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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91        发布时间:[2020-01-13]

  

  小说讲述了老北京胡同里发生的传奇故事。晚清时期,江洋大盗华金宝临刑之前,暗中托子给寿铺于老板,由此牵出惊心动魄的情感纠缠。随着私生子小宝儿的成长,当初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终于真相大白,却又引发新的悲剧......

  作者深谙民国旧时市井民俗,语言别有韵味,情节迷雾紧密,让种种悲喜在岁月里沉浮,由此表达出对日常生活中世道人心的理解。

  一

  寿枋街不是街,只是一条胡同。是胡同,也不叫胡同。

  明永乐年间,北京内城的九个城门有个顺承门,正统四年(1439)改叫宣武门。直到清末,宣武门仍叫宣武门。宣武门外的骡马市大街路北有个铁门胡同。铁门胡同是南北向,北口儿通着西草厂大街。胡同里有个“云翔冥衣铺”,是专为白事扎纸人纸马车船楼轿的,老北京叫扎“烧活”。这烧活铺的旁边有一条挺宽的夹道儿,里面有几家棺材铺。叫“棺材”听着丧气,胡同的人就绕着说。当年运河边有桅厂,专给南来北往的船只维修,修船要用杉木,做棺材也用杉木,赶上活儿少的季节,杉木堆着也是堆着,桅厂就代做棺材。日子一长,棺材铺也叫“木厂”。于是这烧活铺旁边的夹道儿就叫“木厂夹道”。但后来棺材铺的人发现,叫木厂夹道也不行,太隐晦,挡生意。上档次的棺材也叫“寿枋”,于是就叫“寿枋夹道”。再后来,这几家棺材铺越做越大,夹道儿也越拓越宽,就改叫“寿枋街”。

  寿枋街在铁门胡同也是有缘故的。当年官府的解差从大牢提了死囚犯,押着出宣武门去菜市口儿的刑场,铁门胡同是必经之路。胡同往南不远,有一个衙门,在这衙门里盖了红章,再去菜市口儿砍头。前来送路的事主儿亲友等着完了事就得买棺材,这种时候自然不会舍近求远,寿枋街上买一口赶紧就把事办了。当年这铁门胡同押死囚犯就像过车队,哪天也得三伙五伙。老话说,卖棺材的盼死人,寿枋街也就跟着火了起来。

  寿枋街是东西向,靠西口儿有一家“华记棺材铺”。这华记棺材铺再早叫“于记棺材铺”,老板姓于,叫于明三。于明三做生意很实在,棺材板不夹心儿,大漆也油得好,且福建的香杉,四川建昌的阴沉、金丝楠,都是正经的真材实料。但生意一实在成本就大,成本一大,利自然就小,再加上同行挤兑故意砸价儿,于老板这棺材铺也就越开越艰难。

  这年秋天,突然出了一件事。

  一天下午,两个官府的差人来到寿枋街,直奔于记棺材铺。这时正是生意清静的时候,于老板没事,一个人坐在后面的账房喝茶。两个差人进来问,你叫于明三?于老板放下茶盏,说是。差人一听不由分说,上来就用链子把他锁了。于老板一下懵了,挣着问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差人只说了一句,走吧,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说罢,就把他牵着走了。

  这一下寿枋街上就炸了。既然开的是棺材铺,自然什么事都能遇上,可于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买卖人,平时在街上跟谁都没红过脸,怎么突然一下就摊上官司了。于老板的老婆叫张氏,这时也已吓得没了主意,坐在家里只剩了哭。云翔冥衣铺的钱掌柜是明白人,平时跟于明三也有些交情,就来对张氏说,光哭也没用,得赶紧想办法。张氏哭着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想出什么办法。钱掌柜说,于老板这事儿,怎么想都觉着蹊跷,他平时是个走道儿都怕踩死蚂蚁的人,肯定是犯胃的不吃,犯逮的不干,可这回官府的人是指名道姓把他抓走的,应该不会抓错人,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真有,就应该不是一般的事。

  又问张氏,你好好儿想想,他这一阵,是不是在生意上得罪了什么人?

