罢了,突然间就有一种豪情般的豁达:假如这也是我们婚姻的宿命,那也只能作罢。不然还能怎么样?

  “你妈怎么跟你说?”姑姑依然很平静。

  “没说什么,我趁她上街买菜就来了,其实我刚到家。”我说,“不过倒是她让我回来的,上星期就给我打电话了。”

  “刚才她也给我打了。”姑姑说,“你爸到后塘钓鱼去了,他还不知道你回来。”

  我真有些无奈。爸爸放着屋后一条宽敞的莫纳河,跑到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池塘来钓鱼。后塘就在姑姑村庄的后山上,半山腰那里有一个泉眼。早年村民们用石头在泉眼下砌一个小池塘蓄水,村人吃水就靠它了。后来村里修了路打了水井,那口池塘就废弃了。我可以保证,那口池塘绝对不会有鱼,从何而来的鱼?苍蝇和老鼠兴许还有。真是个老糊涂虫。

  “他们吵架了?”我问。

  “怎么会,你什么时候见过你妈和你爸吵架。”姑姑说。

  “那倒是。我妈妈,说真的,家里就你待见她了,你怎么会待见她?我真不明白。”我说。

  “原来我也不待见她,但结婚后我就理解她了。”姑姑笑了一下。

  “我结婚后也没理解她,”我说,“结婚后我更不待见她了。”姑姑看起来有些诧异。

  有一件关于妈妈的事情,我对谁都没说过。以前不说,是因为不明白这件事的真正含义,结婚后不说,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妈妈的污点,我虽不待见她,但她毕竟是妈妈,我不能随便向别人诉说她的污点。

  我在读小学四年级放暑假时,妈妈有一天带我搭乘镇里的班车去县城。那时候莫纳镇往县城的班车非常少,早晚各一班。我们是搭乘早上那一班去的,班车还没离开莫纳镇多久,我就开始晕车了,胸口总是有什么东西往喉咙里跃跃欲试想要涌出来。后来我开始小声哭泣,妈妈用各种美味的小吃安抚我,承诺到县城就给我买。可我还是难受得直哭,后来妈妈也开始抹眼泪。她那模样,并不是因为我难受而哭泣,而是好像我的哭泣造成她行程的不顺而哭泣。她一哭,我便噤声了,觉得妈妈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流泪很丢人。我偷偷捏住她的衣角,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件黑色裤子,半跟淡蓝色塑料凉鞋。妈妈是莫纳镇周边村庄的人。村里女人一向穿斜襟衣服,很土的那种。妈妈若不是嫁到镇子上,肯定也要穿那种蓝靛染的土布衣服的。

  我们在十一点半到达县城,一下车,我便不再晕车了。那时候的车站其实很小,也很破旧,但在我这个小镇孩子眼中,车站是如此阔大,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充斥各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气味。妈妈拉住我的手,急匆匆走出汽车站。她似乎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店她连看都没看一眼,承诺给我买的美食也不见她提了。我有些不高兴,但很快被街上各种新奇的东西吸引了。我简直是被妈妈拽着走的。后来,我们到达电影院(哈,真高兴,小学四年级的我认得那几个字),影院大门两侧竖立着两块床板般大的木板,上面贴着海报。可惜海报上的字我不认识。妈妈在电影院门口给我买了一包麻雀蛋,可把我高兴坏了。莫纳镇可没有这玩意儿卖。有一次,家里来了亲戚,给我带来一小包小石子似的小吃食,颗粒有我的拇指头大,糯米油炸而成,外头包裹一层白白的冰糖,吃起来像炸花生般响脆,但要比花生香甜多了。亲戚说那叫麻雀蛋。妈妈见我安静下来,舒了一口气,不时抬起左手腕看手表。她有一只桂花牌女士手表,是我爸爸给她买的结婚礼物,爸爸每年对这只手表进行两次校对,确保它走得分毫不差。我吃着麻雀蛋,盯住海报上吓人的图案:一个特务被打死在地上,一摊猩红的血染红了他的上半身。

