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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应松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204        发布时间:[2020-03-30]

  

  郑某

  郑某是武汉人,二十一岁时,国民党抓丁,顶替哥哥当兵。他读过正规的国小,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但个头较小。他属国民党28军5团,曾驻守宜城、襄樊、宜昌。团长也姓郑。在一次进行士兵登记时,郑团长见郑某的三个字(名字)写得好,一句话,“看在咱们是家门的份上”,就让其留在了团部当差,又当文书又当勤务兵。

  武汉人精明,见过世面,能说会道,把郑团长哄得团团转,郑某跟着团长也未打过什么仗,尽过着吃喝玩乐的生活。1948年,解放军攻宜昌,郑某为保护郑团长,胳膊受伤,一直退至四川巫溪县,伤得不到治,左胳膊肿后发黑,后用土锯锯掉了,郑某受尽痛楚,总算拣得一条小命。

  半年后准备撤退至云南,再到台湾。临行前一夜,郑团长灌了郑某太多的酒,第二天开拔把他扔下,等他醒来,部队不见,他只好留下来,但不敢回武昌见亲人,在川鄂边界一带帮工、流浪。在湖北神农架深山中,有一大地主为武汉市郊蔡甸人,将其视为老乡,收留他,并认做干儿子。郑某独臂但毛笔字甚好,能为地主抄抄写写、收租立契,于是留下来。不久,地主又为郑某找了一房老婆,老婆为寡妇,有三个儿子。郑某就成了三个继子的爹。有了家,就留在了神农架。

  三个继子长得人高马大,却因继父的问题,一个都不能当兵,只好在家务农。

  郑某枪法极准,虽独臂却常上山打猎,家中养有六条猎狗,赶仗(围猎)时,唤三个儿子同往,人称“独臂枪王”。他平时在家爱读古书,抄古书,四书五经共抄过五本送人。1971年冬,上山打“羊子”(苏门羚),在围猎时,枪走火,打死了二儿子,回家后被老婆和另两个继子痛打了一顿,双腿打断,投入猪圈,后经一个好心的土草药接骨医生接骨,竟双腿复原了,行走如常。二子葬后,与其感情特深的一条猎狗在坟上号叫三夜,不吃不喝而死,后葬在二子坟旁。

  二子死后,他发誓不再摸枪,与大儿和三儿关系又渐渐恢复。70年代中期,当时生产队响应公社号召,开展秋冬季打害兽如熊和野猪的活动,队里一致推举郑某再次出山,郑某推辞无用,只好当了打猎队队长。这一年,郑某打了二十多头野猪,七头老熊。为此,公社奖励了生产队三千斤粮食,村里人十分感谢郑某。

  80年代中期,郑某的哥哥从武汉来看他,因弟弟是顶替他去当兵的,见他如此景况,兄弟俩抱头痛哭一场。兄那时是一个电子元件厂的厂长,答应为他办好一切回武汉手续,但他坚持不回武汉,兄长只好带走了他的三子去当工人。

  新世纪后,郑某已衰老,政府不许打猎,猎枪全收了,于是野兽剧增。但郑某尚有一杆老铳,当年放在牛栏屋架子上,因其生锈,未收缴,他也差不多忘了。每到秋天苞谷、土豆、黄豆成熟时,山上的野兽就下到低山,糟蹋粮食,因此家家田里都有守庄稼驱野兽的棚子,野兽一来就敲盆子、燃鞭炮以驱之。

  大儿子有一子十二岁,有一天晚上替父去守庄稼时,被熊咬死。郑某十分喜爱这个孙子,视若掌上明珠。于是怒火汹涌,决定以七十高龄上山,把此熊打死。他先是想下套子,后记起了那支铳,找出来将枪膛捅亮,又晒了多年未用的火药,填充了许多八厘米钢筋头子及滚珠。但被大儿子和老伴劝住。后劝不了,只好把他锁进屋里。大家都知道,打熊要力气,熊若一枪打不死,会顺着火药味向猎人扑过来,凶多吉少。而往往熊一枪打不死,所以换药要快,手脚要麻利,郑某年老体衰,已不能制服老熊。

