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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375        发布时间:[2020-03-13]

  

  有绿草横纹的土房

  那时候草长得真好,草根和泥土像摔跤手一样互相缠绕在一起,每一寸土地都长满了草。我大堂舅照日歌图(这个月的上旬他去世了,愿他灵魂安息)的房子盖在查干木伦河南岸。他们盖房子不用砖瓦,把大地的土挖出来一垒就变成了房子。那一天,大堂舅照日歌图使劲把铁锨踩进草原的土里,土里是密密麻麻的草根,铁锨须切断草根才能挖到底。二堂舅景嘎把麻绳拴在铁锨下方,用肩膀背绳子往前拉铁锨,像拉犁杖。照日歌图扶铁锨,像扶犁杖。铁锨把泥土割成三十厘米深,几十米长的大口子。接着,他们俩在这条线四十厘米外的地方再平行切割一个口子。用铁锨把两线之间的泥土横着切割成块,像切糕点那样,但它是盖房子用的泥坯。最后用铁锨从泥坯根部把它起出来。说起来挺麻烦,在现场一看就明白了。

  那时候我约有五岁,还记得泥坯上方长着密密麻麻的绿草,像刚理过发的头颅。而泥坯的断面长满了密密的洁白的草根,草根约有二十厘米长。这些泥土又黑又黏,寓意肥沃富足与坚韧不拔。割草皮的地方离大堂舅新盖的房子只有七八米远,他们俩把方正的泥坯摆在柳篱笆上,抬过去,开始垒房子。泥坯有草的那一面一律朝上。这个房子盖出来之后,墙壁上有一道道绿色的草的横纹,房子的四面墙壁穿着绿横纹的衣裳,这不很好吗?好多年之后,那些草还在绿,真棒。泥坯垒的房框子垒到两米高之后,留出门窗的位置。房顶横放几棵白桦树檩子,那些树还带着绿叶儿。檩子上面覆盖几块红柳篱笆就完工了。把稀牛粪抹在篱笆上,牛粪晒干后再抹一层又一层,比水泥还结实。它保暖透气,积雪压不塌,而且不会渗漏雨水。燕子和麻雀也喜欢,在屋顶跳舞歌唱。

  大堂舅和二堂舅,两个人用两天的时间盖了一座房子。那块割草皮的地面变成一个方池子。下雨时,里面浮着野鸭子。大堂舅说,房子盖好了,把这块取泥坯的地方改成羊圈。他说,草原上面的土被取走之后,沙子就冒出来了,但是羊喜欢沙子。

  “景嘎”的蒙古语含义是吉祥图案。蒙古人把靴子上的、毡子上的、蒙古包上的吉祥图案叫乌力吉景嘎。景嘎是照日歌图的亲弟弟,从小过继给了别人,而那个人后来不知去向。景嘎在村子东头生活,他驾驭生产队唯一的一辆大马车。他把马车从村东头赶到西头,再从西头赶到东头;用那杆系着红缨的大鞭子在空中啪啪摔响。他盖房子和大堂舅照日歌图并不一样。景嘎家房后有一个大坑,他到河边割许多柳条,一捆一捆背回来摆在坑边上。他用柳条在坑里编篱笆,编出一个有圆穹顶,而且有门和窗的柳条蒙古包。编好之后,他从坑里爬出来,用绳子把这个柳条房子拽上来,立在他认为最好的方位,上面糊上一层又一层的稀牛粪。这就是一个美妙的蒙古包,住进去有好闻的牛粪的香气,地下铺羊皮,既不透风,又不漏雨,像一个超大的头盔。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大自然赋予人类多少美好的礼物,比如泥坯,比如柳条。那时的人们像儿童一样劳动,他们在苍天之下显出幼稚。苍天喜欢幼稚并勤劳的人们。那时候走出房子就踩在草上,到处是草,人像走在地毯上。绿草延伸到远方变成了深黑色,更远处是灰色的云团。那时候的草原经常下雨,雨水丰沛。牧人们爱穿皮靴是因为地面上总是泥泞,这是雨水多的缘故。