  “我们要看电影吗?”我兴奋地问妈妈。

  她并没回答我,盯住电影院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不一会儿,我发现一个看起来相当精彩(莫纳镇形容一个穿戴和长相都不错的人)的叔叔在人流中匆匆而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妈妈那副表情,她显得有点儿紧张,我感觉到她拉住我的那只手越来越发烫,然后变得湿漉漉的,她的手心在出汗了。我惊讶地望着她,她脸上荡漾着笑,是一种极力隐忍住惊喜的笑,她的脸到脖子,慢慢变得红起来。我只有在回答不上老师的问题时,才会那样脸红。她的模样看起来既羞怯又开心,整个人看起来似乎都变得温软了,她的声调也变软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好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她那般模样。

  “怎么现在才来?”她小心翼翼地朝那个站在我们面前的叔叔说。

  叔叔和妈妈解释来晚的原因,好像是来县城的班车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毛病,给耽误了。穿湖蓝色短袖衫的叔叔很快就到小窗口买电影票,还给我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糖豆。

  “我不要,我要麻雀蛋!”我冲他说,把麻雀蛋咬得嘎嘣响。妈妈拽了我一把,她的脸更红了。“不许淘!”她呵斥我。

  那是我第一次上电影院看电影,谈不上有什么惊喜。影院里黑咕隆咚的,一排排座位若隐若现。电影已经开始了,银幕上枪炮轰隆。一个打着手电筒的引座员仔细核对我们的电影票,然后把我们引到座位上。我坐在妈妈和叔叔中间,边吃麻雀蛋边盯住硝烟弥漫的银幕。不过,说实在话,我对这类叫打叫杀的电影并不感兴趣。我们小时候,魂全被国产动画片《黑猫警长》和美国产的《猫和老鼠》给勾走了,其次是电影《地道战》和《小兵张嘎》,其他的电影电视全不入我们的眼。因此,我专心地把一包麻雀蛋吃完,五彩糖豆也吃了差不多。这两种东西都脆,崩得我门牙都酸了。不一会儿,我便开始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直到我被妈妈推醒,我才发现特务片已经结束了。妈妈拉着我的手跟随人流朝豁然一亮的门口走去,我竟然发现那位叔叔神奇般地不见了。

  “叔叔呢?”我问妈妈。

  “什么叔叔?哪有什么叔叔。”妈妈显得不耐烦,她又变回了她原来的样子。我觉得这也不是件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也没再问。出了电影院,我发现妈妈的双眼有些红肿,好像哭过了。我瞪着她,她说:“你不知道电影多激烈,死了好多好人,好多好人。”她重复着。

  等我结婚后,我忽然明白那件陈年往事意味着什么,也明白了妈妈常年的冷淡,尤其是对爸爸的冷淡。我不知道妈妈是否还记得这件事情,但当我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后,心里对妈妈隐约有些鄙夷,平时装得清心寡欲的淡然模样,这又算什么?我爸爸又算什么?

  “爸爸和妈妈,是自由恋爱结婚的?”我问姑姑。

  姑姑到路边连根拔下一株马齿苋,这东西清热解毒,可以炒也可以打汤,味道有些酸。

  “不是!”她在路基上拍掉马齿苋根上的泥土。“你妈妈当姑娘时,有一次和他们村里几个姐妹来莫纳河捞柴火——你知道的,每年雨季都会从越南那边沿河冲刷下来好多柴火。莫纳镇附近几个村屯里的村民都会来捞柴火。这些人啊,山里人嘛,有哪个会水的?你妈妈不慎掉到河里,刚下完暴雨,河里水流急,那几个姑娘全吓傻了,大声喊叫救人。偏偏那个河段离莫纳镇还有一段距离,哪里有人听得见。那天你爸爸不知道丢了什么魂,溜到那段河去。他自己说是去河边捕抓青蛙,河边哪有什么青蛙,要我说那是老天安排的。我们镇子里的孩子,哪个不是在莫纳河里长大?你爸爸当时就一头扎进河里,把你妈妈救上来了。你妈早就憋得红头涨脸的,穿的又是箍脖子的蓝靛衫,你爸爸也顾不了那么多,一下子就扒开人家衣服……你知道的,那年代,一个姑娘家被人扒了衣服,那是嫁也难嫁了。你妈的父母后来带你妈来家里谢救命之恩,顺便提了亲。你爷爷奶奶本来不乐意的,嫌你妈是山里人,底下还有弟妹,以后免不了要在钱物上帮忙。你爸爸却中了魔一样,非你妈不娶,这就有了你了。”