  张氏摇头说,他从来都是宁愿自己吃亏,哪会得罪人。

  钱掌柜说,先别急,我想办法打听一下吧。

  钱掌柜只猜对了一半。于明三这次突然被官府抓去,果然有事,但不是生意上的事,而是让人咬进去的。京南大兴县有一个叫华金宝的人,是个飞贼,经常在进京的路上打劫,且不劫百姓,专劫官人,又来去如风不见踪影,官府几次想抓他,都让他逃脱了。后来设计,趁他酒醉时总算抓住了。这华金宝果然是条汉子,到大堂上,对自己所做的事供认不讳。这一来也就无须再审,案子送上去,只等上边发落。但就在这时,华金宝突然在牢里说,他还有话要说。牢子一听赶紧去禀报。从牢里提出来一问,华金宝说,他还有一个同伙,是寿枋街上开棺材铺的,叫于明三,这些年一直帮他窝脏销脏。官府的人听了,先是将信将疑。以往这种事也有,犯人情知自己是死罪,临死就想拉几个垫背的,于是左咬一口右咬一口,东拉西扯地乱说,把自己平素有仇有怨的人全都扯进来。但这华金宝说的不光有名有姓,也有鼻子有眼儿,且还是在寿枋街上开棺材铺的。官府的人当然知道寿枋街,这一下也就对他的话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当即派人去把这个于明三抓来。于明三毕竟是老实人,哪见过这种阵势,一到大堂还没等问话,先已尿了裤子。再一问,也是结结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

  于是也没再审,就给关进了大牢。

  钱掌柜烦人托壳地找到官府的朋友,才打听来这些消息,可这场官司最后到底怎么发落,还是不知道。回来跟于明三的老婆张氏说了,又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叫华金宝的人。

  张氏听了想了又想,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钱掌柜一听就更糊涂了,说,这就怪了,倘于老板跟这个华金宝不认识,又没任何干系,他自己犯事,干嘛把别人也扯进去,这不是往死里坑人吗?

  但没过几天,于老板就回来了。

  于老板虽在大牢里蹲了些天,看上去有些憔悴,竟也毫发无损。寿枋街上有好事的人,就来试探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老板只是苦笑着摇头。再问,还是摇头。来问的人一看于老板不想说,猜到是场糊涂官司,知道再问也是白问,也就不问了。

  这以后,于老板的“于记棺材铺”反倒一天天缓起来。这几年从南方进料欠了一堆账,平时碰上没钱的苦主儿,又总往外赊棺材,棺材当然没赊的,其实也就是白送,所以一直入不敷出。这次从大牢出来,外面的账竟一下都还上了,还把旁边的半间铺面也盘了下来,门脸儿又重新装修,也比过去更气派了。云翔冥衣铺的钱掌柜在街上说,这就叫否极泰来,于老板虽摊上这一场糊涂官司,也有惊无险,日后老天肯定会补偿他,等着看吧,他的生意以后应该越来越顺。果然,这年夏天,官府查处一起贪贿案,一下子牵扯出二十几个人,上面朱笔一挥全部处斩。秋后问刑这天,这二十几口寿枋又都是从于记棺材铺出的。

  也就在这时,于家果然又有了一件好事。

  于老板的老婆张氏虽然比他小十几岁,但自从过门,一直没生养。后来请大夫看了才知道,是有病,不能生育。张氏自知理亏,也曾劝于老板再娶个小。但于老板知道,娶小有娶小的麻烦,这事也就搁下了。这年秋天,于老板去京南大兴的榆垡谈生意,竟然领回一个男孩儿。这孩子也就两三岁,看着虎头虎脑儿,两个眼晴也挺大,名叫小宝儿。没几天街上的人就都知道了,敢情这孩子是于老板在外面跟一个女人生的。

