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作家网
XDBZJW.COM 您是第 18414565 位访客! 设为首页 收藏本站
 
作者:残雪 来源:中国作家网  本站浏览:79        发布时间:[2020-03-20]

  

  在南方,在酷热的夏天的夜里,我们这些小孩都喜欢睡在马路中间。马路上夜间是没有汽车过的,大家各自将用井水抹过的竹床往那里一摆,激动人心的时刻就到来了。啊,赶尸鬼!啊,蜘蛛魔王!啊,银河!啊,挣不脱的……街灯总是在午夜时分熄掉,因为既没有汽车,也没有行人,要街灯干什么呢?街灯一熄,我们便纷纷用毯子盖住身体和头部,在恐惧中昏睡过去。很多人都听见过赶尸鬼的惨叫,但没人敢撩开毯子的一角去张望,只除了这个名叫小蚊子的男孩。小蚊子是我们的守夜人。

  小蚊子是在母亲的鞭子的教训下长大的。几乎每一天,邻居都可以听到他家传出比赶尸鬼还要凄厉的惨叫,这男孩的小腿上总是伤痕累累。脾气暴躁的母亲常常笑着对邻居说:“我要打死他!”也不知她对这个瘦小的男孩是如何估计的,她从不同儿子交谈。不过这位母亲倒是支持儿子夜里睡在大街上,有时还亲自用井水帮儿子抹竹床。莫非她盼望赶尸鬼将儿子捉了去?小蚊子的几个玩伴就是这样估计的,但他们不敢大声讲出来,如果讲出来的话就会挨大人的打。小蚊子躺在他的竹床上看银河,他并不是在守夜,他只是睡不着。这样的夜晚是畅游银河的好时光,怎么能睡得着?当然他在心底里更盼望的,是同那些赶尸鬼相遇。他听到过他们的惨叫,但相遇从未发生过。他知道那些家伙是他的同类。

  “小蚊子,你妈妈过来了!”有人在喊道。

  小蚊子立刻从竹床上跳下来,口里发出惨叫。但是母亲并没来,是同伴在搞恶作剧呢。小蚊子自己也感到诧异:他为什么叫?难道他真的是赶尸鬼吗?“不,你才不是呢。”莫莫对他说。但小孩子心里没有把握,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同那些鬼的叫声很相似。

  “为什么你们都怕赶尸鬼?”小蚊子问莫莫。

  “因为,因为我们是人啊。”莫莫说。

  莫莫说完就用毯子蒙住了头,他再也不发声了。小蚊子睁着眼,他看见天上有一颗红色的星星,是那种玫瑰红,这是很不寻常的。他多么想和人谈论这颗星星,可是旁边的人都用毯子蒙着头。这时小蚊子听到了哒哒哒的脚步声,起码有两个赶尸鬼在往他这边走,但他们始终不走拢来。他想起身迎着赶尸鬼走过去,但他还是不敢。这种事,如果让母亲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挨鞭子的。他并不怕痛,但那种屈辱感比死还难受,所以他才拼命叫。

  啊,那两个赶尸鬼的脚步又远去了。他们总在附近绕圈子,令小蚊子神往。他希望每天都是夏天,这样就可以睡在马路上。每天夜里他都不会轻易地睡着,他要神游——在银河中,在周围的黑暗里。莫莫在毯子里嗡嗡嗡地说话,小蚊子觉得很好笑,他一句都听不清。

  “莫莫,你妈叫你回去睡觉。”小蚊子大声喊。

  莫莫立刻不作声了。他们都知道家里是多么闷热,简直是地狱。

  今夜赶尸鬼离去之后再也没有返回,小蚊子心怀遗憾地睡着了。不过他睡不久,很快他又醒来了。四周夜气深深,那些小孩都在梦里嘀嘀咕咕的。小蚊子一边起身一边对自己说:“我要走失一次。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去过。”