  “还有这事……”我说。

  “不然哪有你。”姑姑说。

  “可是,婚都结了,孩子也生了,妈妈好像并不死心,”我想起电影院事件,“你瞧她一辈子,就没见她给过我爸爸热脸。”

  “以前我也这么想,但结婚之后我就不这么想了。你妈妈必定是心里还惦记什么人,她才这么清冷。违心过一辈子,换谁都受不了,哪还有什么热乎劲儿。这事情换到现在,别说扒人家衣服,你就是和人家好上几年,也未必做得成夫妻的。你妈也是个可怜人的。”姑姑说。

  “呃,我现在觉得你哥最可怜。”我说,心里还是无法消弭对妈妈的怨恨。在我记忆中,母女之间该有的天然亲近和情义,我们一概没有。假如不是有姑姑和爷爷奶奶,可想而知最可怜的必定是我。其实这就是我不愿意要孩子的主要原因。一个孩子被母亲不待见,必定会在她幼小的心里留下难以弥补的创伤,缺爱使她一生都在寻找和索取爱,而不愿或不懂得付出爱,我只要默对我一个人好,只能是对我一个人,我们之间不能有第三个人。

  “那是他自找。”姑姑说。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了。”我笑起来。

  “你这孩子,你婚也白结了。”她叹气道。

  我们安静地走着,转过一个坳口,姑姑的村庄在一片山脚下露出来。以前是木板房子,茅草盖的顶,现在,古老的草房子已经消失殆尽了,通了路后,村里人都盖起水泥砖楼房。姑父的两个兄弟帮他们的嫂子盖了一栋两层的楼房。公婆原本是和姑姑一起住的,两个小儿子成家后,他们两老就分别跟两个儿子过了。他们说儿子还有,怎么能让媳妇给养老……

  “小妖,弄不好你妈妈心里对你也有愧疚,只是她不说罢了。”姑姑说,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村子后面半山腰上,袅袅升起一缕白色的轻烟,我看见一个小身影在那里缓缓移动。姑姑朝那轻烟挥挥手臂,但山上的人似乎没看见她。

  “瞧,你爸爸!”姑姑指着那人影说。

  “爸!”我朝半山腰喊叫,扬起手臂。那个人影不动了,直直站在那里。我再一次扬起手臂,人影这下也朝我们招手,然后他身边忽然冒出更多的白烟,爸爸正在踩灭脚下的火堆呢。

  “小妖,你妈妈和你爸爸,他们离婚了。”姑姑说。

  我吃了一惊。

  一进姑姑家的堂屋,我一眼就看见我们家镶有全家福照片的镜框摆在姑姑家祠堂旁边。怪不得我老觉得家里少了什么,爸爸竟把这镜框给带来了。我们进屋没多久,爸爸就从山上下来了,脑门上扣着一顶霉迹斑斑的草帽,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半截裤子,脚上穿一双棕色凉鞋,都挺干净,一定是姑姑帮着收拾的。我们快有六个月没见面了,还好,爸爸没怎么变化,至少看起来精神还好。

  离婚,简直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来这里显然不合适,最后我说:“鱼钓得到吧?”

  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在屋子里逡巡。“就你一个人来?”他问。

  “小蒋没空。”我说,但很快我就发现爸爸其实不是在问他。

  他把钓竿放到门背后,一群孩子簇拥到家门口,叫他李爷爷。爸爸朝他们挥挥手。“去去,爷爷今天没空。”他说。孩子们尖叫着跑掉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拖一把椅子坐到屋门口。

  “刚到镇上就来了。”我说,坐在他旁边择姑姑在路边摘来的马齿苋。她进厨房准备饭菜去了。

  “你妈妈……”爸爸犹犹豫豫开口,我等着,他却没往下说。

  “她挺好。”我说,盯住他,爸爸却垂下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想长住这里,镇子上的房子可是爷爷奶奶建起来的,是家里的祖传房产。但我不好意思问这些。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怎么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到这把年纪了还分开,我也不好问。