  于老板这些年因为生意上的事,经常去榆垡,晚上回不来就在那边住店,这样跟一个客栈的老板娘熟了,一来二去也就好上了。于老板倒不是个好色的男人,生意又忙,跟这女人好上了也就好上了,并不常去,也就不知道这女人已给自己生了个儿子。这次去才知道,就把这儿子领了回来。这一下寿枋街上的人就知道,于家要有好戏看了。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是常有的事,但有了私孩子,这就是另一回事了,就是再没脾气的女人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等了几天,于家一直没动静。又过了些天,竟看见于老板的老婆张氏领着这个叫小宝儿的孩子出来买切糕。这才知道,于家已经相安无事了。

  二

  小宝儿六岁时,于老板得了一场病。

  这场病是由一口“斗子”引起的。棺材叫棺材,其实也不一样,正经的棺材是两边起鼓,前后出梢,叫寿枋。还有一种棺材应名儿叫棺材,但只是用薄板钉的,叫匣子,也叫斗子,还有人叫“四块半”。俗话说人倒霉,常说倘有“三长两短”,指的也就是这种“四块半”。西草厂街上有一户人家儿,男人是卖耗子药的,整天走街串巷,染上痨病,在家躺一年就死了。于老板这天正在棺材铺的账房算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哭着来买斗子,一问才知道,是家里的男人没了。于老板心好,见这女人孤寡,料她不懂装殓的事,就跟着把斗子送过来,帮这女人把男人打点发送了。但这痨病传染,于老板不懂。这次从西草厂街回来,先是总觉着身上发热,慢慢地又开始干咳,再后来一看大夫才知道,自己也染上了这种痨病。于老板本来就是个心思重的人,痨病又最怕心重。这样挨了不到一年,人就落炕了。

  于老板心里明白,自己也没多少日子了。

  这天晚上,于老板让老婆张氏去把云翔冥衣铺的钱掌柜请来。钱掌柜毕竟是扎烧活的,这种事见多了,来了一看,于老板的两个眼犄角儿已经耷拉了,抬头纹也开了,就知道是时候了。于老板不是个好交的人,平时在这寿枋街上也就跟钱掌柜说得上来,这时就说,这些年,虽然从没跟谁红过脸,可也没交下几个真朋友,说起来,钱掌柜是唯一的一个。

  钱掌柜一听就明白,于老板是有事要托付。

  于老板点头说,是,我这一走,扔下他们娘儿俩,实在不放心。钱掌柜一听叹口气说,咱一条街上这些年,要说起来,也都知根知底,你有事只管说吧。

  于老板这才把搁在心里这几年的事对钱掌柜说了出来。

  于老板要说的是小宝儿的事。但说小宝儿,就得先说当年摊上的那场糊涂官司。这场官司说来也奇。那一次,于老板直到进了大牢,还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给抓进来。直到第一次过堂,才明白了,是一个叫华金宝的飞贼把自己咬了,说自己跟他是一伙的,一直为他窝脏销脏。可这一下于老板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于老板为生意上的事确实常去大兴,华金宝这个名字也听人说过,知道是这一带有名的飞贼,可自己跟他连面也没见过,更别说有什么来往,况且又无冤无仇,他干嘛要这样坑害自己呢?

  这一想,也就越想越想不明白。

  于老板本来是关在一个大监房,有十几个犯人,都是非盗即抢,或街上打架,要不就是小偷小摸,案情倒都不太重。于老板一看心里也就有数了,看来自己的事儿应该也不会太大。但一天晚上,牢子突然把他提出来。于老板以为又要去过堂,心里害怕,脚下迈着步儿两腿就又开始打颤。可拐了几个弯儿,并没去外面,牢子打开角落的一个小门,一把把他推进来。于老板进来先稳住神,又朝四周看了看,这是个小牢房,只关了一个人。这人正坐在角落的草堆上,是个红脸膛儿,约摸四十来岁,因为坐着,看不出身量儿,但显然挺魁梧。这时一见于老板进来,就慢慢站起身,果然是个大个儿,比于老板高出半头。

  他走过来,上下看看问,你是于明三于老板?