  被关的第三天,郑某还是上山了,他也许是想爆发一下,也许是命该如此。等家人不见了他的身影,上山去找,第一天没找到,第二天找到了,在一个山崖下,熊也死了,他也死了,他死了,一只膀子却没有了,成了无臂人,那只独臂在熊的口里。

  黄某

  黄某有兄弟姊妹共五人,他排行老二。五岁时,患了乡下称的“巴骨流痰”,就是现今的小儿麻痹症,无钱诊治,高烧五天五夜,家人也未指望活过来,关在黑屋里,但五天后,黄某高烧自退,死去活来,能下地行走后,一只腿外翻,一只腿已成盘形。

  小时常遭欺侮,大哥及家人均讨厌他,不在危难中帮他,只有一弟待他好。他小时即养成好胜的性格,并十分促狭。如有人欺负他,他会在晚上趁没人时,往人家窗户里掷粪蛋,有一次,队长的儿子欺负他,他趁队长家没人时,将人家晒的腌鱼全尿上尿。长得奇丑却十分调皮。另外,他还胆大,有一次其母去县城,不带他去,他就一个人在后面赶路,一瘸一瘸地硬是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赶上了母亲。母亲不仅未心疼他,还将他痛打一顿。这是他十岁时,第一次去县城,第一次见到宽阔的马路,他说马路像天空一样宽阔。

  黄某学习十分用功,初中毕业后即去公社镇上拜一裁缝为师,学上了缝纫手艺。黄虽然残疾,却帮师傅师母倒尿罐,带孩子。因文化水平较高,学得很快,刚开始主要是钉扣子、锁边,后来偷偷地学裁剪。有一次去县城,竟然在书店买到了一本翻译的《日本登丽美裁剪法》一书,这是他事业的转机。于是他学裁剪没半年就学新式服装样式,不像师傅做皮袄等老人服装和慢活,讲究新、快、巧。于是黄某在小镇渐渐有了名气,不仅做各式新潮服装,如刚刚流行的西服,涤凉褂子,连他做的中山装也是全镇几个师傅中最好的,主要是合身。

  他虽不过一米五高,却讨到了一个还算漂亮的老婆,是他师妹,也学缝纫,四肢健全。刚开始,老丈人家全不认他,甚至要打他,因老婆心铁,护着他,老丈人也没办法。等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老丈人才允许他去家里。黄某说,他并不恨岳丈大人,后来,岳丈大人对他最好。

  1970年,黄某在镇上与老婆开了一家裁缝铺,两人给大队每年交一千六百元,按每天一点二个工分计工,其余铺子收入归己。这是当时大队几位主要领导人同意的。做了两年,小有结余,在镇上也砌了两间土墙红瓦房子,成为大队最富的人。当时几个领导特别是正副书记,与他关系不错。所谓不错,就是领导做衣不收钱,白做。

  但是两年以后,书记副书记都因强奸知青和乱搞男女关系被抓去坐牢。新上任的书记因过去黄某收过他做衣的工钱,怀恨在心,查出他交钱记工开缝纫铺未有文字根据,以此作为把柄,说他未经许可开“地下工厂”,当资本主义尾巴狠狠割掉,房子打了封条没收归大队。全家五口人(俩孩子和帮带孩子的岳父),被赶到锯木场漏雨的厂房里。妻子即将临产,当时正值寒冬,妻在四壁透风漏雨的厂房里坐月子,申诉无门,在厂房住了两年之久。后学大寨农村工作队见其可怜(主要怜他是残疾人),要大队退还房屋。书记要他拿九百元赎回房屋,他有一天拖着残腿走了四十多里山路,只借得两元钱,大哭一场。后弟弟帮他四处找其师兄师弟借钱,筹来九百元,交给大队书记。大队书记让其搬回家仅两天,两天后,又扫地出门,说那九百元为过去未收缴的开地下工厂的非法所得。