  “你常回来……我是说,常回镇上。”他说。

  爸爸的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细长伤疤,靠近发际线,我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他垂着头说话的时候,我看见那块淡白色的细伤疤渐渐变得紫红起来。他一直很瘦,不怎么会表达对人的情感。我小的时候,他对我爱的表示就是一只手把我拽起来,扛到他的肩膀上,而且还是反着扛,我身上的衣服便被往上拉扯,露出小而圆滚滚的肚皮出来。他很少像别的爸爸那样称我为小宝贝或者小心肝,但我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爱。我记得他想去某个地方,要求他也带我去而他不同意时,我就会一把抱住他的腿,像只猴子一样挂到他的腿上。他拖着沉重的一只脚朝门外挪,龇牙咧嘴地说很后悔生了个女娃,这会儿如果是个小子,肯定要把我揍得屁股开花。

  爸爸垂着脑袋,脸上的皮肉松弛地往下挂,那是一种无可避免的衰老。我蓦然发觉他几乎贴着头皮的头发一片灰白,像撒着一层盐粒,非常难受,这个男人终其一生成全一个家,最终也还是一无所得。

  “你的妈妈,想自己过一段时间,所以我来这里……”爸爸说,好像下了很大的勇气才将这件事情说出口。

  “嗯,”我说,“你有什么打算?想不想和我一起到县城去住?”

  “当然不,”他很快回答,很坚决,“爱丽这里很不错,房子也够宽敞,村里的孩子特别多,我不闷。”

  “假如你想去,随时可以去,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换个地方也许你会心情更好,你很久没去县城了。”我说。

  “你叫你妈去,也许她想去,她一辈子也没怎么出门。”爸爸说,他让我又一次想起了小时候的看电影事件,心里顿时不快。陈年的那一件事情,肯定和今天爸妈的婚姻结果有很大的关系。爸爸有没有想过妈妈为何一辈子对这个家凉薄如水?

  无端端的,就起了无名火。我担心会对爸爸发火,实在见不得他总是对妈妈迁就的样子,分明是被人家给撵出了家门,还觉得百般愧疚。

  我把马齿苋收拾进厨房,发现姑姑在火灶边抹眼泪。

  我们在四点钟吃了晚饭,我和姑姑说今晚要住这里,我觉得爸爸需要我陪在身边,只是他不好说出来。但我的决定遭到了爸爸反对,他极力劝说我回莫纳镇去陪我妈,不要留下妈妈一个人。他好像忘记了这些日子一直是妈妈一个人住的。

  我说妈妈并不需要人陪,她并不需要我们家任何人。

  “胡说!”爸爸却突然发起火来,“哪有当妈的不需要孩子陪的?我看你回家越来越少了,你妈白疼你了。”

  我便不再说话。

  吃过饭,天还很亮,爸爸送我出姑姑的村子,再晚就没拖拉机去镇上了,他一直担心,吃完晚饭我想帮姑姑刷碗,他也不准。在出村子的路上,他和几个闲散的老头打招呼,似乎想向我表明,他在这里相当惬意。他越是这样,我越感到对他有一种难以离去的不忍。

  到了稍微远离村口的一道缓坡,他便停住了。

  “应该问爱丽要一只手电筒给你的。”他喃喃自语般地说,脸上带着一种向往的神情。

  我笑起来:“至少要七点半以后天才黑,现在才六点,回到镇子也就半个小时,哪里会需要手电筒呢。”

  他不再言语,递给我一只塑料袋子,里头装有姑姑给的晒干的南瓜子和几只硕大的紫心红薯。

  “多和你妈妈说说话。”爸爸说。

  我感到鼻腔里有东西在流,嗓子也紧了。

  “走吧,路上别磨磨蹭蹭的。”他对我交代,我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很快上了那道缓坡,就在我要转过那座矮山坡时,身后忽然传来急匆匆的小跑的脚步声,我快速转过身,爸爸迎面跑上来。

  “小妖,对你妈妈说,我对不住她,我绊住她一辈子。你要对她说。啊?”他有些喘气。

  我点点头。

  “好了,你走吧。”他又对我说。

  我再一次点头,担心渐渐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于是便转了身,很快越过矮坡,我和爸爸的视线断了。

  “小妖,告诉你妈,只要她打来一个电话,就一个电话,我就回去。”爸爸的话辗转过矮坡,追上我。我冲着看不见的人答应了,然后我听见一阵苍老而哀伤的哭泣声传来。

  陶丽群,壮族,广西百色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山花》《青年文学》《芙蓉》等。曾获广西文艺铜鼓奖、《民族文学》年度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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