  他穿好鞋,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天那么黑,也没有街灯,小蚊子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往哪里走,他仅仅知道自己离马路越来越远了。这是他第一次夜里出走。他在途中喊了一次莫莫,又被自己的喊声吓出一身汗,因为那声音比赶尸鬼的惨叫还可怕。有一阵,他觉得自己脚下踩的是沙地,不知为什么沙地让他想到毒蛇,一想到毒蛇便腿发软。幸亏沙地很快又变成了柏油路,那么,他应该是走在大马路上了。一想到随便乱走也可以走到马路上,他又满怀欣喜了。哈,运气真好啊。

  小蚊子抬头看天,天上黑黑的,什么都没有,再低头看地,地上也是黑黑的,什么都没有。然而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他摸得到每一个部位,他的脚踩在柏油马路上。他很想躲起来,可是在这什么也没有的空旷地方,他躲到哪里去呢?就地蹲下算不算躲呢?他尝试了一下,立刻感到很舒服,就好像身体已经化掉了一样。他忍不住惬意地哼哼起来,哼几声又惨叫一声。他的惨叫比赶尸鬼厉害多了,好像将周围的黑暗都划破了,划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一样——多么痛快啊!干脆伏在地上吧,说不定一会儿就谁也找不到他了,这才是最高级的躲迷藏啊。他伏在地上时,柏油路欢快地接纳了他,好像在轻轻地对他说,入睡吧,入睡吧,睡着了就什么全有了。小蚊子什么都想要,所以他就睡着了。

  “我妈妈同意我睡马路。”小蚊子自豪地对桑说道。

  “当然啦,因为你什么都不怕嘛。”桑边说边害羞地瞥了他一眼。

  小蚊子心里想,大家都睡在马路中间,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某些事?为什么他们尽管害怕,还是要用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身体睡在这里,坚决不回房里去睡?仅仅只为了在街灯熄灭之前不着边际地聊天吗?小蚊子的伙伴们所聊的那些事都很飘渺,但他们的态度是很认真的。

  “只要不去窥视,赶尸鬼就不会来捉走我们。所以要将毯子裹紧。”

  “有没有必要在大风中来一次集体现身?”

  “我知道有人夜里去了银河,回来后嘴里含着一颗橄榄。”

  “走三步,退两步,这样谁也没法跟踪你了。”

  “太阳可不会怜惜我们,它可以将我们晒个半死。”

  小蚊子仔细地倾听,可是他猜不透同伴们话里的含意。他想,这是因为自己还很幼稚,而且又爱走神的缘故吧。他很少能做到执著于一个念头一直深入下去,将它想透。而同伴们却可以做到。难怪大家称他为守夜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害怕什么,所以躲在毯子里不去看,而他是不知道的。他的思想跳来跳去的,就从那件事跳开了。“你呀你……”小蚊子模仿赶尸鬼的口气对自己说。那语气有点吃惊,又有点昵爱的味道,他忍不住吃吃地笑了。

  小蚊子左边第三张竹床上睡着绿娃,一个阴险的家伙。现在他正在说话。

  “今夜街灯不灭的话,难道我就同他拼了吗?”

  绿娃的口气很迷惑。小蚊子想,他要同谁拼了呢?但是绿娃说了这句之后就没了下文。这个时候天上的银河又显现出来了,而街灯也随之灭了。小蚊子听见绿娃叹了一口气,一会儿他就打鼾了。他的这些同伴有那么重的心事,可是一下就睡着了,真是些潇洒的家伙啊!这时小蚊子又想到了桑的害羞的目光,他一下子明白了,桑不是真的害羞,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他心中的秘密。现在他们都在打鼾了,星光灿烂,却没人关注。他们关注的是另外的一些事,那些事将小蚊子排除在外,所以他成了守夜人。白天里小蚊子又挨了鞭子,他坐在房门口抽泣。邻居三婶过来了,三婶怜爱地摸着他的头对母亲说:“你家小蚊子真乖啊,我要有这么个儿子就好了。”母亲冷笑一声回答说:“这个人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啊。”小蚊子看见三婶立刻变了脸,缩回她的手,尴尬地“哦”了一声,赶紧离开了。小蚊子当时心里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谁让她来管闲事?但挨鞭子确实不好受,他一点都不想做什么大事,为什么母亲就是不明白呢?尽管恨母亲,有一件事他还是对她心存感激的,这就是她将夜晚的时光留给了他,从未来干涉过他。真的,一到夜里母亲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就成了大家羡慕的勇敢的人呢?从前爹爹还在时,他很少挨揍,可是他也不被允许睡马路。他并不想返回那个浑浑噩噩的时期,因为那种生活没有盼头。

  哈,又一颗玫瑰色的彗星落下来了。就在这同一瞬间,至少有三名赶尸鬼发出了惨叫。小蚊子也伙在他们一起叫了起来。多么痛快淋漓!