  没有办法,为了生存,黄某只好在镇上一师兄家楼顶平台搭了个棚子一家人栖身。有一天,岳父盼其晚上回家吃饭,一失足,从无栏杆的楼顶跌下,当即身亡。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他只好迁移到另一个公社另一大队小镇上,此大队书记欣赏他的手艺,同意其落户。从此,黄某开始翻身。他在大队办了一个缝纫社,打倒“四人帮”前后,就开始来料加工。因其弟与他关系笃好,将弟户口也迁来,让其当业务员。从深圳过来的来料加工活做不过来,缝纫社(当时已改成服装厂)在深圳福田干脆租了一些农民房子,从本地招去一些女工,就地加工。

  福田加工厂因减少了运费,获利颇丰,但其弟依然维护哥哥的威信,让其继续担任两地厂长。后改为服装制作公司,并打出了很有名的衬衫牌子××牌,以及中档棉衣××牌,十分畅销。

  此服装制作公司实际上成了黄家天下,其兄妹五人和堂叔、舅、姨家约有二十人在此。每年,黄某重奖其弟,说是谁有能耐奖谁,大张旗鼓地奖。黄说,我不相信残疾人比正常人无用,有时候,为生活所迫,他们会做出常人难以办到的事。为了推销服装,他常常一瘸一拐全国奔走,有一次在苏州订面料,在马路上行走,避之不及,被汽车将那稍好一点的直腿撞断,输血时又染上了丙肝。

  他为了建所谓亿元村,只好把有恩于他的老村长拉下来了,他去市里、县里活动,要建亿元村,只有让他来当村长和书记,这样,他就完成了从服装公司到村委会全部的人马换班,公司即村,村即公司。老村长对他恨之入骨。

  服装因为广告投入少,主要是加工,利润不大,让全村人脱贫富起来并非易事,他向外宣称,学生上学免费,村民上医院住院报销,事实是,两个学生免一个学杂费,一年也不到百元;住院,住一次不管三万五万,他补助你三五百元。为此,他主要是贷款,一个村一年贷款达五千万元之多,负债累累。但是,他发誓要让全村人富起来,家家住别墅。

  他的办公椅是特制的,可以升高达一米,上椅子有几级台阶,但他见客人一般不下椅子,也不送客。他的专车连老婆也不许坐,有医生、按摩员、秘书等五六个小姐为他服务。听人说,他与这些小姐个个有染。他本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深居简出,凡来客不陪餐,除省里领导外。

  他的一个儿子当了民警,因嫖娼被抓了起来。

  他恨作家和记者。有两件事让他伤了神。一作家说要以他为原型写一部二十集电视剧,前期投资二十万,作家一去不返,后发现此作家的一个十集电视剧中,虽有一个裁缝企业家,却是一个健康人。二十万打了水漂。另一个电视台记者拍他的专题片,拍他瘸腿走路竟达五分钟之久,严重丑化了他的形象,给这个电视台的五万元钱至今欠着。他现在十分孤独,众叛亲离,服装公司效益又不好,但他还发誓要修一条从镇上通往村里的大道,扬言要比长安街还宽,两旁全部修高楼大厦。现在这条未有修成的大道上荒草丛生,原拟叫“幸福路”。

  企事业负债累累,他声称不退,再给他三五年翻身。过了一年,他被抓起来了。

  钟某

  钟某生于五十年代,他有一兄,俩姐。他一岁时遇天花,成为麻子。麻子日后帮了他不少忙。他说因他哥哥长得一表人才,家里没让其读书,而让钟某读书,原因是,麻子多读点书,以后好混生活。他读书是跟着父亲读的,父亲一个人在小镇上开外科诊所,主要治疮、疔、痈等病,会炮制红、白升丹,其狗皮膏药“驱毒膏”有奇效,主要成份是蟾酥、穿山甲、乳香、没药和铅丹。他跟在父亲身边,边上学边读《药性三字经》《十八反》《十八畏》《汤头歌诀》,休息时也随父上山采药。

  初中二年级时,他因抢枪乱军罪入狱,半年后查出为从犯,放出来即回乡生产。钟某虽小时被人歧视,但回乡后,却成了年轻人的头,他竟然参加宣传队,不仅自编节目,还自己演出,不在乎别人叫他“钟麻子”,还能以自己的幽默给大家带来笑声。