  于老板这时还惊魂未定,点头说,是。

  这人说,我是华金宝。

  于老板当初去大兴时,曾听过关于华金宝的各种传说,知道他杀人不眨眼,还有人说,他杀人不是把刀拿在手里,只要随手一扔,这刀转着过去就能把对方的脑袋镟下来。这时一听,面前这人竟然就是华金宝,心里登时一紧。但再想,已经到了这时候,又是在大牢里,也就没什么好怕了,于是没好气地说,我正要问你,我跟你认识吗?

  华金宝说,不认识。

  又问,咱见过吗?

  答,没见过。

  于老板一听更来气了,说,既然不认识,又连见都没见过,你干嘛把我咬进来?

  华金宝朝墙角的草堆一指说,咱坐下说话吧。

  于老板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哼一声说,不用,就站着说吧。

  华金宝说,也好。

  然后问,大兴县的榆垡镇有一个洪源客栈,你知道吗?

  于老板听了心里一动,沉了一下说,知道。

  华金宝又问,有个叫吴三姐的女人,你可认识?

  于老板看着华金宝,没答话。

  华金宝说的这个吴三姐,是榆垡镇洪源客栈的老板娘。于老板当初为生意上的事经常去榆垡镇,也就经常住在这洪源客栈。洪源客栈不大,挺干净,客栈里也能吃饭。于老板住了两回,发现这里的肉片儿炒丝瓜挺好吃,酱大,微咸,单一个味儿。一问才知道,是这客栈老板娘的拿手菜。老板娘一听有人爱吃自己的肉片儿炒丝瓜,就出来了。

  于老板这才知道,老板娘姓吴,官称吴三姐。

  于老板后来才听说,这吴三姐本来是个内眷女人,从不抛头露面,客栈一直是她男人支应。后来这男人跟着运河上的一条商船去南边做生意,就再没回来,不知是死在外面了,还是不想回来了。可这客栈总还得有人支应,吴三姐就只好自己出来了。一次于老板又来榆垡镇办事,本来完得早,但赶上雨,回不去了,就又来这洪源客栈投宿。吴三姐的心里一直觉着于老板这人挺好,虽还不到四十岁,但挺沉稳,看着也没邪的歪的,是个正经的买卖人。这个晚上一见他又来住店,挺高兴,特意炒了一个于老板最爱吃的肉片儿炒丝瓜,又让人去街上买了一只“陈记脱骨鸡”,打了一壶南路烧酒,说要跟于老板一块儿喝几盅。男人跟女人喝酒,女人不容易醉,容易醉的是男人。但这个晚上,吴三姐一边喝着酒,说起这几年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支应这个客栈的各种不容易,说着说着话一多,就醉了。但醉酒跟醉酒也不一样。一种醉是人醉,还一种醉是心醉。心醉是从里到外都醉,醉得已不知东南西北。人醉则未必全醉,这时看着是醉了,其实心里都明白,只是平时不敢说,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就都敢往外说了。吴三姐这时就是人醉,但心没醉,说着自己这几年的苦处,一边说着就忍不住流下泪来。于老板这时则是人没醉,心也没醉。于老板是个真正的买卖人。真正的买卖人不能有性情,人一有性情,说话做事就难免唐突,一唐突也就容易失分寸,而喝酒最容易出性情。正因如此,于老板虽然有酒量,平时喝酒也就总是浅尝辄止。这个晚上,于老板知道,吴三姐说的这些话还都只是帽儿,后面应该还有话。果然,吴三姐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就说到了于老板的身上。她端起酒盅说,于老板,咱先喝了这杯酒,我还有句话说。

  于老板这时已经意识到,这杯酒大概不是一般的酒了,但也不能不喝,只好端起来,朝吴三姐举了一下一口喝了。吴三姐也喝了,撂下酒盅,这才说,我早就看出来,你于老板是个正经人,不光是正经人也是个好人,好人是心好,正经人是没邪的歪的,如果这两样儿都占,这个男人就没挑儿了。说着又给于老板斟上一杯,我不知你家里是只有一个老婆,还是有三妻四妾,我不问,也不想问,只想跟你做个露水夫妻。尽管于老板的心里已有预感,但吴三姐这话一出口,还是把他吓了一跳。吴三姐又凄然一笑说,你也不用怕,实话说,我今年三十二岁,虽还不算大,可论你们男人娶小,也已是人老珠黄的年纪了,我也没想过要给你做小,你每回来我这小店,咱能夫妻一夜,我也就知足了。