  一位乞丐爷爷走拢来了,他将自己的脸凑近小蚊子,仔细打量他。

  “你是谁家的孩子?”

  “贵仁家的。”小蚊子镇定地回答。

  “贵仁!难怪他每天夜里围着这里转悠。你看这月光怎样?”

  “月光很好,爷爷。您是说我爹爹是赶尸鬼吗?”

  乞丐爷爷嘻嘻地笑着,向小蚊子做了个奇怪的手势告别了。

  小蚊子离开竹床,他要游荡,他感到自己此时不可能睡觉了,因为他脑海里出现了监狱,还有那些铁窗。月光下,那条路直通监狱。

  当他沿着伙伴们的竹床往前走时,他忽然发现所有的人身上都被雪白的毯子裹着,一律一样的。这是怎么回事?在先前,他们的毯子大都是那种沉闷的棕色,墨绿色,深蓝色和土黄色啊。难道他们也……

  小蚊子不愿想下去了。他跑起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这些伙伴。他跑了又跑,熟悉的马路变得没有尽头了。跑着跑着,他忽然看见前面马路中间站着一个头上包着头巾的人,那人正在观察他。小蚊子的脚步慢下来了。

  “是贵仁家的小孩?”那人声音洪亮。

  “是啊。”小蚊子说着就走拢去了。

  “你一个人跑出来,将大伙都甩在后面了,对吧?”

  “他们、他们都睡着了嘛。”小蚊子踌躇地说。

  “你怎能肯定?这种事很难说,对吧?”

  小蚊子被他炯炯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忽然听到他提高了嗓门说:

  “说不定他们比你跑得还快!瞧那西边乌云滚滚,时候已经到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都没听到!”

  那人说完这话就消失了。小蚊子不敢看西边,但他听到了密集的脚步声,难道是同伴们追上来了?这个人刚才是提醒他情况紧急,有不好的事即将发生吗?此刻响起的这些脚步声同赶尸鬼的脚步声的节奏一模一样啊。母亲常说的一句话跳进他的脑海里来了:“看见一只爪子,就等于是看见了全世界。”那是什么样的动物的爪子?像那只老猴的爪子一样吗?他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停下,大概因为那人说了“时候到了”吧。至少,他不能让这些脚步声逼近自己。

  东边出现了一线曙光,这是好兆头。现在小蚊子一点都不感到累了,他的脚步抬得高高的,他不为某个目的地而奔跑,他甚至感到自己合上了后面那些赶尸鬼的脚步声的节奏。那线天边的光在跳动,有些晃眼,可是多么好啊。他在心里对母亲说:“我看见爪子了,那又怎么样,我看见全世界了……不过我还是谢谢您,谢谢您在夜间放走了我。”

  小蚊子在郊外停了下来。他看见班车朝他驶过来,天已大亮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真舒适!司机的头上也包着头巾,莫非他就是夜里那一位?司机回头看了小蚊子一眼,嘲弄地大声说道:

  “你们这一伙全在车上了啊,这叫一网打尽!”

  小蚊子想,车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啊,是不是同伴们上了车,全都隐身了?

  但这班车不停站,也不开车门,直接就开到了小蚊子家所在的街道。车子停在站上时,小蚊子留在座位上等了一会,他想等隐身的同伴先下去。

  可是司机朝他吼起来了:

  “还不快滚,你以为他们是同你一样的人啊!呆鹅!”

  小蚊子连忙跳下了车。一边走一边紧张地想,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一长排用雪白的毯子包裹着的人形,白得耀眼……此刻他的这些同伴们在哪里?