  其父在大队医务室做赤脚医生,他便跟着父亲出诊。大队书记的一蠢儿一定要钟父收为徒弟,钟父见此人没有悟性,带了两个月,拒绝续带,大队书记于是找理由把钟某也开掉了,让其回队生产。

  队长为钟某的本家,钟父又为队长割了痔疮,只收了他七毛钱,队长就安排钟某去学开抽水机。开抽水机的师傅没钟某有文化,害怕钟学会把自己这份美差夺走,于是向他封锁技术,要钟每天摇机器,十分毒辣的是偷偷将喷油的火头移了位,让钟某每摇一次机器,把肠子都摇断。师傅就揶揄他,说一台八马力的都摇不动,还想学开机器。钟不服气,买书学,终于发现了师傅的伎俩,后来再摇机器就不吃力了。

  师傅后来又使了一招,向大队书记汇报,说钟偷柴油回去烧炉子,这样钟某又被剥夺了开机器的权利。此时钟谈了一个女友,女友的父亲也是被钟父治好的一个病人,出于感激,将女儿许配给钟家。

  春节快来时,钟想春节给女友家提点见面礼,无钱,就躲着村干部,同几个小伙子约好去深山里贩炭出来卖。走了一夜的路,到山里买了七十斤木炭,个子虽小,刚开始挑出时还可以,走了二十多里路后,七十斤越挑越沉,沉得已经挑不动了,伙伴们都先他而走。他想了一个办法强迫自己挑——数电杆,一根电杆五十米,挑两根电杆歇口气。这样一直到半夜才回家。木炭放在村头一户人家里,第二天借了个板车,与表弟一起拖上两担木炭去镇上卖。到了镇上,卖炭的多,买炭的少,钟某好说歹说,让一家烧饼铺收了木炭,烧饼铺说没有现钱,要他春节后过了正月十五来拿钱,钟某一下子心凉透了。这天是腊月三十,他拖着板车空手而归。他的父亲筹了五块钱给他,买了瓶酒,一条烟和点心,去了女友家。

  女友本来对他没有感情,因他是一大麻子。但女友有一天起床时,发现爬不起来了,无缘无故两腿瘫了。这时,钟某借用他的中医知识为其诊治,诊不好,钟父诊,也无效。在床上一个多月,一动不能动,查不出病因,钟某天天伺候在女友床边,给她端屎端尿,喂饭喂药。

  家里人以为女儿从此瘫痪了,钟某并不嫌厌她,还悄悄到镇上摆地摊挖鸡眼赚钱,将她拖到县城去看病。到县医院也查不出病情,只好拖回来。又过了一个月,女友竟不治而愈,奇迹般地站起来了。钟某夫人后来说,那的确是爱的力量。她见钟某对她那么好,她整天在心中默念,一定要站起来,以后报答钟某的好心。

  那段特殊历史结束前,钟某之父被落实政策调到县中医院坐诊,并可带一个子女到县城落户,钟父见大儿子不学无术,恐以后生活困难,就将其带走了。他也为二儿子钟某规划了未来生活,通过关系让其到县养猪场当兽医。虽说是临时的,虽说是兽医,钟某也高兴异常,钟某将落户到县养猪场(依然是农村户口,但是城郊),怕与之有隙的大队书记从中作梗,钟父便假找了一个女的,假说到养猪场做女婿,这才得以将户口转移。

  此事只有钟家和钟的女友家知道其内幕,于是外人就说钟麻子变心了,弄得女友也怕钟假戏真做。但两个月以后,钟就与女友结了婚。此时钟某不仅医猪、牛,也医人,且主要是医人。因父亲的“驱毒膏”对脓肿和风湿有奇效,在他的软磨硬缠下,终于让父亲告诉了配方。作为此膏药传人,钟某极有头脑,与妻一起四处刷广告,找他治风湿的就门庭若市了。

  这时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就是他兄长。兄长招工在县化肥厂里扛化肥包,遇上夜班精疲力竭,见弟卖膏药来钱容易,也缠着父亲教他配方。父亲不想教,因大儿子无甚文化,怕教了出事,但大儿子有匪性,威胁父亲,如不教就杀他,还要杀全家,同时也以自杀相威胁。有一次,大儿子腰上缠着雷管,闯入父亲的门诊室。如不是民警赶到,定会酿成血案。钟父只好答应,也将此秘方传给了大儿子。