  大地魔法师

  沃登格,乡长金巴苏荣用手撩开门帘儿,用眼睛往炕上示意。炕上有一位老妇人,她头朝东躺着,头枕一个像枕木一般的方枕头,枕头外厢是一块绣着红色牡丹花的方形黑布。见客至,老妇人想坐起来,金巴苏荣快步上前,扶她后背,让她慢慢坐起来。再把炕里的棉被叠成一个靠垫放在她背后。然后,金巴苏荣退后两步,右膝微弯,右手垂地,施礼。在沃森花这个地方,晚辈向长辈行礼,还保留着清朝满族人的样式。同辈人见面,所行的则是握手礼了。金巴苏荣转过头对我说,沃登格。“沃登格”在蒙古语里是接生婆的意思,同时又有地母和魔法师的含义。这真是一个好词,那些把孩子从母亲身体里领到人间的人,是世间最早的魔法师,她们同时顶戴着大地母亲这样一个尊贵的称号。汉语里也有这样的说法———落地降生。人生下来,接引这个人的是大地。人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光叫胎中,那时他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到了大地上,他才成为一个人。沃登格是拉着婴儿的手,领他走向大地的人。

  我们眼前这位沃登格,是猎人班萨的妻子,今年八十多岁,她的名字叫德格齐齐格。金巴苏荣说,这个吉布吐村子,还有山那边的爱林高林村子,三十年前出生的人都是德格齐齐格姨妈接生的。德格齐齐格听到金巴苏荣说“这个吉布吐村子”的时候。慈祥的脸上已发出笑意,仿佛她知道金巴苏荣后面说的话必是“山那边的爱林高林村子三十年前出生的人”这些话。她的脸上漾出光芒,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倾听并享受着金巴苏荣的诉说,而眼睛在望着远方,如在回忆那些无以计数的婴儿的脸。金巴苏荣说完之后,德格齐齐格的脸显得年轻了,出现了女人的气息。她咧开嘴笑的时候,门牙里蠕动着粉红色的舌头,成为她脸上最鲜艳的一部分。她笑着,两只眼睛在看你,黑瞳孔的深处有更多的笑意扩散出来。金巴苏荣的介绍加上德格齐齐格的笑,竟营造出神圣的气氛,屋里亮堂堂的。我想象那么多孩子从她手上被接生出来,脸庞粉红,紧闭着眼睛大声啼哭。这些孩子在岁月里长大,长到炕沿那么高,后来他们骑马牧羊,到山的另一边去扎夏营地的帐篷。结婚生孩子,再度来请德格齐齐格接生。在这个村子里,河水改道了,河流变得越来越细。天空上堆积着永不重复图案的云朵,人变老,唯有德格齐齐格在重复着一件神圣的事情———接生,她的魔法永无止息。

  金巴苏荣对我说,德格齐齐格不光是沃登格,她还是这个村孩子们的乳娘。那个年代的女人营养匮乏,好多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没有乳汁。德格齐齐格的乳汁却是出奇地好,谁家的孩子没奶吃,她就走到那一家给孩子哺乳。她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她走过哪一家的门口听到孩子的哭声时,会辨识出是不是孩子饥饿的哭声。孩子饿了,她会走进这一家,不管认不认识这家的人,把乳汁送给那个孩子。山那边的里格登的老婆生了三胞胎,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里格登的老婆没有乳汁。(这里要插一句话:有人说草原上的母亲没有乳汁,不是可以喝牛奶吗,喝羊奶也可以呀?在那个年代,牛羊和它们的乳汁都是集体的财产。牧民家里没有牛羊,不会有牛奶。)里格登家的三胞胎因为奶水不够吃,哭喊翻天。德格齐齐格要走很远的路,来到里格登家里为这几个孩子哺乳。三胞胎的哥哥只比弟弟们大一岁,眼巴巴地看着弟弟们吮吸乳汁,馋得咽唾沫。德格齐齐格不忍心,待三个弟弟吃饱之后,抱起他们的哥哥,让哥哥也吃一会儿奶。这时候奶水已经不多了,哥哥把乳头咂得啪啪响。给里格登孩子送乳汁,不是送一天也不是送两天,要天天送。白天送三次,晚上还要送一次。前面说过,牧民家里没有马,德格齐齐格家里也没马。每天,她穿过春天的山包,夏天的山包,秋天的山包和冬天覆盖着白雪的山包,走五里路到里格登家里给孩子送乳汁。走夜路,由班萨陪着。一年后,德格齐齐格崴了脚,里格登把四个孩子送到她的家里,吮吸这个瘸腿的乳娘的奶。这些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还住在德格齐齐格的家里。沃登格躺在炕沿边上,露出乳房,孩子们站在炕的前面,轮流吮吸她的乳汁。德格齐齐格有多少乳汁啊?金巴苏荣仰面说,她的乳汁为什么不干涸呢?喷泉,我在心里说,她有乳汁的喷泉。