  他一到家母亲就嚷嚷着叫他快吃饭。

  “饭总是要吃的。”她意味深长地说,“好玩的事还多着呢。人来世上走一遭,并不是专为来受苦的。哼。”她似乎在冷笑。

  母亲说这话时强硬地向空中一挥手,使得小蚊子心里忽然对她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敬意。他想问母亲一个问题,但母亲到里面房里打鞋底去了,她得为小蚊子和她自己做鞋。

  小蚊子吃完饭就去洗碗。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听见母亲在那边喊:

  “小蚊子,你是我的福星!”

  刮过几阵秋风之后,我们这些小孩就不能再睡在马路上了。这就意味着难有激动人心的事情发生了。于是包括小蚊子在内的每个人都想念起赶尸鬼来。他们这些鬼只在美丽的夏天来,到冬天他们就躲起来了,真是一些有策略的家伙啊!小蚊子坐在家里,只要一静下来就会重温夏天的那些历险。他在发呆时一直盯着那张门,他看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也许是风。”他说。但那并不是风,一张白得刺眼的假面出现了。小蚊子激动起来了。

  “您走错了门,这是贵仁家。”他对那假面说道。

  那人进来了,但他站在门那里,一只手扶着半开的房门。小蚊子注意到他的手也是白得吓人。不知为什么,小蚊子冲口而出道:十。

  “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来啊。您来干什么呢?不是太晚了吗?夏天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往冬天走……”

  “我也是贵仁家的。”那人打断他,“我是贵仁家的大儿子,你从来没见过我。我刚才在路上遇见了妈妈,我觉得她瘦了好多,是被你气成了那样吗?我和爹爹在那边挺好的,可我们还是寂寞。”

  “这么说原来你是我哥哥啊。我从来不知道你。你坐下吧,我来倒茶。既然那边很寂寞,你就干脆住家里吧。我俩夜里可以一块儿出去,白天你就躲在后面房里——”

  他喝水时露出两排白森森的长牙,小蚊子却并不害怕他。

  “我弟弟真是热心肠啊。我也想住在家里,可是爹爹不会允许。爹爹的性格就像钢铁一样。奇怪,弟弟一点都不像他。让我想一想,妈妈是不是为这个生气?可我觉得弟弟这种性情也挺好的呀。”

  他喝完水就消失在门外了。小蚊子没看到他走出去,更没听到他的脚步声,只听见他在门外喊道:

  “我们夏天再见吧!”

  小蚊子追出去,扑了个空。

  小蚊子想,多么好的一个游戏啊。哥哥忽然来了,可他来了又走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对了,刚才他喝了水,可这杯里的茶还是满满的。看来那边的生活也不是样样称心。小蚊子常常觉得自己同那边的人是一伙的,现在看起来还是大不相同啊。贵仁家有两个人在那边,一想到这种事就心跳,就向往。

  又有人推门进来——一张惨白的假脸……不,是他看花了眼,明明是母亲回来了嘛,母亲是一张黄脸。

  “小蚊子,同你哥哥说话了吗?”

  “说了。他不肯在家里呆。”

  “哈哈。如果有好地方呆,谁愿呆在家里?你不也是这样吗?我后悔我没有将他打死!结果他和你爹去采药,从悬崖上滑下去了,一点都不好玩。”

  小蚊子感到很诧异,因为母亲平时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她似乎处在兴奋之中,说起话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狰狞。小蚊子想,她恐怕又要揍自己了,于是赶紧向外跑。他跑了没有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跑什么呢,还不如安于现状。”

  却原来是班车的司机。司机头上还包着头巾,看上去怪怪的。

  “你就是跑得再远,也还是在家里,对吧?”司机的口气像劝导他。

  “我不喜欢被别人揍。”小蚊子低下头说。

  “谁会喜欢?没人喜欢。可这类事躲不掉。再说跑到哪里去?贵仁家的小孩能跑到哪里去?”他说这话时显得有点高兴。

  然后他问小蚊子愿不愿意跟他走。小蚊子问去哪里。

  “管他哪里呢,你刚才也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对吧?”