  大儿子也就是钟某的兄长自己开始熬膏药后同样到处刷广告,开始了与其弟的作对。所有这一切,皆是钟某嫂子的主意,因钟这兄长是马大哈,炮筒子,幕后策划全是媳妇。

  这媳妇何许人也?是当年大队书记的一个十分跋扈的女儿。这女人是寡妇,还大钟某兄长三岁,大队书记见钟某兄长已成了县城户口,有了工作,找人来说这门亲事,钟父考虑家眷多人还在书记手下,就免强同意了这门婚事。

  兄弟俩开始了在县城作对。两年后,两人都有了点名气,钟父也身患了绝症,便开始有意让两子联合。征得县里同意,让二子建了一所共同所有的风湿医院,安排大儿子为院长,钟某(二儿子)为主治医生、副院长。此安排也是按大媳妇的坚持来的。显然,大儿子有统管权,但真正的医生是钟某。钟某虽仅仅是副院长,却名声远扬,超过了兄长。所来的病人都是来找钟某的。兄长嫉妒不过,终于爆发,两兄弟在医院大打出手,头破血流,两夫人也来助战。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钟父临终前,要两儿子各站一边,当着他的面拉手和好,共创钟氏风湿医院,和衷共济,两儿子不拉,钟父说,我死不瞑目。钟父死后果然不闭眼,其母和家人说,你们不拉手父不闭眼,两兄弟只好拉手,见父果然马上合眼了。

  但在钟某一次出差时,其兄以院委会名义撤消了其弟副院长职务和主治医生职务,改由另一个跟随他的人坐诊,自己亦坐诊。钟某回家,成了一般的医生。钟某一气之下,离开了此医院,承包了县机械厂的医务室。但是没有病人来源,如何得了。钟某就在过去风湿医院四周贴告示,但每贴后总有人马上就撕掉,其兄雇人在县城巡查,当时未有在报刊做广告一说。怎么办呢?天无绝人之路,其妻在整理旧物时,找出一本过去在养猪场治病时的登记名单。钟某打印一封封信,按名单分头寄出,要他们转告亲朋好友、病友,这样陆陆续续有了一些病人。

  在一次为一个痔疮患者治病的过程中,以“枯痔散”将痔枯干脱落时,患者大出血,血流了一脸盆,后因离县人民医院近,才将患者救活。钟某其兄得知此事,以患者家属名义给市卫生局、市政府写匿名信,说钟某草菅人命,要卫生局吊销他的执业资格。后卫生局有人保了钟某,并将其兄搞他的事说了,钟某气得要杀兄,被人制止。

  其兄以正宗风湿医院名义,占尽天时地利,敛刮了不少钱财。假设兄为钟民,麻子弟为钟国,钟民就把此医院改为钟民医院,而钟国也以自己名字建了一所很小的医院。钟民决定把医院扩建成八层大楼的医院,果然做了。弟钟国便开始了报复。他读过初中,有头脑。在兄的“钟民医院”八层大楼还未投入使用时,与城建局订了一纸合同,将钟民医院所在的那条街改造成水泥路,捐资三十万,命名为钟国路。这一切,钟民蒙在鼓里。

  需要交代的是,路名对钟民极其重要,医生收入来源很大一部分靠邮购,即用垃圾信件一麻袋一麻袋送往全国乡、村、组,钟国也小有名气了,凡知道钟民的,就知道钟国,钟民医院地址在其弟的路上,这不是天大笑话?让人尴尬。他又不得不写地址(某路某号)。等到钟民医院开业的时候,钟国路也竣工开通。兄不得不面对着自己大量信封写上以其弟名字命名的路,这是他无法忍受的。于是这栋花费两百多万建造的医院就只好租给了别人,自己在另一条路上租借了一个旧商场重新改造、装修,又花去了一百多万元。钟国轻松以三十万元让其兄付出了三百万元的惨重代价。