  吴三姐的这一番话,说得于老板已无话可说了。

  吴三姐又说,说句实在话,我也知道,自己长得不寒碜,这几年,动我心思的男人也没断过,有图我这人的,也有图我这店的,可别看我这岁数了,还一个都没看上,我是个宁吃馒头一口,不啃饽饽一屉的女人,你于老板是入我的眼了,要是没入上,别说让我说这一堆话,就是你上赶着说,也是白说。于老板虽然不是个爱拈花惹草的男人,但也不是铁石心肠,像吴三姐这样一个女人,又一字一句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再不动心也就不是正常男人了。况且于老板的心里也一直觉着这吴三姐是个挺好的女人,跟自己也挺投缘。于是这个晚上,就真跟吴三姐做了一夜露水夫妻。这以后偶尔再来榆垡办事,也就都来这洪源客栈住一夜。

  这时,于老板看着华金宝,不知他怎么突然提到吴三姐。

  华金宝说,其实,咱俩也算有缘。

  于老板仍看着他,没说话。

  华金宝说,真要论起来,咱俩还是表连襟。

  于老板一听更糊涂了,不知他这表连襟是从哪儿论的。

  华金宝这才告诉于老板,他也有个女人,叫吕小莲,跟这吴三姐是亲姨表姐妹。吕小莲也是榆垡镇上的人,华金宝已跟她好了几年,但知道自己做的是刀尖儿上舔血的营生,有今没明儿,所以好归好,也就一直没娶这吕小莲。华金宝常听吕小莲提起她这表姐,提的是这表姐的为人,自然也就说到于老板。吕小莲说,这于老板是宣武门外寿枋街上开棺材铺的,按说一个卖棺材的,一个卖坟地的,都是吃阴阳饭的,这一行里的人最难打交道,可据她表姐说,这于老板却是个难得的好人,不光人好,心肠也好。吕小莲说,有一回这于老板住在她表姐的店里,遇上一个唐山女人带着个孩子,这孩子病在店里了,又没钱请大夫,眼看就要不行了,于老板一见就把身上的银子都给这女人留下了。也就是听了吕小莲说的这事,华金宝就把于老板这个人记在心里了。这一回,华金宝被抓进大牢,知道自己没几天了,也就开始寻思身后的事。这一寻思,就又把吕小莲曾说过的这个于老板想起来。

  这时,他先让于老板冲南站定,然后自己倒退两步,咕咚就给他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于老板一见慌了,赶紧过来,要扶他起来。华金宝慢慢抬起头,挺硬的汉子,黑红脸膛儿上已经挂着泪。他说,于老板,你就让我跪着说吧,为见你这一面,我寻思来寻思去,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把你当个同伙咬进来。

  于老板听了叹口气,这才明白,他是有事要求自己。

  华金宝说,是,今天也是让人买通牢子,才把你关到我这监房来。说着又磕了个头,我知道你于老板是老实人,也是实在没办法,这些天,让你受惊了。

  于老板说,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你有事,就说吧。

  华金宝仍不肯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把话对于老板说出来。

  华金宝要说的事,说来也简单。他跟吕小莲这几年有个儿子,叫小宝儿。华金宝是个重情义的人,本想再干几年就金盆洗手,把吕小莲明媒正娶地迎进门。可现在看,已没这个日子了。既然好了一场,也就得替她的以后想,吕小莲刚二十岁,年纪轻轻的总不能守一辈子,况且她在华金宝这里没名没分,就算守,也守不出个道理。华金宝对于老板说,他这次故意把于老板咬进来,就是想把儿子小宝儿托付给他,这样吕小莲也就可以放心地再走一步了。当然,华金宝又说,托付也不是白托付,榆垡镇往西不远有一片杨树林,林子里有一座没主儿的荒坟,他在这荒坟的石碑底下埋了五百两银子和一些珠宝,于老板可以去刨出来,有了这些珠宝银子,把小宝儿领回去,往后的日子也就不用愁了。