  小蚊子想了想,决定跟他走。

  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一间矮矮的瓦屋前。门没锁,司机一推就进去了。屋里有点阴暗,桌子上和窗台上都放着很多小木偶。小蚊子盯着木偶们看。

  “他们很合你的心意吧?”司机凑拢来说。

  小蚊子点点头。他感到站在他身后的司机异常不安。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合你的心意吗?”

  小蚊子摇摇头,不解地回过头看着司机。

  “因为他们全是贵仁家的!天一黑,他们就从我这里出去走步了。你瞧,所有的贵仁家的秘密全在我家里。上次我在班车上看到你,就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可你没听懂。”

  司机说这些话时在微笑,他的两只眼睛的视线不一样,一只看着小蚊子,另一只看着墙角。小蚊子忍不住也溜了一眼墙角,发现那里好像有个木偶在动。他听到司机又在说:“天还没黑,贵仁家的这小子就在排练了,真是勤劳啊。”“我爹爹是采药摔死的吗?”小蚊子并没开口说话,但是他听见他说的这句话在房里响起来了。

  “嘘,不要乱说。”司机拍了拍小蚊子的头,“你爹爹是个大玩家。他那种人啊,一辈子的时间根本不够他玩。自从他进了我的家门,他的生活倒是变得很有规律了。他让我学到了很多知识——哈,他出去了!他刚才见到你进来就激动起来,到底是父子亲啊!”

  司机说后面那句话时指着窗台上那些木偶。小蚊子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他再打量那些木偶时,发现它们全都褪色了,变得呆板了。

  “你猜猜我多大年纪了?”司机问小蚊子。

  “四十岁。”小蚊子说。

  “其实我比你爹爹还要老。要不我怎么能搜集这么多贵仁家的木偶?他们不是木偶,是真人!”

  当司机说到“真人”两个字时,眼珠就鼓起来,小蚊子的心就因为恐惧而怦怦直跳。小蚊子连忙从对方脸上移开了目光。

  司机指着外面对小蚊子说,天已经晚了,所以屋里这些家伙蠢蠢欲动,只想出去。小蚊子惊奇地问道:

  “可我看来,它们现在一动也不动了啊。”

  “那只是你看不透。这些古老的东西充满了躁动。有一年秋天,因为我没及时开门放他们外出,他们差点毁掉了我的房子!现在让开吧,让开啊,你这小家伙!听不懂吗?”

  司机将小蚊子推到了墙边,小蚊子听见穿堂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司机在说话。

  “他们都出去了。你看看窗台上就知道了。他们性格暴烈。”

  窗台上空空的,桌子上也如此,透出一股凄凉的味道。

  “夏天的时候,我妈妈为什么让我夜里去同他们会面?”小蚊子问。

  “你是知道的吧,何必怀疑?”

  小蚊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揣测:母亲的气消了没有呢?也许她根本不是生气,只是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刚才司机不是说了吗,贵仁家里的人性格暴烈……许许多多的小时候的谜似乎就要解开,但又并没有解开。他眼前又浮现出月光下那些用雪白的毯子裹着的同伴。也许那不是同伴,同伴们早就回家了,而毯子里面裹着的是贵仁家族的这些死鬼?

  小蚊子看见母亲在厨房门口劈柴。母亲身材瘦小,却拿着那么大一把斧头。小蚊子记起家中在冬夜通晚燃着煤火,母亲总是坐在火边,也不知她夜里睡没睡。莫非她也在守夜?啊,原来这样?

  “回来了啊。”母亲边说边用毛巾抹脸。

  “我去司机家里了。”

  小蚊子进屋时,听见母亲在背后说:

  “那个人对我们家知根知底,是有威胁的。”

  小蚊子没吭声,他不习惯同母亲谈话。多年来的怨恨和屈辱是不可能消除的。小蚊子想起了哥哥的话,哥哥似乎很怕他同母亲闹翻,看来哥哥还是很维护这个家庭的。他们家是一个奇怪的家庭,两个人在这边,两个人在那边,但两边的人是相互支持的,好像都为对方活着似的。小蚊子想到这里突然就生出一种感动,对母亲的恨也减轻了一些。他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里上床了,一会儿就打鼾了。他想,母亲是多么辛苦啊!