  金巴苏荣和我一起前往爱林高林村子,他抬眼望天,天空上带着弧线的云团,仿佛是一个又一个的银灰色乳房或胖鸽子,连缀到天边。爱林高林村里正举办电动车展销,有人跳舞,有人唱歌。好多牧民围成半圆,听那个头上戴着塑料珠头饰的女人拿麦克风唱“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一位走路往两边晃的白发老人手牵着孙子在我们前面走。金巴苏荣对我说,他是巴拉珠尔,沃登格把他接生出来,喂他奶,喂到了三岁。我感到很惊讶,因为这位巴拉珠尔很老了,也许是常年被紫外线照射的原因,他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脸上的大皱纹边上分布着米字的小皱纹。他这么老的人好像跟接生没什么关系。金巴苏荣指着在商店一排闲谈的中年人说,他们都是德格齐齐格接生的人。这些人往我们这边看,他们魁梧、生蛮,眼神里还有一些不知所措,为他们接生的人此刻正在家里躺着,经受风湿病痛的折磨。

  我想起德格齐齐格问过我,你认识治疗风湿病的人吗?我多么想说认识,但没办法撒谎,只好小声告诉她,我不认识。她又问,那谁认识呢?

  德格齐齐格横躺在炕上,我们坐在她头侧的长沙发上。想不到的是,对面的墙上并排挂着两个巨大的镜子,我们聊天时,沉默时,都能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以及摆在眼前的奶茶、奶豆腐、黄油和白砂糖。同时我们从镜子里看到躺在炕上的德格齐齐格(她变成头朝西了)还有从门口往屋里张望的小孩子们的脑袋。这个镜子好像在让我们接受一场讯问,讯问的内容是让我们回忆当年为我们接生的是谁。我忘了,实际说我从来不知道为我接生的人是谁。

  我想象德格齐齐格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漂亮吗?她有这么多的奶水,亲手接生了这么多的孩子。我从她的相貌里寻找她的年轻时光,但找不到。沃登格很老了,她未必认识镜子中的自己了。但她在年轻的时候,有那么多孩子抢着吮吸她的乳房,她低头看这些孩子小小的粉嫩的嘴唇和黑亮的眸子,这有多么幸福啊。

  金巴苏荣再度谈到德格齐齐格的时候,是在晚饭时分,他说德格齐齐格是一个英雄啊。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我上前摸了摸她的手,这双手上一点脂肪都没有了,只剩下骨头、皮和老年斑。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握住。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跟手说说话吧。

  金巴苏荣说,摔跤手、歌手、科长、连长、会计、酒鬼、哑巴、司机,这些人都是沃登格接生出来的人。我心里想,吉布吐村可以为她树立一座塑像啊,立塑像是不是需要政府批准呢?我想象在吉布吐村小学里面有一座石质德格齐齐格的半身像,写四行字:大地,魔法师,接生婆,乳泉。

  我们离开她家时,德格齐齐格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来,艰难地把两条腿放在炕沿下,这相当于站立,她在送我们。乡长金巴苏荣走过去,用两只手轻轻抱住德格齐齐格的肩膀,把自己的头放在了她的左胸前,抵着。蒙古人表达感恩,会把自己的头放在对方的胸膛上,放在左胸能听到心跳的地方。