  其兄在县城待不下去,只好到省城发展,果然省城天地广大。钟某的报复竟让兄得以走上高处。于是钟某也来到省城。现在,他们各在省城竖起了一座相同的民营医院的牌子,各有了名气,治同样的病。

  后钟某说:“假如两兄弟亲密联合,还没有今天,顶多只是在县城里当个小医院的小医生,正因为两兄弟窝里斗,同室操戈,都发展了。”一直到现在他们每年都有几千万元收入。正是利弊互见,福祸相倚,好事是坏事,坏事也是好事啊。

  崔某

  崔某是江苏人,六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后成为武汉市某中学教师。在特殊年代,他属于一般造反派。在一次批斗区教育局局长时,他作为三个会议主持人之一(他主要做记录),将局长押上台来时见他脸色浮肿不好,另一个主持会议的不仅拒绝他要坐下接受批斗的要求,还打了他几拳。三天后,此局长死亡。原来他有严重肝腹水,但主持会议的以为他只患了感冒。几年后追查旧账,将三个主持人(包括崔某)逮捕,主犯判了十五年,另两个(有崔某)判了十年。

  崔某是一个书生,进牢后被狱霸以“包饺子”“坐轿子”等酷刑折磨得九死一生,打掉了两颗门牙,脾脏破裂。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因读书甚多,特别是记忆力奇好,能记住读过的《三侠五义》《水浒》《说岳全传》等,每夜给犯人“说书”,竟成为新狱霸。

  崔某说,在狱中意志从未消沉,相信总有一天会平反。然而自他抓进去,其妻被教育局一位科长相中,成了他人新妇,而此科长正是搞他材料、将他送入狱中的人。其女儿也成了他人女儿,改名换姓。

  崔某在五年后就平反出来了,被安排到一郊县中学,继续任教。而那位夺妻科长到了另一郊县任教育局局长。

  每每到周末,崔某就坐车去另一县,守在此教育局长家门口,见自己的女儿。此教育局长房子在一座小石桥那边,他就坐在桥上守。桥是局长一家(包括崔某前妻及女儿)出入唯一通道。女儿还是认他。那局长见他长时间如此,一到周末有家不敢回,对继女说,你跟你父亲讲,不是我把他送到牢里去的。可崔某不这样认为,他说不是你那是鬼?

  前妻看他神经兮兮的,就托人给他找女人。在城区找了一个纺织女工,同居了,可是到了周末,崔某不仅不去城区与新女友见面,还继续去见女儿,坐在那小石桥上。

  崔某没有神经病,课讲得很好,评上了高级教师。倒是那县教育局长被崔某逼出病来了。崔某认为,并不是他逼出病来的,那局长该死了。

  局长害暴病死了,有人劝他与前妻复婚,他不干,前妻后与局长又生了两个孩子。而那个同居的小崔某二十来岁的纺织女工,因不同意调到郊县去,与崔某分手了。

  崔某后来找了一个小他约三十岁的姑娘结婚,是他的学生。妻子没给他生子,到惠州跟人做生意去了。崔某也退休了。崔某说,不晓得老婆搞什么生意,据笔者找他人问,大约是搞“皮肉生意”去了。

  崔某退休后在县里帮着编教育志,每天在原学校与住读学生一起吃食堂。他说他有许多朋友,都是坐过牢的,因为他是狱霸,每年春节,还有许多牢友给他提烟酒来孝敬他,不过他烟酒不沾,除了三餐食堂饭外,也不下馆子,生活极其节俭。他镶有两颗大金牙,他自己说是纯金的,他另一个显著特征是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头发理得很顺,丝毫不乱。在全县城,他是最整洁的老人。

  陈某

  陈某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说他的祖上曾是浙江舟山武举人,代代好武,祖父曾练过铁裆功,在生殖器上可吊二十斤秤砣。祖上到湖北某县做官,前妻死后,又娶一寡妇,此寡妇嫁过八个男人,均无生育。陈说,继祖母待他如掌上明珠,跟亲孙子一样。因此,他在最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还去读中学,并未辍学。学校几十里地远,住宿,吃什么呢?继祖母给他炒好并碾好自种的荞麦面,加上养了几箱蜂,在荞麦面里拌些蜂蜜,用布袋子装着。天天打开袋子埋着头去啃食,吃饱了,把袋子又系好。常常是,他与蚂蚁争食荞麦炒面。而继祖母重男轻女十分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陈某有一个妹妹,1960年才三岁,为了保陈某中学吃饱,三岁小妹妹饿得皮包骨头,已养不活了。