  于老板听了,半天没说出话。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华金宝把自己咬进来,敢情是为这事。于老板本来就是个心善的人,一听小宝儿这孩子,想想他日后没了爹,娘又这样,也确实挺可怜,就算没有华金宝说的这五百两银子,这事他也不忍心不管。但又想想,就没好气地说,你现在这么说,还有用吗?

  华金宝一听赶紧说,我已是要做鬼的人了,又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说的都是实话。

  于老板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已把我咬进来,再说这些,也是白说。

  华金宝说,这好办,我能让你进来,自然就还有办法让你出去。

  于老板哼一声说,你要是真有这本事,干嘛不把自己弄出去?

  华金宝说,这是两回事,你只说,答不答应吧。

  于老板又叹口气说,好吧,倘我真能出去,就答应你。

  没过几天,华金宝的案子发下来,上面果然是判了一个斩字。行刑的头一天,华金宝突然翻供了,说于记棺材铺的于明三老板跟自己并非同伙,只是当年有过节儿,所以临死才想咬他一口。可现在死到临头,也想为自己积点阴德,这才把实话说出来,也还于明三于老板一个清白。于是就这样,第二天,华金宝被押去菜市口问斩,于老板也就放出来了。

  这个晚上,云翔冥衣铺的钱掌柜听了这才知道,敢情当初的这场糊涂官司是这么回事。这时,于老板已是出气大,进气小了,又使着劲对钱掌柜说,当初在狱里,他本来已答应华金宝,把小宝儿这孩子拉扯大,可现在看是不行了,所以想求钱掌柜一件事。

  钱掌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钱掌柜猜到,于老板是想把这小宝儿交给自己。可他知道,这个叫小宝儿的孩子不是个一般的孩子。当初刚来时,有一回这小宝儿站在门口的街上吃糖葫芦,一个算命先生扛着招幌从这儿过,站住端详了端详,问这孩子是谁家的。有人说,是这棺材铺于老板的。这算命先生过来,捏了捏他的后脑勺儿说,这孩子有反骨,将来不成大器,必成大祸。可这时,眼看于老板已经只剩了一口气浮在嗓子眼儿,钱掌柜想拒绝,又说不出口。

  这时,于老板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对钱掌柜说,他要托付的不是孩子,是铺子。于老板说,给他们娘儿俩留下的银子,已足够日后用度了,可这铺子毕竟是这些年的心血,自己这一走,不能就这么扔了,他老婆张氏虽是个明白人,但只是个妇道,支应不起这么大一个铺子。钱掌柜听了,心里暗想,这倒是个好事,倘价钱合适,真能把这棺材铺盘过来也未尝不可,眼下自己在铁门胡同已经有个烧活铺,如果这寿枋街上再有个棺材铺,也正好一合手,这下生意一条龙,以后买卖上的事也就更顺畅了。这么想着,就点头说,你说吧。

  于老板说,我是想,把这铺子托付给你,不过,只托付十年。

  钱掌柜一听愣了愣,没听懂。

  于老板说,这十年里,铺子的买卖全归你,赔了赚了都是你的,不用跟他们娘儿俩说,但十年以后,等小宝儿满十八岁了,这铺子你还得还给他,这也是他将来一辈子的饭碗。

  钱掌柜这才明白了。再想,也合适,这于记棺材铺毕竟是个现成铺子,接手就能赚钱,这也就等于捡个聚宝盆白用十年,自然是只赚不赔的事,于是点头说,好吧。

  于老板又说,还有,这铺子的字号也得改一下,叫“华记棺材铺”。

  钱掌柜听了心想,这倒是无所谓的事,当即说行。

  这时于老板就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抓着钱掌柜的手说,这孩子,你看着点。

  说完,就咽了最后一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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