  用洁净的东西引火

  我把祭火神的事情说一下,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冻梨呀,两个蒙古人拿着扁扁的大酒壶和小酒壶喝酒呀,都是小事。腊月二十三是祭火神的日子,要把最好的胸叉肉煮出来献给火神。先点火,别忘了用洁净的东西引火,比如说,用洁白的没有污痕的桦树皮引火。桦树皮点燃了,大火苗分成几个黄豆大的小火苗跳着燃烧,剥剥响。点火前检查一下,柴火也要干净。火大了引燃晒干的牛粪,牛粪是干净的,不能混入狼粪狗粪和羊粪,火神不喜欢。牛粪点燃的火和狼粪点燃的火会一样吗?当然不一样。因为人无知,他们以为火都是一样的。火神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火不一样,火苗的形态、颜色、温度、灰烬都不一样。就像每一个人都不一样。这个人跟那个人站在一起,他们不是一个人。每一条河跟别的河也不是同一条河。火神从牛粪火里接到了清洁的虔诚的祝愿,这是通过煮好的胸叉肉知道的。羊的胸叉肉在大铁锅里冒泡,咕嘟咕嘟,血水变成干枯的向日葵秆那种颜色的沫子,快熟了。胸叉肉是最好的肉,煮熟之后,主人用红绸子、蓝绸子、黄绸子、绿绸子和白绸子把这些肉裹起来。啊,牧民说,五种颜色的绸子是给神穿的衣服。火神看到了这些绸子就知道牧民们给他献上了礼物。牧民们还说,人不能穿五种颜色的衣服,你怎么能穿五种颜色呢?这是神穿的衣服。你看在那高高的山顶上,敖包堆上的风马旗上有五种颜色的绸缎在飘舞,那也是神的衣衫。把最好的胸叉肉包上五彩绸子献给火神后,还要给火神送上奶茶和酒。肉不好消化,需要喝茶呢。茶烧开后,把一滴答或两滴答茶点在火里,归还给火。通常说,牧区的人们不用水来灭火。他们知道火不喜欢水。在荒原上做饭,他们用土掩埋燃尽的火堆而不能泼水。可是腊月二十三是火神过节的日子,可以把两滴茶放进火里,火神也喝茶呢。在北部亚洲的寒带草原,人们除了敬奉太阳,还敬奉火。没有火就没有蒙古人的生活。

  蒙古人不允许人抬腿从火上迈过去,不允许把水倒在火上,不允许往火里吐唾沫,不允许往火里扔脏东西。简单说,火洁净,像黄金一样,人应该跪下来,而不能从她身上迈过去。

  火啊,长夜里点起一堆火,即使没人陪你说话,没有书和音乐,你也不寂寞。火始终在你面前舞蹈,姿势不重样。火的金黄的脖颈镶着红晕的边儿,金黄的胳膊也镶着红晕的边儿,变幻无穷。你只是看不清她的面孔。火一边舞蹈一边唱歌,你的皮肤接到了她歌声传达的热量,耳朵却听不清她的歌声,人的听觉还没有进化到高级阶段。火的歌声多么美妙,丝绸一般小提琴的音色,白银一般长笛的音色。在火的歌声里,白雪融化了,露出漆黑湿润的土地,坚冰回到了水里。当年树叶在风中怎样歌唱,火就怎样歌唱。火一边舞蹈一边向远方发出信号。火看到了夜里无数动物的眼睛的反光。火看到星星苍白的表情,看到了山峰从夜色的堡垒里挣扎起身的轮廓。马倌班萨说,火神是一位女神。我问,女神和男神的区别在哪里?班萨很不高兴,他说,不能用人的眼光看神。神就是神,哪有什么男女?我说,你不是说火是一位女神吗?班萨说,是的,火是伟大的女神。

  从那之后,我出门前要检查自己的穿戴,别弄出五种颜色来,那怎么能行呢?

  白月

  “查干萨日”在蒙古语里面的含义是白月亮,多好听——白月亮,艾特玛托夫有一本书名字叫《白轮船》。“查干萨日”的含义还包括白色的月份,即汉人所说的正月。查干曰白,在蒙古语里与吉利同义。比如碾压五谷的石头碾子,巴林人称之为“白色的老汉”,给你加工粮食嘛,这是最吉利的事。查干木伦河自然是吉利的河。在蒙古语的人名里有许多跟“查干”关联的美妙的词汇,比如查干珊丹(白色的檀香树)、查干巴拉(白度母)等等。查干系列就是吉利系列。你趴在内蒙古的地图上看,能看到好多跟查干有关的地名、山名或河流的名字。这里说说白月。

  在白月,蒙古人迎来了热气腾腾的春节。然而在北亚的寒带草原上,寒冷仿佛让万物冻结于一瞬,山峰好像还摆着结冻那一天的姿势。上冻前,山峦好像还在奔走,在涌动。至少山上的树林里还有野兽奔走,山泉水从石头缝里流下来。结冻后,一切都不动了。结冻的草原十分严肃,脱光了树叶的树木用每一根手指指向蓝天,河流在低于地面的河床里变成查干冰面。白白云朵在天空飘过,它的影子在大地以黑翳跟随。