  小蚊子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时吓了一跳,因为有一个陌生人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在看。

  “一九七八年,我是在茶山采茶时听到那个消息的。”他回过头来对小蚊子说。

  “您是我们家的亲戚吗?”小蚊子问道。

  “我是你的远房伯伯,我每年来你家,你没注意到我吧?”

  “同我讲讲您当时的心情吧。”

  “当时的心情?我记得当时我就像掉了一只臂膀一样,老感到左边的袖子里空空的。不过后来我习惯了。你怎么样,小伙子?你通过守夜获得了新生,是吗?”他和蔼地笑了。

  “正是这样,伯伯。您这就走吗?您别走了吧,我们家有地方住。”

  老人还是走了。那张旧报纸被遗落在沙发上。小蚊子将报纸对着灯光举起来看,发现字里行间有很多水滴,还有一朵玫瑰的影子。他将鼻子凑近去闻,闻到的却是一股烟味,那种柴烟的味道。

  “多么好啊,每一个人都惦记着爹爹他们,他们必定是知道的。”

  小蚊子说出这话的声音太大,吵醒了卧房里的母亲。母亲在那边询问是谁来过了,小蚊子说是一位远房伯伯。于是他听到母亲在格格地笑,那笑声是那么陌生,却又那么由衷。◇

  残雪,本名邓小华。一九五三年生于长沙。一九八五年一月首次发表小说,至今已有七百多万字作品,被美国和日本文学界认为是二十世纪中叶以来中国文学最具创造性的作家之一。其代表作有《黄泥街》《苍老的浮云》《突围表演》《五香街》等。

  


 
“红船杯”全国大奖征文大赛
第三届“山花写作训练营”征召学员20名
首届“大虞春秋”杯征稿启事!
“新时代的中国”——第二届全国网络文学现实题材主题征文大赛启事
“弘扬蒙古马精神”蒙汉文诗歌散文征稿启事
四川理塘·2020第四届仓央嘉措诗歌节主题征稿启动
东北作家网关于举行“疫情下的感人故事”诗歌创作征文揭晓
全国原创儿童诗、现代儿歌征集启事
东北作家网关于举行“疫情下的感人故事”诗歌创作征文启事
聚寿山杯”全国首届征文大赛征稿启事
寰球华人“中国梦•深圳杯”第三届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手足相抵 悲喜与共”抗疫主题征稿启事
“三农”主题全国原创诗歌大赛
第二届“笑传正能量” 百姓故事大赛
“我们的力量”主题征文大赛
第七届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评奖启事
第三届“湘天华杯”全球诗词大赛征稿启事
《第二课堂》“我的疫情日记”征稿启事
“封锁日记,肺炎疫情下的我们”征文活动
征集“人民战‘疫’” 文学作品启事
更多...

冰心

曹禺
更多...
东北作家网“星光璀璨文学丛书”出版活动
中国作家协会章程
茅盾文学奖评奖条例
萧红文学奖评选条例
更多...
更多
更多

可再生能源股将成为2020年的黑马

    点击进入视频原页面       更多
辽宁作家网   中国传记文学学会   作家网   中国散文网   国学网   中国文学网   牡丹江文艺网   河北作家网   陕西作家网   海南作家   西北文学网   广东作家网   重庆作家网   江苏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东北新闻网   中国吉林网   东北网   湖南作家网   杨柳青文学网   新疆作家网   浙江作家网   河南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嘉兴市作家网   葫芦岛文艺网   辽宁人民出版社   天健网   半壁江作家网   福建作家网   内蒙古小作家网   校园文学网   完美小说网   东北文艺网   大连海力网   全球期刊门户网   乐读网   深圳作家网   西部作家   泸州作家网   大鹏新闻网   吉林文学网   茅盾文学奖网   作家在线   恒言中文网   中国网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上海文艺网   萧然校园文学网   东方旅游文化网   中国百姓才艺网   当代人物网   佳木斯作家  


**本网站有关内容转载自合法授权网站,如果您认为转载内容侵犯了您的权益,
**投稿信箱(Email:db666777@163.com)声明,本网站将在收到信息核实后24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

版权所有@东北作家网 辽ICP备08002508号-2 主编信箱:db666777@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