  陈某高中毕业后因成份不好,未分配工作(当时高中毕业不管农村、城市户口,皆可分配工作),他的一个老师后调回某县教书,便把他也约去当代课老师,这样,陈便成了老师。

  陈在二十多岁当代课老师时就在当时的《人民文学》上发表过民歌和演唱作品(当时《人民文学》刊登演唱作品),并由继祖母作主,在家乡找了一个媳妇,此媳妇是大队妇女主任,陈说,在当时算很漂亮能干的。

  陈因为在邻县代课,每次回去步行要三十多里,所以只好每个月回去一次。当妇女主任的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第一个女儿不像他,大家都说像大队一个老书记,他说就是那老流氓的;第二个女儿跟第一个女儿又不同相,大家偷偷说像公社武装部长。陈说就是武装部长的。他的老婆因名声太不好,70年代初,竟跟河北来的人贩子跑了。是她自愿跟人贩子跑的,把两个女儿丢给了年近七旬的陈的祖母。

  两个女儿不是陈的,却陈姓,继祖母也没有办法,就把这两个野种孙女带着了,陈某却从来不管,也很少回家去了。陈某写了许多作品,后来就被文化馆给招工了,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两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他未出一分钱。两个女儿生了孩子,过年回家来,他既不欢迎,也不拒绝,逗逗外孙子、外孙女,却无有一分钱给他们。他坚信,这些人与他无血缘关系。

  有一次,他的故事让他的一个朋友在外地的一个笔会上讲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一天,一个才二十来岁的云南农村女孩突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是一个女业余作者,听到他朋友讲的他的故事,毅然跟来,不是说来结婚,而是说要照顾他的生活。此女孩长得很端庄,陈不接受她,但她坚持不走,陈不让其进门,文化馆领导出于同情,就把千里迢迢来的女孩安排在一间办公室里住了下来。

  陈一个人,很不讲究,衣裳穿得到处是油渍,鼻涕擦在鞋后跟上,天天吃面条。那女孩在领导的支持下,给他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慢慢地,就有了感情,两人虽然年龄悬殊,最终还是结婚了。

  陈已经受到了伤害,对男女之事兴趣不大,还疑神疑鬼,常爱盯着这年轻老婆的行踪,不准她跟男人说话,不准她出去两小时以上,否则就拳脚相加。这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大家都说像他,像极了,可他不承认,说不是他的。前几年,亲子鉴定的风还没吹过来,他说女儿不是他的,就变本加厉虐待老婆,他的同事说,他打老婆下得了手。

  就这样,他把老婆打跑了,女儿也不认。这千里迢迢来的女人在这儿离婚了,无依无靠,后来找了一个个体老板。个体老板对陈的女儿很好,陈的女儿也不认陈了,便跟继父姓。孩子已经长到十二三岁了,越来越像他,走到街上,他不喊她,她不喊他,形同陌路。

  很多人都说你应该认这个女儿,你可以在她上学或放学时,到她学校门口去,塞给她十块二十块的,良心上才过得去,他却摇摇头。

  他说他是三毛的远亲,有一个家谱(三毛也姓陈,也是舟山人),他说三毛没死时,他给三毛去过信,攀亲,三毛竟然给他回了信,并寄上了一本书,是《梦里花落知多少》,扉页竟然写着:“表叔陈某雅正”。他成了三毛表叔。

  陈应松,1956年生,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一级作家。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诗集等一百余部,《陈应松文集》四十卷,《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小说选》三卷。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大奖、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说选刊》小说奖、梁斌文学奖、华文成就奖(加拿大)等。多部作品被译介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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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颐和苑版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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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周庄杯”全国儿童文学短篇小说大赛征文启事
第十二届中融全国原创文学大赛暨第四届上海市大学生原创文学大赛征稿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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