  蒙古人在白月里高兴呢,他们一点儿都不严肃,四处动。在初一的早上,牧民家的孩子耳朵最警觉,他们听到屋外有嘚嘚的马蹄声。蹄声停止,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如果到屋外看,马从鼻孔里流出两道白烟,比烟筒冒的烟白多了。这是马奔跑停下之后在严寒中的鼻息。马身上带着汗,不到一分钟,这些汗变成了马脖颈上、肚子和后背上的白霜。白霜很厚,并不比冰箱里面的白霜结得薄。然后呢?客人在杂沓的脚步声中走到门口,他们的祝福声先于脚步到达屋里,这是拜年者在发声的高音区域喊出来的祝福声:啊,过年过得好吗?主人答:啊,很好的。

  客人冻得红彤彤的面庞像一盏灯笼照亮了屋里。他们带着蓬松的大狐狸皮帽子,穿着沉重的羊皮蒙古袍。客人不急着坐下,他从皮袍的怀里拿出两个酒壶,捧在手里,躬身向主人敬酒。他把大酒壶送给主人,自己拿小酒壶;或者是把满瓶的酒送给主人,自己拿半瓶的酒。敬酒,这才是最重要的仪式。他们只喝一点点。这一点酒虽然不多,但它像服药的水一样,足以把祝福冲进肚子里。饮毕,客人把小酒壶揣进怀里,他知道小孩子们的眼睛在他身边早已发出热切的如钻石的光芒。他继续从皮袍里拿出好东西——自己家烙的馅饼,一个孩子送一张,再给每个孩子一个冻梨。在北亚的寒带草原上,过年的时候从怀里拿出水果,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冻梨黑如煤炭,但黑黑的把竟然没被冻掉。把冻梨放在水里缓,当黑梨外表结了一层薄冰的时候,证明它苏醒过来了。咔嚓咬一口(第一口很大),嘴里嚼梨肉,眼睛盯着手里雪白的梨肉观察。看啊,梨肉比牙齿还要白,比牙齿更甜。咔嚓第二口,看看黑梨上白的面积扩大了多少。咔嚓第三口之后,已经没有咔嚓第四口了,剩下的事是略微啃一啃梨核。啃不了一会儿,梨核就露出像小鸟眼睛一样黑溜溜的种子。不过没关系,明年过年还有冻梨吃呢。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现在牧区拜年不讲送冻梨了,送冻梨也不能一人只送一个,改送压岁钱了,没意思。冻梨呢?他们为什么不拿钱买冻梨送给小孩子呢?

  客人敬完酒后给小孩子送一张馅饼,一个冻梨。一般按着礼数,还要送每个小孩子一块饼干。只一块,而不是两块,因为没有那么多饼干,还要去好几家拜年。这款饼干像扑克牌那么大,边缘却带着拐弯的花纹。小孩子舍不得吃,学着客人的样子,把饼干揣进怀里。

  主客落座,奶茶上来啦,黄油上来啦,奶豆腐上来啦,炸果子上来啦。主宾二人坐在椅子上,拿着各自的酒壶喝酒。主人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一些之后倒满交还客人,客人继续揣着两壶或两瓶酒,到另一家拜年如法炮制。他们坐着,小口喝酒,不能大喝,因为过一会儿还有人来拜年。初一聊天,聊的都是吉祥话,换句话说,他们聊的全是神的语言——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就像祭敖包念诵的赞颂词一样。是的,人在查干萨日不能乱说话。过年,我们的理解是神在过年。人先把人的话收起来,讲一讲神的话。太阳神、月神、山神、河神、碾子神、动物神都在过年。人是仆人,跟着神凑凑热闹。小孩子躲到角落,从怀里掏出冻梨和饼干(馅饼早吃没了)跟兄弟姐妹们比较谁的冻梨和饼干更大。他们舍不得吃,仅仅在脑子里想象咔嚓第一口、咔嚓第二口、咔嚓第三口之后就没有第四口咔嚓了;啃一啃梨核就露出小鸟眼睛一样黑亮的种子。想象一百遍之后才开始真吃。

  大雪把屋外的群山掩埋变矮之后,草原上的车辙也看不到了。蓝天的蓝,在雪山头顶竟变得十分锋利。马站在拴马桩边上,它身体上阳光照射那边的白霜融化了。马把蹄子轻轻拿起来,轻轻放下。它脚下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套着一个的圆圆的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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